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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2 / 2)

田乾佑定要展示他的独家秘方,包揽下烤兔肉的任务。他架起三堆火,三只兔子同时烤,竟也游刃有余。

乔二和西平郡王则皆取了自己的刀子为妹妹割肉。符岁自己带了刀子,她偏不用,眨着眼睛看越山岭。

越山岭二话不说,自觉地拔出刀子用清水洗净,只取兔脯上的嫩肉递给符岁。

“怎么不见七王子。”乔二后知后觉问道。

田乾佑也奇怪,明明吹了号角,按理该听见了,怎么不见他折返。

越山岭想了想说:“我见他往山林中去,大概一时不能返回。”

盐山闻言有些担忧:“听闻山中有猛兽,他不识路,万一闯入深林该如何是好。”

正好几人已吃得差不多,西平郡王和乔二他们便商议要不要派人去寻一寻。

还未等他们出发,七王子已纵马而来。他不等马停就翻身跳下马,朝着盐山县主大步走去。

大概是跑马出了汗,七王子卸了衣裳堆在肘上腰间。刚刚立夏,天气还说不上严热,七王子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坦露的肩膀和胸膛泛着一点水光,麦色皮肤绷在偾张的肌肉上,铜浇铁铸一般。

乔真真见状连忙躲在兄长身后,盐山也低下头去。西平郡王此时正在上马,还没等他下马挡住盐山,七王子已经先到盐山面前。

他从腹部的衣服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不由分说塞给盐山:“这个给你,你别生我气了。”

手中一团温热,盐山垂目看去,是一只豹猫幼崽。不知七王子从哪里抓到的,小狸崽被七王子兜在怀里颠簸一路,吓得尾巴都炸开花。

盐山本也不曾与七王子置气,她抬头想解释一番,不想一抬眼正看见七王子赤裸的胸膛,几串狼牙松石交叠其上,更添几分艳色。盐山羞红着脸又垂下头去。

盐山不说话,七王子也不懂她究竟有没有原谅自己,他正眼巴巴地等着盐山回答,猝不及防被人拽住腰带向后扯。他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再看时已失去盐山县主的身影,只有眼睛赤红的西平郡王堵在他面前质问他:“你要做什么!”

七王子有些委屈,他不懂西平郡王为何对他充满敌意。乔二在一旁悄悄提醒:“穿好衣服,女眷面前成何体统。”

七王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失礼的事,慌忙拉起衣服掩好。

盐山从兄长的身后探出头来,瞧见七王子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套衣服。他裤子上多了许多土痕,发间也不知在何处蹭上两根草茎。他匆匆套好衣服便心虚地偷瞄西平郡王,宛若做错事怕夫子责罚的学生。盐山抱紧怀中的狸崽,弯起眼睛,抿嘴轻笑。

那如将绽未绽的野芍药一般含羞带怯的笑容撞进七王子眼中,他愣了下,全然忘记自己正被西平郡王怒视,傻呵呵地咧开嘴,唇间露出一颗晶莹的虎牙。

那边闹成一团,符岁坐在原处没动,越山岭便也没动,依旧切下兔肉递到符岁面前。

符岁飞快地瞥一眼旁边,见无人注意,张口从他手上将肉含去。舌尖扫过手指,越山岭喉间滚动,抬眼去看符岁。

符岁嚼着肉歪头去看盐山他们,只留越山岭一个后脑勺。

他静默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等着符岁将肉咽尽,再割一小块,装聋作哑地依旧递到符岁面前。

软滑湿热的舌头再次卷上来,甚至比上次更放肆,勾着指腹不肯离去。越山岭始终盯着身前的草地和兔肉,由着指尖传来的奇妙触感无限放大席卷全身。直到有风吹过,指上冰凉刺骨,他才算找回些许神智。

舌头的主人早已挨到盐山身边吵着摸豹猫,手指上在风的袭掠下也不留一丝痕迹。越山岭缓缓吐出一口热气,拔开酒囊,仰头灌了个干净。

除了七王子还在呼嚎着追赶马鹿,下午大家都不如上午那般精力充沛。

田乾佑带着鹰奴去猎大雁,乔真真和盐山则找了软布将狸崽包裹起来,又寻人要了些羊奶,用小碗装了喂它,还商量着要为它起个名字。乔二和西平郡王围着妹妹们打转,在附近猎野兔、比射草环。

林中传来奇怪的哨音,有些像鸟叫。越山岭侧耳倾听,是严田青发出的讯号,他们发现了一只野猪。

越山岭率先沿山路进入林中,符岁紧随其后。乔二听说有野猪,也想掺一脚,问过西平郡王不去后,他将乔真真托付给西平郡王,策马追上去。

野猪生猛,这处是严田青和程力扬发现的,禁军尚未赶来,不能矩长矛围困,只能凭弓箭刀斧斩杀。

受到惊吓的野猪在林间左右突进,马无法穿越林木追赶,只能远远跟着。符岁臂力不足,轻弓难伤其根本。严田青追着射了两箭,也不见野猪有所衰弱,应该是奔跑闪躲时恰巧避开要害,伤得不深。

眼看野猪要逃脱,越山岭见符岁拿不下,从胡禄中摸出一支铁箭。还未等越山岭搭箭,符岁从一个一直未打开的囊袋中抽出一物,抬手冲着野猪方向就是一击。

一根只有普通箭支一半长的铁箭钉在野猪脖子上。野猪吃痛打滚乱撞,符岁快速绞弦又是一记,从野猪侧后方射入。只见那入箭处只有个血窟窿,那短铁箭竟是没根全入。

弩?越山岭心头一跳,藏弩以藏兵甲论,这可是禁物。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禁军还没来,近处只有郡主府上擎金雕那人,稍远处是严田青和一众郡主府的侍从。郡主府上的人都神色如常,似乎对符岁持弩一事并不奇怪,想必都是信得过的。越山岭松口气,好在无外人看见。

野猪挨了两弩,歪歪斜斜还想逃。符岁皱眉追去,带弩伤的野猪不能留在禁苑。

程力扬估计野猪撑不了多久,符岁追赶的方向他早已探过,并无危险,他将郡主府的随从留下准备阻拦禁军。严田青追着越山岭跑出数十米才发觉身后再无他人,思忖片刻也调转马头不再追赶。

乔二耽误会儿功夫没能跟上符岁二人,绕了些路才找到此处,只来得及看见带血狂奔的野猪和一起追野猪的符岁越山岭。他看看地上几摊血迹,又看看被野猪撞烂的草木,聪明地选择不去送命。

那野猪已到强弩之末,跑了没多远就呼哧喘气,嘴边滴滴答答淌血沫,再跑几步就抽搐着歪到在草中。越山岭拔刀扎进野猪心脏,彻底结果它,又用刀将两处弩伤捅烂,剜出弩箭。这里大概是野猪平日饮水的地方,旁边有条溪流。越山岭借溪水将两枚弩箭清洗干净,还给符岁。

“现在日已偏西,将军手中还无半只猎物,今日比试将军输定了。”符岁沿着溪边踢踢踏踏转着。

越山岭将弩拆解,放回原来的袋中。他背对符岁,手指互相搓动,那湿软触感仿佛在停留其上,原来这不算惩罚吗?

