想了想,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你把话带到了吗,明天让你表兄来家吃饭?”
自然说是,“我同他说了,他也答应了。”
老太太颔首 ,自顾自道:“明天不摆什么家宴,就我们三人坐下说话。至亲骨肉,不必弄那些弯弯绕,干脆说明白了,也好各自打算。”
自然不能深刻体会男女之情,但对祖辈和父辈的偏爱,却能敏锐地察觉。
祖母永远都是无条件护着她的,即便那人是表兄也一样。在祖母心里,表兄虽亲也是郜家人,她这个外祖母,很难对他的言行有更多的约束。好则皆大欢喜,若是不好,首先要维护的是谈家的孩子,郜家子孙,自有宋太后去心疼。
“好了。”老太太站起身,牵着自然的手,送她回她的小寝,“今晚好好睡,什么都不想,天塌不下来。明天一睡醒,发现风是清凉的,叶子上攒满了圆滚滚的露珠,黄瓜藤上又长出很多嫩黄的卷须……你看一切都好着呢,对不对?”
自然扬着笑脸,用力点了点头。
第46章
“吃”妻。
自然一晚上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到天亮,直至听见晨省的铜钟敲响,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
早上不用忙于从小袛院赶来,省了不少时间,等到各房的人陆续聚到前堂时,她已经笑眯眯站在那里了。
朱大娘子“咦”了声,“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夜里住在祖母这里了?”
自然说是呀,“我想多睡一会儿,赖在祖母这里最方便。”
这时老太太从里间出来,坐到上首接受子孙请安。家训中的那句“孝悌忠信”,着实让她神思游移了良久。固然是老生常谈,但时时拿出来警醒警醒,终归没有坏处。
晨间聆训过后,照旧各入饭厅用饭,东府和西府的大娘子间或商谈,谈论预备姑娘们的婚事,北府的谈原洲那一房因人口少,在一大家子里总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
但今天却有话说了,林大娘子偏身对老太太道:“母亲,过两日是老茂国公的忌日,昨天平原大长公主府让人传话来,说让我们主君过去祭拜。”
大家原本还在闲谈,听见这话顿时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老太太很意外,“怎么忽然提起这一宗来?”转头问另两位大娘子,“你们接着信儿了吗?”
李大娘子和朱大娘子都摇头,“没有。”
林大娘子眼巴巴望着老太太,“我想着,老公爷过世都快十年了,除了当初大奠,就没再祭拜过。这回大长公主既然派人来,您看……”
老太太沉吟了下,“我的意思是,托病不去最好。”
林大娘子噎住了,却听李大娘子道:“公府的堂兄,上年不是病故了吗,大长公主如今孤身一人住在府里呢。这会儿让三叔过去祭拜,不会是冲着袭爵吧!毕竟三叔也是大伯翁的儿子,兴许大长公主想通了,愿意让三叔认祖归宗了。”
谈原洲的身世,府里确实人人知道。当初茂国公想接他回去,和平原大长公主斗智斗勇七八年,最终败下阵来,不得已才把他塞进了徐国公府,好赖让他有个名分。七八岁的孩子,什么都记得了,徐国公府的两子一女也都大了,瞒不住任何人。这些年来没有什么念想,过得寡淡但平稳,也挺好。现在大长公主忽然发话让回去祭拜,无异于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头,一下子激起许多猜想和妄念──
人啊,果真是经不得利益诱惑的。
老太太淡笑了声,“你们不曾和大长公主打过交道,我和她做了三十多年妯娌,哪能不知道她的脾气。她是个刚直的人,认准的道理绝不会改变,你们竟还想着袭爵,那个爵位再怎么轮转,也不会落到三郎的头上。”
可诱惑实在太大,那可是实爵,不像徐国公府的流爵,老公爷一过世,这个爵位就没了。如果三房能袭茂国公的爵,那么一下子就越居人上,一下子让两位哥哥望尘莫及了。
三房就是这么想的,因此老太太不赞同,让林大娘子有些不高兴,觉得老太太是存心的,要断了三房这条青云路。
她低下头,赌气似的一言不发,老太太当然看出来了,不由叹了口气。北府做梦都在想着认祖归宗,这是执念,一旦有了机会,绝对不听劝。既然如此就不要强行阻拦了,只有试过一回,才不会有遗憾。
“罢了,你们毕竟不是孩子了,有你们自己的想法。”老太太道,“父子天性,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到了那里多听大长公主说什么,自己少开口,有时候中听的话未必是亲厚,还有可能是试探。”
林大娘子见老太太终于松口,顿时高兴起来,忙起身纳福道是,“那我这就去同主君说,儿媳先告退了。”说罢出门,疾步赶往了苍山堂。
李大娘子偏过身,看了看朱大娘子。妯娌两个相视一笑,复又饮她们的茶去了。
老太太并不过问三房的事,谈原洲连孙子都有了,早不是她该操心的年纪了。她只操心五丫头和君引的婚事,因此用过饭后就在盼着,直等到将近傍晚,才总算把人盼来。
“外祖母,我职上忙,耽搁到现在,您等急了吧?”郜延修笑着赔罪,转头让人把香糖果子送进来,捧到了自然面前,“我路过州桥,发现新开了一家蜜煎铺子,老板娘正往糖果里头加乳酥,就买了几盒带来,分给妹妹们尝尝。”
自然接过来,依旧嘴甜地道谢:“还是表兄念着我,知道我爱吃这些精美的果子。”一面把樱桃唤来,让她把剩余的几盒送到姑娘们的院子里去。自己打开盒子,看见这些五颜六色的香糖果子就心花怒放。忙捧到老太太面前,向前敬了敬,“祖母也尝尝?”
老太太摇头,“回头一粘,别把牙粘下来,让我留着牙口吃饭吧。”
她转而又送到郜延修面前,两个人相邻坐下,各自捏了一个碰一碰,洒脱地扔进了嘴里。
老太太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表兄妹照例很亲近,不去捆绑婚姻,单纯做兄妹似乎确实更好。但如今既然定了亲,又生变故,有些话不得不说,怕疼不戳破,捂得久了,皮肉难免溃烂。
屋子里只剩祖孙三个,跟前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四下里过于安静,终于令郜延修察觉出了异样。
他迟疑地问外祖母:“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舅舅和舅母他们还没来?今晚不吃家常菜了吧,我让人上矾楼订一桌席面,送到家里来。”
老太太却说不忙,眉目也渐渐沉寂,“今晚他们都不会来了,旁人在场多有不便,君引,我有话要问你。”
郜延修鲜少见外祖母如此严肃,顿时坐正了身子。嘴里的果子也不香了,干涩地说是,“听外祖母示下。”
“范阳郡公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她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她疼爱非常。你近来也总往宝慈宫跑,是想聘了金家姑娘,享齐人之福吗?”
郜延修脸上霍地烧起来,慌张地站起身道:“外祖母,您不要听外面的谣传……”
老太太顿时心凉了半截,不过诈一诈他,真相果然浮现了,“都已经有谣传了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不缺两样东西,一是眼睛二是嘴。你以为你的那点行迹,能瞒得过谁?”
自然默默合上了糖果盒的盖子,默默端正了身子。原本修整一晚后,已经不甚上心了,没想到终究不能置身事外啊。
郜延修脸上神情,变得复杂且难堪。他望望外祖母,又望望自然,试图辩解,最后话到嘴边,只化作了无力的狡辩,“外祖母,我没有……”
老太太抬了抬手,“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你妹妹,虽不能说是你最亲的人,却也个个都真心盼着你好。你心里怎么想,不要有隐瞒,大大方方说出来。我问你,太后把金姑娘接进宫,是不是为了撮合你们俩?她一向对你迎娶文臣人家的女儿不满,挑来选去,最后就挑中了金家?”
果然如她设想的一样,没有等来君引的否认。他垂下头,看上去羞愧又沮丧,嘴里嗫嚅着:“外祖母……我从未想过伤害真真……”
而老太太长叹,“你地确没想伤害真真,你直接做了。昨晚赴宫筵,人是你接走的,最后却让她独个儿回来,应该么?她心大不怨怪你,可我这个做长辈的,却觉得你未尽兄长的责任。偌大的皇宫里,你就这么抛下她,被太后调遣走了,当晚有多少郜家人在,你们那些昭然若揭的手段耍起来,叫人怎么看待真真,你想过吗?”
郜延修顿时无地自容,“外祖母,是我失策了。”
老太太一哂:“孩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先割断的是握刀人的手指头。你以为攀上金家便能打散太子的羽翼,实在是小看了太子。他今日坐上储君之位,凭的是识人之明,是雷霆手段,不是与师家的联姻。外祖母活到七十二岁,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聪明二字上。有时候守着最笨的承诺,反倒能走最远的路。你想夺嫡,这是身为皇子的野心,我不评价对错,但你用的法子错了,一个连婚约都可拿来作交易的人,谁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太子的储君之位是官家亲立,名正言顺,你要争的,不是几家勋贵的支持,应当是人心向背、是政绩、是更宽广的胸襟、是更令人信服的德行。而你呢,将心思用在了裙带算计上,若论亲疏,他们金家个个与太子是一条藤上下来的,胜券已然在握,为什么舍近求远,调过头来扶植你?”
这番话振聋发聩,几乎把他骂懵了。他站在那里,脸色变得惨白,原本极有信心的一场博弈,在外祖母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昏招,他究竟该听外祖母的,还是该听太后的?
