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根生
黎又抵达中央实验所, 在尤里安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克里斯和契钰。
身着白色实验服的尤里安坐在办公桌那一端，桌面上展开着巨大的投射屏，上面是各类基因比对数据, 还有已出的关于“古龙”的检测报告。
几天不见, 尤里安看起来格外疲倦, 黑眼圈愈发浓重，原本的单眼皮竟熬成了三眼皮，整个人气质萎靡，脸上还写满了焦虑。
黎又进门时没出声, 向克里斯和契钰点头问好。最近几日, 克里斯和契上将都在外勤, 黎又偶有几天见不到他们, 如今能在这里碰面, 说明尤里安得出的数据绝非小事, 甚至可能很严重。
不多时，身后的门被推开，同样身着白大褂, 同样满脸焦灼疲倦的黎泽走了进来。他第一眼看见黎又，当即黑了脸：“尤里安, 你把又又叫来的？”
撑着脑袋的尤里安抬头：“是我。”
“你——”黎泽气得脸又红又紫, 嘴皮都在发抖，最后却什么话都没说, 上前按住黎又的肩膀，低头温声说，“又又，这里有我们就行，你不用担心, 去准备周年庆的事吧。”
黎又察觉到一丝异样，他侧头看了眼那边眼睛里藏着心事的尤里安，又转向黎泽：“怎么了？”
黎泽不说话，只狠狠瞪了尤里安一眼。
“又又有权知道。”尤里安开口打破沉默。
“他没必要知道！”黎泽彻底怒了，几步上前，拎住尤里安的衣领将其按在椅子上，一拳砸在了尤里安的脸上，“该死的！该死的！你还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这是最好的朋友该干的事？！”
黎泽的情绪爆发得太突然，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黎又第一时间上前想按住厮打的两人，可他力气比不上黎泽和尤里安，掰不开也扯不动，只能求助看向克里斯和契钰。
克里斯和契钰对视一眼，迅速上前，一人控制一个，将黎泽和尤里安分开。
“尤里安！又又要是再出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黎泽嘴角挂着血，语气狠戾至极，像一头发狂的狮子。
尤里安唇角也被打破了皮，模样同样狼狈，却没反驳，只是抿着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戾气。
克里斯和契钰将两位博士分开后，把黎泽带去了别的房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克里斯，尤里安，还有一头雾水的黎又。
黎又看向尤里安：“尤里安，到底怎么了？”
尤里安瘫坐在椅子上，放空目光望着天花板，过了许久才疲倦地合上眼睛：“我在想，我到底该不该跟你说。”
黎又安静片刻，扭头看向身旁的克里斯。克里斯立马会意，向他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办公室，还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黎又在办公桌这一端坐下，关掉投射屏，注视对面椅子上的尤里安，“你觉得，跟我说，和不跟我说，哪种更有益？”
尤里安没有睁开眼睛，他偏过头，单臂挡住视线，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现在觉得黎泽是对的，不应该告诉你。”
“那就不说了吧。”黎又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直饮设备前，给尤里安接了一杯热水，重新坐回原位，将热水递给他，“我相信你的判断。”
尤里安没说话，也没动。又过了许久，他松开手臂，目光仍望着上空：“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黎又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尤里安思考。他看着状态堪忧的尤里安，垂下眼，轻轻捏揉放在膝盖上的手：“十多年前你也是这样，做什么都为我考虑，帮我制造熔炉的时候也是。”
“现在别提熔炉了吧。”尤里安大抵是没辙了，苦笑着说，“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想要什么，我肯定得想办法帮你啊。”
“可谁能想到最后却害了你。所以这次，我实在不敢随便做决定了，即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尤里安看向黎又，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是真气人啊，你明明知道我没法瞒着你；而且，因为你，我和黎夜殿下的关系也不浅，我没法看着你痛苦，也没法看着他……”
尤里安长叹一口气：“反正你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黎又依旧安静着，须臾后轻声说：“抱歉，辛苦你了。”
“算了。”尤里安望着上空，目光有些恍惚，“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挨打那次吗？”
黎又目光动了动，抬眸看去：“嗯，那时候你才丁点大，比我还小些。”
“你不也一样丁点大？”尤里安被气笑了，又放空目光，“在那之前，我总以为能成为你唯一的玩伴，后来发现你身边有黎夜，就打了退堂鼓，你也知道我当年的性格。”
“嗯，胆小鬼。”黎又忍不住笑了。
尤里安却没反驳，沉浸在回忆里：“那次我被父亲打得路都走不了，被你发现时，我还想装可怜赖着你，想趁机搅乱你和黎夜的关系。可后来你去叫了黎夜，让他把我背回皇宫，养伤那段时间，你们轮流照顾我，我才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多好。”
“你很好，黎夜也很好，虽然他话不多。”尤里安接着说，“再后来，我和你们俩都成了朋友。我看得出来，他从小就很防备别人靠近你，却偏偏接纳了我的存在。”