“又或者,”符岁蹦蹦跳跳来到越山岭身后,歪着头去看越山岭:“将军能在太阳西沉之前射一头,不,两头野猪。”

越山岭抬头看看天色,射两头野猪也不算难,只是她既想赢又何必扫她的兴。

日光从树叶中滴落,随着越山岭抬头的动作沾在他脖颈上,刹那间化作一道凌厉寒光,直刺符岁脑中。符岁几乎要颤抖起来,她深吸几口气,才勉强抓住越山岭的衣服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山岭长得高,符岁想看清只能踮起脚。越山岭感受到身后符岁的异样,刚要回身,一股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和馨香的气息就浇在他的颈侧。

他被烫得呼吸一滞。

一根有些凉的手指贴上来,沿着那道疤痕由后向前摸。那冰凉手指划过的地方像火一样灼起来,每一寸皮肤、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栗,突起的喉结随着手指的动作上下滚动,在那手指划到最前端时正撞在指腹之下。

“这是怎么伤的?”越山岭听到身旁传来符岁颤抖的、带有几不可闻的哭腔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越山岭的理智。

“年少时不懂事,惹得父亲不快。”出口的声音艰涩干枯,仿佛压在喉上的不是手,而是尖锐的石头,喉咙如在戈壁上被拖磨去血肉一般。

符岁本以为他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听到不过是因些轻狂往事,略舒一口气。再听到“父亲”二字,心中如虫蚁啃噬,痛不可言。她伸手捂住那道疤痕,不知是在说越山岭还是说旁人:“别再伤到了,会痛的。”

越山岭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趴伏在他背上,似乎在哭泣。此时符岁应该也不希望他回头,纵然符岁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越山岭却隐隐有种猜测,符岁哭的人并不是他。

“郡主今日收获颇丰,可惜那野猪身上窟窿多了些,不然剥下皮做个包正是结实耐用。”越山岭挑起些别的话题,引符岁说说话。

符岁瓮声瓮气地说:“我可是锦衣玉食的郡主,要结实耐用做什么。”

“金玉贵重也做不得羽箭,野猪皮粗粝自也有其用处。”

“越将军都用来做什么?”符岁轻声问。

越山岭见符岁不再哭泣,便顺着符岁说:“这只野猪只能裁下些小块的皮子,做护腕,做皮韘都好用。”

护腕也就罢了,符岁好笑道:“我要那么多韘做什么,有一只趁手的不就好吗?”

“军中的老弓手都随身带四五个韘。长时间钩弦手指会充血肿大,早上用的韘临近中午就绷在指上不再合用,因此要及时换用更合手的尺寸。”

京中儿郎们就是有许多韘也不过是用来把玩,符岁还是第一次听说长时间射箭需要换用尺寸。“那他们的韘都是哪里来,军中给发吗?还是自己购买。”

韘合不合手关系着弓箭手的精度,对战场上的士兵来说是他们保命的东西,哪里能随便买个不合用的。“有些老兵会自己做,所以一块结实的皮子对士兵来说比绫罗绸缎还有用。”

符岁将脸上最后一点泪水抹在越山岭衣服上,一张小脸白净粉嫩,完全看不出刚刚哭过。她低头去寻越山岭的手,见他手上套的是一枚筒状鹿角韘:“将军手上这枚也是自己做的吗?”

“是,以前射中一头雄鹿,便留下一截鹿角做了这枚。筒状韘要更精细,想合手只能自己边用边改。”

秦安怕符岁磨到关节,给符岁准备的都是元宝韘,每次都是量好尺寸交与工匠做。符岁伸手从越山岭手指上将鹿角韘摘下,鹿角磨得边角圆润、晶莹透光,中间稍细、质粗色灰。

再抬眼时,她便又成了骄纵张扬的永安郡主,她将鹿角韘握在手中背到身后,眼中透出狡黠:“想来将军应不忍这林间野猪再枉遭劫难,那就将这枚鹿角韘输给我好了。”

越山岭瞧着符岁还有些湿润的睫毛和一脸“你不答应我也不会还你”的神情,轻笑一声:“能得郡主青眼是它之幸。”

第27章 犹清和 耶耶,他跟你很像吧

程力武盘腿坐在草甸上, 咬着手指考虑要不要自戳双目。想到吃饭时不小心看到的一幕,程力武很不得给自己这对乱瞟的招子来两拳。

秦安牵着马慢悠悠走过来,踢踢程力武大腿:“在这儿发什么呆, 郡主呢?”

“林子里发现了野猪,郡主去猎野猪了。”至于郡主跟谁一起去的, 去了多久, 还有午间用饭时那些举动, 程力武统统选择闭嘴, 哪怕是秦安也不透露半句。

骑射非秦安所长, 以前追不上晋王,现在追不上符岁。往日晋王狩猎时秦安就找个地方吃喝乘凉,今天惦着符岁安危,原想跟个全程,奈何随符岁跑了两趟后秦安就老老实实选择继续找个地方吃喝乘凉。

听到符岁跑去猎野猪, 秦安急忙问:“去多久了,可有人跟着?”

程力武挠挠头:“我阿兄在那。”他看见金雕在那个方向, “也有人跟着。”越将军也算人吧。

既然程力扬在, 郡主有危险必然会示警, 秦安打算先等等看,若等不到就派人去寻。

秦安并未等待多久, 符岁就一马当先冲回来, 后面跟着程力扬和两个禁军,落后几步是三四名禁军带着一匹挽马, 马背上驮着一头血淋林的野猪,越山岭落在最后。

田乾佑刚带人去将七王子的猎物驮回来,看见有头野猪十分欣喜:“今晚有口福啦。”

几人早就商量好,借符岁的地方吃野味, 闹到太晚也不怕,女孩住在符岁府上,男子去隔壁公主府借宿。

田乾佑差人把还在游荡的乔二和七王子都叫回来。符岁命人当场将野猪分割,留下肋排和一只后肘今晚吃,其他都分成大块,各人府上送一些。

盐山和西平郡王出一对野雉,乔二出半只鹿,田乾佑出两只大雁,七王子出一只獐子,符岁替越山岭出一只黄羊用于今日晚膳。符岁又做主从每人的猎物中挑一样送入宫中,剩余的各人带走。

七王子猎物堆积如山,他如今还住在鸿胪寺,这些猎物带回去也无处存放,一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要。

越山岭将七王子的猎获挑出一些,告诉他可以约同僚吃喝或送给上峰。田乾佑一怕脑袋连声附和。七王子一个外族人又是刚刚进入金吾卫,人生地不熟,正是上下打点联络同僚的时候。他拍着七王子的肩膀告诉他若实在没地存放,他可以先替七王子收着,回头他写张单子,叫七王子照着单子送送人情。

七王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由着越山岭和田乾佑安排。

符岁叫程力武带着野获先回府上让人收拾起来,又暗中吩咐分一只黄羊送去越府,一只鹿送去兴化坊,一只黄羊加一只獐子送去隔壁公主府,她则带着诸位踏着夕阳不紧不慢回府。

盐山端一小碟羊奶喂狸崽,田乾佑揽着七王子大谈金吾卫几位郎官的脾气秉性,西平郡王帮着收拾桌椅,乔二追在程力扬屁股上问东问西,要开宴时也不见踪影,还是越山岭去鹰房将他提回来。

忽然门外冒出一个小脑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外面朗声问道:“羊肉炖熟了,汤饼也备好了,贵人们现在吃吗?”