太后说过,官家立储过早,随着时日渐长,一定会对郜延昭积攒起不满。储君之位不在谁坐得早,而在谁坐得最晚。岁月漫长,充满变数,焉知三五年后,官家还会对这个儿子满怀希望。
以往自己在太后的爱护下成长,就连翰林老师来给他讲政道,他不愿意听,太后也总说他还小,不急在一时。如今时候到了,那日太后召见他,直接将宋家手握实权的族亲送到他面前。那些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京辅州县守军、水路要冲防御,还有负责工程漕运的厢军,如今都成了他最大的底气。他要做的,不过是借着联姻,拿下范阳郡公手中的京城巡检司。只要事成,他便能与郜延昭分庭抗礼,一雪被他压制的前耻。
可是这些内情,怎么告诉外祖母呢……
他曾问过太后,为什么不在定亲前晓以利害,太后只是一笑,“定一回亲,让你圆一圆少时的梦。人总要在看清现实之后,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一个纠缠于小情小爱的男人,是办不成大事业的,只有互相成就的婚姻才是最好的选择。郎情妾意能当饭吃吗?早前战乱年代闹饥荒,男人最先吃的就是妻子。现如今倒是太平盛世,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男人何尝不在‘吃’?吃妻子自身的价值,吃妻子娘家带来的助益。但若是这妻子瘦骨嶙峋无肉可食,便有了和离、休妻、甚至是丧妻。与其闹得往日情分全无,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娶个能填满你胃口的,如此才走得长远,对你对谈家姑娘,都有好处。”
太后的话在他耳边回旋,有一瞬他还在因外祖母的训诫晃神,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吸了口气道:“外祖母的话,我谨记在心上了。请外祖母再容我些时间,让我把这件事妥善处置好。”
老太太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光从激荡到沉淀,到底也灰了心。
眼下立时逼他做决断,他决断不了,那就只好再等等了。但有句话要先说清,老太太道:“不要拖延得太久,真真是姑娘家,你临时悔婚已经做错了,若是再耽误她的青春,那你就太不应该了。”
郜延修望向自然,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愧疚就漫上来,实在觉得没脸面对她。
今晚本来要留下用饭的,这回是用不成了,谁也没有这个胃口,谁也不能心无挂碍地对坐。他站起身对老太太道:“祖母,我先回去了,这件事,我定会给妹妹一个交代的。”复又叫了声五妹妹,“你送送我,我们走一程吧。”
自然道好,跟他一同走出了葵园。
通往前门的抄手游廊上,自然听他缓缓地说:“你很怨我吧?你这么聪明,其实已经看出来了。我以前对你志在必得,现在却……”
自然心里反倒松懈下来,“我一直觉得,有话说开了是最好的。我们不是外人,小时候常听祖母说‘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是至亲无尽的亲人啊。你来下定前,我也同你说过,文官人家助益少,你偏不听,弄得现在这样,何苦来呢。不过好在为时不晚,你也不用担心解除了婚约,外家的路就断了。我不怪你,祖母和爹娘也不会怨恨你,我们还是会站在你身后的。到底你是姑母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祖母想念姑母的时候,你是最好的良方啊。”
这番话,说得郜延修面红耳赤,他扯出了一丝苦笑,“真真,你要是个男子,一定能为官做宰。你的心胸让我汗颜,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自然从来不会苦大仇深,“我才十五岁,原本定亲就过早,姐姐们都是十七八岁才谈婚论嫁的。再过两三年,咱们议过婚这件事就成了老生常谈,不新鲜了,也没人会再议论。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让我在闺阁里再留几年,上别人家吃饭,哪有吃自家饭自在。”
郜延修眼里有万千的矛盾和不舍,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深深凝视她。
她的脸,在晚霞的映照下通透如缎帛,她的眼睛由来明亮,眸子在浓郁的眼睫下粲然生光。
他又开始彷徨,自己若是解除了婚约,郜延昭是不是就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去接近她?
可他放不下也没办法,踟蹰了半晌道:“真真,我和四哥不对付,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三思好么?如果一定要嫁他,也千万不要听他花言巧语,你要做正室娘子,半点不能将就,千万。”
自然笑着摇头,“和弟弟解除婚约,再去和哥哥议亲,那像什么话!表兄不要为我担心,从今往后走好每一步吧。我不懂朝堂局势,只想叮嘱表兄一句,无论将来境况如何,务必给自己留一扇可开的窗。退路并非为了退缩,而是为更稳前行。我只愿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逢年过节能够欢聚一堂,表兄常给我和六妹妹带好吃的来,就心满意足了。”
郜延修凄然望着她,从未婚妻退回表妹的位置,也只是三言两语间的事。
“五妹妹,你对我可有什么要求,让我能够补偿你。”
自然认真想了想道:“等你做好决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让谈家自请解除婚约。”
他颔首,说好。
“旁的就没有了。”她语调轻快地说,“我是姑娘家,总要留些体面。面子在,将来才好嫁人呐。”
亲事定下又退,对姑娘家来说损害极大,但既然不可避免,就尽量减轻到最低吧!压在自然心头多时的事终于解决了,一下子大觉舒心。这阵子她总在烦扰,自己也才十五岁而已,总在不停劝慰他、开解他,这种日子若要持续一辈子,想想很令人恐惧啊。
现在好了,各生欢喜,最后只要走个退婚的流程而已。
自然把他送到门外,站在台阶下向他挥挥手。他登上车,车轮转动起来,她毫不犹豫转身,退回了大门内。
自心一直在跨院等着她,见她一露面,忙赶了上来问:“你们的婚事,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自然说是呀,“不好吗?”
自心搓着脸道:“哪里好,别的姑娘都是定亲出阁顺顺当当,我这么好的五姐姐却被人退了亲,天道不公!”
“回头我们先提出,不是他退我,是我退他。”自然笑逐颜开道,“这汴京城里还没有姑娘敢向皇子提出退婚呢,我可是第一人,吾辈楷模知道么!”
自心看她还挺高兴,嘴里嘀咕起来:“姐姐,你别不是傻了。”
朝堂上的暗涌,闺阁姑娘只靠推演,但关于这门婚事,自然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她:“六妹妹,我不想再做老妈子了。”
自心听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
自然冲着东边初升的月亮叉起了腰,“真好啊,我再也不用进宫,再也不用和那些不亲厚的人,在一间屋子里吃饭了。”
自心本来怕她糟心,至少少吃一顿饭吧,结果多虑了。她今日非常慷慨,大手一挥,让人去矾楼点了一份蒸软羊,并一人一碗蜜浮酥柰花。
姐妹两个坐在木廊上,吃得满嘴油,吃完自然才想起来,“王主事让你清淡饮食,咱们今天又是软羊又是蜂蜜酥酪……你不会闹肚子发病吧?”
自心说不会,“都已经养了十来日了,再不给我吃肉,我都要缺油水了。”顿了顿道,“说起王主事,我的命是太子救回来的,没有他带藏药局的人来,我这会儿已经落葬了。五姐姐,我本想给他道谢来着,但人家忙得很,恐怕不便相见。我昨天听说,师家姐姐翻到沟里去了,咱们明天上师家拜访去吧,瞧过了师姐姐,就算谢过太子殿下了。”
第47章
药罐子倒霉蛋。
自然虽然知道师蕖华翻车是自己策划的,但既然对外宣称伤着了,作为人情往来,她们确实也该去瞧瞧她。
商议定了,说办就办。第二天上瓦市买了好几盒精美的缠珑果子,还买了几罐竹筒装着的米酿熟水,她们不是冲着给师家姑娘送礼,是冲着陪师家姑娘一道吃喝去的。一路叮叮当当提到了师家府门上,打发人给门房传话。
里面不一会儿就传出消息,师蕖华贴身的女使出来迎接,万分热络地说:“姑娘们贵客驾临,可把我们姑娘高兴坏了。我们姑娘这几日不能出门,正愁得慌呢。一听姑娘们来了,着急打发奴婢来接引,请姑娘们随奴婢入内府吧。”
自然携了自心跟在女使身后进门,女孩子串门子去见朋友,是很高兴的事。师家也是鼎盛的门庭,一家子武将,办事风风火火。她们穿过庭院时,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人,正举着木剑揍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被打得神嚎鬼叫,抱头鼠窜,她们并不觉得可怕,反倒觉得很有家常的味道。
想当初,她们也曾被爹爹揍得满院乱窜啊。
女使倒有些尴尬,讪笑道:“那是我家主君,在家操练童子军。”
自然和自心连连点头,“操练得好,为朝廷栽培将才。”
女使笑着引她们进后宅,穿过一条清幽小径,前面就是一个玲珑小院。院子的门塑成了花瓶状,这种风格汴京不多,江南倒是屡见不鲜。
而师蕖华呢,早就单腿站在门廊上了。看见她们进院子,快活地扬手招呼:“五妹妹,六妹妹,快来!”
加紧步子赶过去,自心和自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自心说:“师姐姐,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和你同享。”
师蕖华很高兴,“我也让人出去采买了,果子点心,还有中晌的餐食。你们好容易来一趟,一定要玩上一整天。你们不知道,我都快憋闷死了,让我哥哥给我做个逍遥椅,好让人推我出去,结果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今天要是再等不着,我就打算让人去瓦市采买去了,等我能自如行动了,找你们玩去。”
说话儿拉着她们坐下,自然和自心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这腿包了几层细麻布,用布条捆绑着,像包裹粽子一样。自然不敢确定郜延昭说的是真是假,轻声问师蕖华:“姐姐伤得重吗?医官怎么说?”
师蕖华斩钉截铁,“伤得很重,不能走路,脚一沾地就刺痛,脑袋都发麻。医官说情况不太好,说不定会瘸。唉,我这命数确实不济啊,难得有这么风光的前程,谁知却伤成了这样。”
可她的表情,让人怀疑她下一刻就要笑出来了。自然仔细瞅了她两眼,她这才意识到,赶紧正正神色,努力皱起了眉。
自心不疑有他,煞有介事地安慰她:“别着急,一定有办法治好。师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的时疫,我差点就死了,是太子殿下打发藏药局的主事来替我看诊,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姐姐你下回见了太子殿下,一定替我转达我的谢意,东宫的医官医术高明得很,我快咽气了都能救活,你的腿伤也一定能治好。”
师蕖华听她这么说,讶然盯住了她,“难怪瞧着比上回清减了,病得这么厉害,我竟不知道。现在都好了吧?瘦了一大圈,得慢慢养回来了。”
自心笑着说:“病气儿全散了,现在的胃口比以前更好。昨天五姐姐买了软蒸羊,我一个人吃掉一大半,把我五姐姐看呆了。”
师蕖华大笑,“就是要好好的吃,吃得多了,身子才能扛住风浪。我听过一句话,说同样生一场病,胖的能拿肉换命,瘦的没肉消耗,只剩死路一条。我想好了,往后我就要吃得胖胖的,年纪大了脸上没褶子,生了病至多瘦一圈,还可以继续苟活。”
果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大家就着饮子吃缠珑桃儿、荔枝好郎君。中秋之后的日光丝毫没有减弱,大白天还热辣辣地,只有到了入夜,才些微感觉到一点凉意。
“尝尝这香药葡萄。”师蕖华把果子盒推过去一点,偏头又问自然,“中秋夜宴那晚我没去,宫里有人议论我了么?”