尤里安轻轻一笑：“我和你是朋友，我和他何尝不是呢？”
黎又也陷入了回忆，听闻这话，紧蹙的眉心渐渐松开，他看了眼尤里安：“没想到啊尤里安，你小时候心眼还挺多，竟然想过搅乱我和我哥的关系。”
“不就只是想了想嘛。”尤里安又笑了起来。
气氛缓和不少，两人又聊了很多过往的事。
“你不在的这十年，我负责黎夜殿下的身体检测和调理。他依旧话少，但只要是关于你的事，他知道了就会告诉我，我知道了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尤里安说，“又又，你很重要，你不回来，我都不敢想他或者说我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
“黎夜的身体数据，我早些年就存了备份。”尤里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黎又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们最近几个月有大量检测任务，对象是那些遭受污染物感染，被污染物控制的人类。这些人虽然被污染，却保留着人类意识，平时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但‘它’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爆发，开始伤害他人，而且大多不是直接的物理攻击，而是利用人类的思维，去杀害、抛尸，甚至陷害别人。”尤里安的声音越来越沉重，“这种情况在帝国范围内越来越多，也正因如此，军部和实验所的工作量越来越大。”
“重点是，最近我们从这些感染者的基因里，捕捉到了同一份惰性物质。这份物质，和感染李伊婉的第二种污染物中，隐藏极深的惰性物质，是同根同源的。”
“也就是说，感染这些人类的污染物，其实来自同一种生物。”
尤里安双手抱头，声音发颤：“可是你知道吗又又，我昨天在整理文件时，找到了一份数据，和这种惰性污染物的基因完全重合。”
他红着眼眶看向黎又：“那组数据是黎夜殿下的。”
黎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不敢相信，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合眼，拼命想找出这两组数据的不同之处。”尤里安双手依旧抱着头，“我找到了，这两组数据的确有差别，但这只能证明，那‘罪魁祸首’，是和黎夜殿下出自同一个深渊的生物，某种意义上讲，是同种。”
“同渊物种，既有着极强的排斥力，也有着极强的吸纳效应。他们如果从孕育开始就一同生存，到了后期，必定会有一方丧命于另一方之手。互相捕食是他们的天性，就算是同种兄弟也不例外。”
“又又，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黎夜殿下在卡莱诺亚区时，极夜期间经历过很严重的本体浮躁，却在极夜结束后又恢复了正常。”尤里安说出自己的猜想，“或许，这和加纳没关系，加纳只是个表层。黎夜殿下以前的状态一直很稳定，不可能平白出现本体被刺激的情况。”
“或许正是因为他靠近了同种深渊物种，双方开始互相排斥，他被对方压制后，又强行将压了回去。”尤里安一边观察黎又的表情，一边说出最终结论，“卡莱诺亚区上生存的，是和黎夜殿下实力不相上下的同种生物，他们这一趟风险太大了。”
刷啦一声，黎又猛地站了起来。
他目光怔忪，死死盯着某处一动不动，几秒后，又狠狠掐着自己的皮肉强迫自己冷静，可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冷静：“我知道了，谢谢你。”
尤里安也起身：“你要做什么？”
“我去找他。”黎又几乎没经过思考，抬手按开光脑给黎夜发消息，不出意外，消息发送失败。
心里的焦虑愈发强烈，黎又抬头看着尤里安：“尤里安，不管你告不告诉我这些，我都很感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黎夜最好的朋友，谢谢你。”
尤里安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把‘最好的朋友’这个位置给我，黎夜殿下不会不同意吧？”
“不会的，你就是最好的朋友。”黎又渐渐平静下来，又说，“我接下来要去卡莱诺亚区，你不能拦我。如果有其他人阻止我，能不能帮帮我？”
“你还真是既要又要。”尤里安单手扶额，痛苦地说，“我就是怕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刚刚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尤里安，我哥现在很危险。”黎又露出一个笑，这是十年前的夏天，帝国无比混乱的时期里，黎又也曾对尤里安露出过的微笑。
温和又平静，义无反顾，全然释然的笑容。
“如果十年前我是为了大家，那现在，我是为了我哥。”黎又垂眸，声音坚定，“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我不想失去他，所以我一定要去。”
“那明天的周年庆怎么办？”尤里安追问，“还有，你一个人怎么去？”
黎又目光动了动：“我有办法的。”
……
卡莱诺亚区。
西南方终端，极寒。
黎夜站在冰川之上，俯瞰下方的黑色漩涡，眸色暗红。
尖啸声浪潮般席卷而来，黎夜眯了眯眼，看见巨型漩涡中，缓缓盘出一条深红色的龙尾。
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苍凉的笑，与从漩涡中腾空而出，龙头上长着半人身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那男人黑长发，眼眸同样是红色，他笑着，嗓音轻佻：“好久不见啊，我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中午好[垂耳兔头]
第62章 哥哥你的名字就叫做黎夜
那是一个阴沉的天, 没有下雨，天空灰蒙蒙的，黑云压城, 仿若要将这天地碾合起来。
