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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王懿甫千算万算,终究是低估了肃帝对晋王的看重。不,应该说,王懿甫低估了肃帝对已故长子的看重。

好一个日出之曦,能让肃帝偏爱,能让肃帝发疯。

死个亲王没什么要紧的,皇权之下,哪朝不死人,只是人的念想能死一次,不能再死第二次。

晋王遇害,王懿甫再一次让肃帝失去了他年仅弱冠的“爱子”,所以王懿甫要面对一个疯癫到大开杀戒的皇帝。

王懿甫走错的第二步棋,就是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

他付出了代价,那王家就是贪恋从龙之功的权臣,他没有代价,王家就是杀死肃帝一切幻想的凶手。

一个安然无恙的王家,让肃帝彻底明白,他“爱子”的性命从来不在他自己手中。他当然要报复,而恰好,他的孙辈里就有一个真正的野心家。

符岁伸出手指,在半空一遍又一遍的描画着“曦”字,描了一层又一层。她顿住,认真地写下一个“晞”。

不一样的,就算读音一样,字终究不一样,人也终究不一样,爱也终究不一样。

肃帝长子的棺椁从旧土中起出,与肃帝同室而葬。晋王的棺椁在烈日下千里迢迢入京,孤零零地葬在九璁山。

符岁想起被收在匣中的一副字画。

晋王不善诗画,留下的手迹并不多,书画便只有那一副。画中是群山远雾,题诗则是“行曦上杳杳,结雾下溶溶”。

父亲自幼聪慧善思,他自己大概也是明白的吧。

符岁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日刀刃捅入心脏的感觉依旧清晰,鲜明到她如今还记得刀刃上每一个缺口在肉-体上剐蹭而形成的凝滞感。

看着看着,她轻轻勾起嘴角,那张精致妩媚的脸上现出似有似无的笑意。

爱是假的又如何?她的一身荣华是真的,她手上的血也是真的。

打吧,认真地打,仔细地打,打得败落,打得惨烈。

今上让她做个安分的“局外人”,那她就如他所愿,作壁上观——

作者有话说:“行曦上杳杳,结雾下溶溶”

《赋得山诗》

第56章 共授衣 若真心爱慕那笼中鸟

夜静悄悄的, 风早歇了。

皇城里一马平川,连棵树都没有,只有广运门另一边的宫里能见着点绿色。

从这里高高看去, 嘉福门前摆的两株福橘垂着枝条,叶尖卷着灰, 半黄不黄的, 暮气沉沉地悬着。

嘉福门后是东宫所在, 今上未立太子, 这里便一直空置着。闲得久了, 越发没有生气。

小校扶着腰站直,有人声传来,他探出身子,借着半圆半隐的月亮看去。

是巡夜的金吾卫巡过一圈,从广运门前过。

巡皇城比巡外头轻省, 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还驻扎着南衙禁卫, 能出什么大乱子?而且不比外头的还要捉拿犯夜的人, 皇城里时不时就有做不完事情的官员点灯熬蜡, 金吾卫瞧见了,问两句身份, 看一眼鱼符也就罢了, 旁的也不会多管。

所以每轮到巡皇城,金吾卫也比巡外城散漫些。不巡值自然最好, 在家舒舒服服睡大觉,巡皇城也不错,骑着马转两圈,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金吾卫说说笑笑的, 看见广运门上挂着灯,遥遥地招手,算是打个招呼。

“再转一圈今天就算完工了。”走在前头的金吾卫说道。

有人嘟嘟囔囔抱怨:“值个大夜,明天也不给休,轱辘也没老子能干。”

一旁的人听了哈哈笑:“行了,左右明天不用巡夜,再熬几日又能休沐了。”

“诶诶,休沐那天我家小囡过周岁,都来喝酒啊。”

金吾卫中哄笑起来,嘈嘈杂杂传来“忘不了”“从上个月你就开始念叨了,逢人就说我家小囡过周岁,我家小囡过周岁,马都记住了。我跟你说,那天要没有好酒我可不饶你。”

一道比起旁人更年轻些的声音问:“上次休沐我看到有将军穿着常服从皇城出来,他们不休吗?”

马匹在横街上七扭八歪走着,男子大嗓门的笑声在夜里格外响亮:“你个吃兵粮还操心上穿紫衣的了?我要是能穿红穿紫,让我全年无休我也愿意。”

小校收回目光,活动着手臂肩膀在城墙上原地转圈。他天亮后不用像金吾卫一般还得继续当值,可以先去丰乐坊吃一碗热腾腾的饽托,然后回家美美睡一觉。

金吾卫越走越远,宫门上的监门卫也分立在城墙上,百无聊赖地捱着时间,任谁也没有注意到夜色中南衙潜出一道人影,翻入了静旷的右春坊。

越山岭对着进出案库的名单查了几日,竟一无所获。

他本以为这些人里会有留给他追查的线索,结果这几人进出案库皆有事由,往来交际毫无破绽,甚至他有意试探,也无人回应。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那本记载着杜惠行程的马匹调动案簿放在那里只是巧合。

不管是巧合还是蓄意,越山岭都不会放弃追查晋王死亡的隐情。从人身上找不到线索,那就从旧案中找。

右春坊负责东宫献纳、启奏,在右春坊公房西侧有一小库房,东宫诸事抄录归档后,录事抄录的誊本则会暂时封存在这个小库房。

越山岭年少时做过东宫骑曹参军事,对当时的东宫属官还算熟悉,右春坊也时常进出。他顺着石板路在房屋间穿梭,轻车熟路向小库房走去。

太子未立,右春坊荒置已久,平日里除了几名杂事小吏再无他人。这些小吏不敢轻易翻动库房旧物,如果今上不曾清理过右春坊,那些旧卷极有可能还堆放在库房中。

太久无人打扫,小库房的门在黑夜里涂上一层灰败的色彩。越山岭摸出两根带着弯钩和凸起的铁条,探入门上的大锁中,仔细转动分辨。

“咔”。锁扣弹出的声音在静谧中清晰可闻。越山岭推门而入,拿出提前备好的蜡烛点燃,在库房中搜寻起来。

他所料不错,库房中最靠里的几座架子堆得满满当当,俱是建武年间的誊本。

库房的门闭着,也许是年久失修,门与门框间也不再严丝合缝,透出一线时有时无的光亮。

一名小吏打扮的人从旁边的房中转出来,盯着那丝光亮看了一会儿,又扭头消失在错杂的公房间。

天蒙蒙亮,给贵人们送青菜瓜果的小贩就赶着车行走在坊间。清早摘下的最鲜嫩的菜芽,沾染的露水还未消,就被送入各位贵人府中。

程力武每天清晨会在角门处站一会儿。

一个有些矮胖的人领着一名老者过来。那老者肩膀上套着绳子,拖着一辆满载南瓜的板车。

这个矮胖的中年人是给贵人送菜的“掮客”,专帮贵人们寻了上好的果蔬送来。京中的权贵们一般按月与这些“掮客”清账,至于“掮客”们何时给那些种地的百姓钱,又能给多少,贵人们是不管的。