自然含糊地应:“你没出席,大家当然会提及你。我也是听几位王妃说起,才知道你受了伤,今天一得闲,就赶来瞧瞧你。”
“她们说我什么?”师蕖华问,“有没有说我福薄,坐不了这太子妃的位置?”
自然摇头不迭,“没有没有,大家都挺担心你,不知你伤得怎么样了。”
可师蕖华却发笑,“我同你说,自从我摔坏了腿到现在,那些王妃们一个都没来探望过我,只有你。还有那些夫人大娘子们,有几家打发女使婆子,送了些水果点心和药材,已经算是有心的了。我呀,知道这汴京城人情薄如纸,你有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帮子讨好献媚拉关系的人,一旦你要掉下来,一抹脸子可就不认得你了。”
说的都是事实,汴京的贵妇们,个个替官场上的男人掌家业,朝堂上的风吹向哪里,她们的热忱就用在哪里。
其实自然有些不明白,她非要装病装伤,弄成眼下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如果郜延昭欺凌她,自然还能理解,若非如此,她自己瞧不上当朝太子,这倒是件稀奇事啊。
可惜自己与她的交情,远没到交心的程度,她也只能旁敲侧击,“等你痊愈了,在瓦市走上一圈,让那些人看见,就不会有人胡乱揣测了。”
师蕖华听完,笑着摆了摆手,“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有自己的打算。”顿了顿十分真挚地问,“五妹妹,你说太子殿下配我吗?”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反过来问呢,自然和自心都呆呆的。自然说:“我觉得很相配。无论从家世出身,还是品貌才学,你都与太子相抵得过。”
师蕖华听得扬眉,不过好歹也谦虚了下,“家世就算了,天底下没有比郜家更高的门户了。不像早年间门阀世家,王与马共天下,嫁给皇帝都算下嫁。”说罢转头看向廊外,外面日光如瀑,她端起竹筒抿了口饮子,喃喃道,“其实我喜欢简单些的男子,直白、坦率、没有心机。官不用做得很大,五六品就可以了,家里人口简单些,不需要天天扮着笑脸应酬,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了。”
这么算来,果然郜延昭是不合乎标准的。但自然还是希望她能再斟酌,自己和表兄解除婚约,尚且可以预见会造成多大的震动,她和太子若是不成了,经受的狂风暴雨会比她大得多。
太子妃人选,是没有资格退婚的,太子是君,她是臣,世上哪来臣背弃君的道理。他们要解除婚约,必定是建立在有损女方的前提下,或是德不配位,或是罹患疾症身有残损,哪怕是假的,对她的名声也绝非好事。
然而自然不能说出口,说了就被她瞧出端倪来了。她只好努力规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家里人口简单,日常的琐事也少不了。和太子成婚,操心的是江山社稷、妇德典范;和官员成婚,操心的是丈夫仕途、柴米油盐。怎么着都不容易。”
师蕖华一哂,“朝堂党争、政敌攻击、帝王猜忌,还有子嗣的压力……太子妃可不好当啊。我自觉难以胜任,光是让我在宫筵上笑脸相迎,我就已经不耐烦了。”
一场不令人期待的婚姻,连头都开不好,过起日子来定会满腹牢骚。
自然见状,就知道不能再规劝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孰轻孰重自己能分辩,千万不要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在别人的身上。所以婚嫁这等沉重的问题就暂且抛开吧,有这闲工夫,宁愿谈谈闺阁里的琐碎,说一说最近听来的新闻。
反正妯娌妻妾之争,是汴京城内常听常新的永恒话题。自然开始绘声绘色地和她们说:“御史大夫家里闹翻了天,你们知道吗?御史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照着习俗要吃儿孙饺子。这饺子是长房长媳预备的,做成了也由长房长媳亲自下。可是端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吃一个崩掉一颗牙,连着崩了三颗,终于把碗给砸了。然后掰开那些饺子,发现每一个里头都有铜钱,这事一下子都闹到开封府去啦。”
师蕖华啧啧,“坑死人了,又不是过年,还往饺子里头塞铜钱。”
自心捂住了嘴,“三颗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牙多金贵啊,这人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么。”自然道,“要算计长房,也不能拿老太太当枪使。有些人作起恶来真是五花八门,绞尽脑汁。”
这厢正说着,院门上传来喊声,咋咋呼呼说六哥儿送逍遥车来了。
自家人亲手打造的,可比外面卖的好多了,椅子底下固定了四个轮子,推起来既稳固又顺滑。
一路推到廊子前,师家六郎招呼妹妹来看。师蕖华单腿蹦起来,嘴里说着多谢六哥哥,就打算下去试一试。
几乎同一时刻,大家都发现她蹦错了腿,那条缠裹着纱布的左腿杵地,在木廊上健步如飞。
自然忙要阻止自心,可惜来不及了,自心大喊起来:“师姐姐,你的腿好了!”
时间就这么凝固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好像连外面的蝉鸣都忽然消失了。
师蕖华低头看了看,默默换回了另一条腿,这个动作没能在哥哥面前蒙混过关,师六郎平静地问:“你又在搞什么花样?左腿不是受了伤吗,现在怎么蹦得那么欢?”
师蕖华支吾了下,“因为我不想参加宫里的中秋宴。”
师六郎道:“中秋宴都过去了,你还装?”
师蕖华说:“我想试试自己的人缘怎么样。”
“怎么样呢?”师六郎扯着半边眉毛问。
她认命了,“不太好。”
师六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身后妹妹的喊声立刻杀到,“六哥哥,你要是说出去,我们就恩断义绝!”
自然和自心大眼瞪小眼,自然觉得,好像可以告辞了。
师蕖华那条勾起的左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讪讪道:“人要灵活机动,不喜欢赴的宴想办法规避,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你们好容易来一趟,别走,因为我还要继续装下去,还有很长时间不能出家门,实在闲得发疯。我们一道吃饭,吃完了一道睡午觉,等晚一些,我再差人护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她出言挽留,自然和自心不能拒绝,便点了点头。
三个人重又坐下来,自然问:“师姐姐,你都已经穿帮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
师蕖华无奈道:“我想经营一个药罐子倒霉蛋的名号。说太子克我,或者我命数不祥,都可以。”
自心傻乎乎,完全没弄明白其中的缘故。自然却已经验证了郜延昭中秋那晚的话,关于他与师姐姐的关系,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师姐姐的确没有看上他。
但她想不明白,以他的人才相貌,应当没有姑娘能拒绝吧!她不由有点忐忑,很怕郜延昭和师姐姐说过什么,导致自己里外不是人。起先想与师家搞好关系,是冲着长远之计去的,但在得知郜延昭和师姐姐走不到一起,自然也还是想和师姐姐做朋友,不讲究现实的利益,纯粹就是做手帕交,做闺中密友。所以她很怕引她误会,弄得连朋友都做不成。思前想后再三,还是想尽一点力,最好他们的婚事不要有任何改变,即使有变,也千万不是因自己而起。
“你们定亲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后来出了什么事,引发误会了吗?”自然小心翼翼打探,“若是有误会,当面说开了也好。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稍有不慎朝局都会受牵扯,姐姐还是要审慎啊。”
师蕖华笑了笑,“我没有把妹妹们当外人,今天装瘸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也不遮掩了。从官家赐婚后太子第一次登门,我就觉得此人不是我的良配,所以下定那天和他说好了,凑合一段时间,时机成熟便各自想办法脱身。我觉得他心里应当有人,否则这种办大事的政客,娶妻只要对自己有利,管他是骡子是马。反正将来免不了三妻四妾,余下全照着自己的喜好来挑就是了,正妻不过是门面,娶谁都一样。”
自然不敢多话了,干巴巴地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一旁的自心眼珠子骨碌碌转,这回也学机灵了,只管吃她的缠珑果子,不胡乱插嘴了。
师蕖华说完瞅了瞅自然,“五妹妹,我听说了个消息,秦王那头也生变故了,是吗?”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太后在中秋宴上带着金家姑娘露面,后来又急切召走了表兄,把她独自撇在一边,就算是个瞎子都看得明白,何况当晚出席的,是全汴京最敏锐的一群人。
王妃夫人们回来之后消息势必传开,也好,自己虽然惨了点,毕竟无可诟病。被人嘲笑一阵子,渐渐就风平浪静了,说不定时候一长,嘲笑会变成同情,关于她的流言就彻底平息了。
所以她仍旧笑得出来,点头说:“对,有这事。”
师蕖华都看傻了,“你们可是表亲,也闹这一出?”