这是阿彩和赵祈的儿子小石头。

田乾佑跟越山岭去阿彩铺子上喝过一回羊汤,觉得味道极好。这次围猎他想着或许能猎到黄羊,便跟符岁推荐这个善做羊汤的厨娘。

符岁听说这厨娘与越山岭有些关系,命人挑食肆最忙的时候带着郡主府的名帖到阿彩的铺子上去郑重其事地请阿彩。

阿彩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不敢接帖子,还是听说是越三哥相熟的人家这才应下。

倒是食客街坊见此情景纷纷议论阿彩叫了不得的贵人请去,传来传去不知怎么传成了阿彩的羊汤圣人也喝过。那间小铺子一跃成为京城最负盛名的羊汤铺子,日日把阿彩忙得脚不沾地。

盐山看小石头虎头虎脑很是可爱,伸手招呼他进来,问他是谁家的孩子。赵祈今晚值守,阿彩也回不去家,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问过秦安后就将小石头一起带来。小石头平日就常在铺子上帮阿彩招呼客人,今日也将符岁他们当作客人一般,自作主张跑来问需不需要上菜。

等羊汤上桌,小石头又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来了段评说羊肉十三吃。盐山从腰带挂的饰品上拆了两个小金珠赏他。小石头得了贵人赏更是来劲,挺着小胸脯又表演一段跟街头杂耍人学来的参军戏,把盐山逗得咯咯直笑。

西平郡王一直惭愧自己无能,害盐山郁郁寡欢,见盐山笑得这般开心,心里欢喜得紧。他浑身上下摸个遍,因为要骑射竟没带一点银钱,干脆从躞蹀带上拔下两个金銙赏给小石头。

乔二凑近越山岭悄声说:“你同这孩子父母认识?”

见越山岭点头,又问:“他父亲也是市籍?”

越山岭否认:“是军户。”

军户比市籍好,“是哪等市籍?”

朝中轻视商户,对商户之子参见贡举也有所限制。

市籍以每年营收为限分为三等,小商小户是头一等,这些人的儿子不能参加明经科的选拔,但是可以参加进士科及其他常科考试,其孙则无限制,若要子孙入官学读书,则要捐书二百册、粟五百石。

有一定规模的商户为第二等,其子不能参考常科,只能参加制科选拔,其孙不能参加明经、进士二科选拔,其曾孙无限制,子孙若要入官学读书,需捐书千册,米两千石。

若是富甲一方则为最下等,其子不得入仕,其孙不得参考常科,其曾孙不得考明经科,直到玄孙才无限制,若子孙曾孙要入官学读书,需捐书三千册,米万石,帛五百匹。

“就一间铺子,不足十张桌椅。”

那就是第一等的市籍,乔二心中有数,便说道:“我看这孩子聪明伶俐,可曾开蒙?”

越山岭看向小石头,田乾佑不知问他些什么,他答得流利,田乾佑拍掌叫好。

“他父亲是识字的,只是书读得不多,已经在教他认字了。”

乔二点点头:“那很好,能识字就可以去书院读书。若他有些读书天份,凭你在朝中关系,将来去国子监读个律学算学总是可以。便是不去国子监,其他官学也能进得。有官学学生身份便多条路,终归比市籍军户强。”

官学的生徒可以直接参加春闱,不必像其他学子一样从发解试考起。

越山岭自己没经历过贡举制科,兼之打了十几年仗已成习惯,总想着建功立业,从没想过手下的弟兄还可以走进学这条路。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同他父亲商议。”粟米好攒,书不易得,如果想以后入官学,现在就得开始陆续捐起来。

诸人各怀心思,只有七王子无牵无挂。他午间为了抓那只豹猫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只拿块胡饼随便对付几口,捱到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他呼噜呼噜喝着热汤,大口大口啃着肉,吃得头都不抬。

盐山说笑间看见七王子头都要埋到碗里去,笑意更浓,不知是笑小石头还是笑七王子。

第二日就是符岁生辰,盐山她们一早就起床陪符岁吃长寿面,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家。田乾佑他们都有官职在身,昨日就是请假,今日不能再请。至于越山岭,他还不知道符岁何时生辰。

符岁没有宴请任何人,算上不请自来的郑自在,一共四人简简单单度完符岁来到世上的第十五年。

等人都走尽,叩云捧着个盒子过来:“何家……送来的。”

符岁明白,是何玉静送来的。她打开盒子,里面垫着丝帛,正中躺着一支八宝金笄。她伸手取出,金笄压在手上,沉甸甸的。

她将金笄插进头发,笑着问叩云:“好看吗?”

扣云有些哽咽,连声说好看。

符岁抱着镜子看了许久,取下金笄放回盒子:“收起来吧。”

她的及笄礼是司天台算的吉日,就在明天,笄礼用的金笄宫中自会准备。

蜡烛和油灯将屋子照得通明,正中的灵台摆着晋王的牌位。符岁抱膝坐在蒲团上,絮絮叨叨说着今天的事。

“豆苗做面可好吃了,她今天做的又宽又长的面,像绸带一样……

“秦安送了我一只会动的黄铜小鸟,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左右摇摆。我都多大了他还拿我当小孩子哄……

“乔真真给我画了幅画,画中的我像仙女一样,不过我这么漂亮,说不定是仙女像我一样……

“盐山绣的是银杏叶呢,我问她为什么绣银杏,她说是因为看见我有一枚银杏的私章。哈哈,她们都不知道那其实不是我的章,都怪阿耶食言,我都没有私章用,只能用阿耶的……

“那只豹猫把盐山缠得焦头烂额,她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看一眼,生怕它饿了冷了……

“续表兄总能淘到新鲜玩意儿,他要去开家珍玩铺子,说不定比万宝阁还受欢迎……

“阿耶你还记得越山岭吗?我遇到他了……续表兄说他曾跟阿耶学骑射,那也算半个徒儿咯。他现在成左卫将军了……射箭也很厉害……他也送了我生辰礼呢,是一枚鹿角韘……我不管,我就当是生辰礼……

“耶耶,他是个好人吗……

“耶耶,他跟你像吗……

“人长大了都会变得有很多烦恼吗……

“耶耶……你会想念我吗……”

烛火之外,秦安坐在百步远的一棵树下,静静望着天空中一轮月亮。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脸庞滑下,落入衣襟中,再不见踪影。

第28章 魂上槐 无妨,刀就是这样用的……

宫中笄礼繁琐, 虽未邀宴却也折腾许久。符岁被一群宫人拥簇着,连扣云和代灵都挤不近身,秦安更是寻不到身影。

太后接过玉梳, 象征性地为符岁梳两下发,便有盘发姑姑来将符岁的头发挽起。宫人奉上金笄, 太后将三支金笄依次簪上, 才算礼成。之后就是拜谢皇帝、太后, 赐醴酒等零零碎碎的事情。

直到要回府, 符岁才寻见秦安。她喊了两声, 秦安恍恍惚惚的,仿佛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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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力武期期艾艾看了来唤他进去的叩云一眼,才抬脚迈入。他刚一进入,身后的房门就被紧紧闭上。

“说吧。”符岁低着头摆弄一团一团的红色物体。她的印泥已经制成,只剩下分装。

程力武咽口唾沫, 一五一十把自己查到的事情报给符岁,半个字也不敢遗漏。

符岁一言不发, 只是专注地将印泥分作六份, 用骨签在陶瓷印盒里团成小球。

她自己留下一盒, 将剩下的五盒递给程力武:“拿给叩云,就说秦安、乔娘子、盐山县主和郑尚书府上娘子各一盒, 兴化坊一盒。”

程力武恭敬地接过, 捧着出门交予叩云。

秦安来时发现书房门前空荡荡的,问守角门的小婢女:“叩云她们呢?”