厨房上的人在南瓜里挑挑拣拣。

永安郡主是京中一等一的尊贵人,有什么好菜蔬都是先带到郡主府供府上挑的,甚至连公主也要排在永安郡主后面。

天已经凉下来,呼出的气儿都开始泛白。

那名老者穿得不多,脚上是双陈旧的单鞋。

程力武看了一会儿,叫厨房上的人多拿两个钱给那老者。

老人千恩万谢接下,重新套上车,佝偻着背随着中年人往公主府去。

九如里是各个“掮客”眼中最抢手的生意,这里贵人住得近,出手又大方,一车的菜蔬,九如里转一转就能卖空,省下了东城西城地跑。能被挑中来这里卖瓜,老人很是欣喜。

腰带里塞着一小块银子,指肚大小,老人却觉得沉甸甸的,缠在腰里硌得慌。这还是他第一次摸着银子,原来银子竟是这样可爱的模样。

破旧的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老人却不觉得累。有了银子,也许能去买点羊肉,让家里的孩子尝尝肉滋味。

送走了两波掮客,几辆大车驶来。那些掮客带来的瓜果不过吃个新鲜,郡主府上下百余口人,这些大车里装的才是府上真正的耗用。

程力武在角门外转了转,没瞧着有什么人,正想回去,一名脚夫打扮的人低着头急匆匆走过,不小心撞了程力武一下。

程力武也不与那人多话,拍拍肩膀胸前的衣服,若无其事地回府,待到四下无人,他才展开手,一个压封的小纸卷正躺在手心中。

太阳高升时,这枚纸卷原封不动地呈到符岁面前。不过半刻后,门外树下又多了一捧泛灰的水。

符岁刚吩咐完,就听到外面报有人来。程力武带着人退出去,正巧与来人打个照面。

“那不上次来过那个,叫什么,名字怪拗口的?他又来做什么?”瘦高的男子问。

“少管那么多,把自己的差事办好。”程力武回道。

男子笑嘻嘻的,也不放在心上:“放心,若出了差错,我提头来见。”

程力武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小声说道:“安全为上,不管是你还是那边的人。郡主说过,事可以不做,命留住要紧。回去收拾收拾,有什么缺的就说,钱已经给你备好了。”

瘦高个儿一一应着:“还同程爷说一声吗?”

程爷指的是程力武的父亲程宝定。

“你现在是探子,不是死士。”程力武语气淡淡的。

瘦高个儿挠挠头,不再多话。

“你来做什么?”不只瘦高个儿好奇,连符岁也惊奇。

七王子进屋一屁股坐下,坐下后才想到郡主还没请他坐,这样很失礼,立刻又站起来,板板正正杵在堂中。

符岁懒得同他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只关心他来的目的。

“郡主上次派人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七王子倒是实在,开门见山。

符岁顿了一瞬,才想起是重阳那天的事。她撇了七王子一眼,这么一个憨货,是怎么被盐山看中的?

“郡主说盐山只嫁汉臣,不嫁外邦,可我如今不就是汉臣?库勒归顺天朝,我亦在汉廷任职。朝中外族官员数不胜数,我与他们又有何不同?”

符岁没回答七王子,而是叫叩云:“去给七王子上茶。”

奉茶水的小婢子早就候在门外,里面没说让进也不敢进,只端着茶水在外面等。叩云嘴上应着,出了门就将四处候着的人都打发走,自己端着茶水来到七王子面前。

七王子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

叩云抿嘴偷笑,七王子的礼仪学得乱七八糟,实在有些客气过了头。放下茶,她也不多留 说着“奴婢去瞧瞧果子点心”就退出去。

七王子接了茶也不喝,只目光炯炯地等着答案,反而把符岁看得有些哭笑不得:“七王子姓叱伏烈,这可是库勒王姓。”

“这与我姓什么有何关系?若说王姓,阿兀思吉也是突厥王姓,可是右卫大将军不也尚公主做驸马?”七王子实在不明白,同样是异邦王族,突厥远比库勒强悍有威胁,总不能是因为库勒势微,他才不能像右卫大将军那样求娶宗女吧。

“阿兀思吉将军率部归顺,他原有部属无论男女老少,全部随他入关并入汉籍。”符岁略略提高声音强调道,“七王子可知阿兀思吉将军原来的部属如今在何方?他们被全部拆分,分散安置于河南道、江南道、淮南道和岭南道,重新登籍造册,由当地官员管辖。而这些归顺的部族也不再放牧训马,全部改为耕种农田,年复一年守着几方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七王子也是率部而来吗?”

“我……”七王子嗫嚅半晌,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不是率部归降,库勒虽说是归顺天朝,可是他的父兄族人都还如往常一样生活在吐护真水畔,不受约束,无人挟制,他的父亲依旧是草原上的库勒王。

符岁微微叹气。

自她认识盐山,盐山便是一副矜持和顺的模样。京中的贵女们比衣饰、比家世、比才学、比名声,出身要分三六九等,门庭要争高低上下。唯有盐山从不参与其中,座次是最边角的,赏赐是挑剩下的,与小郎君们更是恪守避礼,话都不多说一句。

不知其因的外人时常将符岁与盐山一同作比较,符岁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乖巧柔和、什么逆来顺受、什么娴静敦厚,难道盐山是生来就寡言少语、只肯坐守半尺宅院吗?说到底,她与盐山最大的不同,是晋王死了,而彭王还活着。

与七王子在一起时,盐山大概是开心的吧。这个粗鲁无礼的草原鞑子,在马背上见惯了自由,如今可学会了“桎梏”二字?

“七王子想知道什么才算汉臣,看看朝中那些手握大权的异族官员就明白了。如今的燕然都护忽哥赤是回纥人,可他镇守边廷,杀的最多的就是回纥人。新任安西节度使萨孤延的父亲来自吐火罗,但西域诸国于他而言,是未竟的征途,而非故国旧土。”

七王子低下头去,其实话说到此他已然明白。库勒虽然归顺,但只是名义上臣服,而非真正受上朝管制。他只要还是库勒的王子,对于中原他就是异邦。

他知道盐山是宗女,身份尊贵,所以他学习中原礼法、学习诗赋文章,好让自己能与盐山的生活更近一些。他以为男女之爱只需两情相悦,却原来这层身份的隔阂能令人咫尺天涯。

郡主的声音还未停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拷问着他。

“库勒如今虽归顺,怎知来日不会反叛。若有朝一日库勒与突厥联手挥兵来犯,届时七王子究竟是库勒在本朝的内应,还是被抛弃的质子,又或者是能为圣人扫平边患的强将?”