自然道:“小时候光屁股的样子都见过,实在太熟了。别人成婚后,好歹有一阵子浓情蜜意,我和他由始至终都只有亲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表兄要是遇见了一个能令他动心的姑娘,那就让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这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你能接受他始乱终弃?”师蕖华问。
“并没有乱啊。”自然莞尔道,“就是让宫里破费了,往我家送了许多聘礼,不知到时候要不要归还。”
“他们也好意思收!”师蕖华愤愤不平道,“坑外人可以,别坑自己人。既然是秦王要琵琶别抱,是他有错在先,就应该把那些聘礼聘金留下,将来让你带到夫家去养老。”
哎呀,平白落下好多钱,有钱解千愁。
自然与师蕖华对视一眼,发现解除婚约并不是坏事。自然的赔偿是稳妥的,蕖华呢,要是因为瘸腿被退婚,帝王家有负,不也得好好补偿她,顺便再给她弄个封诰安抚安抚吗。
至于郜延昭,他也不吃亏,师姑娘个人的原因导致婚事难成,师有光定是觉得愧对他的。殿前司已经和东宫产生了紧密的联系,这份支持不可能更改,那么现在各归各位,也算各得其所。
所以本应该愁云惨雾的事,居然轻薄得如同云烟一样,半点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吃完真在师家睡了个午觉,姐妹俩才与蕖华告别。
回去的路上,自心看着自然道:“他们的婚约也不作数了,太子殿下要拨乱反正了吗?”
自然道:“拨不拨是他的事,正不正是我的事,我心里有章程。”
“如果有个一等一的权贵做姐夫,那也挺好的。”自心搂着自然的胳膊道,“五姐姐,以前你们不是总说表兄的安危关乎谈家安危吗,要是我们也和太子沾亲戚,谈家双管齐下,不就稳了吗?”
自然失笑,“你是只往好处想,从来没想过危难也要共同承担。一个表兄已经让全家惴惴不安,再加一个太子,你可要让祖母和爹娘操碎心了。”
自心顿时泄气,萎顿地说:“可我就是想让他做我姐夫,他救了我的命。”
自然道:“好妹妹。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就拿你亲姐姐还人情,咱们俩可是手足至亲啊。”
这下自心噎住了口,气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算了,我还小,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总之我就觉得世上要是有人能配我五姐姐,必是他无疑。”
自然心里也有怅惘,只是不忘叮嘱她:“这些胡话可不许同旁人说,咱们感激在心里就成了,大恩大德也犯不上以身相许,知道吗?”
自心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朝窗外看一眼,中秋后的夕阳已经沉淀下来,不再刺眼,静静地悬在天边,像个熟透的柿子。
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栗子的香味,自心又振作起了精神,扬声叫婆子停车,拽起自然道:“是时候了,旋炒栗子、煨芋,还有酒蟹!咱们买些,带回去给大家吃。”
第48章
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自心的体己,有一大半是用来买小食的。
女孩子固然要懂得勤俭持家,在闺阁里就学理账管账,但自心有她的理念,买来的吃食又不会浪费,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所以一旦遇见那些炒货、糖果摊子,她就走不动路,并且理直气壮地尽兴采买,大包小包地装上车,不光自己吃,还要分给大家。
今天又是这样,车舆内的食盒装了个半满,到家提进门槛,运到葵园老太太那里,等着姐妹们来,大家都能分得一杯羹。
昏定的钟声敲响了,全家从四面八方赶来,可是直到钟声停止,北府只来了谈临风的妻妾孩子。
老太太有些纳闷,询问杨氏:“你公公婆婆上茂国公府祭拜,还没回来?”
杨氏应了声是,“连带着临风、六哥儿和七姑娘都没回来。想是长公主留下叙话了吧,没准儿用过了饭再回,也未可知。”
老太太不由蹙起了眉,“怎么一家子都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认地方,打算搬家呢。原本祭拜老公爷的事,让北府主君出面就是了,这么呼啦啦一大群人,叫大长公主怎么想!”
但说到底,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老太太自觉上了年纪,也管不了那么多。便受了子孙们的问安,笑着看自心给大家分发烤栗子、烘山芋去了。
全家都坐下,东西两府的主君都在,也很领孩子们的情,夸赞自心买得好,今晚一顿晚饭是省下了。
有官职的谈论谈论朝中的事,五哥儿和七哥儿商讨新得来的古籍。府里的三个孩子凑到一起就追跑玩闹,谈临嵩的妻子梁氏偏身打量谢氏的肚子,估算着时间,“再有个把月,就要生了吧?”
谢氏笑着点头,“也不知是男还是女。”
沈氏道:“看着肚子尖尖的,必定又是个男孩儿。”
其实医官请脉的时候,大致能看出男女,着急的都会先打听,虽大多都很准,但也有看错的时候。
谢氏并不急于预测,安然道:“是男是女都好,不过家里已经有三个哥儿了,我盼着这胎是个姑娘。哥儿们长大了都要入仕,不常在家。还是姑娘们天天在跟前,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大家大业的门户,稀图的是儿女双全。或者一开始都盼着生男,毕竟要人撑起家业,但到最后最窝心却是姑娘,生姑娘才是最实惠的。
大家开始谈论,预备孩子要用的百衲衣,商讨孩子落地取什么名字。谈家的男孩女孩都有排序,男孩的字辈没什么特别的,女孩儿却格外柔秀,“温自婉云栖碧梧,时清宁月度桥朱”。
“要是个姑娘,该排到婉字辈了。”杨氏道,“这个字好,唤起来透着文静。我们老宅子那里有个姑娘叫婉烟,听她娘一喊,烟霞都升起来了似的。”
自然和姐妹们坐在一起吃甜碗子,忙里偷闲还要插一句话,“这名字不好,太轻了,我们家姑娘要落地有声,铮铮佼佼。”
自君笑起来,“照你这么说,叫铁婉吧。”
自观大笑,“后面的叫银婉、铜婉、金刚婉。”
自然发嗔,姐妹间顿时吵成一团。长辈们看着发笑,家里就得是这样吵嚷,才有欣欣向荣的气象。
这里正闹呢,忽然见前院的管事疾步进来,停在园门上和平嬷嬷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平嬷嬷进来,叫了声老太太,“出事儿了。北府的主君和大娘子,并两个哥儿和姑娘,都给扣在茂国公府上了。北府上接应的小厮,等到天黑都不见人出来,府门却关得严实,连灯笼都灭了。爬上院墙一瞧,才发现北府主君和四哥儿、六哥儿给绑在院子里立旗杆呢。晒了一天,这会儿连嚎都嚎不出来了。”
杨氏一听,顿时惊慌失措,“祖母,这可怎么办啊祖母!”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谈荆洲叹息着说:“早就猜着是鸿门宴,三郎和我们提起时,我们都劝他,可他偏不听,送上门被人宰割。”
老太太也是心力交瘁,扶着额说:“先前不叫他们去,他们又不高兴。这下子可好,见过了真佛,就知道什么是三昧真火了。”
杨氏见状,唯恐老太太和两府主君不管,带着哭腔央告:“祖母……大伯翁,二伯翁,先想法子把人捞出来吧!这么绑着一整天,要出人命的啊!我公公和临风身上都有品级,大长公主私自扣留命官,可是触犯刑律的。”
谈荆洲直挠头,“触犯什么刑律,人家姓郜!早知如此,别想着攀这高枝多好。断绝来往三十多年,忽然发话让登门,就该防着其中有诈。结果倒好,拖家带口上赶着,被人家扣下了。不知会按个什么罪名,功名保不保得住,还得另说呢!”
这下真把杨氏吓坏了,抱着孩子一通哭,“我也说了,只让公公去就是了,我婆婆非要带上临风他们……”
谈瀛洲转头对老太太道:“这事,还得母亲出面才行。单靠我们,恐怕连门都敲不开。”
老太太一个脑袋两个大,心里只怨这夫妇俩不到黄河心不死。人家大长公主忽然松口,还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就自作主张奔着认祖归宗去了。大长公主如今是身后无人,他们乌泱泱一去五六个,一副要生吞了茂国公府的样子。就算真想接纳他们,见了这个阵势,也要打消念头了。
“你们父亲和老茂国公过世之后,我和大长公主相聚也不多了,这些年走得淡,不知她卖不卖我这个面子。”老太太无奈地站起身道,“我且去试试,万一不成,就让三房自求多福吧。平原大长公主可是官家的姑母,老辈儿里的皇亲,就算官家发话,她怕也未必听,这三郎,是真不知道她的厉害。”
嘴上抱怨,还是得抹下面子登门求情。谈荆洲兄弟俩护送母亲前往,然而赶到茂国公府上后,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人来开门。
谈荆洲只得趴在门上朝里头喊话:“大长公主殿下,大伯娘,我是谈荆洲啊。我母亲来向您请安啦,请大伯娘开开门,容我们进去见上一面吧。”
可惜喊话过后,门内并没有人回应。倒是谈原洲的呼救声传来,惨然说:“大哥哥……母亲……快救救我们吧!”
老太太没办法,只得亲自上前叫门,“殿下,是我。孩子有错,我来向您赔罪了。有什么话,咱们见了面再说,成吗?您受了什么委屈,总要让我知道,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回头气坏了身子,那可怎么好!”
略顿了会儿,里头传来一道声音,“二夫人,您回去吧。我们大长公主殿下今日不见客,已经睡下了。”
可老太太并没有放弃,又道:“不说旁的,就看在我赶来请安的份儿上,好歹也开开门。咱们可是三十多年的交情了,难道就为了几个不知事的孩子,忍心把我拒之门外吗?”
门内彻底沉默了,本以为这回八成是没希望了,没想到隔了会儿,竟有了脚步声。
谈瀛洲忙贴在门缝上朝里看,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听见门闩落下的声响,随后大门打开了,大长公主跟前的嬷嬷向老太太行了个礼,“原本是不愿相见的,但念着和二夫人素日的交情,不能慢待二夫人。”边说边让到一旁,向门内比比手,“请。”
这就好,愿意见面,至少可以说得上话,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老太太并两个儿子都迈进门槛,一进门就看见前院立着三根高大的旗杆,谈原洲父子三人被高高绑在半中间,一见了老太太就像见了救命稻草,嘶哑着嗓子喊:“母亲救命……救命啊……”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年纪不老小,身上还有官职,弄得现在这样狼狈,哪还有半点身为长辈的体统。这是大长公主脾气不似早年,要是换作二十年前,他们身上怕是连一块好肉都找不到,马鞭子早把他们抽开了花。
这会儿且顾不上他们,疾步跟着嬷嬷进了前堂。一进门就见平原大长公主正襟危坐在上首,一旁的香几上放着一把剑,一见面就站起身横眉怒目,“魏鄢,是不是你的意思,让他们一大家子闯进我府里,来给我下马威的?”