生出灵智的深渊物种在和同胞同源的“兄弟”数不清第几次厮杀时, 跌出了深渊区域。
这是它第一次见到阳光, 虽然只是极少一缕，是只从云中挤出来的一丝光线，但在它的印象中，那道光线如同在灰泥世界里生长出的花。
雨终究没下来, 它躺在泥潭中, 浑身上下残破不堪, 这是和“兄弟”残杀留下的伤痕。化作人形后, 它是人类孩童的模样, 黑发红眼, 与本体那丑陋的模样相似度为零。
它和“兄弟”这场撕裂孕育它们生命的深渊的斗争，结束在它吞噬了“兄弟”一半身体时。这场斗争它赢了，它挣脱了深渊, 逃出生天，来到了人类世界。
它身上的伤口骇人至极, 但它是赢家, 它的兄弟生命垂危。
它安静躺在这片泥巴地里，抬起手遮挡在眼前, 不太明亮的光线穿过张开的五指，洒落投射在它的脸上。
簌簌的风声传来，风里挟了泥泞和树叶青草的气息，以及，陌生的气味。
它的视线动了动, 侧眸向左边看，与不远处灌木丛后面，只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孩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比它如今化形后孩童状态看起来还小的孩子，金发，蓝眼，脸上有些婴儿肥。
他的眼睛很大很圆，比天空蓝，比大海清澈，氤氲水光，像漂亮的水晶，胜过深渊里所有的一切，代替了灰扑扑的天空，照亮了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它。
“你好……”
浅金色头发蓬松得像一个毛绒球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打招呼，声音轻轻的，还未脱去幼孩的奶声奶气。
兴许是见到它身上那骇人的伤，小孩有些害怕，没敢上前，却也没离开。他就站在灌木丛后面，怯生生打完招呼后抿着唇，好半晌后又出声：“哥哥，这个天气不穿衣服是会生病的。”
它安静地看着那漂亮小孩，没移开目光，也没开口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小孩看起来很紧张，却在片刻后竟拨开灌木丛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漂亮干净的衣裳，小衬衣，黑色背带短裤，还有白袜黑皮鞋。
那皮鞋踩在泥泞地上，很快就被弄脏，渐渐有泥巴沾染上鞋底，他的步履逐渐沉重。
他艰难地挪着腿脚，藕节似的手脚紧绷着都在用力，一步一步靠近，停在它两步远处，蹲下来抱着膝盖，不敢伸手，也不敢再靠近，拧巴半晌后小声问：“哥哥，你受伤了？”
它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沉静。
“你疼吗？”小孩又问，“我见过大哥二哥受伤，也见过父亲受伤，但他们都没有你伤得这么严重。”
它还是不说话，只看着那双漂亮眼睛，目光平静，却藏着痴迷。
小孩得不到回复也不气馁，渐渐放松下来，又往前挪了一点：“我最近在被父亲关禁闭，找不到别人，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你找药和衣服。”
他起身，转身之际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吓得猛一哆嗦，蹲下来紧张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哥哥。
这个哥哥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瞧着有点凶，和父亲凶起来时的气势有点像，他很害怕。
“不。”它开口说话了。
人类的言语对它来说不难，早在多年前，陆陆续续有几批人类在它和“兄弟”栖息的深渊外围观测，它和“兄弟”便同时获取了人类的语言。
小孩看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可是你身上很烫，管家爷爷说这样是在发烧，发烧就是生病，生病就要吃药，不然会很难受的。”
“你听话，在这里等等我。”小孩拧着眉毛，像个小大人，将它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拨开，捧着，小心地放在它的胸膛上，站起身，“我去给你拿药，你等我哦，不要乱跑。”
它看着他，目光始终不愿从那双蓝色的眼眸上挪开。眼见着他要走了，它再次出声：“名、字。”
小孩愣了下，侧身回来，指着自己：“你问我的名字吗？”
它轻轻点了下头，又说：“你、的，名字。”
“我叫黎又哦。”小孩白皙肉乎的脸上眉眼舒展，笑眼弯弯，双手在空中比划，“黎是黎明的黎，又就是又一次的又。你可以叫我的小名又又，他们都这样叫我。”
“黎，又。”它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声音低了些，似在记忆，又重复一遍，“又，又。”
“嗯，又又听见了。”小孩笑盈盈的，蹲下来，白嫩的胖手轻轻拍拍它的手背，安抚道：“你等等又又，又又很快就回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一个阴沉的天。黎又的出现，照亮了它的世界。
“你想要什么名字呢？”
罚站的时候，小小的黎又问站在旁边陪他的哥哥。他观察了一下走廊两侧，没瞧见人，就将背在身后的手挪到身前，开始掰手指，相当认真地说，“我昨天晚上睡觉前想了几个名字，但是后来实在太困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忘了一大半，就记得三个。”
黎又歪着脑袋，头顶的一撮呆毛随之晃动几下，他竖起三根手指，十分严肃地说：“黎巧，黎鱼，黎星，你喜欢哪个？”
它看着他，问：“能说说这三个名字的灵感吗？”
黎又眨巴了一下眼睛，嘿嘿地笑：“我喜欢巧克力，喜欢吃鱼，也喜欢看夜晚的星空，所以就想了这么几个。”
他轻轻“啊”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在给你取名字，不能按照我喜欢什么来定。”
黎又问他：“你喜欢什么？”
它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仿若看见万里星空：“我喜欢星空。”