他会是什么呢?他不想出卖圣人,他不想让盐山难过。可要他与父兄族人兵戎相见,他也做不到。要是库勒和中原能永远如此和平相处就好了,甚至只需要八十年,只要能维持八十年就好,只要能让他不需要在族人和盐山之间做选择就好。

“其实就算库勒反叛,圣人也不会让七王子与部族兵戈相向,七王子只要不与旧族联手,便称得上忠心。若要论为人臣子,七王子如今已经做的很好,可要做盐山的夫君还远远不够。”

符岁索性把话说明白,如果这个草原鞑子对盐山是真情实意,帮他一次也未尝不可,至少盐山与他在一起时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七王子,你是在天上飞的鸟儿,盐山是养在笼中的鸟儿。你在天地间自由自在,难道要让盐山独自在笼中苦苦相思、暗自垂泪吗?七王子若真心爱慕那笼中鸟,就请自己落入笼中吧,至少也该让养鸟的人知道,七王子此生不会再飞往天空中去。”

七王子其实并没太听懂符岁话中含义,但他听懂了他与盐山并非全无可能。懂不懂要什么要紧,只要能有一线机会,他只管照做就是。他急切地问:“我该如何落在笼中?”

符岁见着七王子迫不及待地模样,不禁笑出声来,浅浅笑过后却没有给七王子答案:“七王子若想,总会找到办法,只是这办法不该来问笼中的鸟。”

第57章 十月阳 好一个冥冥天意

案上摊着左卫近日来的训练记录, 冬月圣人要检阅京卫,各卫平日里训练也更勤快些。越山岭坐在案前,看似在查阅案上记录, 实在心中在想旁的事。

那晚右春坊之行一无所获,库中所有籍册都没有关于杜惠的记载。

不止如此, 越山岭翻遍了所有建武二十六年后的录册。这部分籍册的数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少, 里面不但没有提及过晋王, 建武二十九年八月后更是一片空白, 再无记录。

若说八月之后是因东宫属官具被圈禁围困, 故而出现断档,但在此之前他身在东宫,东宫往来人员也略知一二,连他印象中一些谏言提阅都不曾落在籍册中,更何况那些不可为人知的密议。

难怪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旧档依旧堆放在库房不曾处理, 右春坊的录册同卫中的录档一样,誊录的不是事无巨细的政令, 而是记录者与上位者的心照不宣。

越山岭闭上眼, 心中烦躁不堪。不管是谁想让他发觉异常, 为何不曾留下追查的线索,难道背后之人想让他自己探索吗?

他一介卫官, 又离京多年, 在京关系几乎全被斩断,偏偏那些存放当年事件相关记录的案库是他进不去的。能查的已然都查过, 还有什么地方是他能接触到的呢?

有一瞬间越山岭想到了符岁。符岁身为郡主,在内廷行走远比他这个无诏不得入的外臣容易,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立刻掐灭。

晋王出事时符岁不过二三岁,他不确定符岁对晋王的旧事知道多少, 而且他也不想把符岁牵扯进来。

如果……越山岭想起杜惠,如果晋王之死真的跟东宫有关、跟今上有关,他是否应该继续追查下去?符岁如今的生活安稳富足,与今上的关系也颇为亲密。一但这些旧事被揭开,符岁该怎么办?她要怎么面对昔日依赖的兄长,她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

他摸向颈侧,一边是经年不消的疤痕,一边是属于她的柔软印记。

他想要跟随的人已经魂归故土,他想爱的人他却不知该怎样守护。

下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孟琰拍了拍越山岭的肩膀:“怎么回事儿,看着魂不守舍的。”说着凑近仔细看越山岭神情,“绝对有事儿,老实交代。”

越山岭笑笑,搪塞道:“这几天回去得晚,没睡好罢了。”

孟琰一听也抱怨起来:“哎呀,谁说不是呢,老子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等着忙完冬训,今年就算交差了,年底也能好好歇歇。”

两人一起往长乐门走,临近宫门,却见与长乐门相对的恭礼门敞开着,里面几个小内侍进进出出。

“仔细些,都是些要紧的录簿,弄坏了保你们屁股开花。”一个穿着内侍省衣衫的人在旁指挥,另有几个弘文馆的学士站在一旁看。

孟琰一探头,见那内臣是熟人,张口问道:“刘中官忙什么呢?”

正在差遣小内侍的人闻声转身看来,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两位将军这是散朝了?”

越山岭与刘中官隔着一道崇礼门遥遥行礼。

刘中官快走几步,来到孟琰和越山岭面前,笑容不减:“都是时政记,这不到月底了,正往史馆搬呢。”他一指那些忙着搬书簿的小内侍们,“一个个毛手毛脚的,不看着点,弄坏了弄丢了不好交差。”

时政记是圣人与各位宰辅议政的记录,每月一整合,存放在史馆中。越山岭抬眼看去,史馆就在门下省后,临近虔化门。

卫内的调令可以不记录,东宫的誊本可以有遗漏,但是时政记却是要求详实以备查验。

晋王逝世后太祖曾调遣禁卫前往河东,也曾清洗朝堂官员,拟旨宣令、革职贬谪,都需要经由中书门下,时政记中必有记载。

越山岭心中暗暗盘算。虔化门后是内廷,此门无令不开。至于崇礼门,若他是文臣或崇文馆的学士,自然可以有理由出入,可他偏偏是卫将,该想个什么办法能进入史馆呢?

“你忙你的,我们这就出宫了。”孟琰与刘中官寒暄几句,正要分别。

越山岭忙收回心神,若无其事地同孟琰离开。

回到左卫值房,越山岭凝视着桌案,皱起眉来。

案上放着一个信封,端端正正摆放在案桌正中央。自己案上有什么越山岭还是清楚的,这个信封绝不是本就在此处的物品。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一番,案上除了这个莫名出现的信封,再无其他异样,甚至昨夜越山岭写废的两张纸还好好的扔在案上,被信封压住一角。印泥的盖子没有盖严,歪斜着搭在印盒边,与信封边缘虚虚相接。

昨日军令来得匆忙,越山岭盖印后便匆匆去戍所,没来得及将书案收拾妥当。之后他直接回府,直到今日下朝才再次来卫所。

他拿起印泥盖。

原先他用的是郡主府送来的印泥,卫国公来卫所那次看见了那盒印泥,随手盖了几个印,之后他就将那盒印泥收起来再不教其他人碰,公案上换了盒集市中买的红泥。

敞开一夜的印泥依旧红艳湿润,昨日盖印时按下去的印子还十分鲜明。

越山岭将印泥盖好,这才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信封,没有封口,信纸也是最常见的纸,字体却很有个人特色。整封信自然得仿佛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书信,经由卫所的士兵转递,而不是越过卫所值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公案上。

越山岭如约来到茶楼时,终于见到了那封信的“主人”。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子,生得有些削瘦,个头不高,留着一把不算茂密的胡子。他背有些佝偻,脖颈前伸,像是个在书案上趴了一辈子的文人。

那人见越山岭来,主动起身招呼,显得很是熟稔:“在下姓葛,将军可以称我良荣。将军请坐。”

那人大概也知越山岭无心与他寒暄,待越山岭坐下就直接道明来意:“将军可能不认识我,我是晋王在并州时的王府文学,将军若不信尽可查阅当年王府人员职事。”

越山岭没搭话,晋王府职官名册并不难寻,他敢道明身份,想来是不怕查的。

“今日邀将军前来,乃是有一事需向将军道明。”姓葛的男子直视越山岭,一字一顿地说着,“是关于晋王真正的死因。”

越山岭并未立刻询问他晋王死因,而是反问道:“卫中案库里那本马匹调动记录是你放的?”