老太太冤枉得很,“天爷,我能是那样的人吗!前两天三郎的大娘子向我回禀,说殿下发了话,老公爷的忌日让三郎过府祭拜。我想着侄儿祭拜伯翁,本就是应当的,便没有阻拦。他们呢,本意是想尽孝道,又急欲表达亲近之心,做法确实欠妥了,还请殿下恕罪。”
大长公主冷笑,“尽孝道?急欲表达亲近之心?我还以为他们是来占领国公府,要把我这老婆子赶出府去呢。”
“哎哟,他们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生这样的狂悖之心。”老太太一面说,一面又四下寻找,“三郎媳妇和七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们?”
大长公主一哼,“绑了,锁在柴房,明天劈开当柴火,填炉膛。”
老太太一筹莫展,边上的谈荆洲道:“殿下,侄儿侄孙唐突,您叫人狠狠责罚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立旗杆、填炉膛,要是弄出人命来,那事儿就闹大了。”
“你看我像个怕事的主?”大长公主怒声道,“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谈荆洲自知说错了话,吓得不敢再吱声了。大长公主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讥嘲:“你们谈家人果然会说漂亮话,叫我狠狠责罚,我这不是在狠狠责罚吗,你们又来拉什么偏架?”
想当年的平原大长公主,那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武宗皇帝的独女,当朝宋太后的大姑子。因宋太后一句话得罪了她,她撸起袖子就和宋太后干架,吓得内侍宫女跪了满地,还是仁宗皇帝亲自来赔礼求情,才把宋太后从她胯、下解救出来。
虽然时过境迁,彼此已经握手言和了,但她一战成名,早年间的骁勇,那可是令整个贵妇圈子谈之色变的。如今年岁上去了,唯一的儿子又死了,心气儿灭了一大半,但谁要是激怒了她,她照样能让你人头落地。
老太太只好尽力央告,尽力哄着:“孩子们不会办事,也不会说话,殿下好歹消消气。今天原是大伯的忌日,弄得这样急火攻心,何苦来呢。”
平原大长公主说起这个就唾骂不止,“那个挨千刀的,要不是他在外头胡来,弄出这么个野种,也不至于几十年过去还给我气受!当初你们亲兄热弟,偷偷摸摸把人过继了,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没有过问。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该一剑把这野种杀了,也不至于养虎为患,让他们时隔多年杀个回马枪!”
老太太面对这位妯娌,还是有些忌惮的,“三郎不知礼,我深明白您这些年受了委屈。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兄弟都不在了,旧日的那些纠葛,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大长公主一听,脸色愈发难看,“你是觉得我揪着前情不放,这会儿借故寻衅吗?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家那三郎,纵着他儿子,在外头说了什么混账话!”
这下老太太着了慌,谈荆洲兄弟也面面相觑。谈瀛洲道:“我就在想,大伯娘是最讲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寻他们的晦气。必定是不知事的小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传到大伯娘耳朵里了,才引得您勃然大怒。”
因谈瀛洲的年纪和大长公主的儿子相仿,小时候两人很亲近,因此大长公主对谈瀛洲尚且有几分好脸色。听他说得中肯,愈发觉得气涌,指着外面的人道:“他家那个小畜生在外同人吃酒,酒桌上大放厥词,说茂国公府绝了后,只剩下一屋子女人艰难度日,早晚会求他父亲回去袭爵。我就是想瞧瞧,他们是不是果真有袭爵的妄想,所以命人传话,准那野种祭拜。不想今日……”说到激愤处怒及反笑,“来了,果真来了,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恨不能把这茂国公府吃进肚子里。我告诉你们,就算是除爵,我也不会便宜了这帮乌龟王八。我就要把他们绑在那里,让他们被大日头晒死、被大雷电劈死。谁要来求情,别怪我刀剑无眼,把人杀了,我自去找开封府抵命!”
这下母子三个是当真束手无策了,虽说心里早有预感,必定有个引发矛盾的由头,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故。
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谈衡州,有学识、有涵养、有济世之志、有守节之韧,但就是子嗣艰难,一妻两妾只给他生下两个女儿,且大的病死了,只剩唯一的小女儿,今年才十二岁。
作为一个女人,死了的丈夫可以随便骂,但儿子是她的底线。她不能听半句对她儿子的诋毁,更不能忍受有人觊觎她儿子的爵位,拿她儿子的短命来消遣。谁要是命硬多嘴,一旦触发了,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老太太是理解她的,听了内情自己也抹起了泪,骂道:“这小畜生合该打死,可是殿下,他毕竟年少,今年才十六岁,您大人大量,不要同孩子计较。”
大长公主也哭起来,“你叫我不要计较,可我心里堵得难受,你知道么!当初我下嫁谈谏,他指天誓日说永不纳妾,结果才三年而已,就和外头的卖茶女弄出个私生子来。我得知了,真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我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可我忍了,都是看在衡州的情面上。如今衡州不在了,竟被这小畜生拿来消遣,我就算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老太太急道:“真把人弄死了,也不是办法啊!五条人命呐,万一朝廷过问,到最后两败俱伤,您金玉一样的人,难道为了他们,把自己置身于水火吗?”
可大长公主是横了心了,咬着槽牙道:“儿子都没了,我还怕什么?朝廷要管,可以,让官家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否则想让我放了他们,绝无可能!”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哀嚎,大长公主站起身喝令家仆,“把他们的嘴给我堵起来!要是再敢发声,就给他们上嚼子,钉死在旗杆上。”
吓得老太太连连摆手,“殿下三思!千万三思啊!别因一时气愤,当真闹出人命来。就算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自如着想,小孩儿长起来快,过两年就及笄了,到时候还指着祖母给她觅一个好婆家呢。”
大长公主不为所动,“儿孙自有儿孙福,杀了人我去偿命,自如的婚事,自有她母亲做主。”
这件事闹得太僵了,几乎没有了回头的可能。老太太和两个儿子在茂国公府游说了半天,终究无法撼动大长公主的决定,只好暂且回去,等明天再想办法。
路过前院的时候,谈原洲父子眼巴巴看着他们。见他们要走,嘴里呜呜咽咽,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老太太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转身迈出了茂国公府的大门。回去的路上气得直捶车围子,“我说过多少遍,提防祸从口出,没人肯听我的。这下子受了教训,要死在这张破嘴上了。”
人的心术品格,确确实实长在骨子里,当年老茂国公把人塞进徐国公府后,三兄弟就养在一起,受同一位老师教诲。及到长大,各有各的性情,同样的一件事,三个人有三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态度。三房不知是来得太晚,还是受教化太晚,私心过重,就是他根深蒂固的毛病。
现在怎么办呢,大长公主谁的面子也不让,夜里虽凉,太阳一出来还是能晒得人脱皮。明天要是再绑上一天,等不到晌午,就该脱水渴死了。
母子三人垂头丧气,回到家后,见众人都候在葵园等消息,老太太摆摆手,“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去吧。”
杨氏欲哭无泪,“祖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谈瀛洲忖了忖道:“实在不成,明天呈报官家吧。大长公主这脾气,恐怕只有官家能劝说了。”
这是无奈之举,第二天官家视朝,朝堂上不便把家务事拿出来说。原本指着御史捅到官家面前去的,结果御史这回消息不灵通,由头至尾都没有提及。
谈荆州兄弟只得在散朝之后,赶往官家歇脚的小殿,抱着笏板恳请殿头传话。
事有凑巧,太子恰好领着詹事来向官家回话,于是大家一同进了小殿。
官家正站在鸟笼前,逗他养了许久的画眉鸟。见谈家兄弟俩都来了,放下手里的鹅毛,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是为五郎的事么?”
糟心的母亲和儿子,让官家也倍感心力交瘁。
谈瀛洲沉默了下,说不是,执起笏板长揖下去,“中卫大夫谈原州父子,被平原大长公主绑起来立旗杆了。臣母和臣等想尽办法无计可施,只好来求见陛下,请陛下救命。”
第49章
春风化雨。
官家大感意外,太子亦愕然。
官家道:“谈原洲惹谁不好,竟招惹了大长公主,不要命了吗?”
