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是一只冰凤剑灵。
冰凤,凤唳剑。
宋北修双目圆睁,眼底漫过一层层血色。
他看管术院私库百余年,却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宝物,居然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真元在体内乱窜,识海如炸开般剧痛,宋北修捂住额头,一时竟有些摇摇欲坠。
“宋长老……”耳畔声音嗡鸣。
“宋长老!”
眼看宋北修要离开,贺烨急得不行,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对方走了自己怎么办。
“我要去问问,问问殷院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宋北修恍惚道。
贺烨看清对方眼底血色,心头顿觉不妙,这是心魔爆发的前兆。
宋北修最近状态一直不对,没想到居然赶在这要紧时候心魔爆发,贺烨不敢再阻拦,只能任由对方离开。
万剑诛邪阵被破,宁澄领着厉培风走出私库。
贺烨深吸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望向秦勉之一行道。
“秦长老之前说要凭证,如今证据就在眼前,厉长乐身上究竟有没有魔修气息,诸位尽可以自行探查。”
随着贺烨话音,原本被冰凤震撼的长老纷纷回过神。
之前被冰雪遮掩还不明显,眼下冰雪散尽,就连普通弟子也能感觉到厉培风身周的浓郁魔气。
仙尊收了魔修当亲传弟子。
一众长老互相对望,皆有些无法置信。
“仙尊,”贺烨转向宁澄,“您如今还有何解释。”
宁澄:“嗯。”
漫长的寂静,贺烨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却依旧没等来回答,只得继续逼问:“仙尊这是,已然无话可说了吗?”
宁澄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没,我在等你把话说完。”
贺烨:“……”
他确实还有话没说,但节奏不应该是这样!
按照正常步骤,该是仙尊先做出解释,或者是为弟子开脱,或者是借口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而等仙尊将能想出的解释都说完,他再丢出杀手锏,让对方再无力辩解。
周围长老都盯着他,贺烨深吸口气,只能加快进度,抬手捏碎事先准备的破障符。
天阶破障符,能破除迷障,显露真实。
随着符箓引动,一道清晰的因果红线在宁澄与厉培风间一闪而逝。
……正是两人之间的道侣契约。
这回连原本还算镇定的几位术院长老,也都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仙尊不止收了魔修做弟子。
甚至不顾礼法人伦,与对方结了道侣契约!
别说天衡宗,便是上界十三天域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这样荒唐荒谬的事情!
陶清舟,孟婉钦,秦勉之:“……”
哎。
“所以?”宁澄问。
贺烨望着眼前人,整齐束起的银色长发,素色绣暗纹的法袍,袖袍宽大,只露出瓷白的指尖,翠色眼瞳仿佛冻泉,仍旧看不出一丝波澜。
贺烨不敢相信,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对方居然还能够如此淡漠。
“仙尊担任掌事宗主不久,大约还不清楚,天衡宗祖师曾立下规矩,后世宗主倘若德行有亏,只要能征得宗内半数长老同意,便能直接罢免其宗主之位。”
贺烨努力维持镇定,扫视周遭众人。
“今日情形,诸位长老都已经瞧见了,若是继续任由宁仙尊胡来,天衡宗危矣!无尽天危矣!”
贺烨义正辞严,然而隔了许久,身边竟无一人回应。
聚在私库外面的人并不算少,除了术院长老外,还有宋北修特地从其他峰请来的几位堂主。
众长老只是窃窃私语,面色为难,谁都不肯先站出来开口。
贺烨死死望过去。
灵兽堂主被他盯得没法了,只能迟疑着道:“贺长老,此事关系重大,我看不如,还是从长计议比较好。”
“对对,”珍宝堂主也跟着和稀泥,“今日之事实在突然,或许有别的内情也说不定,之前不是还说,无尽天内出现通往酆墟天的传送阵嘛,我看还是先解决这件事吧。”
贺烨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仙尊弟子若当真是高阶魔修,那无尽天里的远程传送阵,十有八九是对方里应外合酆墟天魔宫弄出来的。
不解决仙尊弟子,解决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什么用!
一旁术院长老有些犹豫,悄悄与他传音。
“贺长老稍安勿躁,事情发生突然,我总觉里面有什么蹊跷,的确从长计议比较好。”
另一名术院长老也与他传音:“今非昔比,得了凤唳剑,整个上界天域已经无人是仙尊敌手,这时候罢免宗主,恐怕于宗门无益。”
本来他们也不太赞成搞罢免那一套。
毕竟说不准仙尊什么时候就要飞升了,再等等不好吗,何必心急将人彻底得罪了。
至于亲传弟子是魔修,还有与魔修弟子结成道侣什么的。
那必然,是有其他深意!
贺烨:“……”
“行了,”厉培风抬首望着远处道,“殷院首看戏也看够了,就别藏头露尾了,何不干脆现身一见。”
殷院首已经出关了?
贺烨跟着望过去,厉培风面朝的方向正是殷院首闭关的洞府。
洞府距离术院主峰不远,似乎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大量魔气逸散而出。
不是从厉培风身上,而是从殷院首闭关的洞府之内。
厉培风语气轻松:“好了,现在不止仙尊弟子是魔修,就连术院院首也是魔修,诸位长老,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贺烨目瞪口呆,看了看厉培风,又看了看远处洞府方向,有心想替殷院首分辩,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殷院首,怎么会……”其余术院长老也都一时语塞。
“呵,怎么不会,”秦勉之嘲讽,“若不是如此,他也没必要缩头乌龟一样,闭关到现在都不敢出来。”
他们之前就已经猜测过了,殷院首闭关多年,一直藏头露尾,要么就是修为有了进境,想韬光养晦。
要么,就是有了其他不能见光的事情。
陶清舟早猜到真相,眼下倒是没多少惊讶,也扬声朝远处道。
“事情已经败露,殷院首还不现身,可是想要仙尊亲自请您出来吗?”
站在塔顶监视的金雕眸色阴冷,扇动了下翅膀,与本体调换,转瞬出现在众人面前。
宁澄平静看着他。
因为体质特殊,他在继任宗主之前极少出现在人前,满打满算,与殷院首也仅有一面之缘。
那时他刚结成金丹,师父领着他到术院挑选本命法器,殷院首开了私库,让他入内挑选。
宁澄还记得,那是名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浅青绣墨竹法袍,比起高阶修士,更像是俗世里的文人墨客。
然而如今文人墨客不再,只余下怨恨苍老的黑袍修士,满脸褶皱,眼底魔气沸腾。
术院私库不远便是丹房与药园,随着黑袍修士走近,灵草树木仿佛被抽取生机,迅速变黄枯萎。
一众长老再无侥幸,全都面色铁青,有术院长老紧捂住胸口,忍不住出声质问。
“混账东西!你,你是何时入的魔道?”