“怎知不是冥冥天意要为晋王沉冤昭雪呢?”

好一个冥冥天意,越山岭重新审视眼前这人。一个曾经的亲王府六品文学,如今也不在朝中任职,白渠石碑不可能是他的手笔,他背后又是哪家权臣?亦或者,是哪位宗室?

“我不懂葛公何意,晋王因地动而亡,举朝上下俱悲痛万分,百姓感念晋王恩德,传颂晋王功绩,何来冤情?”越山岭假作无知,不肯接葛文学的话。

那男子似乎对越山岭的反应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问道:“将军难道就对晋王之死毫无疑问?将军昔日对晋王之忠义,我虽非京官亦有所耳闻。如今晋王沉冤难昭、英魂不宁,将军却为贼人蒙蔽,为杀害晋王的凶手披肝沥胆。我虽与将军初识,也为将军深感不值。”

“杀害晋王的凶手?”越山岭挑眉,这人究竟有什么意图。

对面那人丝毫没有被越山岭满身肃杀影响,反而更加激愤,仿佛满腔怒火压抑已久:“杀害晋王的正是当今皇帝!”

越山岭静默地观察着那人每一分细微的表情,良久后才开口:“葛文学这些话该去同秦安说。”

葛文学呵呵一笑:“越将军莫非要把这些事讲给秦安听?”

见越山岭疑惑地抬眼看来,他继续说道:“秦安现在随侍郡主,有些话一但告知秦安,必然会传到郡主耳中。郡主年幼,又在今上密切监视之下,这些朝堂上的腌臜事只会让郡主平添烦恼。我等身为晋王旧臣,只希望郡主能远离一切纷争。越将军,郡主是晋王留下的唯一血脉,我希望越将军也能看在往日晋王的情分上,不要让郡主陷入不安。”

这些话正戳在越山岭心中,他自然是希望符岁能永远平安喜乐,可是若这些人当真要用晋王的死做文章,符岁真的能置身其外吗?

他沉思片刻,才说道:“口说无凭,葛文学这些话可有依据?”

葛文学等着就是这句,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欣喜:“自然有,将军一看便知。”

再次站在崇礼门前,越山岭有些感慨。前些日他还在思量如何能进入史馆一探究竟,谁想现在便有了机会。

从白渠石碑开始,被刻意挑出的调动记录、突然出现的信封、主动找上门的葛文学、以及即将进入的史馆,一桩桩一件件让越山岭过分猜忌,甚至开始怀疑那日刘中官与孟琰的对话是否也是有人刻意安排。

崇礼门处值守的监门卫收了越山岭的鱼符和手令查看。葛文学并未与他同来,而是给了他一张来自内廷的通行令。

又是内廷,上次西平郡王被蒙骗时消息也是出自内廷。是这些人手伸得足够长,还是内宫中有人为他们传递消息呢?

不论是哪种,越山岭都能确定,谋划这一切的人绝不是曾经的晋王旧臣。

太祖驾崩后,原来宫中的一部分内侍迁往献陵守陵,宫女则放出一批。先皇退位后,又有一批宫人被指去侍奉先皇。直至先皇逝世,宫中再次遣人守陵。

如此几次,宫中早已没有太祖时的旧人,尤其是几个重要关节,俱是今上一手扶持。

晋王在世时就不曾窥伺内廷,晋王逝世后原有亲王府属官即刻遣散,就算当年这些人与内廷有所联系,如今他们没有一人在京为官,哪里来的机会能插手今上重新安排后的内廷。

监门卫将鱼符和手令都还给越山岭,吆喝着开门。门扇处的铰链嘎嘎地响着,沉重的宫门逐渐被推开缝隙。

几句谈笑传来,原是有几个内侍路过。有一人稍稍落后几步,与前面的人边走边谈,抬步时会习惯性地用前脚掌蹬一下,落地时则是外脚掌先着地。

越山岭目送那几人消失在宫墙转角,才收回目光,迈步走入崇礼门。

史馆内整整齐齐陈列着一卷又一卷的录册,按照时间分列在不同的架上。

越山岭先是快速翻阅了建武二十九年的相关记载,里面详细记录了太祖几次调令和旨意。其中虽有关于东宫属官的贬谪处罚和对河东地区官员的处罚,理由却与当年公布的旨意一致,并无任何出入。

没有差别意味着没有异常之处,至少当年太祖的心思并未落在纸上。

看完建武二十九年的录册,越山岭寻到建武二十五年。这一年朝中关于废储另立一事争论不休,之后不久晋王就匆匆完婚就国。这一年的录册也是葛文学叮嘱他要看的内容。

那时晋王尚在京中,离神山地动还有将近四年的时间,葛文学为什么偏要让自己看这一年的录册?

越山岭这样想着,翻开了建武二十五年的时政记。

“建武二十五年腊月,帝召中书门下共商大事。”

越山岭的呼吸猛地顿住,他颤抖着手按上时政记上工整的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逐渐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迟来的震惊。

第58章 十月阳 越将军,什么都不必做。……

延喜门外的小贩守着自己的挑子木车, 蹲踞在街旁。离官员下值还有些时候,他们已经早早地来占上位子。

葛文学站在一副挑子前,一个中年男子弯腰把篓子里的东西翻给葛文学看。

葛文学瞥见越山岭过来, 随手指了两样,数了几枚铜钱递给中年男子。男子收了钱, 麻利地扯了张油纸打包。

等越山岭走近时, 葛文学已经拿着包好的油纸包转身, 越山岭脚下不停, 跟葛文学一起向一旁的小巷走去。

“那个摊主说是下晌刚蒸的, 还热着呢,尝尝?”葛文学打开油纸包向越山岭递来,里面是几个黍子糕。

越山岭摆摆手。葛文学见他不吃,又将油纸重新包好:“将军可看明白了?”

自然是看明白了,越山岭沉默良久, 才缓缓开口:“你们要做什么?”

葛文学冷笑一声:“晋王遭人戕害,真相却被粉饰, 我等必要为晋王讨个公道!”

讨个公道?如何讨?越山岭不敢想之后的事。

越山岭那双黑鸦鸦的眼睛冷瘆瘆的, 他侧目看向身边人:“你们要我做什么?”