“你也喜欢星空？”黎又眼睛亮晶晶的，抓住它的手晃了晃，“那就叫黎星怎么样？”
它安静了片刻，垂眸看着捧着自己手的那双小手，温热的，很柔软。
“叫黎夜吧。”它说，“夜晚会永远注视星空，谢谢你给我取的名字。”
黎又嘴里反复轻声念着“黎夜”这个名字，脸上笑意渐渐漾开，“好听呀，真好听。”
他抬起头，弯着眼睛，笑盈盈地呼唤：“黎夜哥哥。”
黎夜点头：“嗯。”
“黎夜哥哥～”
“嗯。”
黎又一只手抓着黎夜的手，黎夜回握住黎又的手。两人的体温交融，一个暖和得像个小水壶，一个冰冰凉凉的，谁也没放开谁。
“哥哥，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哦，又又只是帮了点小忙。”黎又说，“等我罚站结束了，我就去找父亲说这件事，你以后就是我的哥哥黎夜啦。”
黎夜看着身旁欢快得像只小鸟的黎又，摇头：“不，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不对哦，是哥哥自己想到的。”黎又单手叉腰，昂起头，严肃得像个小法官，抓住黎夜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哥哥想到的就是哥哥想到的，又又不会抢走哥哥的功劳。”
黎夜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黎又罚站结束后，牵着黎夜往前走，黎夜看着身前几乎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小孩，心里第一次有了温和的感觉。
握着他的那只手很小，却给足了他安全感。
这是黎夜名字的由来，来自黎又。
*
极寒世界，冰川坍塌下陷，被血液浸染成暗红色的无边冰海上，黎夜平躺悬浮在血水中央。在他四周，漂浮着成块的肉块。
红色的巨龙被削成了无数块，连那半身人形的“兄弟”也被分得支离破碎，找不到完整的形状。
黎夜身上受了伤，他的军服已经不知所踪，身上的战术服被撕扯破了许多条口子，手臂和身躯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
他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瞬间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阴恻恻的下午。
时间真是太快了，当年救了他的小孩长大了，死过一回，又回到了他身边，如今还好好地生活在帝国里。
这些经历，是曾经在深渊中存在了百来年的黎夜不曾想过的。这些经历，这些记忆，是他的至宝。
黎又，是他的至宝，是他的一切。
“你太残忍了。”
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散在血水里的块状物慢慢移动拼合。那道声音穿梭在四周，聒噪又刺耳，“我可是你的哥哥，你杀过我一回，还要杀我第二回，真是太令我伤心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又转到右边，笑嘻嘻的惹人生厌，“你在想什么？我看看，哦~是一个小男孩啊，他叫黎又？”
黎夜蹙眉，身下血水里伸出的尾骨搅动着，刺穿了那家伙刚拼合起来的身体。他从血水中起身，站在水面上，眼里冰冷可怖：“看样子你很想变成肉泥。”
那道声音消失了，许久之后又响起咯咯的笑声。
“好弟弟，我可没偷偷看你的记忆，你知道的，我们是同根同源的物种，一靠近就能看见彼此的经历。”那声音雀跃极了，“你这几年过得很不错嘛，多好的一个小孩，黎又，黎又……”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上扬：“你喜欢他啊？”
“呵，你一个怪物，拿什么去喜欢人类？”
黎夜面无表情，用尾骨尖端撕碎了那家伙的心脏，扔去喂了围拢过来的鲨鱼。
那声音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血水上的肉块也不再浮动。
黎夜站立在血水之上，他垂着眼帘，手指却不自觉地蜷起。风吹得他的头发轻扬，他的左眼渐渐染成黑色，心跳如鼓，体内的本体疯了似的狂躁。
他拿什么去喜欢黎又？
他不知道。
他是一只怪物。
是一个配不上黎又的怪物。
他就该在这里，和他的同类一起毁灭。
“哥——”
一道声响冲破苍穹，如同日照洒下，从天而降，唤醒了即将被黑暗蒙蔽的黎夜。
黎夜怔忪地抬头，看见不远处微弱的天空光晕处，一艘战舰正逐渐驶近。
他的眼睛渐渐睁大，却在下一刻听见四周传来笑声。
“哈，你的小家伙来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垂耳兔头]
第63章 又又来辣
黎又再一次将星舰开出了飙车的感觉, 他甚至还在提速，根本没考虑星舰会坠毁海洋的可能性。
星舰上只有黎又一个人，他双手紧紧握住方向把杆, 因为强大的推阻力, 他的双手都捏破了皮。
星舰剧烈的震颤让整个舰舱都在疯狂晃动, 黎又咬紧牙关，不要命地朝着那和他哥纠缠厮杀的家伙冲去，在即将抵达之时，早已调试好的星舰系统开启红色预警播报。
【警报！警报！战舰预计十秒钟后爆破！请立即脱离战舰！请立即脱离战舰！！】
驾驶室的舱门从顶部掀开, 混合着血腥气的风将黎又的头发和衣服吹得鼓动起来, 他松开操纵把杆, 捏紧早已背在身上的便携飞行器。
在星舰倒计时到第五秒的时候, 他的身体脱离战舰驾驶位的椅子, 腾空而起。
便携式飞行器启动成功, 上空的黎又看见星舰精准砸中目标，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在海面破开，掀起浑浊的海水, 水浪冲天，随后是细细密密的水珠洒落。
黎又不敢耽搁, 星舰爆炸后便立刻朝着另一个方向去寻找黎夜, 确定对方位置后，驾驶飞行器飞速过去：“哥！”
黎夜抬头, 看见朝自己冲来的少年，心底的酸软压过了无边的担忧，他张开双臂，正要接住黎又时，看见对方身后那片逐渐平静的海域上骤然伸出两只黑红色的触手, 目标毫无疑问是黎又。