术院长老一向以对方马首是瞻,甚至不惜与仙尊作对,几度想推举对方登上宗主之位。
想想他们险些将一大乘魔修推上宗主之位,众长老简直不寒而栗。
“哦,何时啊,”殷院首费力思索,“大约有二三百年吧,总归是在我那师弟飞升之前。”
问话的术院长老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好了,闲话就到这里,”殷院首看向宁澄,脸上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是露出笑,“宁师侄,我在宗门蛰伏这些年,就是赌一个可能。”
他视线下移,贪婪的目光紧盯泛着银蓝冷光的宝剑。
“果然,我那师弟飞升前做了安排,绕这么多弯路,就为了将凤唳剑安稳送到你手中。”
“你想如何?”宁澄问。
盘旋在半空的冰凤剑灵垂着眼,似乎也好奇打量底下人的对峙。
“很简单,”殷院首嗓音沙哑,“将凤唳剑交给我,我便马上离开,还可以与你定下契约,保证此生再不回无尽天。”
“你做梦!”秦勉之骂道。
殷院首神色不变:“我承认,我的确不是宁师侄对手,但这里是术院主峰,你确定这里承受得起两名大乘期巅峰修士斗法。”
“你自然不用怕,但普通弟子呢,山下百姓呢,哦对了,还有……”
殷院首听着外面的动静:“魔宫的人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你们觉得自己能救下多少人性命。”
“你与魔宫合作?”秦勉之神情古怪,和孟婉钦两人齐齐望向厉培风。
“是。”殷院首才说一个字就被打断。
“是什么是!”
厉培风靠着宁澄,连忙解释:“别听这白痴胡说,他挑拨离间的,我每天与你在一起,怎么可能与旁人合作。”
宁澄:“嗯。”
殷院首:“???”
贺烨之前抛出的破障符效果还在继续,厉培风侧着身,眉间魔印逐渐显露,赫然是一朵半开紫莲。
半开紫莲,焚天诀。
贺烨瞳孔骤缩:“你是魔宫的人!”
“不,不是,”有年长修士用力拽住贺烨,震惊看着对面,“你不是仙尊弟子,你是魔主厉培风。”
修士头发花白,是术院资历最老的传功长老,当年厉培风在禁地破封而出,他刚巧在远处旁观过。
那柄血色长刀,那眉心间刺眼的紫莲魔印,千真万确就是酆墟天魔宫尊主没错。
贺烨眼前一黑,那先前的道侣契约,岂不是意味着。
周围长老反应不慢,也顾不上殷院首,都一齐扭头望向仙尊,等着对方能给出什么答案。
宁澄:“嗯。”
一众长老:“……”
不要这么平静就承认啊啊啊啊!
第52章
乱成一锅粥了。
一众长老面容麻木,拼命整理着思绪。
仙尊弟子是魔修,仙尊与弟子已经结成道侣,术院殷院首也是魔修,仙尊弟子原来不是普通魔修,而是魔宫之主。
好消息,原来他们仙尊并没有悖逆人伦。
坏消息,他还不如是悖逆人伦!
殷院首同样神色变幻,一时弄不清对面人是不是在戏耍自己,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道:“宁师侄为了对付我,居然做出如此牺牲。”
“若我那师弟还在,不知该作何感想。”
宁澄表情始终淡淡。
能留下安魂鼓,师父多半已经算到今日之事,以师父的性格,大概也只是惊讶自己居然会与人结成道侣。
“不过,”殷院首眯起眼,“即便师侄与厉尊主联手,我要说的也还是之前那句,将凤唳剑给我,否则……”
话音刚落,殷院首突然伸手,直接朝着一名术院长老抓去。
“快闪开!”贺烨大惊,连忙拉着身边长老后退。
然而那长老却像是被吓住般,僵硬不动,等再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转瞬,长老喉咙已经被对方捏紧,一下提起到半空。
“整个术院我都已经提前做了布置,”殷院首环顾四周,脸上皱纹越发深刻,“不如与我赌一赌,在场三十五位长老,宁师侄最后能救下几个。”
众长老怒目而视,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满意看着众人神色,殷院首稍稍用力,干脆掐断手中的脖颈。
然而颈骨断裂的声音并没有如期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枯木折断的清脆咔嚓声。
殷院首眉心紧皱,下意识回头,被他捏在掌心的术院长老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截枯木雕成的人偶,睁着血红的双眼与他对视。
傀儡替身!
不对!殷院首飞速朝另一名长老抓去,这回被抓的长老连挣扎都没有,直接被捏碎喉咙。
片刻后,再次化成雕工粗糙的枯木人偶。
“这些人偶可是我亲手做的,花了不少时间,”厉培风微笑问,“殷院首喜欢吗?”
原本站在私库外的众长老纷纷消失,地面只余下一个个造型抽象的傀儡替身。
殷院首愤怒望向他。
替身傀儡制作困难,过程极耗费心神,对方是吃饱撑的吗,没事弄这么多傀儡。
厉培风提着煞血刀,依旧保持微笑。
他其实是想雕个人偶给宁澄当礼物,可惜雕刻天赋实在有限,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一个能入眼的,只好废物利用。
术院长老都已经离开,原本在术院主峰的普通弟子必然也都被转移到别处。
四下空旷,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殷院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直接引动手中的天阶传送符。
天阶传送符只泛起微弱的光亮,便很快化作金粉。
是空间封禁。
大雪遮天蔽日,地面的冰霜却依旧朝外蔓延,殷院首试图强行突破离开,却被寒冰牢牢囚困在原地,寸步都无法挪动。
“……伏魔阵。”殷院首抬起眼,几乎一字一顿。
术院主峰下面,藏着不知多久之前就已经布置好的上古伏魔阵,连他也没有察觉。
宁澄:“嗯。”
私库中的阵盘只是钥匙,用来遮掩凤唳剑的气息,真正的伏魔阵却掩藏在山峰之下,由前任宗主亲手布置。
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幕。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入了魔道!”