旁边那人没有转头, 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身后是巍峨的皇城, 嘴角是浅淡的笑容:“越将军, 什么都不必做。”

那人已经离开,黍子糕的香气也已散尽。越山岭孤身一人站在狭窄昏暗的小巷中, 面对着幽深的前路。

他转身回望,夕阳下的皇城金红璀璨,高耸的宫墙里隐隐反射出琉璃明瓦的光芒。

十月是地方进贡的月份,也是各地送参加春闱的贡生入京的月份。来自地方的贡生们怀揣着对题名取士的期望, 同瓜果锦缎一起被送往京中。

每到十月份郡主府中便忙碌起来,接收来自各地的贡品,清点库房,整理库房中积年的旧货,能从十月一直忙到正月。

各处的贡品单子堆了厚厚一叠,符岁一概不看。

接收有门房,清点有库房,造册有录事,府上养着这么多人,若是事事还要符岁亲自查办,那这些人不都白养了。但凡出了差错,尽管照着册子问责就是。

府里的下人虽然有从市集采买雇佣的,府上的护卫却是精挑细选。管你是厨房还是库房、贪了银钱还是偷了东西,查出来,该送官送官,该处置处置。再有那胆大包天的,护卫们自然有办法悄悄料理了。

上头的管事眼睛利,下头的护卫手段狠,郡主府上开的月钱又多,便是有些心眼多的,思前想后也只能歇了心思。

郡主府中年年流水般的金银,还从没出过大差错。

符岁仰躺在椅子上,捏着一张单子看。叩云心细,挑着吃的玩的常用的贡品单独誊了张单子,好叫符岁挑选。

正看着,秦安进来了。

“越山岭约我见面。”

符岁从单子后面露出眼睛,疑惑地眨了两下:“约你?”

秦安点头:“他约我单独见面。”

这是不想让她知道。

符岁想起那日送来的密信,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重新躺回椅上,举起的单子挡住她的脸,只有一句淡淡的声音送出:“知道了。”

小巧的画舫在水上浮着,越山岭久违地感到紧张和忐忑。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此事告知秦安,不是他不相信眼中所见,而是比起来路不明的王府文学,他更愿意信任秦安。不管这些人想要图谋什么,他的官位、他的家族都不容许他袖手旁观。

他必须作出选择,也只能作出选择。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重阳日的承诺还近在眼前,他却已经是一个卑鄙的人。

“吱呀”一声,画舫的门被推开。

越山岭深吸口气,准备起身迎接秦安。就在抬眼那一瞬间,如惊雷劈过脊骨,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愣愣地望向来人。

符岁自寻椅子坐下,对着呆愣的男人笑道:“将军不必等了,秦安今日不会来。”

越山岭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僵硬地坐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符岁显得很随意,她拢了拢宽大的衣袖,理着裙上的丝带:“说说吧,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这一刻越山岭心中滚过许多念头,他有很多理由搪塞,可他不想欺骗符岁,正是因为不想欺骗,他才约秦安见面,也正是因为不想欺骗,他开不了口。

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也许会给符岁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符岁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等到他不得不开口。

“前些天,有人找到我,跟我说晋王……”越山岭顿了顿,瞄一眼符岁神情。

符岁依靠在扶手上,闲适自在,像是在等他说一个市井传奇。

他隐在桌下的手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林立。他几次尝试开口,才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他说晋王之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谋害晋王的正是当今圣上。”

这话倒是有些意思,符岁心中暗想。她冲越山岭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没有想象中的震惊,符岁自然得像是在听邻里街坊的闲话。越山岭有些疑惑地望向符岁,他刚刚明明在说晋王死因,她……是没听懂吗?

符岁一挑眉,用眼神询问越山岭为何不继续。

越山岭狠狠咽下一口唾液,才接着说道:“他带我看了一些实证,此事并非信口胡言。”

符岁看着越山岭犹犹豫豫的样子,干脆自己问:“他们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越山岭回答。不是不知道,应该是不确定。

“他们让你做什么?”

越山岭几乎每说一句话就克制不住想要看向符岁,可是他问心有愧,他不敢,他害怕从符岁的眼中看到对他的失望。

“他们让我什么都不要做。”

符岁调整了下坐姿,稍稍伸展一下肩背,颇有些漫不经心:“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报于圣人,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这下越山岭更惭愧了,他低垂着头,觉着自己实在是没脸见符岁,连声音都因心虚细弱起来:“我已经见过圣人。”

“呵”,符岁一声轻笑,“所以越将军今日是因自觉有愧于晋王,才相约于此?”

她怎么知道……越山岭沉默不语。

有人想利用晋王讨伐今上,晋王的死因会被旧事重提符岁并不意外。越山岭会选择向圣人告发符岁也不意外,他背后有整个越家,这个乱臣贼子他不能做。

符岁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找上越山岭,就算越山岭是人尽皆知的晋王党羽,可是那些人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能让越山岭对他们所言全然相信呢?

“他们有什么证据?”到底是什么证据能让这些人敢大张旗鼓地策反京卫?如果这些人也听命于王家,那么这份证据是不是就是王博昌的倚仗?

“是太祖的时政记,里面记录了建武二十五年腊月,太祖……拟旨立晋王为太子。”越山岭在害怕,他不敢想象这件事会给符岁带来什么影响。她还是个小姑娘,却要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面对来自朝堂的腥风血雨。

符岁沉吟半晌,突然勾起嘴角。

原来如此,王博昌的底牌竟是这个。

用当年的诏书把晋王之死归因于皇权争斗,届时不管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今上的手段,王家都不过是夺嫡之争中被牵连的池鱼,奋力一搏为枉死的储君伸冤罢了。

压抑不住的笑声细细碎碎地溢出,枉她还在担忧王家的冒进,其中关窍竟这般送上门来。

皇帝也好,王家也罢,他们的计划意图符岁已全部理顺,只差具体的执行人。

符岁对这个计划很满意,现在谁都不能把她拉下水,甚至她的好皇兄恐怕还需要她在关键时刻为他澄清。

只可惜父亲已死十数年,依旧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而这些争权夺利的人中,还有她这位亲生女儿。

“你……你怎么了?”越山岭慌张的声音传来。

符岁扬起一张笑脸,反问他:“越将军犹豫不定,就为了这些事?”

越山岭有些听不懂符岁的话,这些事哪个不是惊天异闻,符岁莫非是被刺激太过,难以接受才这般异样?

然而符岁的话让他陷入更大的震惊中。

“越将军,这些事我很久前就知道了。太祖拟了诏书,但是父亲没有受领,反而交给了当时还在东宫的先皇。后来荆王势大,今上为让荆王与父亲相争,削弱荆王势力,便将诏书一事透漏给荆王。”

符岁无视越山岭,仰头枕着椅背,盯着画舫顶上横竖交错的木梁。

“今上出卖消息,王家谋划,荆王动手,这就是父亲死亡的真相。是不是比越将军听闻的更齐全些?”

越山岭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发不出声音。后知后觉的错愕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连呼吸都在打颤。

“你……都知道?”