毕竟官家年幼时就听说过这位姑母的威名,当年她连皇后都敢打,如今处置个从五品的官员,还不是手到擒来。
关于家里那些内情,实在有些不好开口,但不开口,又无法向官家解释清楚。新仇旧恨到底有个来龙去脉,谈原洲一家子怎么落进大长公主手里的,好歹总有个因果。
谈瀛洲看向兄长,拿眼神示意他回禀。谈荆洲没办法,老老实实把原委陈述了一遍。虽然越说越觉得是谈家人的不是,但终归人命关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叩请:“有错当罚,却也罪不至死啊。臣等实在无能为力了,只好来求官家垂怜搭救。求官家发句话,让大长公主把谈原洲放了吧。眼看日头又升高了,再暴晒下去,人怕是要撑不住了。”
可官家面露难色,他也有些惧怕这位姑母,“朕发话,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但大长公主被迫放人之后,难保不会进宫来闹,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边说边沉吟,最后调转视线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太子,“四郎,你代朕过去瞧瞧吧。这件事务必妥善解决,皇亲国戚晒杀大臣,简直罔顾国法!但也得顾念大长公主上了年纪,她是朕嫡亲的姑母,伤了她的体面,就是伤了整个郜氏的体面,你务必拿捏好分寸。”
太子执起笏板,俯身应了声“是”。
谈荆洲和谈瀛洲从小殿内退了出来,站在廊庑底下等太子。外面日光灼灼,两个人齐齐眯起了眼。
谈瀛洲的心思很沉重,不光是为三房,更是为自己的女儿。
太后留范阳郡公家的姑娘在宫中,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君引十三岁起由太后抚养,谈家本是对太后感恩戴德的,也庆幸太后善待妹妹留下的骨血。可如今太后的扶植,变作了刺向谈家的刀,亲情虽要顾念,却也不该是单方面的。
谈瀛洲是出了名的疼爱子女,尤其正妻所出的小女儿,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原想着配了表兄,总不会受委屈,结果才短短几个月,就回敬了一个大嘴巴子。
真真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漂亮些、聪明些,比一般姑娘得人意些,就该遭受如此不公吗?起先自己装聋作哑,全当传闻不可信,他们表兄妹素来要好,君引绝不会伤了和外家的情分。然而刚才官家的反应,一副等着他去质问的模样,他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他的五丫头要受委屈了。
所以到了紧要关头,亲疏一目了然,“外家”果然是“外家”,心里装着江山,哪里还有地方存得下他们这些外人。全家这些年把这个外甥放在心上,终究是一厢情愿,大局当前,他首先姓郜。
思及此,暗叹了口气。眉心紧蹙着,脑子里纷乱,连兄长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待回过神再追问,发现太子从小殿内出来了,淡声道:“久等了。我领了命,这就往茂国公府上去吧。”
老兄弟俩拱手不迭,太子在前面走着,他们在后面跟随。
对于这位储君,满朝文武的观感已经悄然转变,从最起先的威严肃杀,到如今的春风化雨,朝堂上明着不服他的,已经寥寥无几了。上回六丫头病危,他带人上门诊治,大大令谈家人改观,现在走在他身后,就像倚仗着一座山,只要他不与你为敌,就能让你感觉无比踏实可靠。
今天又要为他们去讨人,客气话不能少。谈瀛洲道:“殿下日理万机,竟为臣家琐事奔走,臣等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郜延昭回头笑了笑,清朗如水的目光,让人分外安心,“举手之劳罢了,谈大夫毕竟是朝廷命官,被人擅自扣留,于法不合。只是这位姑祖母的脾气刚直,回头请二位在外等候,容我一个人进去,人多了,反倒不好办事。”
谈荆洲兄弟俩颔首不迭,“全依殿下的意思行事。”
郜延昭的笑容又变得有些为难了,打趣般说:“不瞒二位,我心里也突突地跳,唯恐进去还未开口,就被大长公主轰出来。”
谈瀛洲闻言忙拱起手,“此事确实为难,牵累了殿下,臣等深感惶恐。殿下再三襄助,臣铭感五内,上回小女病重,是殿下不辞辛劳漏夜赶来搭救,臣一直没有机会报答殿下大恩。今次又连累殿下,若蒙殿下不弃,臣等在家设宴,请殿下赏脸莅临,容臣等聊表谢意。”
郜延昭笑意愈发深刻了,“叨扰府上,那怎么好意思呢。”
谈荆洲在一旁接口,“怎么能说是叨扰,殿下屈尊驾临,于咱们来说是无限荣光,求之不得啊。”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微点了点头,“我正好要登门拜谢老太太与朱大娘子。上次不过帮了个小忙,大娘子便派人送了厚礼来,实在令我受之有愧,理当亲自道谢。”
那就更没有不赴宴的道理了,谈家兄弟又说了许多顺风话,一行人赶到茂国公府附近。在距离二十丈远的时候,谈荆洲和谈瀛洲已经不敢再上前了,躲在坊墙边,冲着太子的轺车连连拱手,“一切托赖殿下。”
轺车缓缓停在了公府门前,太子到访,消息立刻传进了府内。大长公主知道他所为何来,虽没有好脸色,但也不可太过失礼。叫身边人出门迎接,自己则在前堂内等候,拉着一张脸,脸上没有笑模样。
本以为太子会摆谱,自己和这侄孙平常没有太多往来,也说不上多亲厚。只听说制勘院弄得人人自危,想必是个有铁腕的人。
但却没想到,他是携礼登门的,见了人便含笑行礼,语调温和地说:“姑祖母,孙儿一直忙于公务,没有时间来拜见姑祖母。听说昨日是老公爷十年祭辰,想必姑祖母一定孤寂伤怀,朝会过后我就回禀了爹爹,要来您府上探望。爹爹命人预备了些薄礼,另嘱咐我得空多走动,若姑祖母平时有什么要办的事,一应交代我就是了,我来替姑祖母分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大长公主满心的愤懑,见太子如此低姿态,顿时就发作不出来了。神情也终于缓和了些,干涩道:“难为太子殿下,百忙之中登门,来瞧我这性情古怪的老婆子。”
郜延昭道:“姑祖母别这么说,您这些年受的委屈,我虽不曾亲历,却也很能体会。且两任国公相继过世,对您的打击很大,若再有人出言挑衅,别说是您,就是我听了,心里也愤恨难平。”
有时候真不是记恨前仇,就是为了出一口气。如果太子登门便上纲上线,大长公主已经做好了横刀相向的准备,今天谁敢带走谈原洲父子,她就血溅当场。
可太子并未咄咄逼人,反倒软语宽慰,已经给逼上梁山的大长公主,心里积攒的酸楚一下子便涌上来,眼眶也潮湿了,抹泪道:“好在……好在还有你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混账东西,趴在我心口扎刀子,我若不处置他们,难消这口恶气。”
郜延昭说是,“姑祖母此举是人之常情,仅仅将他们绑起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但虽已手下留情,话传到外头,却不好听啊。您是我们郜家的长辈,是官家的姑母,当朝的大长公主虐杀朝廷官员,将来史官会如何记载?市井间又会怎么谈论您呢?到时候无人记得老公爷负您,只会说您因私愤杀人,名声尽毁之余,还要动摇您这一支的尊荣,这笔买卖不上算,请姑祖母三思。姑祖母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置,最后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再者,我与爹爹商定了,茂国公的爵位替姑祖母留着,姑祖母要是想过继族亲挑起家业,爵位便由嗣子承袭。若是不想,将来自如妹妹选婿招赘,爵位便是妹妹的聘礼,随妹妹转增赘婿。姑祖母看,这样处置好不好?”
大长公主的眼泪愈发汹涌了,她最苦就在于后继无人,弄得一个私生的野种也敢来肖想爵位和家业。这开国公虽是驸马实爵,但人都死光了,延续不下去,朝廷迟早要收回。如今得了太子的承诺,爵位可以长长久久留在她们这一支,这样的恩典下,足可不与那些蠢王八计较了。
厅堂内沉香的青烟袅袅,晕染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太子紫衣上的金线饕餮纹,在背光处浮着极淡的流辉。
“姑祖母,”他恭敬地上前搀扶,稳稳的手,承托住了大长公主的手臂,“您站久了。”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转过身,步伐走得很慢,太子也随她迟滞的步调,缓缓地挪移。等到落了坐,她才看见他眼底盛着近乎悲悯的懂得,她一下子便松懈下来,不再固执己见了,开口道:“算了,你把人带走吧。交你处置,我放心。”
郜延昭拱起手,深深一揖,“请姑祖母不要再因此挂怀,好生颐养着,孙儿过阵子再来看您。”
大长公主点点头,看他退出厅堂,袍角无声地划出一道弧线,举步朝庭院走去。
外面的东宫班直上前,解下了奄奄一息的谈原洲父子,另将竖起来的三根旗杆,也拆卸放倒在一旁。
候在小巷里的谈荆洲兄弟,见人被带了出来,赶忙迎上前去查看,对太子道谢再三。
郜延昭轻一摆手道:“人虽讨出来了,大长公主的颜面却也被他们父子伤了。汴京不能再留了,过两日我同中书门下商议妥当,另派官职,让他们举家搬到外埠去。命保住了,也得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才好。”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去外埠,不是流放,仍有官做,还求什么!
谈荆洲和谈瀛洲振袖向太子长揖,“多谢殿下保全,臣全家,对殿下感激不尽。”
郜延昭抿唇笑了笑,“我也甚是佩服二位的品格,毕竟谈大夫不是至亲兄弟,二位能为他如此奔波,实在仁至义尽了。”
当然太子殿下还有许多政务要忙,谈家兄弟把人送上轺车,隔窗拱手,“择一日,我们给殿下下帖子,届时还请殿下赏光。”
他眼波流转,微微颔首,侧脸在氤氲的光线里变得异常柔和。
谈家兄弟复又深深一拜,轺车由诸班直护卫着,缓缓向前驶去。待走远不见,两人才直起腰来,对望一眼,彼此都长舒了一口气。
谈原洲父子三人,已经由家仆送回徐国公府了,不多时,被扣留在柴房的林大娘子和七姑娘,也从门内走出来。一见到两位大伯,林大娘子就哭起来,嘀嘀咕咕直说,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谈荆洲十分痛恨他们不知死活的莽撞,弄得全家人都跟着遭罪,当即呵道:“别哭了,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惦记屈辱不屈辱,想什么呢!”
林大娘子和自晴都被吓了一跳,再不敢说话了,只管掖着嘴抽泣。
谈瀛洲朝公府大门上望了望,压声道:“别在这里逗留了,快些回家去吧。”
林大娘子带着自晴回到徐国公府,那蓬头垢面的父子三个已经到了葵园,正垂头丧气地报平安。
谈原洲耷拉着脑袋道:“母亲,怪我们不听劝,弄得这个模样,丢了谈家的脸,请母亲重重责罚。”
老太太那双眼睛盯着谈临云,“你实在是不知事,想要荣华富贵人前显赫,须得靠自己的才学能力,一点一点地获得。你倒好,惦记起人家的爵位来了,人家的爵位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就这么眼馋肚饱的?我知道,孩子嘴里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做父母的背后议论。人贵有自知之明,大长公主和你非亲非故,她有什么道理让你袭爵?”