殷院首嗓音干哑,浓郁魔气溢散而出,却还没等腐蚀阵法屏障,就已经尽数冻结成冰。
寒风刺骨,殷院首头一次感觉浑身战栗。
“那他为何不早点杀了我,偏偏要等到今天,他是戏弄我吗,还是故意想看我出丑!”
宁澄摇头:“不知。”
殷院首:“……”那你知道什么?
结起的冰霜越来越多,宁澄偏过头,视线越过风雪,朝山峰之外望去。
“似乎有几位故人来了,”厉培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稍等片刻,我过去招待一下。”
宁澄:“嗯。”
叫嚷声与呼啸的风雪夹在一起,让人听不分明。
“仙尊不好了,无尽天内有远程传送阵出现,大量邪道修士涌入,正一齐朝宗门赶来!”
秦勉之急匆匆道,快速扫过四周:“现在怎么办……不对,厉魔头呢!”
“他去处理了。”宁澄道。
“哦,”秦勉之深吸口气,“那就好,还算他有点良心。”
虽然暂时放下心来,但秦勉之依旧不敢松懈,那可是从酆墟天来的邪道修士,若是处理不当,怕是整个无尽天的百姓都要遭殃。
“姓殷的是疯了吗,这么多远程传送阵,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不会是想借此向魔宫投诚吧?”
宁澄陷入沉默。
不过心底猜测,估计是在自己跌落下界的时候,陶清舟几人为了寻找他焦头烂额,这才被殷院首钻了空子。
“简直不可理喻,天衡宗何时亏待过他,即便没有宗主之位,他也是一院之首,就为一柄圣阶法器,居然如此丧心病狂,欺师灭祖,灭绝人性……”
秦勉之念念叨叨,被宁澄轻瞥了一眼,连忙闭嘴站直。
“对不起仙尊您继续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冷。
寒冷如钢针,细细密密穿透每寸皮肤,眼睫被冰雪黏连在一起,哪怕费力张开,也只能看到一片刺目的白。
殷院首牙齿打颤,明知道逃跑无望,依旧用尽全力挣扎。
凝聚在身周的魔气越来越稀薄,直到化成一阵烟,蒙住他的视线,恍惚让他看到许多年前的场景。
似乎也是宗门考核。
师父挑了几个资质不错的少年收做记名弟子。
其中一名少年遍体鳞伤,因为没有伤药疗伤,只能站在原地咬牙硬撑。
殷院首凉凉望过去,师父就是这样,每年都会收许多记名弟子入门,然后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能最终活下来的,才有机会成为亲传弟子。
这蠢货快要死了吧。
殷院首心里嘲讽,却随手丢了瓶低阶伤药给少年,收获对方感激的目光。
对方叫什么来着。
殷院首努力想着,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杀了他吗?”陶清舟问。
他刚刚协助执法堂的人将所有弟子都转移到别处,到底放心不下术院这边,只能冒着风雪前来。
好在阵法已经稳定,以完整版上古伏魔阵的威力,怕是千年之内都无法突破了。
至于千年以后。
无尽天内灵气浓郁,根本不适合魔修生存,再加上阵法本身消磨,估计殷院首不死也要境界大幅跌落。
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威胁了。
不过陶清舟仍然想不通,当年谢宗主花费那么多精力布置,为何不干脆杀了殷院首,也免得留下祸患。
宁澄摇头:“不杀。”
陶清舟安静等着对方解释,却等了半天,耳边依旧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陶清舟:“……”
“走吧,”宁澄没再停留,“魔宫的人应该已经来了。”
“什么!”陶清舟大惊。
天衡宗三座主峰,层层护山法阵已经升起,湛蓝的屏障结起厚冰,将密密麻麻的邪道修士阻隔在冰层之外。
被接到仙都宫主峰避难的弟子满脸不安,聚在水镜前窃窃私语。
“这……足有几十万人吧,魔宫是倾巢而出了吗?”
“何止,看那边穿鳞甲的邪修,那是蚀骨门的人,还有影月神教,蛊心宗,都是魔宫的附属门派。”
“据说魔宫有数千附属宗门,看这架势,怕有半数都赶来无尽天了吧。”
“都聚在一起做什么!”孟婉钦冷声道。
随着话音,身后执法堂弟子迅速将人群疏散,避免议事厅入口拥堵。
“孟长老,”有武院弟子上前,“魔宫欺人太甚,我等可要准备外出迎敌?”
“是啊,孟长老快些下令,今日我等拼死也要守住天衡宗山门!”
主峰虽有阵法防护,但对方人多势众,一味防守,阵法屏障早晚有破碎的时候。
看着群情激奋,孟婉钦虽然欣慰,却也忍不住头痛,只能点了几个性情沉稳,修为也在元婴后期的弟子出列。
“随我来吧,等下记得不要轻举妄动,凑合着撑个场面就行。”
被选中的弟子们:“?”
……确实只是撑场面。
阵法屏障之外,两边修士泾渭分明,魔宫来人还在大声叫嚣,反观天衡宗的几位长老,却是背手站定,一副静待事态发展的悠闲模样。
应该是悠闲吧。
有术院弟子甚至瞧见,站在最上首的仙尊甚至揉揉眼,仿佛十分困倦。
“仙尊,”孟婉钦担心凑上前,“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无妨,已经服过丹药了。”宁澄轻蹙着眉。
他如今怀着宝宝,体内灵气不济,为了防止操控伏魔阵时发生意外,只能提前服用补充灵气的丹药。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服用过丹药的缘故,宁澄只觉得比平日更加困倦,就连肠胃也隐隐有些不适。
“这群人还要在山下待多久,”秦勉之捂着鼻子抱怨,“冰雪都压不住这股血腥气,实在太难闻了。”
血腥气还有魔气,混杂着高阶妖兽的腐臭气息,宁澄眉头蹙得更紧。
“快了吧,”陶清舟闭眼假寐,“领这么多人来,总要做做样子。”
片刻后,所有魔宫附属终于集齐,厉培风睁开眼,唇角带着一抹笑,提着煞血刀上前。
“宁宗主别来无恙,之前你将我封印在禁地,可料到会有今日的处境。”
周围邪道修士挥动法器,魔气仿佛阴云笼罩,无数高阶妖兽腾空,扬起满地碎雪。
“杀!杀!杀!”
难闻的腥臭越来越浓重,宁澄握着凤唳剑,终于忍不住偏头干呕一声。
厉培风:“!”