“我不是后宅里有父母庇佑的雏鸟。”符岁语气轻得像柳絮,缥缥缈缈地飞,寻不到根基。

“我是与父亲的棺椁一起来到京城的,我亲眼看着他被装殓,亲眼看着他被埋葬。我的住所是宫中赐下的,我的食邑是皇帝封赏的,我从来没有机会去做一个无知无觉的稚子。”

痛楚席卷着越山岭,他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符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境况。心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她竟是这样艰难,这样痛苦,她从来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快乐过。

“将军也许会好奇,我为什么还会与今上关系亲密。我当然可以一刀杀了他,可杀了他之后呢?国不可一日无君,几位皇子年少,难保不会受人挟制。若是我接手大宝,大概不用到第二日我就会身首异处。”

符岁平淡地像在说别人的家事,这些她想过太多遍,一次又一次地权衡,一遍又一遍地思量,如今说出来她已经能坦然面对,正视自己的欲望。

“今上虽然多疑刻深,却不失为一个好皇帝,这个位置他坐得极合适,换个人不见得能比他更好。而且……没了他,谁来给我封赏呢?”

“越将军。”还是同样的称呼,褪去了柔情和暧昧,属于皇家的冷情就展现地淋漓尽致,“我与晋王,将军要如何选?”

越山岭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选择,没有什么比符岁的荣华更重要。就算是晋王,也会乐见于符岁能平安富贵地度过此生,他也一样。

不,他更贪心一些,他想要符岁恣意无惧,他想要符岁象箸玉杯。

他想要符岁身边能有一个他。

他没有回答他的选择,他问她:“我该怎么做?”

符岁笑起来,如夏花般明媚,如烈阳般灿烂。

她开口叫他,带着他期待的柔情,带着他奢求的甜蜜。

她说:“越将军,什么都不必做。”

第59章 寒露生 唯一的青色行走在各藏心事的眼……

十月的京城热闹非凡, 各位世家权臣府上更是门庭若市。

新到京中的贡生们四处投拜帖递诗赋,试图获得哪位高官显贵的青睐,在春闱上添些助力。各地官员也纷纷遣人运来特产送往相识的不相识的权贵府上, 希望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郡主府上热闹,也不算太热闹。

符岁不收拜帖、不荐贡举、不谋官位, 送来府上的贡品全部照着往年规矩从偏门入。所以大门外空荡荡, 库房上忙碌碌的, 静悄悄就把一车又一车的进贡入了库。

乔家也热闹, 但是与郡主府完全不同的热闹。

乔家没有人去送礼品, 就算送了进不去门。可乔家外面总有要参试的学子“不经意”间路过,今日你来,明日他来。

待到年后乔家门前会更热闹,一直持续到春闱开考前,符岁也是见识过的。

要数京中最热闹的, 还得是渔阳伯府,便是亲王宰辅家也没有冯家来往人多。

符岁将单子展开、展开、再展开, 直到展得跟书案一般大,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来往渔阳伯府的人员和送入府中的物品。

“啧。”符岁皱眉, 不耐烦地快速浏览。

秦安凑过来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这些人真是不要命, 私底下什么都敢送。”

看着看着他便瞧见单子上写着“歌姬九人”, 来自扬州。

想起上次符岁纡尊降贵去冯府给冯香儿撑脸面,冯家却打着龌龊主意, 他便更为鄙夷:“冯满和冯贤义也不怕把自己给累死。满府的莺莺燕燕,平康坊都自愧不如,龟公都比他俩像个人些。”

这张单子虽大,却没有多少官员的名字。

那些地方官最是精明, 送出去的礼必要能换着实惠才行。冯家连一个假拜帖的事都得别人帮忙擦屁股,哪里来的本事提携那些地方官?

也就是被眼前的富贵迷了眼,冯家才觉着那遥不可及的位置唾手可得,不然就凭冯贤义如今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冯家也该明白皇帝对冯妃到底能有几分真情。

要知道,同样是宫女出身,徐婕妤虽然位分低,母家的年轻子弟们也能分着几样差事做。看重不看重,还得是前朝的官位权力说了算。

“几个月前刚刚被皇帝申饬了,倒是一点没影响冯家敛财,这单子比去年的也差不了多少。”这么热闹的阵仗,够御史台弹劾到明年。

看完单子,符岁叫秦安折好收起来。年年十月和正月都是御史台的大日子,上到三省相公亲王公主,下到不入流的芝麻小官,各个都得被批评一番,也不知今年会是哪位言官领头。

然而今年御史台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奏章。踩着十月的尾巴,离京两月有余的薛光庭回来了。

靴底碾过青砖的细碎声音伴着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静谧的大殿上既清晰又寂然。

“渔阳伯冯满,自去岁冬始,借以修缮祖祠宗庙之名,强征梅原县民田三百亩。每亩仅支付粟米三斗,钱二百,尚不足市价十分之一。所征农田俱为丰产良田,岁收近二石。渔阳伯征得农田后,仅有不足十亩用以修房盖屋,其余二百九十亩依旧耕作种植,已成为渔阳伯府私田。”

薛光庭立在殿中,一字一句地说着冯家罪过。接连两月的奔波让他本就瘦削的身形又单薄些,宽大的青袍裹在身上空荡荡的,就像他一个人站在堂中,孤零零的。

官员家中兼并土地不是新鲜事,那几个世家大族哪家不是土地绵延万亩不绝。

虽然律令明令禁止土地兼并,严禁土地私自买卖,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高门放贷盘剥,逼得百姓不得不卖地以求自保,土地寄名寺庙,既规避了限田令,还能通过“施舍”的名义获得免征租祱的特权。凡是家里做个官有点钱的,都会买上一些土地。

朝中官员们低垂着头,谁都不说话,心里却嘲冯家做事这样不谨慎,叫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给查出来。

“梅原县一农户名叫赵贵,有三亩土地与冯家宗祠相邻。冯家以每亩三百钱向赵贵购买,赵贵不愿,执意不肯卖地。渔阳伯府管事钱琳污蔑赵贵之子赵大力偷窃,买通当地县衙将赵大力关入大牢严刑拷打。赵贵为救子,试图去府衙告状。钱琳收买当地地痞将赵贵拦下,打得只剩一口气后扔在赵家门前。丈夫重伤,儿子受刑,赵家娘子无奈之下只能交出土地。”

薛光庭事无巨细地诉说着冯家在梅原县所作所为。

皇帝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言不发。

“赵贵因无钱医治,重伤而亡。赵贵之子赵大力被打断双腿,至今仍卧床难起。”

孟琰悄悄用余光偷瞄薛光庭,渔阳伯可是冯妃的父亲,这个愣头青当真是不要命。

越山岭则看向郑大将军。同样是妃嫔的母家父兄,郑大将军气定神闲地拢手站着,丝毫不受冯家被弹劾的影响。

“去岁六月初,冯家以为其买官为名,收受尚州一孙姓商贾白银两万八千两。”

郑公绰悄悄捋了捋胡子。官员出任调迁都会经由吏部,他身为吏部尚书,对官员调动最为清楚。从去岁至今,可从来没有什么姓孙的商贾出任官职。冯家话说得漂亮,钱收得痛快,事情似乎办得并不利落。