小婢女在编草蚂蚱打发时间, 见秦安问忙丢下手中的草站起来回:“叩云姐姐和代灵姐姐出府送东西去了,飞晴姐姐和弈虹姐姐去了库房。”

没有人通禀打门,秦安自己推门而入,见符岁端坐在案后, 笑着问:“有什么事?”

符岁单刀直入:“你联络黑市上的游侠恶徒要做什么?”

一句话惊得秦安瞳孔骤然收缩,耳内擂鼓般嗡嗡作响,他强作镇定挤出笑容:“郡主……”

“你何时去的,找了谁,我都知道,别狡辩。”符岁的目光落在秦安脸上,神情漠然。

秦安还想隐瞒,他面上露出埋怨:“哪个家伙在嚼舌根,我不过看人不顺眼想找人寻些麻烦……”

“秦安。”符岁冷静地打断他,“你说过永远不会欺骗我。”

秦安心中像被人狠狠攥住一般抽痛,他能感觉符岁的疏离和冷漠,她明明在看他,眼中却没有他的影子。

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塞满棉絮一样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郡主……”

符岁难得硬一回心肠,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秦安:“别骗我。”

秦安双手都在发抖,他竭力地克制着自己的不安与悲伤,忍得眼圈通红,出口的话也支离破碎:“真的只是私事……”

符岁不明白秦安为什么不愿意说实话,她心思一转苦笑道:“父亲言而无信,你也自食其言。秦安,你也要抛弃我吗?”

“不是的,”秦安扑到案前,语气急切慌乱,“不是这样的,晋王不曾抛弃你,宁宁,你不能这样说……”

“就是这样的!”符岁不为所动,“你们都是这样的。爹爹骗我说要给我做小木马,他就再也没回来。如今连你也要骗我,连你也要骗我!”

秦安不知该如何反驳,那双宛如林鹿的眼睛流淌着哀痛,颤抖的声音仿若低泣:“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宁宁……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秦安越不松口,符岁越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秦安宁肯承认晋王有食言之责也要欺瞒她,她一步步逼迫秦安:“你终于厌倦了对吗?厌倦了我这个无用的累赘。你是要去游历江湖,还是搅弄朝堂?又或者要杀人越货?”符岁向前伏身,紧盯着秦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要杀死我吗?”

秦安眼中交织着恐惧和自责,他伸出手想摸摸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声音微弱地几乎听不清:“不是的,我永远都不会……你明明知道我不会……”

符岁避开秦安颤抖的手,她质问道:“隐面容,具刀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不会。”

秦安没想到符岁查得如此透彻,他自知辩无可辩,只能沉默以对。

符岁却不肯放过他:“你不说,那便算了。你在府中挑一处喜欢的院子,搬去那里,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听见符岁要圈禁他,秦安双眼倏然睁大,他不顾一切地恳求符岁:“不行,我必须去!宁宁,我必须去……”

“那就告诉我是谁!”符岁喝道。“你不说,我就不会答应。你知道的,我若不答应,你连这个门都走不出去。”

他不能被圈在府中,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秦安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无助。最终他低下头选择妥协:“是王懿甫。”

荆王一案,后党的手根本伸不进并州。是王家、是时任尚书仆射的王懿甫担心晋王桀骜难管束,又素与世家有积怨,登基后恐抬庶族贬世家,所以告知在并州任职的门生和党同为后党派去的人隐匿行踪并传递假灾情将晋王送到后党的刀口上。

事发后参与官员将往来书信毁尸灭迹互相串供,朝中各部官员纷纷上书力保、逼迫肃帝,最终竟让王懿甫这个幕后推手全身而退。

如今有机会手刃王懿甫,秦安怎会放过。

符岁许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他不是在河东吗?”

王懿甫辞官荣退后就龟缩回老家。河东地区王氏根深蒂固,符岁根本没办法把王懿甫从河东薅出来。

“他会来京中。”秦安解释道。

王懿甫虽不在朝堂,可明眼人都知道他才是王氏背后的掌舵人,他的行踪连王家人都不一定知晓,秦安如何知道?

电光石火间符岁想通一些事:“他告诉你的?”

秦安没回答,算是默认。

“是我笄礼那日?”难怪那天一进宫秦安就不见了。

秦安依旧不说话。

符岁心说前段时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原来皇帝在这儿等着呢。她气得抓起手边一叠白纸扔在秦安身上:“他要动王家,他将王懿甫弄进京,他告诉你王懿甫行踪让你去杀,你就这么听话?”

符岁越想越气:“他想杀王懿甫需要个名头,就让你为主报仇。然后呢,按律将你斩首?他是德法兼施的明君,他里外做好人,凭什么越过我拿你的性命去填!”

“就算他不提,我也要杀掉那老贼。”秦安赤红着双眼,纤细柔白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晋王死不瞑目,他却颐养天年,我不甘心!”

秦安的愤怒映在符岁眼中,她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你会死的。”

秦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不经意的温柔和不舍:“我一介阉人,不为天地所容,能为主而死,死得其所。”

似乎有只鸟落在屋檐下,发出两声尖细的鸣叫。

符岁看了一眼窗外,突然问道:“什么时候。”

还没等秦安说话,她抢在前面认真地说:“秦安,至少让我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要让我等好吗?”

“后日…”

“后日,只有两天了。”符岁喃喃自语。

秦安不忍心看符岁如此伤痛,忍不住叫道:“郡主……”

“哪里呢?”符岁只是一味追问。

“城东十五里。”

“所以你后日一早就要离开了?”

“是……”

符岁沉默良久,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取出一只长匣,放在书案上。

无需打开,秦安便知那匣中装的是什么,他不解地看向符岁。

符岁不理会秦安,缓缓打开匣子。一柄横刀躺在其中,刀尖缺失一截,刀身上也有几处豁口。刀柄圆环内饰以狮首,如今残缺半边。

这是晋王的佩刀,秦安把它从泥石中寻回,从并州带到京都。

“用它杀了王懿甫。”

断裂的圆环、残缺的刀身、破碎的花纹,每一处都在诉说晋王遇袭时的悲惨和痛楚。秦安眼中滑下一滴泪水,在刀身溅起小小的水花:“那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杀人凶器会作为证物被收缴。

“无妨。”符岁的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冷硬,“刀就是这样用的。”

秦安伸手想拿起匣子,没等他触及,符岁就将匣子从他面前抽走。

秦安疑惑地抬头,只见符岁从桌上拈起一枚银珠,直直向窗户扔去,那银珠撞破窗纸,落在屋外。

秦安脑中冒出一个念头:那块窗户原先糊的是窗纸吗?什么窗纸这么不结实?