“都把法器放下,谁也不准动。”他朝身后厉喝一声,随即扭过头,放轻了嗓音道。
“还反胃难受吗,我给你炖了鸡汤,不如你先喝一点,我们再来谈正事。”
一众邪道修士:“嗯……”
嗯????
第53章
鸡什么?
什么汤?
众邪道修士僵硬在原地,凶神恶煞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思绪一片混乱。
他们刚才是听错了吧。
蛊心宗主扯了扯黑袍,用兜帽遮住脸上的震惊,偏头问身边的蚀骨门主。
“鸡汤……厉尊主,为何要给那姓宁的炖鸡汤?”
蚀骨门主摸着腕上的骨鞭,同样一脸恍惚:“为了,彰显尊主厨艺高超?”
“哎,我知道!”
影月神教主抢话:“是咱们听错了,不是鸡汤,是姬草,极其罕见的天阶毒草,厉尊主如此说,明显是在嘲讽对方。”
宗主,门主:哦,原来如此。
果然是他们误会了。
一众邪道修士神色各异,前面对话却还在继续。
宁澄眉头紧皱,脸上血色褪尽,几乎显得有些苍白,摸了摸肚子摇头:“不用。”
“多少喝一点。”
厉培风继续劝:“汤里加了补充灵气的草药,比丹药效果温和,你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如果一点都不吃,等下只会更难受。”
这回不止邪道修士脸色古怪,连对面天衡宗弟子长老也都满脸疑惑。
“秦长老,这究竟是?”有不清楚情况的长老迟疑开口。
秦勉之:“……”
这让他怎么解释。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缓和了。
蚀骨门主神情变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厉尊主,我却是听不懂了。”
“我与诸位掌教费尽辛苦,花了数月才赶来无尽天,如今大敌当前,您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用意?”
厉培风回过头,给了他一个“你是傻子吗”的目光。
“宁宗主胃不舒服,我劝他喝点汤暖暖再来谈正事,这都听不懂吗?”
“厉尊主继承宫主之位不久,大约不清楚,”蚀骨门主额头青筋直跳,强压着怒火,“咱们与天衡宗是死敌,今日是与内应合作,来给天衡宗一点教训。”
“还是厉尊主已经忘了,先前战败,被宁宗主封在禁地之耻。”
厉培风没答,只是静静望着他,眉心紫莲泛着诡异的血色。
蚀骨门主心里一紧,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退过之后,又忍不住不甘,强撑着质问:“难道我说错了吗,那厉尊主能否解释一下,为何与宁宗主交情匪浅,就连对方肠胃不适都要关心在意?”
“解释?”厉培风弯起唇,朝着他的方向迈出一步。
蚀骨门主随着他的动作倒退。
“你有什么资格要我解释。”厉培风平静问。
“要说起来,也该是你们向我解释才对,没有我的命令,谁准你们离开酆墟天,与内应合作,私自来无尽天捣乱。”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顿时噤声。
“是……是老宫主。”眼看同伴已经被逼得说不出话来,蛊心宗主代替他回道。
“老宫主?”厉培风嗤笑,“还不如叫老不死,我都已经将他砍成八块了,居然还能出来折腾,当真是阴魂不散。”
砍成八块……
蛊心宗主满头冷汗,心底骇然。
之前就有传言说老宫主是被亲子厉培风所害,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抱歉,宁宗主,”厉培风转头看向宁澄道,“我这边还有些内部问题要解决,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宗主还请自便吧。”
宁澄:“嗯。”
“回去记得把汤喝了。”厉培风传音提醒。
“不许偷偷倒掉,我回去后会检查。”厉培风补充。
宁澄:“……哦。”
事情已经过去,宁澄看了孟婉钦一眼,示意对方领执法堂弟子将众人都带回去。
一众弟子长老虽然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是宗主命令,也便没有质疑,开始有序撤离。
眼看天衡宗的人要离开,蚀骨门主再次扬声道。
“都站住!我等听命于老宫主确实有错,但今日不能就这么算……呃!”
一柄长刀穿透他心口,厉培风不解盯着他:“你以为我刚刚说那些,是在与你商量?”
蚀骨门主想要说话,却只呕出一大口鲜血,眼瞳灰败,转瞬没了生机。
对面天衡宗弟子也被惊住了。
怎么回事?
孟婉钦无奈,只能摧着试图看热闹的弟子赶紧离开。
厉培风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孔。
“你们呢,是回去领罚,还是听老不死的命令留在这里,给无尽山下的花花草草充当花肥?”
蛊心宗主与影月神教主连忙垂首:“属下等愿意领罚!”
他们算是看清楚了,从一开始厉培风与他们汇合,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借题发挥,杀鸡儆猴。
对方与宁澄交情压根不是重点。
重点是魔宫附属势力庞杂,厉尊主上位时间太短,急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与老宫主派系彻底切割开来。
不过老宫主沉寂多年,竟是已经败在对方手中了,蛊心宗主与影月神教主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复杂。
……如果当真是这样,那他们的确应当仔细考虑一下,究竟该听命于谁了。
魔宫众人来得声势浩大,退得莫名其妙,原本以为要打一架的宗门弟子与长老面面相觑。
不过没有起冲突总归是好的。
如今殷院首被镇压在无尽山主峰之下,整个术院被伏魔阵冲击几乎毁于一旦,之后重建又有好一阵子要忙碌了。
两边人群有序散去,陶清舟原本在与几名武院长老说话,接到宁澄示意,连忙快步离开,跟着一同到角落处。
宁澄开门见山:“你对上一任魔主了解多少?”
上一任魔主?