谈临云耷拉着脑袋,霜打的茄子一样,谈原洲赔罪不迭,“是儿子糊涂,有时候话赶话的,不留神随口戏言,被这孽障听去了。可我实在没想到,这小畜生竟如此不知轻重,什么都敢往外说。”
老太太哼了声,“侥幸留下一条命,是官家指派太子出面,才和大长公主讨来了人情。这次妄议茂国公爵位,下次妄议朝政,那时候可连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但愿你们能吸取教训,往后就算不在汴京,也要好好约束言行,别仗着山高皇帝远,又闯出旁的大祸来。”
说起这个,林大娘子就恸哭不已,“怎么还要让我们上外埠去……人生地不熟的,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老太太道:“不去外埠,让大长公主继续盯着你们,寻由头再把你们逮起来吗?太子既然发了话,说会另外安排官职,去了那里自有官署安顿,总不至于叫你们流落街头的,慌什么。”
林大娘子瞧瞧丈夫,又瞧瞧儿女,发起狠来连揍了六哥儿好几下,“你这杀千刀的小畜生,都是你害的!如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连累了你父亲和哥哥外放,还有你妹妹,她将来是要嫁人的,被你这么一闹,她往后还怎么说合亲事?难道要嫁到穷乡僻壤,去做山野村妇吗!”
北府里的女眷们哭作一团,大家看着他们的样子,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恨。
老太太道:“做人做事,都要讲个章程,哪来那么多的两者兼顾。立旗杆的时候只想脱身,脱了身又想留在汴京,朝廷、官家、太子……都围着你们转不成!既然事情出了,那就坦然些,外放做官的多了,不止你们一家。七丫头眼下还小,说合亲事也是两三年后的事,两三年后,焉知是怎样的朝局。等过了风头,或者还有机会回来。凡事别只顾盯着脚尖上,学会朝远处看,方有大智慧。”
北府的一干人等哑口无言,事已至此,就算和老太太央告抱怨,也不顶事了。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几眼,那父子三个都晒脱了皮,嘴上干裂得全是血痕,真是造孽。便道:“回去梳洗梳洗,好好养养精神吧。等精神头恢复些了,全家一起吃顿饭。”
谈原洲说是,带着家人退出了葵园。
朱大娘子看着他们落魄的身影,唏嘘道:“这么些年了,咱们一大家同在一个府门里进出,冷不丁少了人,真有些不习惯呢。”
李大娘子道:“这事怨不了大长公主,三房没管教好孩子,出去闯下这么大的祸,该是他们有这一劫。母亲原是婶娘,就因为大伯翁家里交代不过去,硬把人塞到母亲这里来,虽归在青阳小娘名下,管教还得是母亲,母亲不委屈吗?要说得精细些,这家业平白分了他们一份,他们并不是我们这一房的,凭什么呢!母亲拉扯了多年,扶植他成才,替他张罗成家,总是对得起大伯翁了。这回是六哥儿出了岔子,就算没有这件事,将来他们园子里的波折也少不了。所以我说派到外埠去很好,大家歇歇心,母亲也不用再替他们操心了。”
李大娘子的话虽直白,却也是事实。老太太摆了下手说罢了,“拉扯了这么多年,早拿他们当自己的骨肉了。北府总闹亏空,我是知道的,等他们启程时,还是得替他们预备些盘缠,到了外埠顺利安顿下来,我就安心了。”
当然,北府的人心里还存着奢望,万一是缓兵之计搪塞大长公主,过阵子翻了篇,那就可以继续留在汴京了。
想法固然美好,现实却令人失望。中书门下发放的调令,隔了两天就送到他手上,命谈原洲赴应天府任留守司副留守。上任的日期很紧,一天都耽搁不得,即刻就得启程。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家人灰心地收拾起来,日常用度装了满满五辆马车。等到离京的那天一早,东府和西府的人都去给他们送行,大家把预备好的钱帛交到林大娘子手上,引得林大娘子哭天抹泪,差点晕厥过去。
再多的话,到了这刻都是枉然。谈瀛洲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暂且安心赴任,容我们慢慢斡旋。要是运气好,大长公主消了气,我们再设法疏通关系,把你调回汴京来。”
谈原洲丧气地点点头,复又望向老太太,撩袍带着全家跪了下来,“子孙不争气,没有报答老太太的抚育之恩,就要往远处去了。请母亲善加珍摄,若是儿子还有归来的一日,一定恪尽孝道,报答母亲的大恩。”
这话说得老太太鼻酸,探手把人搀扶起来,和声道:“我知道你的一片心。我在家好好的,有你哥嫂们侍奉,出不了岔子。只愿你们在外多加小心,千万谨慎行事,须知强龙难压地头蛇,一切以周全为上,记着了?”
谈原洲说是,“记住了。儿子这就去了,母亲多保重。”边说边拱起手,向众人行了礼,“大家多保重。”
兄长侄儿们拱手,姑娘们皆敛裙福下去,彼此拜别过后,目送三房一家登车。车轮卷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了巷陌尽头。
第50章
不算君恩,只余温存。
一场风波又过去了,无数的大小事件,填满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你回头望望,说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就是忙碌,就是停不下来。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凸显岁月静好的可贵,譬如坐在廊下赏赏花、喝喝茶,没有人惊扰,就是最快活的事了。
自然已经完全不将困扰她的那件事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婚约就像挂在裙子上的配饰,虽然有点压裙角,却也无伤大雅。她不在乎表兄什么时候会捎信来,告诉她打算退婚,也不在乎她听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捂嘴笑话──
人嘛,总是今天你笑笑我,明天我再笑笑你。事事都往心里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岂不是要受连累了。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只在须臾。
娘娘张罗起来,给姐妹们挑选衣料,预备天凉时候的夹衣,及过冬时节的袄裙和斗篷。上半晌忙着这些琐碎,下半晌命人仔细筹备晚宴,所用的菜色酒品都要一一挑选核对,等到没有错漏了,才放话让厨司开始准备。
今天是主君兑现承诺,宴请太子的日子,因为贵客的身份太过特殊,朱大娘子定下菜品之后,就让身边的嬷嬷们去厨房看守着。每一道工序都要检验再三,预先放进蒸笼里的蒸菜,每隔一炷香用银针刺探。宁肯多费些功夫,也不能出半点纰漏。
自然知道郜延昭要来赴宴,心里先打起了退堂鼓。磨蹭着,想尽办法延捱,最后同她母亲说:“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今晚和祖母告个假,就不去昏定了吧。”
朱大娘子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她这是刻意回避,知道元白来后,首先要去向老太太见礼。
关于她和君引的亲事,虽然没有从她口中听说什么,但作为母亲,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异常。
自己的孩子正在受委屈,表兄不做人,竹马又不能过多接近,小小的女孩,心里应当盛着很多身不由己吧!
至于元白,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哪来那么多的巧合。无非是暗暗关注,不动声色地牵挂罢了。
如果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对于朱大娘子来说,是幸之又幸的事。元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心性怎么样她知道,即便多年的风霜雨雪侵袭,他的底色终究是不变的。真真呢,一个馋丫头,心里样样明白,但又懒动脑子,什么都凑合,什么都不愿意深究。因为君引的一时兴起,让她承担起了谈家的家运,好像过于懂事,吃亏也更多。
然而世事弄人,这也只是作为母亲的狂想。莫说元白和师家结了亲,就算当真解除了婚约,这件事也不能成。
所以她说昏定请安不去了,朱大娘子本想答应的,但转念一想,刻意回避反倒不好。便道:“该去还是得去,别叫祖母心里犯嘀咕,回头又张罗找人来给你瞧病。”
这么一说,自然就老实了。倒不是怕祖母当真找人来给她看病,怕的是郜延昭顺势而为,堂而皇之带藏药局的人干脆杀进小袛院。
所以坦然一些嘛,心里没鬼怕什么呢。她便也没有再彷徨,拿着娘娘新给她做的小花冠,一路在脑袋上比划着,回她的院子去了。
回去念一会儿书,最近总在瞎忙,课业耽误了好些,得找补回来。上年窨藏的浓梅香翻找出来,隔火熏上,可熏了一半,发现不大对劲。这浓梅香她曾经送过他一盒,这个时候香气沾满衣襟,恐怕会引得他误会,那就不好了。
赶紧让人把香炉搬到抱厦里去,她进内寝换了一身衣裳,再三确认领缘袖口没有这种香气,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想刚换好衣裳,就听见话事的钟声,急敲了九下。这不是提醒昏定,是有客到访,命所有人都来见礼的意思。
自然赶忙收拾一下,赶往葵园,一路上和姐妹们汇合,一同进了会客的厅堂。
厅堂里已经聚了好些人,那位贵客刚到,正向老太太行礼。一身玄色的襕袍,束金革带,把身形拉得出奇修长,向老太太拱手作揖,“先前承蒙老夫人厚赠,实在受之有愧。原本早该来拜谢的,只唯恐贸然登门,扰了老夫人清净。”
老太太还礼不迭,“殿下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我老婆子了。殿下公事那么忙,却几次三番为我们家排忧解难,这份恩典,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不过是些文房清供小物,聊表心意罢了,哪里敢承殿下一句谢。”
郜延昭说老夫人客气了,“谈家是五郎外家,在我心里同自家人一样,为自家人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且直学大娘子与我母亲是故交,我自小便敬重大娘子,不过在军中多年没有回京,渐渐生疏了。如今尽力为大娘子分忧,也算全了我母亲与大娘子的情义。”
他说话是有章程的,慢慢渗透滴水不漏,却让朱大娘子和自然的心,都由不得蹦跶了一下。
老太太不知道其中内情,大娘子与庄献皇后常来常往,都是瞒着家里人的。因此老太太听说还有这层关系,一时大觉惊讶,“既这么,殿下不要见外,若是不嫌弃,常来家下坐坐,不谈朝堂君臣,好歹还有私交。只怪大娘子没有同我说起过,要是早知道,哪里还要等到这时候,早就壮胆子设宴,请殿下过府一聚了。”
这下朱大娘子唯余叹息了,心道他这是怕府里女眷有意避忌,才说出故交的前情来的。果真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三言两语间,已经把谈家划成了自己人。
朱大娘子看了看自然,她低着头站在一旁神游太虚,也不知元白那番四两拨千斤的话,她听明白没有。
郜延昭呢,实在是个面面俱到的人。说出了前情,关系更近一层,做什么都不算君恩,只余温存了。
抬手拍了拍,门外的东宫属官鱼贯而入,送来了多匹缎子。他和声道:“都是江南进贡的新料,我看花色不错,带了来,给府里的妹妹们做衣裳。”
哎呀天爷,进贡的妆花缎和乌金缎,这时候市面上还没流传。那些善钻营擅仿制的布商们,怕是连见都还没见过。老太太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敢轻易领受。
郜延昭笑了笑,“老太太不必见外,这是官家赏赐东宫的,宫里没有女眷可用,就转赠妹妹们了。”
这回可好,连姑娘都不用叫了,直接全成了“妹妹”。这步步为营的好手段,真叫人叹为观止啊。
朱大娘子想扶额,手抬到一半,赶忙又放了下去。
一旁的谈荆洲兄弟俩见家常拉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殷勤招呼,引太子殿下上花厅落座。他们所在的衙门与东宫在政务上都有往来,趁着这个机会,许多朝堂政事可以私下沟通,借助太子的指引,至少可以揣摩官家的心思和意向。
郜延昭顺着他们的指引转回身,目光流转间,精准发现了站在人群里的姑娘。
女眷们上前见礼,谈家的六位姑娘向他纳福,他拱手还了一礼。
六姑娘眉眼跳脱,不像其他姑娘都庄静地垂着眼,她满心的感激,都快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了。
谈瀛洲见状,索性为她引荐,对郜延昭道:“这是臣的幺女,上回得了时疫九死一生,多亏殿下及时相救,才保住一条小命。如今活蹦乱跳的了,总说要向殿下致谢。”一面招呼自心,“快来,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自心毫不犹豫,提裙就要磕头,郜延昭忙不迭搀扶,“使不得。六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自心仰脸笑道:“殿下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恩重如山。将来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殿下尽可吩咐,我赴汤蹈火为殿下分忧。”
边上的人都笑起来,谈瀛洲道:“这孩子见天就是胡说,你小小的人,能为殿下分什么忧。”
自心拍了拍胸口,“小人会钻营嘛。有时候大人物办不到的事,我这样的小人物却能办得漂亮。”
太子是何等聪明人,对于自心的表态心领神会,笑容浅浅浮现,立刻确认了她大有用处。
贵客被一家子男人簇拥着,进苍山堂吃席去了。反正家中厨房动了灶,多备两桌设在明烛堂内,各院就不用再开火了。
老太太和女眷们都落了座,毕竟宴请的客人不一样,今天的菜色尤为精细。
大家正举箸,自然回身望了望,见她母亲站在廊子上,便起身出来询问:“娘娘要亲自查验每一道菜吗?”