“砰”,程力武撞开门冲进来,秦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反剪双手按在桌上。立刻又有两人进来,熟练地将他绑缚住。

秦安这才知道符岁要做什么,他奋力挣扎,拼命喊着:“不行,你不能这么做,郡主……郡主……”

一张帕子捂在秦安嘴上,他便连话都喊不出。

符岁问程力武:“豆苗呢。”得知豆苗在外面,就让程力武叫豆苗进来。

豆苗满脸惶恐地走进屋内,她刚刚在外面亲眼看见秦安被拖走。她腿一弯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恳求道:“郡主,秦安性子骄矜,素来尖嘴薄舌,若是惹得郡主不快,郡主尽管责打,只求郡主看在秦安多年劳苦忠心的份上留他性命。”

“抬起头来。”

豆苗连忙起身跪直,眼中尽是不安。

“从现在起,秦安的饮食起居由你一人照应,到后日为止不许任何人接近他,不许他传递消息。若有差池,他的性命神仙难救。能做到吗?”

豆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郡主府内有些事情不是她该知道的,但是她不能眼看秦安死。豆苗伏身叩首,坚定地答道:“我能。”

等豆苗离开,符岁开始询问秦安联络的那些游侠恶徒。

“跟秦中官接触过的一共有五人,我找了个地方关着。”符岁召秦安来前那几人就已经被控制住了,只是秦安还未同他们说所杀之人具体身份,程力武也没法从他们口中问到太多。

“知道他们身份了吗?”

“知道,有两个通缉要犯,另三个也都是被销了户的。”那种地方没有良民,都是些见不得光没有户籍路引可用的人。

“灌哑弄瞎,两个通缉犯扔去京兆府,其他人远远送走。”

程力武一一应下,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好在他这些年三教九流认识不少,有些事做起来不至于手软。

“秦中官那边……”程力武试探着问,以秦安的性子他实在没信心能让秦安消消停停地被软禁。

“你只管叫人守好了,除了豆苗连只鸟雀也不许出入,其他不必管。”

听见只需守门,程力武松口气。

“还有最后一件事,”符岁在历本上搜寻着,叩云会将京中大小集会戏场写在历本上,“后日慈恩寺有戏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秦安带去慈恩寺,务必要让听戏场的官员家眷和寺中沙弥都看见他,未时之前不许离开。”

把秦安安排好,符岁让程力武将他父亲寻来。

程宝定来时天色已暗,书房内却没点灯,符岁背对他站在桌后,只有一个晦暗的背影。

“点几个忠心可靠的,备好刀弓,后日随我出门一趟。”符岁府上仆从不多,唯有护卫是超额的。符岁光明正大养护卫看家护院,皇帝也视若无睹默许此事。但在这些护卫中混着几个死士。

程宝定连问都不问便应下。

甘弈章带着手下在道边歇着,今天一睁眼他就觉得眼皮直跳,想到今日要做的事,甘弈章在心里求了又求千万别出岔子。

一队人马从他们身边奔过去。马跑得快,甘弈章也没来得及细看,只看见几个青壮男子中间围着个全身披黑的人。

甘弈章咋舌,秦安这人怎么回事,该不会直接把郡主府上的护卫带出来了吧。这么一想甘弈章顿觉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巳时末,甘弈章终于听到前方传来惨叫。他挥挥手示意手下准备,等到惨叫声停止,他跨上马带着人往前面去。

本以为会看见尸横遍野的景象,走近却发现几个男子守着一群仆从不许他们喊叫,路中间则站着一位身披黑袍的人,脚下蜿蜒出一滩血水。

甘弈章心头一跳,这人绝不是秦安。他带来的人按照之前的安排将那几人团团围住。甘弈章下马悄步上前,每走一步心中不安就多一分。

甘弈章有种预感,只怕要坏事了。

似乎听到甘弈章的脚步,那黑袍人转过头来。甘弈章眼睛逐渐睁大,惊恐如见恶鬼。

那黑袍人的兜帽滑下,露出永安郡主明艳动人的脸。她身前跪着死不瞑目的王懿甫,一柄残刀深深地埋进王懿甫胸膛,而刀的另一端,就握在永安郡主手中。

第29章 魂上槐 现在轮到你来做选择了

带血残刀横陈在圣人案前, 刀身上的豁口还挂着淋漓血肉,残缺的狮首沾染上血渍,睁开一双赤红的眼睛。

“为什么杀人。”皇帝缓缓开口。

门窗闭锁, 殿内陷入森冷黏稠的幽暗中。天光从窗棂的缝隙中艰难地挤进来,一束束, 无声地分割着宽阔而幽深的宫殿。

些微光尘在凝滞的空气中游移, 破碎的光刃之后, 是巨兽蛰伏的巢穴, 散发着血腥与铁锈混合的、陈腐而压抑的气息。

符岁孤零零跪在殿中, 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跪在巨兽利齿之下。

“因为他该死。”

皇帝端坐其上,隐在层层叠叠光的影子里。

他的目光从符岁身上剐过,一丝丝梳去符岁的锋芒。

“谁的主意?”

“我自己的主意。”

符岁没有丝毫犹豫,她必须要将“擅自”二字钉在自己身上, 也只能将“擅自”二字钉在自己身上。

华丽的衣袍被剥去,皮肤和血肉被剥去, 一幅骨架跪伏在地, 勾着名为顺从的轮廓, 再一次展示着她最坦诚的内里。

笃、笃、笃。

是皇帝在敲击扶手,缓慢而沉重。

坚硬的青砖硌得符岁双膝生疼, 她垂首弯腰, 尽力表现出恭敬顺从。

“秦安教唆的?”皇帝的声音轻飘飘的,羽毛一样,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寒气顺着膝盖向上涌,骨头中生出细如牛毛的冰刺,密密麻麻的刺痛爬满了四肢百骸。

符岁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黑漆漆的砖缝里:“不曾教唆。”

皇帝冷谈地说:“不必为罪人遮掩。”

符岁闻言按在地面上的手霎时绷紧, 指尖因用力而苍白失血。她的脊背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不忿和悲怆在她胸腔中疯狂地冲撞,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至于像质问。

“秦安何罪之有。”

那高高在上的光影中传来冷笑:“他纵你犯险就是罪过。”

符岁再也顾不得,她膝行上前,仰望着从苍松屏风前弥漫而来的沉重怒意,急切地分辩道:“虽有失职,罪不至死。”

皇帝的目光在符岁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处似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语气软和几分,却带着终结的意味:“回去吧,别再掺和了。”

“陛下!”

符岁声音徒然拔高,她做足安排孤注一掷就为这一刻,杀人的罪名绝不能落到秦安头上。

“秦安杀不了王懿甫,他现在大概还在慈恩寺看戏场呢。”

对面如冰刃般锋利的目光射来,符岁倔强地挺直着脖颈,直视着来自深渊的震怒与审视,一字一句强调:“所有看戏场的人都知道秦安今日在何处,所有王懿甫的仆从也知道是谁杀了王懿甫。”

皇帝微微倾身,烛火将他影子拉长,重叠着将符岁包裹起来。符岁娇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微不足道,只需一截影子就能将她囚困。

他反问符岁:“你可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就将我押去会审吧。”

符岁话音刚落,皇帝就变了脸色。他声音低沉,像滚过厚重云层的闷雷在殿中层层回响,透出磅礴地怒意:“你在威胁朕?”