黎夜当即沉下脸，尾骨从海底盘旋而出，将那怪物的两条触尾撕得粉碎，他上前几步，接住黎又抱在怀里，赤红的双眸死死盯着那被砍成肉段的触尾，阴恻恻道：“你敢动他试试？”
黎又终于触碰到黎夜，他紧紧抱住对方，闻言回眸看向身后那片海域，只几秒，又将注意力放回黎夜身上。
黎又看着他哥，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集中注意力，将净化力努力往他哥身上送。
来的路上，黎又用黎泽给的那块A级晶石练习了无数次，抵达卡莱诺亚区后，他先去了晶石区，大量积蓄晶石的净化力，储备充足后，又装了几大袋子带上，这才火急火燎来找黎夜。
“怎么样？有感觉吗？好点了吗？有没有轻松一点点？”黎又捧着黎夜脸轻轻揉搓，紧张地左右看看，“哥哥你和我说说话。”
“嗯，好多了。”黎夜握住他的手，深深注视他的眼睛，“你怎么来了？周年庆呢？”
“周年庆我可以不要，你我不能不要啊。”黎又耸了耸鼻尖，鼻根发酸，眼眶渐渐红了，“怎么就几天不见，你就受了这么多伤？”
“我没事。”黎夜捏了下他的耳垂，温声重复，“没事。”
他将黎又的手轻轻从脸上移开，虚握在干净的那只手里：“脸上脏。”
“不脏的。”黎又用另一只衣袖给他擦脸，深吸一口气，皱着眉看向身后。
果不其然，那怪物没死，重塑肉身的速度快得让人瞠目结舌，并且此刻正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黎又和黎夜。
“真腻歪。”那怪物啧啧摇头，脸上挂着欠揍的笑，目光在黎夜和黎又身上来回游走，最后定格在黎又脸上，眯眼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怔了下，惊讶道：“唔，好漂亮的眼睛。”
他想靠近，被黎夜的尾骨刺穿腹部，却丝毫不见恼怒，低头看了眼腹部的窟窿，轻笑一声：“真小气啊我的弟弟，我只不过是想瞧瞧你的小家伙。”
他没再靠近，目光却直白地打量黎又。
黎又也在看那怪物。
那家伙黑发红眼，皮肤偏红，从身后延展出来的触尾是深红色，和他哥的确有不少相似之处。
【看来尤里安推测的没错，这家伙就是和哥哥同根同渊。】
黎夜久违地听见黎又的心声，心底一怔，垂眸看向怀里表情严肃的少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蜷缩起来。
【哼！同根深渊又怎么样，没我哥好看！】
黎夜的视线动了动，片刻后，蜷起的手指缓缓松开，心底泛起一丝动容。
【还不穿衣服，暴露狂！】
【敢伤害我哥，我要和你拼了！！】
听心声，黎夜知道黎又是真的生气了，眼见少年就要气势汹汹地往那边冲，他赶紧双手扣住黎又的腰将人稳住。
黎又扭头看向他哥，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了？”
黎夜摇头，将他搂得更紧：“待在我身边。”
“我不会有事的。”黎又安抚道，双手贴在黎夜的手臂上，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贴着对方，将身上储存的高能量净化力全部渡给黎夜。
曾被晶石感染过的黎又，净化能力比A级晶石更强，即便没有发散装置辅助，那也是不可估量的强大净化力。
这片海域上空渐渐浮现点点星光，又似细密的小雪，漂浮在空气中，可触碰，可轻抚。
这是一场盛大的净化，以黎又为中心，净化对象是黎夜，扩散开的净化力却让周边许多事物都有所感知。
它们像潜伏在暗处的小老鼠，偷偷窥视天光，试图讨得一杯温暖的热羹。
海底的畸变种们，甚至海面上那赤身裸.体的男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力量。
男人怔忪地看着黎又，说不出话来。那温暖的净化力磨平了他的尖牙，方才竖起的触尾此刻软绵绵耷拉着，像极了被安抚好的大猫，渴望地望着那少年。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冰山上，几艘星舰停稳后，培森克踹开星舰舱门，扛着被五花大绑的路德走下来。
后面着急忙慌跟出来的杰森赶紧搬来椅子。
培森克将路德扔在椅子上，一只脚踩在前方的冰川上，叉腰眺望远处，长舒一口气：“该死的，终于赶上了，还好小殿下没事，这简直太刺激了。”
培上将回头看向椅子上挣扎的路德，示意旁边的杰森摘掉他嘴上的封口胶。
杰森照做，没控制好力度，给路德撕掉了一嘴胡渣。
路德龇牙咧嘴忍着疼，朝培森克怒吼：“有本事就放了我！我们单挑！捆着我算什么意思？”
“好好好，我知道了，要打架回去再说，到时候你们俩一起上都没问题。”培森克冷着脸看他，“虽然小殿下已经跟我们解释过，是他偷偷把你们俩带过来的，但你们得清楚，现在在这里，除了小殿下，没人会相信你们。”
培森克指着远处海面上那依附在一坨红色肉团上的半人身男人，问路德：“认识那家伙吗？”
路德偏过头：“不认识！”
“很好，你认识。”培森克如是说。
“都说了我不认识！！”路德彻底发火，怒斥的声音震得不远处的冰川塌陷一大块，惊动了海面上的三人。
路德当即脸色煞白，嘴唇都泛了青，立刻闭嘴不再说话。
培森克看了他一眼，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又看向一直望着海面沉默的杰森：“你呢？认识那怪物吗？”
杰森反应了好几秒，摇头：“没有，没见过，不认识。”
培森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秒表，按下暂停键眯眼一看：“很好，迟疑了七秒一六，你在说谎。”
“我——”杰森张嘴想反驳，却迟迟说不出话来。旁边的路德见状大怒，朝培森克怒斥：“你凭什么认定我们认识那家伙？你没有证据！！”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证据。”培森克不屑地笑了笑，“但你忘了，现在这里是卡莱诺亚，我可以直接判定你们的罪行，不管你们是否冤枉。”
“这件事迟早要定性，你觉得，要是帝国一直查不出结果，会不会拿你们来顶罪？嗯？猜猜我会不会这么做？”培森克朝他们抬了抬下巴。
“你这是滥用职权！”路德咬牙切齿，“帝国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蛀虫，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才会无视和埋没人才，才会对我们如此不公平！！”