“仙尊是说,老魔主厉承南。”陶清舟问。
宁澄:“嗯。”
陶清舟眉头微皱,斟酌良久才开口道:“厉承南,大乘巅峰魔修,在魔主之位上待了近千年,行事狠辣,很得邪道修士信服。”
“实力如何?”宁澄问。
“这,实力如何还真不好说。”
酆墟天距离无尽天实在太远,魔宫与天衡宗虽是敌对,但冲突也多发生在附属宗门之间。
“哦对了,”陶清舟忽然想起,“谢宗主外出寻找飞升机缘时,曾与对方打过一架,两人都各自有保留,最终不分胜负,谢宗主后来评价对方是……”
宁澄抬起眼。
“老疯子。”陶清舟语气古怪道。
修炼焚天诀的修士多以杀戮入道,外界传言,得此功法者到了后期,会随着实力提升逐渐失去神智,直至彻底疯癫。
不过看厉培风精神还好,所以陶清舟也不确定这一传言是否可信。
“没想到,前任魔主居然是死在自己儿子手中,”陶清舟感叹,“也不知两父子究竟有什么仇怨。”
“眼下人没死透,往后这魔宫估计是要乱起来了。”
术院重建急需人手,陶清舟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宁澄回到仙都宫,从储物戒里取出食盒。
食盒有保温功能,里面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汤汁清澈见底,非但没有任何油腻,反而味道鲜美,让人唇齿余香。
宁澄喝了一碗,那种头重脚轻的晕眩感总算缓解了大半。
再要去盛第二碗时,身旁忽然有人凑过来:“味道怎么样,底下还有蒸糕,可以搭配着一起吃。”
宁澄抬起头。
“有件事情和你说,”厉培风清了清嗓子,“那些远程传送阵我去检查过了,应该是做了特殊布置,只有修炼邪道功法的人能够使用。”
“原本是打算带你一起回去的,不过阵法调整还需要时间,刚好我听陶长老的意思,也是想让你先闭关修养一阵子。”
“所以,”厉培风顿了顿,“不如你先留下来修养,等我建立稳定的传送通道,再接你过去。”
宁澄望着他,翠色瞳仁清透。
“要多久?”
厉培风一滞,像是才忽然意识到,今日之后,两人似乎就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快则七八月,如果慢的话,恐怕要一年左右。”
宁澄垂下眼,修行无岁月,只是闭关一年,对他而言应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关于前任魔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宁澄换了个话题问。
厉培风神色轻松,伸手抱住身边人。
“不用担心,我能杀得了他一次,自然也能杀了他第二次,刚好他冒头出来,我也能趁机清理一批旧人。”
“你带着宝宝留在无尽天,安心调养恢复,等到传送通道建好了,我再过来接你们。”
解决了殷院首,天衡宗短期内估计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两人暂时分开,让宁澄留下来闭关修养,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安排了。
宁澄:“……嗯。”
术院重建是大工程,几乎所有术院弟子都跟着忙碌起来。
阵修弟子推平山石,挖出地基,符修弟子绘制浮空符,将筑房材料送往各处,器修弟子指挥傀儡,亮出利爪,把整块青石切成墙砖。
“对了,宋北修呢?”陶清舟环顾四周问。
到底是术院长老,学院重建这么重要的事情,对方总不好偷懒什么都不干吧。
“你不知道?”秦勉之惊讶。
陶清舟蹙眉,更加莫名其妙。
秦勉之满脸一言难尽,招招手将人带到旁边,小声传音道:“殷院首洞府被人炸了,这件事你总该知道吧。”
陶清舟点点头。
他自然知道,正是因为闭关洞府突然被炸,殷院首才会直接暴露魔修身份,不得不现身。
“是宋北修炸的。”秦勉之道。
“想不到吧,他在殷院首手下干了那么多年,兢兢业业,最后心魔爆发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把殷院首洞府炸了。”
秦勉之摇头感叹:“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陶清舟:“???”
隔日清早,仙都宫。
自睡梦中醒来时,宁澄有片刻恍惚,肩上的披风滑落,带起轻微的响动。
“培风?”他望向身侧。
等待了许久,殿内空荡无声,已经再没有人回应。
第54章
台阶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孔隽裹紧法袍,跟在引路的童子身后,感觉自己要冻成一只冰孔雀了。
“进去吧,仙尊就在里头。”童子推开殿门。
“多谢师兄。”孔隽笑容僵硬。
因为术院弟子提前被转移,关于魔主厉培风混进天衡宗,凭借假身份拜入仙尊门下之事并没有彻底传开,只有内部少数长老知晓。
而孔隽,作为仙尊新弟子的跟班,不凑巧,正是那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之一。
可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啊!
天知道孔隽刚得知自己抱上的大腿居然是魔宫之主时,焦虑得毛都要掉光了,拼了命回想自己过去有没有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事情。
……比如借灵石不还。
比如偷吃对方刚做好的糕点。
比如天天和宗门师兄八卦对方与神秘情郎的进展。
想到那个神秘情郎的身份,孔隽抖了抖,顿时感觉毛秃得更厉害了。
“你是培风的朋友吧,找我有什么事?”
头顶声音清冷,孔隽连忙回过神来,垂首行礼。
“不不不敢当,弟子与厉尊主只是相识,哦对了,厉尊主临行前,要我将这个交给仙尊。”
孔隽手忙脚乱掏出一枚储物戒,童子接过,恭敬呈到宁澄面前。
储物戒造型古朴,是厉培风用弟子积分从宗门宝库中兑换出来的,有密封保鲜的功效。
宁澄扫过里面堆积满满的灵食。
各色糕点,菜肴,蔬果,汤羹,足够大半年的分量,也不知对方是怎么抽空做出来的。
宁澄拿了块糕点出来,是多加了蜜糖的梅花酥,才刚入口,就能尝到浓浓的清甜味道。
某人在天衡宗待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厨艺倒是突飞猛进,已经能与高阶厨修媲美了。
目送孔隽离开,宁澄慢慢将一整盒梅花酥吃完,吩咐身边童子。
“我有些困了,若是有人来找,便让他们明日再来。”
天色还早呢,童子有些疑惑,不过想到仙尊最近的确常常困倦,便也没有多想。
左右仙尊马上就要闭关了,如今多睡一会儿也是无妨。
“……你是说,仙尊已经答应要闭关修养了?”秦勉之惊奇问。
“是,”陶清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惊讶什么,怎么仙尊不应该好好修养吗?”
“没。”秦勉之挠挠头发。
“就是我还以为,以仙尊的性子,会追着厉魔头一起去酆墟天呢。”
“追什么追,”陶清舟轻哼道,“仙尊向来冷情冷性,只是分别一年罢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照我看,还不如趁机断掉算了,反正那道侣契约也只是意外,早解决了也能早点省心。”
半天没得到回应,陶清舟转过身,就见秦勉之正皱眉打量半空。
“怎……”
“等等,”秦勉之打断,表情有些迟疑,“你有没有发现,从白天开始,主峰上就没有继续下雪了。”
陶清舟心底一跳。
的确没有下雪,只是风太大,积雪也多,风扬起树上的积雪,让他们误以为雪还没有停歇。
“不好!”