符岁心跳几乎停滞,她明白皇帝这下是真的动怒。可她不能退缩,无论如何她今日都必须让皇帝松口。所有的尖锐突然烟消云散,她紧抿着唇,让那双蓄满泪水的眼中尽是委屈和控诉:“明明是阿兄不肯帮宁宁。”甫一开口,泪水便汹涌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铺陈在青砖上的靡丽娇艳的裙摆上

刀刃的光芒跳跃一霎,映在皇帝深不见底的眸中,更添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深。他紧紧盯着符岁,仿佛连她的骨头都要拆去一般。

符岁不顾一切地膝行着爬到皇帝身旁,趴伏在皇帝脚边。她仰起沾满泪水的脸,将纤细的脖颈和少女婀娜的曲线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皇帝视线之下,脆弱得皇帝只需伸手就能毫不费力地捏断那娇嫩的生命。

“陛下是严明的天子,可陛下也是宁宁的阿兄,为什么阿兄不能帮帮宁宁?”

她在赌。

她赌皇帝对晋王的愧疚,她赌天子虚无缥缈的情谊,她赌她对皇帝还有用

她伸出手,颤抖地,小心翼翼地,带着孤雏般依恋与绝望地拉扯皇帝垂落的衣摆,贴着这片象征无上权力的衣料,柔顺地攀在皇帝腿边,哀婉地乞求:“阿兄,宁宁脱不了罪,只有阿兄能帮宁宁了。”

皇帝闭目靠在椅背上,任由符岁哭求。

低低的泣诉如藤蔓一圈又一圈缠绕在皇帝腿上,断断续续的呜咽黏附着梁柱上飞舞的蟠龙,湿淋淋向下坠。终于在符岁声音都变得嘶哑时,一只手捏着符岁的下颌,强迫她挺起身仰视天子。

皇帝的手指几乎要将符岁的骨头捏碎,符岁却不敢喊痛。他凝视符岁良久,那捏着下颌的手指才松了力道。

宽大的手掌抚上她脸侧,并不细腻的拇指顺着她的耳畔划过她的脸颊,揉在她唇上:“宁宁,你长大了,别总让阿兄为难。”

略显疲惫的声音,带着尘埃落定的无奈。

“回去把《忠孝》抄五百遍,好好学学怎么做个贵女。至于秦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笞三十以示警戒。”

初夏的天空一如碧洗,澄澈得刺眼。符岁迈出殿门望向头顶那一方晴蓝天空,长长地舒一口气,吐尽胸中的愤懑。抬手擦去脸上残余的泪痕,再迈步时,她便又是恣意骄横的永安郡主。

殿内,皇帝用拇指将狮首上的血拭去。他认识这把刀,或者说他比谁都早认识这把刀。

七岁那年他随父入宫面圣,一个胡人出身的禁卫军统领因自己不如其他胡人官员受重用而记恨肃帝,纠集几十人欲暗杀肃帝。

他在宫中乱走正撞上藏在宫中的一名死士,那人怕他走漏风声便要置他于死地。

关键时刻是晋王路过,用习武的木刀打在那死士眼睛上,他才得以逃脱。后来为感谢晋王救命之恩,他将这把刀送给晋王。

如今知晓这柄刀来历的就只剩他自己了。

皇帝握上刀柄,细看刀锋。十数年过去这柄刀依旧锋利。

当年之事皇帝也曾有愧,他放出消息原本只想让荆王和晋王鹬蚌相争,没想到晋王死得那么快那么突然。他得知晋王死讯的惊异、被肃帝囚禁的不安,最终都化为兴奋。

因为他感受到了肃帝的恐惧。

一个亲王在自己的封地悄无声息地死了,操纵这一切的人却毫发无伤。那会不会有一天皇帝也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龙椅上?

肃帝能杀荆王、屠后族,却杀不掉王懿甫。浪一般的奏章将肃帝淹没,每个人都对肃帝口诛笔伐,肃帝第一次感受到权利的流逝。

晋王死得有多快,肃帝就有多恐惧,晋王死得有多惨,肃帝就有多颤栗。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将权利从世家手里抢回来。

当日的兴奋与激动,今日回想起来都要放声大笑几声。他用了十三年一点一点将王家留在朝中的钉子拔除,终于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

他反手挑起桌上一只茶杯,一道寒光划过,茶杯碎作两半,混合着血水与茶水滚落到地上。

皇帝持刀肃立,眼中燃烧着权欲和杀意。

现在轮到世家做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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笞三十若打实了能去半条命,符岁不能再为秦安求情,只能把消息散给睦王。

睦王听说秦安没当好差被圣人责罚心急如焚,惦念着秦安那一身好皮肉,羊脂玉一般,打坏了可惜,银子流水样的往内侍省送。果然三十荆条打下来臀腿虽青紫淤肿,并没有血肉横飞,亦不伤及内里。

徐阿盛亲自监刑,面对这放足了水分的打法,他干脆两眼一阖,权当看不见。

倒是睦王借着秦安被罚的机会旧事重提,想从符岁手中将秦安讨去,还巴巴地送来许多好伤药和补品,气得秦安把那些伤药砸得粉碎,痛诬丑诋得大骂睦王。符岁这个始作俑者生怕被连累,关起门焚膏继晷地假装奋笔疾书学习《忠孝》。

绩儿每写几个字就要叹一口气:“郡主,要不你自己也写点吧,五百遍我要写到什么时候去。”

颓丧了几日的符岁终于收拾好心情,将书阁里能找到的所有风月传奇全找出来,打算仔细观摩学习一番好将越山岭一举拿下。

她听见绩儿抱怨,抬头看看愁眉苦脸的绩儿,再看看堆积如山的纸张,以及磨墨摸到手臂酸痛正甩手的叩云,再一次感慨自己当初培养了绩儿的决定无比英明。

其实绩儿与符岁的字并不十分相像,不过有个七八分足矣。依符岁往日做派,这五百遍就算是符岁自己抄完的皇帝也不会相信,能有认错的姿态就行。

也就是吃准皇帝不会真的重罚,符岁才敢用自己换秦安,不然符岁宁愿放过王懿甫也不去冒掉脑袋的风险。

“慢慢写嘛,我不着急的。”符岁绝口不提自己抄。

绩儿两手一伸趴在桌上,叫嚷着:“我不行了,我手腕子都要断了。”

符岁正在编五色缕。昨日她收到了来自越山岭的生辰礼,一套泥哨。符岁看着这堆小孩才玩的东西,脸都黑了,连夜研读话本,今天一早就开始编五彩缕。

“新做的酥酪,郡主尝尝。”弈虹推门,飞晴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代灵连忙将裁纸的刀子挂回笔架,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符岁:“郡主都忙半上午了,也该歇歇。”

“你想吃就吃,还能差你一口酥酪。”符岁头都不抬,拈着细小金珠穿到五色缕的穗子上。

代灵被道破心思也不羞惭,起身挨到符岁身边:“郡主不吃我哪里敢吃,好郡主我们歇一歇,我的肚子都在擂鼓啦。”

叩云揉捏着酸痛的手臂笑骂:“今早你拳头大的细馅馒头就吃了三个,还吃掉一个素馅饆饠。这才什么时辰,你腹中就开始练兵了?”