看得出来路德是真的怒了，也看得出来杰森是真的慌了。
不过还需要再加把火。培森克正琢磨着再说些什么刺激这两人，耳机里忽然传来契钰无奈的提醒：“虽然只是计划，但你好歹注意点，别败坏了帝国的形象。”
培森克笑了笑，压低声音：“我知道，我这不是没说要以帝国的名义处置他们嘛，一直都是我自己在当这个坏人。”
契钰无奈道：“注意分寸。”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培森克结束通讯，又用犀利的目光盯着那两人，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他神经瞬间紧绷，几步上前，连人带椅子扛起路德往旁边撤，顺手还拉上了发愣的杰森。
一根深红色的触尾瞬间刺穿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冰川，方才还在海面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这边，他眯眼看着椅子上的路德，又扫一眼表情怔忪的杰森，挑眉：“我记得你们，来观测深渊的人类里有你们。”
杰森和路德的脸色齐齐煞白，培森克却愣了一下，笑出声：“呵，瞧瞧，证据这不就来了？”
他将路德连人带椅扔在地上，看了眼那男人，又看向地上的路德：“什么叫‘观测深渊的人类’？什么又叫‘你们也在其中’？”
这个问题暂时没得到答案，因为那赤身裸.体的男人看起来很愤怒，铁了心要杀死路德和杰森，幸好黎夜及时赶来阻拦，二人才得以保住性命。
黎夜将黎又放下，他身上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本体的躁动也完全平复。
他看了眼地上的路德，又看向那边的“哥哥”，开口道：“我还在深渊的时候，百年内曾有过几波不同的人类来观测深渊，后来他们的去向不得而知，近几年帝国对星外深渊的观测，并不涉及这家伙。”
他俯视路德：“你认识的那批人，是什么人？”
路德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地望着黎夜。
“哦～你们之间起内讧了啊。”那边的男人被黎夜捅穿心脏也毫不在意，眯起眼睛看着黎夜：“我的弟弟，我可以告诉你，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有哪些人类来观测过我，那些被我封闭的记忆，我也可以开放给你们看。”
黎夜和黎又同时看过去。
“不过，作为交换。”那家伙眯起眼睛，笑盈盈地盯着黎又，眼里的直白与炽热毫不掩饰，“我想要这个小家伙给我做一次深入净化。”
他凝视黎又的眼睛：“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下午好[垂耳兔头]
第64章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听黎又能进行净化, 最诧异的还要属培森克和杰森路德三人，他们齐刷刷看向黎又，培上将的反应最为激动：“呦, 这是好事儿啊, 那小殿下您给这家伙净化一下, 深渊污染也解决了，讯息这家伙给不给还说不准，他不给我和黎夜殿下揍他一顿，他总能给。”
培上将这一席话一出, 黎夜一记眼刀横过去, 看得培森克后背发凉。他眨几下眼睛, 心里顿时了然, 深入净化这事儿绝不简单, 于是当即轻举双手：“我只是随口一说, 就当我多嘴，要不然我们还是把这家伙杀了吧，大家都知道我不喜欢弯弯绕绕, 能打架绝不废话。”
他不说话了，看向那头让他挨了一记眼刀的罪魁祸首, 双手叉腰, 心情很不美丽。
耳机里面的契钰无奈叹息，小声提醒他：“都说了让你注意分寸。”
另一只耳机里传来克里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噗嗤一笑：“说话前动动脑子啊, 你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闭嘴。”培上将咬着牙，颇为不服气，“我哪里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妥？不过……”
他看向站在黎夜殿下身边，表情凝重似在思考，却一直沉默没说话的黎又小殿下, 伸手摸摸下巴的胡渣，小声嘀咕：“小殿下的净化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能力不是只有晶石才能赋予的吗？”
克里斯也疑惑，只契钰没说话。
关于黎又遭受晶石感染的事，其实没几个人知晓，这件事还是后来尤里安推测出来的。虽然大家在十年前通过发散装置看过黎又的记忆，但那些回忆是无声的，只有画面，且并不完整，正因如此，黎又做过的部分事仍然无人知晓。
远处，黎又一直沉默，脑内也异常平静，这让黎夜相当不安。
黎夜一直垂眸注视黎又，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如果黎又真的想拿到有用的讯息，而为那家伙进行净化，他该怎么办？
不，不会，黎又不会。
深入净化黎又只会对他做。但如果只是基础净化，并不需要深入的话……
黎夜的思绪在脑子里相互拉扯，他的眉心越拧越紧，眼里藏着些让人猜不透的低落无人看出。
要是这会儿黎又回头看一眼，绝对能看出他哥有些颓丧又有些委屈。
黎夜快碎了，黎又一句话又他拼了起来。
“不要。”黎又拒绝得很干脆，“我拒绝。”
黎夜的唇线抿得笔直，他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竟然没有完全相信黎又。
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又懊恼的情绪涌了上来，黎夜用稍微干净的那只手搂住黎又的腰，将身前的少年搂得紧了些，埋着头，下巴轻轻压在黎又的肩膀上。
黎又愣了下，侧过脸：“怎么了？”
黎夜摇了摇头，低声说：“对不起。”
黎又头顶大大的问号，却没追问，只是用手轻轻拍了两下黎夜环在他腰上的手，用哄小孩子似的语气：“没事哦，没事。”