“后因买官不成,该孙姓商贾要求冯家退还银钱,冯家不应,以其身家性命相威胁。冯氏畏惧冯家权势,只能忍气吞声。”

郑公绰稍稍抬头,这个孙氏他闻所未闻,究竟是冯家收了钱却不办事,还是冯妃的枕边风吹不进圣人耳中呢。

他目光扫向薛光庭,青色的衣袍,从八品的官身。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来上常朝的只有五品上官员,薛光庭还是因言官的特殊身份破例参朝,至于冯家,渔阳伯空有爵位没有官职,连参朝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还是有冲劲儿些。

郑公绰微微一笑,收回目光,却正瞧见最前面的乔相正在打量薛光庭。

他在心里琢磨一番乔相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边的笑意更浓,看来有好戏看了。

“去岁十月二十八日,渔阳伯之子在汇春楼饮酒,见民女吕氏貌美,命人暗中跟随,在无人处强行捆绑至府上。吕氏女家中仅有一眼盲老妇,母女相依为命。吕女失踪后,其母四处找寻。曾有目击人告知她吕女去向,吕母去冯府讨要女儿,反被殴打驱赶出府。据臣所知,吕女曾于今岁二月逃离冯府,却在逃离第二日被发现溺亡在礼河中。”

在大殿边角候着的徐阿盛听出端倪,去岁十月,冯贤义还在服妻丧。

虽然妻丧三年也没几个人能真的服满,但是半年之数还是多少要服满的。就算再心急的,也会装上三个月的样子。

在朝为官,声名礼数都是被攻讦的借口,不管私下如何,大家表面功夫总是要做足。

冯贤义元妻去世不足一月,他就敢大张旗鼓地饮酒、当街强抢民女,就这冯家还想给冯贤义谋个穿红穿紫的官做,真是痴人说梦。

“今岁正月……”

朝中终于有了些骚动,若是几样罪行也就罢了,这冯家被抓着的把柄也太多了些,一桩桩一件件没完没了。

太常卿高邺觉出不对,他皱起眉头。

薛光庭这个没经过铨选就直接被圣人任命官职的异类,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突然去为京兆府巡烽子时高邺就觉怪异,现在一想,原是借巡烽之名去京畿调查冯家。

高邺心中有些许庆幸,要说薛光庭此举没有圣人授意他是不信的。一个地方来的贡生,对京城一无所知,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靠自己就把宠妃母家的旧事差得一清二楚?

还好他在流官制一事上及时向圣人靠拢,不然说不定今日被弹劾的也有他高家一份。

“好了。”高高在上的圣人终于开口。

他叫停了薛光庭滔滔不绝地控诉,沉吟了许久,才说:“叫大理寺……叫刑部负责冯家一案,务必彻查清楚。”

刑部尚书并侍郎连忙接旨。

“可还有事奏?”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地问。

今日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御史台有几名言官手里捏着几份弹劾京中官员收礼太过的奏章,此时也不好再提,早朝就这样草草散场。

薛光庭收起手中的奏本,整理了下因伏跪而有些堆叠褶皱的常服,迈步向殿外走去。

散朝的官员各自结伴,无人与薛光庭同行。他走在熙熙攘攘的红紫中,像破开水面的利箭,在人流中走出一条空荡的路。

大理寺少卿于纬迈出殿门,站在殿前高阶上遥遥望着薛光庭笔挺的背影。

圣人本要让大理寺主审此案,临了却改了主意。案子交给刑部,圣人的心思难猜,也不难猜,只看这位新科进士是只弹劾冯家,还是真的守正不阿。

只是如此,怕是要吃些苦头了。于纬轻轻摇头,年轻人,可惜了。

“于少卿,还是年轻人有冲劲儿啊,看着他们才感觉到我真是老了。”郑公绰站到于纬身旁,眼睛盯着那一抹越走越远的青色身影,笑着说道。

于纬撇了郑尚书一眼,半真半假地恭维:“郑公举止言谈中气十足,风采更胜往昔,且治事之能愈发娴熟精妙,寻常壮年也难及郑公万分之一。”

郑公绰呵呵笑,笑过后长叹一口气:“到底是没有年轻人的胆气了。”

他放眼望去,明晃晃的太阳高悬的琉璃瓦上,唯一的青色行走在各藏心事的眼睛中。

第60章 寒露生 好戏才刚刚开始

“啪!”

茶杯在地上炸成一朵烟花, 一旁侍奉茶水的婢女吓得后退几步,险险避开迸溅的碎片,可裙子上还是免不了被溅上茶水。

屋里站着的人全部低垂着头, 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房间只能听到渔阳伯愤怒的叫骂。

“薛光庭算个什么东西, 芝麻大的小官, 也敢弹劾我?穷乡僻壤爬出来的泥腿子, 竟也想攀咬老子!”

冯满忘记了, 他也是泥腿子出身, 靠着女儿混上了爵位,就忘了当初自己做穷苦人时的窘境。

马郡君坐在上首的高椅上,眼中满是恨意。

气归气,到底是在家主持大局的人,她比冯满要想得周全些:“你派人去问问王相公, 这个薛光庭究竟怎么回事。我即刻往宫里递帖子,让花儿打探打探皇帝的意思。”

花儿是冯妃在家中时的名字, 冯妃得幸后就不肯再叫这个名字, 嫌花儿叫着俗气。

宫中妃嫔的名字除了皇帝无人会提起, 哪怕贵妃的家人见了贵妃,也要拜一声尊前, 就只有冯家还在花儿花儿地叫。

马郡君心思一转, 想起薛光庭提起的那几个人:“那个姓赵的又是怎么回事?钱琳怎么料理的?去叫他来!”

一名婢女连忙称是,退出去小跑着去找钱大管事。

钱琳也刚听说了冯家被弹劾的事, 一进来就先堆着笑推脱责任:“梅原县那群人拿了钱,连个残废都管不住。也怪我,想着他们当地人处理总比我们这些京里去的顺手些,却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马郡君狠狠瞪了钱琳一眼, 这才说:“还不赶紧去把那一家子处置了,还要留着给别人当把柄吗?”

钱琳忙不迭点头应下。

马郡君一扫旁边站着的渔阳伯,怒气立刻又顶上来,抄起手边的果子盘子就向渔阳伯砸去:“还有吕家那个,要不是你们爷俩也不至于惹出这么多祸端。”

当着下人和管事的面被兜头扔了一身,冯满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一甩袖拂去身上的残渣,没好气地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的!”

“我还说错你了?”马郡君声音骤然拔高,双眼圆瞪怒视渔阳伯,“要不是你心疼那贱人,叫她两句软话哄得放了那个老瞎妇,能叫那个薛光庭查到这些?结果那小贱人还不是想方设法要跑,若不是我当即就处置了,今日说不得那小贱人就在朝堂上告你呢!”