秦勉之与陶清舟对视一眼。
陶清舟不敢耽搁,连忙引动院首令牌,转瞬传送至仙都宫寝殿,用力撞开殿门。
风吹起纱帘,床榻空空荡荡,原本躺在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尽天边缘,试剑崖。
云海翻滚如浪潮,宁澄却没有急着踏入其中,而是朝身后望去。
等了许久,背后依旧寂静无声。
宁澄顿了顿,只能主动开口:“灵龟长老一路跟我到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终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传来,一只巴掌大的碧壳乌龟挪着步伐,慢吞吞走到宁澄面前。
“仙尊,是要去酆墟天?”碧壳乌龟仰头问。
宁澄:“嗯。”
碧壳乌龟睁着绿豆眼:“从荒芜云海去酆墟天,可没有那么容易。”
宁澄:“我知道。”
荒芜云海路径复杂,妖兽肆虐,到处都是各种空间裂隙,即便对于大乘修士而言,也不是全无危险。
只是寻常传送阵速度太慢,若是有人封闭通路,他恐怕耗费一两年也未必能赶到酆墟天。
碧壳乌龟缓缓提议:“不如,我带仙尊穿过云海。”
宁澄:“?”
“仙尊应当知道,”灵龟长老伸伸爪子,“碧水灵龟一族栖息云海,天生具备在云海中自由穿行的能力,有我相助,保证仙尊能在三月内赶到酆墟天。”
“为何?”宁澄不解。
灵龟长老除了看护大阵,平常不是吃饭就是睡觉,几百上千年也不见得出一趟远门。
怎么忽然肯主动帮忙。
碧壳乌龟掏出枚灵果啃起来:“哦,最近术院重建,护山大阵也要跟着改一改,我闲着无事,不如出来松松筋骨。”
见宁澄不信,灵龟长老眨了眨绿豆眼。
“当然,也不是没有条件的,比如,旅途无聊,仙尊能否同我讲一讲,您与厉魔主的故事。”
“不用太详细,就从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何时何地,关系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进展的,谁比较主动,具体到哪步了,日常到哪里约会,以后打算补办结契大典吗。”
“就这么简单说一说便行。”
碧壳乌龟眸子亮闪闪。
它都快好奇死了,如果不将事情彻底弄清楚,它连灵果都吃不香了。
宁澄:“……”
早听闻灵龟长老喜好八卦,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
半年后,荒芜云海。
一艘楼船自云海中穿行而过,楼船共十九层,装饰华丽,体形庞大如深渊巨兽。
这是同泽商行的楼船。
作为通行于正邪两道的顶级商行,每到春夏,商行楼船都会加急驶回酆墟天总部,以筹备入秋第一场拍卖盛会。
顶层炼丹房外面,几名路过的伙计窃窃私语。
“好浓郁的丹香,这是地阶破境丹吧。”
“我只听过玄阶破境丹,地阶破境丹,哪怕在咱们商行都很少见吧。”
年轻伙计压低声:“听说啊,这位宁丹师是咱们少东家从云海里捡来的,没想到居然进步这么快,起初还只能炼制地阶初级的丹药,现在竟然连地阶顶峰丹药也能手到擒来。”
“真好,我也想随手捡一个地阶丹师。”旁边伙计羡慕道。
其余伙计叹息,是啊,谁不想呢。
一阵饰品碰撞声从身后传来,众伙计连忙噤声,恭敬朝来人行礼:“少东家。”
被称为少东家的是名邪道修士,眉目清秀,深蓝劲装,腰间一条夸张的宝石长链。
邪道修士扫视一圈,眼眸不悦眯起:“背后嚼什么舌根,没事干是不是,都滚蛋,别在这里打扰宁丹师清静!”
“是是。”一众伙计不敢反驳,连忙作鸟兽散。
等人群都散去了,钱乐才换上一副笑脸,搓了搓手,小心翼翼迈进丹房。
房内人已经结束炼丹,此时正靠在丹炉旁闭目养神。
素白法衣,黑色的长发随意挽起,眼瞳明明是最常见的棕黑色,却有种奇异的冰冷之感,让人不敢直视。
“打扰宁丹师了,”钱乐将一枚储物戒放在台面,笑呵呵道,“您先前寄售在我商行的丹药都已经售出,所得的灵石都在这里了,您清点一下。”
宁澄:“嗯。”
虽然答应了,但明显没有挪动的意思。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碧壳乌龟嗷呜一口将储物戒吞下,打了个满意的饱嗝。
钱乐面上带笑,心底却是一阵肉痛。
这可是售卖几十颗地阶丹药赚来的灵石,就这么喂了乌龟,浪费啊!
“还有事?”宁澄抬眸问。
“哦对,是这样,”钱乐语气越发殷勤,“马上月底就要到酆墟天了,刚才祖父传来灵讯,愿意以十倍价格,聘请宁丹师做我同泽商行的首席丹师。”
“当然,十倍价格只是第一年,往后还会逐年增加,可否请宁丹师再仔细考虑一下。”
见对面人沉默,钱乐忍不住有些忐忑。
正如伙计们所言,他的确是在某日行船途中意外将宁澄“捡”回来的,当时宁澄正在迷路,得知楼船要前往酆墟天后,便留下与他们同行。
钱乐常年在外行商,眼光向来毒辣,第一面见到对方,就看出此人绝不简单。
果然登船一月,宁澄便展现出惊人的炼丹天赋。
从玄阶,到地阶,到炼制出地阶顶峰丹药,钱乐已经恨不得将对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邪道修士不擅长丹术,整个酆墟天内的高阶丹修更是凤毛麟角。
自己掌管的分店若是有高阶丹师坐镇,钱乐已经能想象到未来财源滚滚的幸福场景。
钱乐差点压不住嘴角,再抬起头,却发现宁澄揉揉眼,像是刚刚睡醒。
“抱歉,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宁澄问。
钱乐:“……”
没事,高阶丹师嘛,脾气古怪才是正常,钱乐整理好情绪,重新堆起笑脸。
“是这样,我祖父传来消息,愿意以之前十……不,十五倍价格聘请您为商行首席丹师,宁丹师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答复。”
噗!
碧壳乌龟发出一阵嗤笑。
钱乐愤愤望过去,感觉自己被一只乌龟嘲笑了。
宁澄思索片刻,在钱乐期盼的目光中,只能颔首:“嗯,知道了,我会仔细考虑。”
“多谢宁丹师!”