“你可真幸运。”远处那家伙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得到黎又的拒绝也不恼怒，他对黎夜说，“我的弟弟，你该知道，你现在没法杀死我。你可以把我千刀万剐，可以撕碎我，我也承认那样的确很疼，但我死不了，除非你吃掉我。”
“但你现在应该没那么大胃口。”他轻松地笑了笑，“我也对你的肉没什么兴趣，我们各自安好吧，别来打搅哥哥休息。”
“哦对了，我现在只对你身边这个叫黎又的小家伙感兴趣。”他身下的血肉盘旋，以惊人的速度拼凑还原成半具古龙身躯，下半身焊在那头龙的头顶，好整以暇地看着冰川上的众人，“如果你们想通了，想找我交易，随时来这片海域找我。”
“同渊物种相互排斥，我的弟弟，如果你不想和我残杀到两败俱伤，就赶紧滚吧。”红色古龙驱动身躯，转身朝着那片海域飞去。一时间，巨浪震得冰川不断震颤，冰体大面积下陷。
培森克和黎夜对视一眼，前者扛起路德，另只手拉住杰森，迅速返回星舰，在冰体断裂命悬一线的瞬间启动星舰。
黎夜打横抱起黎又，背后肩胛骨处生长出羽翼，带起两人离开冰川。
从高空俯瞰，那一大片冰川全部坠入海洋。
而刚才那片深红色海域，一道强力漩涡盘旋而起，将海面上的血肉全部吞噬。
此时已经不见那家伙的踪影了。
黎又抱着黎夜的脖子，垂眼观察下方，他回头对上黎夜的眼睛，蓦地一愣，凑近了些，小声说：“哥哥，你在难过。”
黎又并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他看出来了，看出黎夜此时的心情算不上好。
黎夜安静须臾，问他：“你来这里多久了？”
“这里……”黎又反应过来黎夜问的是来卡拉诺亚区，他如实说：“今天是第四天。”
黎又对黎夜说：“哥，你和那家伙在这里打了四天。我抵达晶石区的时候，培上将找你都快找疯了，你回去后要好好跟大家解释，好吗？”
“我知道了。”黎夜点头，又说，“周年庆已经过去了。”
“嗯，已经过去了。”黎又的头发和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本该好好待在帝国，好好度过周年庆，而不是来这里冒险，对吗？”
黎夜缄默不言。
“但是哥哥，我可以不要帝国，却不能不要你呀。”黎又对他说，“我不能没有你，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甚至也不想——”
“不会的。”黎夜轻声打断他，“不要说那样的话，你会好好活着，我也绝不会离开你。”
“黎又，你会风光无限，我会永远陪着你。”
黎又的眼睫缓缓眨动，弯起眼眸笑了：“好，我们说定了。”
【你一辈子都不许离开我，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黎夜的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干涩，他闭了闭眼，侧过头，在黎又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寒风过境，两人飞行了很久，气候终于不再那么寒凉。
飞行距离实在太长，黎又乖乖待在黎夜怀里，无事可做，便拉着黎夜过长的头发编起了辫子，一路上小嘴叭叭没停过。
“哥哥你累吗？”
“不累。”
“那我重不重？不然我自己用飞行器飞吧。”
黎夜从容不迫，甚至还轻轻掂了下怀里的人感受分量，却蹙眉摇头：“不重，你太轻了，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黎又像被抓住小尾巴似的嘿嘿笑了两声，小嘴很甜：“我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没有你在，我饭都少吃了好几口。”
黎夜看他一眼，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小嫩芽迅速发芽，疯狂生长。
他得承认，他有被哄到了。黎又在拿捏他情绪这件事上，向来很有一套。
“周年庆怎么处理的？交给契钰和克里斯？”黎夜问黎又。
“不是。”黎又摇头，“契上将和克里斯姐姐已经够忙了，不能把这事扔给他们。”
他仰起头：“我交给大哥他们了。”
“我说我有事儿，让他们代理一下周年庆的事务。”黎又垂眼继续给黎夜编辫子，“他们答应得很爽快。”
“哥，我真觉得自己挺坏的。”黎又小声说，“我明明知道他们是想为之前的行为道歉，还利用他们的愧疚之心，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
“你思虑太多。”黎夜纠正他，“帝国的事务按理说本就不该只交给你或我，他们作为皇室成员，也有义务接手帝国的事务，甚至可以说，这些事情本就该交由他们。”
“又又，你太善良了，总在为别人考虑，却总是忽略自己。”黎夜对他说，“有时候自私并非坏事，你该学着自私一些。”
黎又没说话，心里却小声嘀咕。
【我觉得我已经很自私了，只想要哥哥，不想管帝国。】
【唔……好想带着哥哥远走高飞，找个没有熟人的地方过两个人的生活，把帝国扔给大哥二哥和三姐得了。】
黎夜挑眉，轻轻“嗯”了一声：“也不是不行。”
他说完后，没得到少年的应答，心里顿时一咯噔，低头正好对上黎又睁得又大又圆的眼睛。
“……”黎夜喉结滑动，抬眸注视前方，眼里罕见地露出几分心虚。
换做别人，或许看不出他的异样，可黎又偏偏看得出来。
黎又怔怔地望着黎夜，手里编了一半的第三撮辫子也顾不上了，辫子从指间松脱，散开，重新搭在黎夜的肩膀上，发丝扫过黎又的脸，才唤醒了发怔的他。
黎又的眼睫快速眨几下，双目茫然表情呆滞地喊：“哥。”
黎夜朝另一边偏了偏头：“嗯。”
声音不大，差点被风吹散。
“我刚刚没说话吧？”黎又不确定地再问，“……没有吧？”
“……”黎夜安静几秒，还是应了声：“嗯。”
“那你为什么会回答我？”黎又撑起上身，视线去追黎夜的眼睛，干脆双手捧住对方的脸，把黎夜的头捧过来面对自己，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他哥，“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午好[垂耳兔头]