冯满被马郡君说得一肚子火,大声嚷着:“反正案子在刑部,老子有什么好怕的!”他伸手一指马郡君,“你少在这儿横眉竖眼的,老子……”

话没说完,一个小婢子突然闯进来。渔阳伯正在气头上,瞧见下人冒冒失失的立时训起来:“不长眼的东西,找死呢?”

小婢子吓得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颤着声音说:“刑部来人,请伯爷去一趟。”

渔阳伯到刑部衙门时尚且憋着一肚子气,一进门看见堂中立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正纳闷,旁边有人介绍道:“这就是薛光庭。”

一听“薛光庭”三个字,渔阳伯的火气腾一下直顶脑门。

“哼!”他一甩袖子,扶着腰带腆着肚子迈进门内,“这年景也是稀奇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穿青戴冠了。放这样的东西进来,也不怕脏了刑部的地儿。”

这话说得谁大家心知肚明,薛光庭转过身来,规规矩矩一礼:“下官御史台薛光庭,见过渔阳伯。”

渔阳伯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斜着眼看人:“一个刚从乡野里钻出来的臭穷酸,大街上讨饭吃的货色,也配在太极殿上嚼舌根?”

门外几名路过的刑部官员纷纷停住脚步,朝这边看来。有些不认得渔阳伯的,跟身边人小声交谈,时不时传出几声压得极轻的“冯妃”、“冯府”。

薛光庭对渔阳伯的挑衅置若罔闻,只是认真解释道:“下官虽然官职轻微,但身处御史台,上朝奏对是经律令许可,得圣人首肯。且下官在朝堂所言句句属实,渔阳伯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收受贿银、欺辱民女都有人证物证,并非下官蓄意污蔑。渔阳伯,我朝例律严禁士族官员兼并土地,梅原县一事,按律理当……”

“理当你娘的腿!”渔阳伯哪里耐烦听他那些律令政规,这个臭穷酸让他在朝堂上丢了大面子,他恨不能一口啐在薛光庭脸上。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的女儿是宫里的皇妃!老子是皇亲国戚!就凭你一个从八品的芝麻官,官帽子都没戴热乎呢,竟也敢攀咬到老子头上?”

渔阳伯一把揪住薛光庭衣袍前襟,满口喷沫地冲薛光庭吼着。

刑部侍郎从门外进来,瞧见堂中这一出,默默从二人身边绕过,到堂上坐下。他仿佛没看见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只低着头假装看卷宗。

见着刑部的态度,渔阳伯更为嚣张,扯着薛光庭的衣领不放。

他养尊处优,肚子填得七月孕妇一般。薛光庭连日奔劳,本就不算健硕的身子熬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他这样一拽,不禁趔趄两步。

薛光庭强行稳住身体想要将衣服从渔阳伯手中抽出来,两相一扯,“刺啦”一声,竟把薛光庭的青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浆洗得起毛的麻布里衣。

渔阳伯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那露出半截的里衣哈哈大笑起来:“看看你这穷酸样,老子府里的狗都比你穿得金贵些。没根没基的泥腿子,谁给你的胆子来管皇亲国戚的事?”

边说他边扯住那半截旧里衣抖着:“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我且问你,你在京里待考的钱是哪里来的?莫不是你凭着这张面皮卖屁股从哪个富户那里骗来的?”

门外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几个见惯风雨的老人连忙把头一低,拉着还想继续看热闹的年轻官员离开。

薛光庭再怎么出身贫寒,也是正经进士题名,挂职御史台的言官。冯家只会抖勋爵的威风,哪里懂官场的惊险,大庭广众下这般不像样的话也能说出口。

薛光庭脸色涨得通红,他寒窗苦读,靠着真才实学金榜题名,自认清清白白从未有令人不齿之事。渔阳伯嘲讽他贫穷他可以忍受,可是渔阳伯诋毁他名声他岂能无动于衷。

“渔阳伯还请自重!”薛光庭抓住渔阳伯的手用力挣开,厉声说道:“下官出身寒微不假,可下官所用每一分银钱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渔阳伯凭空污蔑朝廷命官,就不怕受圣人斥责吗?”

渔阳伯才不信什么光明磊落。

他是靠卖女儿挣到的爵位,京里但凡有些家风家训的都不爱与冯家来往。

他每日里接触的都是些拈花惹草挥金如土的富户和靠卖祖产过活的落魄勋贵,见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自然觉得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人,若没有人提拔,必不能出入朝堂。

他心中冷笑,薛光庭可没有能通榜的钱,指不定是给哪个考官当娈童,或是卖身给哪个权贵当走狗。

渔阳伯能认识娈童这个词,还得得益于申国公。他跟着申国公听说了些睦王的荒唐事,心里好奇,也去找过几个“男妓”,滋味确实有些不同。

他斜眼打量薛光庭,若再白嫩一些,比那男妓也不差。

一直不出声的刑部侍郎终于咳嗽两声。今日刑部叫薛光庭和渔阳伯来,是为了渔阳伯那几桩烂事。渔阳伯要讥讽几句也就罢了,可他越说越没谱,再不打断,传到圣人耳中,刑部也不好交待。

“他真是这么说的?”符岁难以置信地问。

来回禀的人答道:“小人跟刑部几个录事打听过了,门就大开着,渔阳伯吵得声音又大,大半个刑部都听得见。而且……”那人想到渔阳伯的举动,也觉得太过荒谬,竟有些说不出口,“渔阳伯还当众扯烂了薛光庭的衣裳。”

符岁这下当真是对冯满刮目相看,那些守边的将军、死谏的文臣算什么悍不畏死,渔阳伯这才是真正的悍不畏死。

薛光庭穿的是官袍,当的是御史,他竟然敢去撕薛光庭的官袍?他真以为这么做打的是薛光庭的脸吗?

台院有几个铁面无私的家伙,连符岁都不想去招惹。也就是渔阳伯没有个一官半职,不能上朝,不然台院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她叫来秦安:“派几个人去梅原县,找找那家姓田的,要是冯家有动作,别叫他们得逞。”

薛光庭在京中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借住在别人家,估计是没有地方安置一个瘫子,那户姓田的人家十有八-九还在梅原县。

冯家和梅原县当地耆老府衙互相勾结绝不会是一天半日的事情。强买土地也好,打人也好,都是去岁发生的。这么长时间,足够梅原县当地掩盖罪证。薛光庭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恐怕拿不到什么有利的物证,既然如此,人证的死活就至关重要。

“还有吕氏的母亲,也去打听打听,最好能打听到当时给她指路的人。”能给吕氏的母亲指路,说明此人要么亲眼目睹,要么知晓内情。

“还有……”符岁沉吟片刻,才开口说:“做事隐蔽些,如果发现有皇帝的人在,就不要再插手。”

如果皇帝真的想借此处理掉冯家,应该不会放任冯家消灭罪证。她若跟皇帝抢人,就显得她过分干预朝政了。不过若是皇没有派人去,她也不介意火上浇油。

符岁轻轻弹了下桌上的小鸟,小鸟立刻一前一后晃动起来,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