符岁被代灵闹得无法,只好先把五色缕搁下。

食盒第一层是一方小食案,琉璃碗装的酥酪面上整齐地码着去核的樱桃、切成小块的四月白和椰枣干,旁边摆着银质的小匙。飞晴先将食案端放在符岁面前,才去开第二层食盒。

第二层有三个素瓷小碗,里面装的也是酥酪,上面浇着桑葚果酱,也摆了些樱桃和桃肉。

趴在桌上装死的绩儿一听有吃的,猛得弹起,将书案上散落的纸张归拢了,捧着小碗与代灵叩云一道去旁边吃酪。

午后符岁留下弈虹陪绩儿抄书,自己歇了会晌后去小书房写奏请。书没抄完,符岁想出府得圣人应允。

正写着,叩云拎着新添的热水进来,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交给符岁:“是程力武送来的。”说罢不等符岁吩咐就退出去。

王懿甫及其仆从惨死京郊,圣人震怒,责令三司并金吾卫共缉凶手,限期破案。不过两日“真凶”便落网,经一名因昏迷而逃过一劫的王懿甫随从辨认无误后,于今日斩首。

此案共抓住凶犯七人,圣人钦点大理寺主审。一通大刑下去,几人招供原是荆王属下,荆王兵败皆因王懿甫违背承诺不肯相助,故而对王懿甫痛下杀手。

程力武去观刑,围观者中竟有人认出其中一名凶犯确实曾随侍荆王。该凶犯更是在刑场对王懿甫破口大骂,言语间对肃帝和太上皇也很不恭敬。

凶犯、供词、指认的随从、叫破凶犯身份的百姓。从王懿甫死到今天尚不足十日,杀人的理由虽然不如秦安为主报仇来得严谨,可人证物证俱全,竟也寻不出什么错处,怎么看都不像临机制变。

符岁倒转笔杆,一下一下缓慢地敲着桌面。如此看来,皇帝该是料到秦安瞒不过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自己闹了一通白赚了五百遍罚抄,早知道就不管这烂摊子,反正王懿甫活不了。符岁在骂秦安和骂皇帝上一视同仁,这俩大爷就没一刻能让人省心。要不是跟皇帝同一个祖宗,符岁都恨不得去皇家祖坟上踹两脚泄愤。

纸里还夹带张纸条,封印完整,程力武应是不曾打开过。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冯妃复宠”。

符岁摸摸下巴,皇帝捏过的地方早已没有痕迹,实实在在的痛感却如附骨疽。她这个城府深阻的好堂兄一句话差点叫秦安送死,连她也挨了顿敲打,那冯妃还能是龙漦骨妖不成,假传圣意的罪过也压不住恩宠。

可惜冯家算计的是逆来顺受的盐山,换做符岁定是要趁机向皇帝大肆讨要好处的。

她烧掉纸条,一把将写了一半堆满了恭维和认错的奏请抓起来恶狠狠地揉成团掷在地上,另铺纸重写。除了例行恭维的“圣德广运神功丕显”,便只剩下“妾要端午出游”一句话,连带已经抄好的三十遍书呈到御前。

五百遍能抄到明年,原先自觉乱了皇帝的计划符岁还愿意装装样子,现在想到底谁算计谁还两说呢,有什么好装的。

第二日徐知义卡着符岁用完早膳的时辰登门。

“郡主要想出游圣人自是应允的,这等小事郡主自己决定就好,不必事事恭询圣意。”话里话外五百遍抄书一个字不提。

符岁暗自磨牙,这是真打算让她抄到明年,绩儿这笔字也算大成了。

叩云领人摆上点心水果:“劳烦徐内臣跑一趟,这些果子都是今日新送来的,徐内臣请用。”

徐知义摆着手站起来:“实在是歇不得,我这身上还有差事,得往渔阳伯府上走一趟。”

“渔阳伯?”符岁心神一动,“前些时候听闻冯妃惹得圣人不快,莫非渔阳伯也受牵连?”

“不是什么要紧事,圣人怜爱冯妃,怎会重罚?倒是渔阳伯和郡君平白担忧一场,圣人特命我送些角黍和蒲酒。”

符岁面上不显,只作埋怨:“圣人怎得只给旁人送角黍,却没有我的角黍?”

徐知义在御前当了九年差,皇帝跟符岁之间的相处模式多少也摸出些门道,他不着痕迹地泄些圣意:“郡主的角黍每年尚食局精心制作,今年也不例外。那些闲杂人等不过是圣人一时兴起随手赏些现成东西,哪里能与郡主相比。”

符岁听着了想听的话,也不耽误徐知义时间。秦安还在养伤,叩云将徐知义领到前院,由程力武送徐知义出府。

符岁抱着盘水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皇帝有个好习惯,如果他对某位大臣内侍特别好,那这人离倒霉就不远了。前些时候符岁刚刚感受过一番,若不是生辰在即身边全是恭贺以致符岁过分松懈,断不至于这般后知后觉。

符岁纠结许久,命人悄悄给冯香儿递句话,让冯香儿赶紧找人嫁了,省得被冯家带累坏名声。多的话符岁不能说,以免冯家起戒心,希望冯香儿能听进去,这样冯家落难之时她还有夫家能赎她。

第30章 五月皋 将军会让我输吗

端午休假, 越山岭若留在家,周庄和周家嫂子便不会出门。他告知周嫂子今晚他回越府,不必给他留门, 就准备出门逛逛。

门外却早有人候着,见大门打开, 不由分说上来拉住越山岭就走:“小人在此等候多时, 越将军快随小人走, 莫教郡主空等。”

越山岭被拽得小跑几步, 还未等看清来者何人就被推进一辆车里。赶车人仿佛怕他跑了, 一扬鞭将马儿驱得飞快。

旭日高升,曲江畔已挤得针插不进。推着木车、挑着担子的货郎商妇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售卖艾团和饮子酒水。江面上十二艘龙舟并立,船夫身着短褐,腰缠各色绳绦以作区分。

江畔有几座观舟台供达官贵人使用, 符岁独自一人倚在中段一座观舟台上,百无聊赖地看台下一个老妪卖菖蒲糕。

脚步声响起, 符岁扭身回望。越山岭今日身着一件靛青色圆领袍, 腰间破天荒挂了一串彩绳编的角黍, 看起来与江边那个总角丫头卖的一模一样。

待男人走近,符岁指尖掠过他衣袖上沾染的艾草碎, 意有所指地轻笑:“将军今日倒是风雅。”

越山岭侧身避开, 立狮宝花暗纹在晨风中若隐若现。

“人人都配兰香艾草,将军怎的腰间空空?贵府上没给将军准备吗?”

越山岭垂目扫过符岁腰间。符岁今日穿间色裙, 袒露着雪白脖颈和纤巧的锁骨,臂上挽一条芽绿披帛,披帛质地轻柔随风而起,符岁如同坠在烟雾中。

“郡主为何不配香囊?”京中贵女爱用香料, 越山岭却从未见符岁用过。

符岁的肺疾从入京就开始治,直到最近两年才见好些。尚药局里符岁的脉案诊方足足几大本,宫里的皇子皇女们加起来也比不上她一人多。有旧疾在,叩云她们哪里敢让她配香,就连撒雄黄都要避着些。

“自然是为了与将军相配。”符岁做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仿佛真是为了迎合越山岭才不用香。

越山岭沉默两息,硬生生转了话题:“还未恭贺郡主生辰,伏愿郡主芳辰永驻动止万福。”

提起生辰符岁就生气,她过得哪是生辰,简直是催命符。“哼。”她扭过头去望着远处蓄势待发的龙舟,“将军的诚意就是一套泥哨?好叫将军知晓,我过的是十五生辰,不是五岁。”

那套泥哨倒是做得精致,吹出的声音也各有不同,婉转清亮。不过这些话符岁可不会说,她才不是玩泥巴的小孩子呢。

身后男人语气轻柔,说出话却满含沧桑:“十五岁亦是年少,不似在下已是半截入土。”

符岁睫毛微颤,没有回头。

鼓声擂动,人群涌向江岸。一声嘹亮的号角划破长空,为首的鼓手暴喝一声,抡起缠着红绸的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上。十二艘龙舟的船夫将木浆齐齐插入水中,一拨一推搅起翻飞浪花。

“有人开局赌竞渡头彩,赔率很高,将军猜猜我押的哪艘。”符岁语气谈谈,在嘈杂的鼓声和呼喝中听得不甚分明。

他们所在观舟台离起点有些距离,此时只能看见船首泛着白浪破水而来。越山岭诚实地回答:“越某无能,实在猜不到。”

“将军可认识任道贞?”