钱乐瞬间提起精神,还想再恭维两句,脚下楼船突然剧烈摇晃。
防护屏障一层层亮起,瞬间包裹住整座楼船,脚下停止摇晃,然而只是片刻,“砰”的一声巨响,防护屏障轰然碎裂。
外面传来商行伙计的惊呼。
“少东家不好了,云海有兽潮出现,商船的隐匿法阵已经被打破了!”
两名藏身在暗处的护卫连忙现身,将钱乐牢牢守在身后。
“不对。”
操控商船的中枢法器就在钱乐手里,他看着法器上不断明灭的光点,心底的不安越加强烈。
“这楼船不是凡品,普通兽潮攻击不可能进展这么快,是有其他人朝商船过来了。”
是魔宫的人,还是拦路打劫的盗匪?
宁澄直起身,视线也不由望向窗外。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钱乐一把抓住,用力塞进里间:“还请宁丹师忍耐片刻,等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绝对不要出来!”
宁澄:“?”
钱乐拉过屏风,做工精美的云母插屏瞬间化作白墙,不管用肉眼还是神识,都再找不到里间存在的痕迹。
仿佛整个房间都被彻底隐匿进虚空。
就在钱乐将宁澄藏好的下一瞬,一阵娇笑声音自门外传来。
“哎呦,我还当这是谁家的船呢,如此大气,原来竟是钱少东家的商船,倒是我失礼了。”
钱乐心里一沉,不过很快扬起笑脸,无比真诚道:“怎么会,能得蛇女大人光临,是我同泽商行的荣幸。”
随着话音,一名紫衣女子迈进房内,双眼竖瞳,明明样貌普通,却有种奇异的魅惑之感。
钱乐浑身紧绷,丝毫也不敢松懈。
蛇女,魔宫左护法,虽然实力在魔宫排不上号,却是能在厉魔主身边存活时间最长的活物之一。
只看魔宫右护法韭菜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蛇女依旧能坐稳左护法之位,就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不知蛇女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钱乐努力撑起笑问。
“这里是丹房吧,”蛇女捏着烟杆,狭长的眸子环顾四周,轻轻嗅了嗅,“你在里面藏了人?”
钱乐一愣,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倒是忘了,这位左护法有妖族血统,嗅觉极其敏锐,这藏人的机关能瞒住普通邪修,却绝对瞒不住对方。
“左护法大人!”
蛇女压根不听他说话,抬手一挥,遮掩房间的云母插屏霎时破碎,现出里间的人影。
“大人饶命!”钱乐连忙单膝跪下,“这是同泽商行新聘请的丹师,不懂规矩,我怕惹怒左护法大人,才将人藏在此处。”
完了。
蛇女行事乖戾,若宁丹师真被对方抓了,必然会被逼着日夜炼丹,最终力竭而死。
“你……”蛇女满脸兴味,才刚开口,就被对面人打断。
“你是蛇女?”宁澄问。
没想对方会先发问,蛇女转了转烟杆,脸上兴味更浓:“怎么,你一个仙道修者,也听过我的名字。”
宁澄垂眸思索,那日厉培风从禁地破封而出时,对方似乎就在现场。
既然这样的话。
“带我见厉培风。”宁澄道。
蛇女先是怔住,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要见尊主……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带你去见厉尊主?”
“就凭我腹中有他的子嗣。”宁澄平静。
啪的一声,烟杆落在地上,直接摔成两半。
蛇女,钱乐,碧壳乌龟:“!!!”
第55章
灵龟长老盯着他,绿豆眼“噌”的就亮了。
不厚道哇,两人一路同行,对方说了那么多,居然独独略过这么重要的一环。
仙尊居然怀了厉魔头的子嗣,那它是不是整个天衡宗第一个得知这劲爆消息的生物。
碧壳乌龟挪动着爪子,双眸闪闪发亮。
一副“你快点说啊我已经等不及要听八卦”的热切表情。
宁澄:“……”
不止灵龟长老,丹房内余下的两人也都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看,只恨不能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然而等待了许久,也依旧没等来后文。
“你说完了?”蛇女不满问。
宁澄:“嗯。”
蛇女眯起眼,眸子已经完全化成竖瞳,猩红的蛇信在嘴角一闪而过:“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是说谎的话,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钱乐满头冷汗,依旧半跪在地上,很想先告退出去,免得再听到什么更加劲爆的消息。
宁澄:“知道。”
蛇女深吸口气,清楚是不能和这丹师绕弯子了,索性搬了一张座椅,打算与对方促膝长谈。
“说说吧,”蛇女换了副表情,柔声问,“你与厉尊主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怀上他的子嗣?”
宁澄:“意外。”
蛇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废话!以魔主的脾气,当然只能是意外!
问题是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意外,竟然让一名正道修士怀上魔主的孩子,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
“展开说说,究竟是怎么个意外?”蛇女保持微笑。
“我困了,”宁澄蹙眉,“要先睡一会儿。”
蛇女:“……”那就说完再睡!
眼看蛇女要发怒,钱乐连忙打圆场:“左护法大人息怒,宁丹师今日一整天都在炼丹,的确是有些乏累了,况且宁丹师眼下情况特殊,精力不济也是正常。”
“左右路途还长,不如让宁丹师先休息片刻,等明日再问。”
情况特殊?
蛇女想了想,修士孕期的确会大量消耗灵气,只能通过长期静养来恢复。
进补灵食虽然也能恢复一些,却是杯水车薪。
“行,”蛇女咬着牙,差不多把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尽了,才总算缓和了面色,“你叫什么来着。”
宁澄:“宁长乐。”
“宁长乐是吗,”蛇女俯身凑近,嗓音异常温和,“那就请宁丹师好生修养。”
“子嗣一事我自会找法子验证,若是有半句虚假……我就将你撕成碎片,丢去喂蛇。”
宁澄没有答话,只是沉默与她对视。
蛇女才发觉,别的不说,眼前丹师确实生了副好样貌。
肤白如玉,眉眼昳丽,一双眼瞳清透见底,仿佛凝冻的琥珀,哪怕在酆墟天里,也是万里挑一的绝色。
蛇女勾起唇,心情又莫名好起来,朝地上人叮嘱:“钱少东家,替我照看好他,若有什么缺的少的,不必管价格,直接从我的账上支取。”
钱乐赶紧颔首:“是。”
“这可是我送给尊主的生辰礼呢,”蛇女笑意盈盈,“可千万不能出了岔子。”
生辰礼?