朱大娘子说是啊,“入口的东西,定要千万仔细。既然人到咱们家来,就不能在咱们家出纰漏。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宁肯费些周章,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厨上早就预备好的蒸菜,由女使端着,鱼贯从后院运过来。蘸秋托着小漆盒站在边上,漆盒里码放着许多银针,每一道都拿银针测过,确认无虞了,才发话送进苍山堂。
自然想帮忙,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您进去用饭吧,我来测。”
朱大娘子说不用,“你先吃,等吃完了再来替我。今天让厨上做了蟹酿橙,你最喜欢的,多吃两盏也不怕寒凉。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去吧。”
自然只得退回饭厅内,自观和自君吃得很快,一面嘱咐自然:“你和自心慢慢吃,不着急,我们俩去替娘娘就是了。”
所以贪嘴爱吃也是有好处的,能多得一些照顾。
自然起先还因郜延昭的到访有些忐忑,一旦好吃的菜一道道上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人家就是帮了忙,来吃顿饭罢了,自己得是多大的脸,才误会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旦想开,立时放心了,和自心两个吃吃喝喝,十分畅快。
老太太转头打量自心,“六丫头,身上的肉可长回来一点儿?”
自心点头,“祖母,我的胳膊现在很有劲,也粗了。先前的镯子戴上有点儿紧,让我小娘找人熔了重打,两个做成一个。”
老太太舒展着眉目说很好,“姑娘家就得结实些。如今这年月,生一场小病都能要了人命,常听哪家的孩子又出了岔子,养大孩子多不容易,宁肯你们多吃,吃得胖胖的,身子骨才强健。”
“祖母放心,咱们家有药师菩萨保佑,凡事都能遇难成祥。”自心开始在老太太耳边敲缸沿,“祖母,我们以前在街市上见过太子殿下,那时候人家还是制勘院的制使呢,人人见了他都害怕,我却不怕,我看他就是个好人,并不像别人口中抹黑的那样。上回我病得两头晃荡,居然是倚仗着他才活命,这么要紧的时候,表兄居然不来救我,事后也不来看看我,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呢。”
孩子的话,总是一针见血。说起君引,就令老太太失望,自上回祖孙见过面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老太太已不想费心揣测他在做什么了,只希望他有自己的主张,不要受太后的撺掇。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不衬他,以他的心性,还是做个自在的藩王更合适。
但与太子相比……这样的比较,太过不堪了。太子虽处处照拂,和谈家的勾连毕竟不深,你可以感激他,但不能心向着他。老太太刻意警告了自心一句:“人家有太子妃了,你莫生妄念,明白吗?”
这话说得自心发怔,等回过神来便是一顿大嗔:“我可没有这样的心思,我年纪还小呢。”
老太太半真半假道:“哪怕及笄了,也不能乱想。咱们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文官人家经不得什么风浪,太平盛世里只求做个纯直的良臣,不攀附权贵,不掺和党争,对谁都没有助益,也不强搭别人的船。心摆得正,才能保一世安宁,懂么?”
一旁的自然听着,牢牢记在了心上,知道祖母这话不光是说给自心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官家正值盛年,这么早立储,往后的年月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哪位皇子能走到最后。现在的储君,只会比旁人经受更多的风浪和考验,表面风光的背后满是荆棘,毫无实权的读书人家搅合进去,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若从大局上来看,官家把储君之位给了他,对他不是好事。他须得强大得超出官家的预期,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心血和努力,才能保得平安。仔细想想,也怪可怜的。
总之不要掺和进去,就如祖母说的这样,一切以稳妥为上。长辈们用饭讲究细嚼慢咽,因此耗时也长,小孩子风风火火,吃得快,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回禀一声就可以提前离席了。
出门看自观和自君,苍山堂的菜品都上完了,漆盒里不曾用过的银针也快见了底。自观把手上的放回盒子里,搓着手向母亲回话:“娘娘,咱们交差啦。”
朱大娘子说好,“回头送客用不上你们,都回去吧。”
席面上的大姑娘和三姑娘也离了座,出来和她们汇合。嘴上答应,脚却有自己的主张,笑闹着偷偷返回葵园的厅堂,去看太子赠送的贡缎去了。
六个人凑在灯下看,伸手捻一捻料子的触感,自心拍拍绣满鸭子的这一匹,“这纹样和我很相配,我有一对鸭子小耳坠……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绣这么多鸭子,织工家里开了养鸭场?”
自观啧啧,“让你平时多念点书,紧要关头用得上。我曾经在文献上见过这种缎子的记载,这叫‘凫羽流光’,不叫‘养鸭场’。”
哦,原来是传说中的一等贡缎。进贡的东西果然名贵,凝聚了全天下绣工的智慧啊。
人家送的礼,当时不好意思定眼瞧,事后必须仔细查看查看。
自君道:“我这两天正学纺织,这料子经纬太细密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仿出来。”
自然兴致勃勃说:“仿出来了,卖给瓦市上的绸缎庄,肯定能赚好多钱。”
说起钱,大家都有宏大的愿景。这与是不是出身清流人家没关系,清流人家也要吃饭,也可以财迷。
姐妹几个聚在一起说笑,忽然见外面有穿着公服的人进了苍山堂,想必是来向太子回禀公务的。大家忙捂住嘴,不能让赠礼的人发现她们正研究人家送来的东西。待见苍山堂那头没有其他动静,才蹑着手脚从厅堂退出来,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然回到小袛院,无所事事下,去查看了云翁和放翁进食的情况,然后回内寝陪着狸将玩了会儿,才洗漱准备上床。
夜静悄悄地,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知了的叫声和蛙鸣都消失了。昨天下过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光脚趿着软鞋,寒意慢慢爬上了小腿肚。
自然换上寝衣,倚在床头看书,页面上的字一行又一行,她看了半天,连一页都没看完,发现死活看不进去。
心思有点乱,干脆合书躺下,本想赶紧入睡的,可精神好像愈发高涨了,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荡的全是先前他在祖母跟前说的话。
危险的政客,就像一泓看不见的暗泉,慢慢渗透进沙地里,浸润每一粒沙子。他提起与她母亲的渊源,言笑晏晏间,不动声色地和谈家拉拢关系,仿佛为谈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出有因。
这样倒也好,攀交情可以,只要不牵扯她就行。
正胡思乱想,耳边听见一声闷响,她偏过头睁开眼,看见狸将跳上脚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这动静可不是随意换来的,这小家伙一天五顿,生把自己喂得溜圆。昨天拿戥子来称,秤砣拉到星外也挑不起它,换了一杆大秤,发现它已经快四斤重了。
垂下手,自然摸了摸它的脑袋,“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狸将在她掌心卖力地蹭,蹭完跳上床来,自然便在身侧留下一片空地,容它趴伏着。
外间传来脚步声,香炉揭开又合上,不一会儿箔珠进来关窗,回身见自然还醒着,便道:“看天色又要下雨,夜里把窗关上吧,万一进了冷风,要着凉的。”
自然“嗯”了声,“葵园的晚宴结束了吗?爹娘回涉园没有?”
箔珠道:“想是早就散了。先前龚嬷嬷上外面抬水,看见对面默斋的灯又亮了。据说太子殿下不胜酒力,席间才喝了两杯,就撑着脑袋说头疼。人还怪有礼的呢,直说失态了、叨扰了,就给送到默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