任道贞并非京官,符岁与他应该并无交际,为何突兀提起此人?越山岭的目光从飞行的龙舟落到符岁背后:“见过几次。”任道贞任庆州刺史时,越山岭行军途径庆州,与任道贞打过交道。

“将军如何看待此人?”

越山岭站在离台边两步远的位置疑惑地看着眼前窈窕的背影。她虽在同他讲话,却一直看向台外,既不像在看竞渡也不像在看风景。

“任道贞文章宏丽,颇有风望。”

台下投胜会落下的两只鸭子在打架,符岁已经看了许久。船越行越近,被船桨驱赶的江水溃散回荡,惊得两只鸭子两脚乱踩,慌不迭地藏进石礁缝隙。

战局草草结束,符岁遗憾地叹口气,语气很是惆怅:“永嘉县主出降任道贞时,年仅十六,据说那时任道贞已四十有七。”若越山岭都算半截入土,那任道贞岂不是老棺材瓤子。

永嘉县主是许王的女儿,由圣人做主嫁于任道贞。永嘉出降没几年,身后孩子跟了一大串,任道贞是半点没有老棺材瓤子的自觉。

符岁偷偷翻眼看天,知天命的都不嫌害臊,他一将将而立的装什么正人君子。

越山岭被符岁叹得心神一震,他竟忽视了符岁宗女的身份。皇家嫁女以政治权衡为上,就算他再如何不肯承认,符岁也已经及笄,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君王示恩的工具。

越山岭将他知晓的勋贵世家的郎君全想了一遍,竟没有一个是能让他放心托付的。

若真如永嘉县主一般……越山岭眼中墨浪翻滚,符岁还这样年幼,这样娇弱,这样步履维艰,她是晋王唯一的血脉。越山岭想到任道贞腰肥肚圆、鬓生华发的模样,顿觉胸中抽痛,止不住的恶心。

两艘龙舟齐头从台下驶过,船身漆黑的舟上鼓手突然变了节奏,桨夫跟着一声呼喝,桨板深插三尺,浪花高溅向另一艘龙舟扑去。

符岁微微撤身,刚才江水险些飞到她眼睛里。她抬手轻轻拭去颊边的水珠,转头想向越山岭抱怨两句。只见越山岭直愣愣地杵在当地,脸色铁青,那双黑压压的眼睛透着寒意,看得人心冷。

“将军?”符岁不知发生了什么,轻轻唤一声。

她眼角尚有水痕,是哭了吗?越山岭半眯眼睛,在符岁脸上搜寻着痕迹。上次见面她也在哭。越山岭当年得知晋王死讯又被罚去边关,也偷偷哭过几场,符岁如今还不及他当日年纪。

“越将军?”符岁见越山岭不知发什么呆,提高声音又唤一声。

越山岭压下心中情绪,上前半步:“郡主有何吩咐?”

符岁语塞,她能有什么吩咐,站得离她远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走神?她迈到越山岭身前,仰头凝视他:“越将军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越山岭低头见符岁瞪着眼睛,一脸责备。偏她生得娇俏,便是生气也只让人觉得可爱。刚刚还一身瑟意的男人放柔了语气哄着:“没什么,郡主不看竞渡吗?那船要夺标了,为首的可是郡主下注那艘?”

符岁小小地“哼”一声,撇过头去:“将军又不在船上,我有何可赌。若将军下场争渡,便是赌上整个郡主府我也要压将军胜的。”

越山岭暗觉好笑,刚刚还在哭泣,现在又生龙活虎地来招惹他:“郡主不怕输吗?”

“将军会让我输吗?”

符岁站在高高的观舟台上,风携着她的裙角披帛,意气扬扬,眉间灼灼华彩如夏花正浓,在金戈铮鸣中裹挟着战旗而生。

嘈杂的声音淡去,只剩下一轻一沉的呼吸在高台上追逐。芽绿的帛纱也狰狞起来,不由分说将他缠绕,往那名为温柔乡的嫣红深渊拖去。

“咚!”重重地鼓音落下,原来是竞渡的魁首已经诞生。

越山岭看着像小鸟一样蹦跳着扑到台边、探出身子张望的小姑娘,悄悄松一口气,便是第一次迎敌他也不曾这样节节败退过。

符岁趴在台上看了会儿,围在岸边的人拍手跺脚炸作一堆,别处高台上也吵吵嚷嚷声音不绝。符岁没有下注,不像那些投注的人一样或喜或恨。她自然地仿佛拉叩云代灵一般拉起越山岭的衣袖就要下高台。

大庭广众这样拉一个男子的衣袖,若是叫人瞧见怕是对符岁名声不利。越山岭本想抽回,又怕他乱动害符岁站不稳摔下台阶,只好由着符岁带他下观舟台。

下得台来符岁却没松手,继续拉着越山岭向外走去。

越山岭环视一圈,周围竟没找到符岁身边常跟着的人,连那两个带他过来的仆从也不在,只有几个青年男子不远不近地散在人群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心下了然,该是符岁不许他们跟着,不禁自嘲地笑笑,自己这一身腐血朽骨也值得她这样算计?

河岸边人多,越山岭小心护着符岁不被挤到,费了些功夫才从人群中脱身。

符岁循着记忆去找那个卖彩编角黍的小丫头,却怎么也寻不到,只好东挑挑西看看,漫无目的地逛。

她一路从小商贩手里买了一根串铃铛的络子、两串彩绳编的小鱼、一条编瓷珠的手绳,一股脑全穿戴在身上。好好的一身软纱衣裳,挂满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岸边一颗粗壮的树下,韩贞一让侍女仆从围在四周不叫人接近,面色不虞地摸摸鬓发。

往年她都是跟王令淑一起出游,有王家的仆从开路,她只管游玩就好。今年王家长辈新丧,王令淑也不能随意出门,她问过几个别的小娘子都早有安排,只好自己出行。

她未料到今日人这般多,这一路上险些让那些脏臭男人挨到身上去。

此处离韩家停车驾的地方不远,韩贞一正打算上车去,转身间瞥见个眼熟的人。她顿下脚步仔细辨认:永安郡主竟然跟一个男子一起?

那男子背对韩贞一,韩贞一踮起脚努力张望,左挪右转也看不见他容貌。不过韩贞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男人她从未见过,绝不是永安郡主那些表兄堂兄。

韩贞一嗤笑一声,今日真是值,竟能抓到永安郡主的秘密。她随手唤来个仆从:“你,去跟上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