钱乐心底一沉,却不敢反驳,只能垂首答应。
“对了,”临到出门前,蛇女突然回身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
宁澄:“没有。”
蛇女皱起眉,没有吗?
不过她最近并没有离开过酆墟天地界,可能只是错觉吧-
蛇女离开不久,宁澄便回房睡下了。
忽然与魔宫的楼船同行,钱乐压力山大,勉强敷衍了商行几名管事,到傍晚时候,钱少东家已经是筋疲力尽。
然而才刚歇息片刻,睡了大半日的宁澄便忽然过来敲门。
吓得钱乐直接从榻上跳起来。
“宁,宁丹师怎么来了,可是想问有关魔宫的事……那个对不住啊,我只是普通商贩,做小本买卖的,对于魔宫实在知之甚少。”
宁澄也不答话,只静静望着他。
钱乐恍然明白了什么,心顿时凉了半截:“你知道魔主生辰宴的事了?”
宁澄依旧沉默,仿佛默认。
“行罢,”钱乐重重叹了口气,“你在船上待了这么久,偶尔听到也不奇怪。”
同泽商行与魔宫联系紧密,这楼船明面是为了准备入秋之后的拍卖会,实际上,却是专门用来运送进献给魔主的生辰礼。
整艘楼船的礼物加起来,怕是比钱乐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若非如此的话,蛇女也不会同意将宁澄留在船上。
“不过再多我也不能告诉你了,”钱乐挠挠头,“只能提醒你一句,到生辰宴上多加小心,凡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厉尊主的生辰是四月?”宁澄问。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钱乐愣了下道:“是啊。”
宁澄疑惑,不应该是十月初一吗。
之前他刚刚给对方庆祝过生辰,还在无尽山放了烟花,不过各天域历法不尽相同,有些差异也算正常。
“你……”钱乐想说你不要再问了,却忽然对上面前人的眼眸。
钱乐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开口:“厉,厉魔主是在成年生辰那日入道,之后每逢生辰,心情都会格外糟糕。”
“届时,整个生辰宴都会沦为绞肉场,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魂消。”
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钱乐一把捂住嘴,脸上满是惊恐。
“为什么心情糟糕?”宁澄问。
钱乐将嘴捂得死紧,却还是有声音从里头泄露出来。
“因为,因为厉魔主并不是在魔宫长大,据说原本照看他的一群人,全都惨死在他成年生辰那日。”
“……宁丹师饶了我吧,这些都是隐秘,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钱乐欲哭无泪,他算是明白了,敢于怀上魔主子嗣的人,怎么可能是简单人物!
宁澄颔首,算是暂且放过对方了。
钱乐刚要松口气,就见宁澄仍停留在原地,顿时把心又提了起来。
“宁丹师,您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宁澄:“餐食太咸。”
“哦好的,我会让后厨注意!”钱乐脑子不笨,突然反应过来,“……您刚刚过来,就是为了要说这个?”
宁澄:“嗯。”
钱乐闭上眼,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千里之外,云海罅隙。
一座幽暗的宫殿屹立于狂暴的云潮深处,结构扭曲,却又有种怪异的规整。
这里是云海之渊,整个云海下层最危险的无人区。
厉培风睁开眼,望着伏跪在面前的一众下属,语气平静。
“已经快半年了吧,你们到现在都没找到那老东西的踪迹,是真的找不到……还是有意敷衍我,想重新投到那老东西的麾下?”
“尊主恕罪,”跪在最前面的血神殿掌事一脸惶恐,勉强开口,“老宫主修为高深,若是他有意躲藏,短时间内实在很难寻到。”
“是啊,”一旁九幽殿掌事也跟着帮腔,“半年确实太短了,再给属下七八月时间,属下等必定能找到老宫主踪迹。”
“七八月时间?”
厉培风眉头微蹙,仿佛有些困扰道:“可我已经与人约好了,一年之内就能回去,你是想让我与那人食言吗?”
“我最多给你们两月时间,如果找不到,你们便提头来见吧。”
神血殿掌事憋着一口气。
魔宫之下共有十三殿,对应上界十三天域,每殿各设一名殿主,可执掌殿内诸事。
然而厉培风才刚上位,就抱怨殿主听着比尊主还贵重,他不喜欢,不如改成“掌事”。
于是乎,神血殿主成了神血殿掌事。
他们也真的像普通掌事一样,成了对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属跟班。
“两月根本不够!”神血殿掌事忍不住道,声音带了强硬,“前任宫主如果真那么容易找到,也就不会躲藏到今日,甚至秘密谋划,挑唆魔宫附属宗门围攻天衡宗了。”
“……小点声,你吵到我了。”厉培风皱眉。
神血殿掌事刚要说话,突然喉间一凉,视线颠倒间,一颗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其余几个掌事顿时僵硬,任由污血溅到自己衣上。
“哦,孙掌事怎么死了,”厉培风提着刀,问一旁的九幽殿掌事,“你刚刚瞧见没,到底是谁杀了孙掌事。”
九幽殿掌事:“啊?”
被问懵的九幽殿掌事满脸疑惑,想说您才动的手,怎么就忘记了。
“厉尊主!”炼魂殿掌事下意识道,“孙掌事并无过错,您为何要杀……”
话没说完,自己的人头也紧接着落地。
“真麻烦,怎么又死一个。”厉培风甩掉刀上的血珠,面色为难。
九幽殿掌事这回学聪明了,不等对方再发问,连忙抢着道:“是老宫主杀了他们!”
“老宫主心胸狭隘,不满下属投靠尊主,复活归来后伺机报复,孙掌事和吴掌事皆死在老宫主之手。”
对方没有打断,九幽殿掌事总算松了口气,只觉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再一次提升了。
“尊主放心,属下会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到时人人自危,老宫主若是想澄清,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九幽殿掌事以为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时,对面人终于施舍般开口。
“嗯,此事交给你去办,最多两月,如果再找不到,你便也下去陪他们吧。”厉培风道。
九幽殿掌事冷汗涔涔,颈后隐隐发凉,赶紧应“是”。
魔宫右护法忽然现身,走到厉培风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蛇女回来了?”厉培风随意道。
“是,”右护法颔首,“左护法大人随着钱家商船,再有几日便能回归,据说……她给尊主带了很特别的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