第65章 我能听见你的心声
黎夜不对劲, 很不对劲！
两人从空中返回星舰后，还剩下一半的路程才能回到晶石开采区。
星舰内部，偌大的会议室里, 黎又一双眼睛目不转睛望着黎夜。他发现了, 他哥在躲避他的目光！
“哥。”
黎又喊一声。
黎夜看过来：“嗯。”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黎又的眼睛睁得溜圆, 目光炯炯地凝视黎夜的眼睛。他上前一步，踮了踮脚，右手轻轻撩起黎夜额前的头发，往上推了推, 目光缓慢地描绘他哥那张帅得逆天的脸, “哥哥,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黎夜垂着眼看黎又, 视线刚往旁边移了移, 就被黎又用双手捧住脸固定, 于是视野里便只剩下少年那张漂亮的脸蛋。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蜷起，罕见地有些心虚。
黎夜的脸上其实没有表情，那张脸平静得很, 在常人看来和平时并无差别。但偏偏他面对的是黎又，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黎又。
黎又歪了下脑袋, 羽睫轻眨, 双手攀住黎夜的手臂，再凑近了些, 几乎和对方贴在一起。他努力再踮了踮脚，鼻尖蹭蹭黎夜的下巴，明亮有神的眼睛仔细观察黎夜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热热的，烧得心尖发烫。黎夜腾出一只手托住黎又的腰, 回蹭他一下，垂首，像极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我其实……”
“我们准备好了，现在开…会……吗…”
推开会议室门兴冲冲进来的培森克看见里面挨得极近的两人，声音渐渐消失。他脑子宕机好几秒，站直，单拳抵嘴咳了两大声，后腿一小步，十分贴心地将门重新拉拢，压低的声音从门缝外传出来：“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没准备好，会议等会儿再开吧。”
说完轻轻将门缝合上。
“……”黎又怔怔盯着门，木讷地回头望向黎夜。他赶紧后退几步站好，双手背在身后，埋头，“我们等会儿再说，我去叫他们回来开会。”
黎夜喉结滑动：“嗯。”
黎又红着耳朵往外走，到了门边却停下脚，回身注视黎夜：“哥哥，你得对我说实话。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你还有秘密是我不知道的？”黎夜问。
“那是最后一个了。”黎又咂咂嘴，又哼了一声，指着黎夜，“你现在不也有秘密瞒着我？”
“只这一个。”黎夜也这样说，“我答应你，开完会我们交换秘密。”
“那就说好了。”黎又笑一笑，转身开门去找培上将。
会议围绕的内容毫无疑问是这次在卡莱诺亚区发现的另一只深渊怪物。
偌大的白色会议室里，空旷的长桌旁只坐了几个人。黎夜，培森克，以及几位协助会议、记录内容的军官。
同时，光屏同步了线上视频会议，契钰，克里斯，以及其他几位中将都有参与。
“具体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黎夜殿下，我已经将所有数据发送给您了。”尤里安的声音听着很疲倦，“经培上将刚才对此次卡莱诺亚区行动经历的阐述，基本能确定，那一份感染人类的惰性物质，就来自你们所对峙的那只深渊物种。”
“至于那家伙体内的惰性物质是如何分散到帝国各个星球，又是怎么感染到李伊婉的，原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不排除人为因素。”契钰对此总结道，“既然那家伙已经说了认识杰森和路德，而且在此之前，有一批人类勘测过它，那么就可以确定，有一个组织获取了深渊物种的惰性基因，并利用其感染人类。”
“往更可怕的方向想，那群人极大可能是想借此祸乱帝国。”克里斯狠狠“啧”了一声，“我甚至怀疑他们在背后搞什么恶劣实验。这种肮脏的手段，不早些阻止，迟早要出大乱子。”
旁听的黎又眉心越蹙越深，他意识到，要想找出那批人，藏在冰川海洋下的那只怪物才是突破口。
【不想给那家伙做净化。】
黎又心里嘀咕。
【有没有什么别的方式呢？】
【如果用熔炉的话……】
黎夜的脸色骤然一沉，他出声下达指令，声音打断了黎又发散的思路：“会议内容存档，星舰驻扎在晶石区，继续开采晶石。”
黎夜起身，看着信号极差的光屏，以及桌面上那一堆消耗了大半的晶体。
卡莱诺亚区原本没有信号，突破口是区域外围被撕开的那道豁口。为了连上主星信号，他们用大量晶石搭建了信号源，总算连接成功，却依旧不太稳定。
黎夜宣布会议结束，并下令身在主星的契钰和克里斯开始调查近十年内各区域的实验团队。就在他准备切断会议时，那边的尤里安忽然出声：“等等！”
黎夜抬眼：“什么事？”
黎又也抬起头看向屏幕。视频那头，身处实验室的尤里安肉眼可见地疲惫，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我很抱歉，黎夜殿下。是我告诉了黎又殿下那些数据，让他差点又陷入危险，您要责罚我，我绝无怨言。”
黎夜缄默不语。
“尤里安你……”黎又张了张嘴，看向他哥，“哥，这是我的主意，你别怪他。”
“又又，你先别为我求情。”尤里安又开口了，表情格外认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也别怨我。”
黎又心里猛一跳，预感十分不妙。
“黎夜。”
这回尤里安没有称呼“殿下”。他捏紧拳头，在谈论这个话题时，大胆地将自己视作黎夜黎又的朋友：“又又去找你之前，向我问过一次熔炉的事，同时也向我提起想要A级晶石。我本来没太在意，但这几天他去找你后失去了消息，我一直在后悔，后悔把那些推测出的事情告诉他。我想了很多，我甚至开始害怕他再走之前的路。”
“如果再次因为我的决定害了又又，我一定会疯掉的。”尤里安的声音都在发颤，“抱歉，又又，我没办法继续为你保密。我希望你好好的，真的，我希望你和黎夜都好好的，你别怪我。”
黎又心里酸酸的：“我不会怪你的。”
现场一片寂静，视频里视频外的所有人都看着黎又。克里斯实在不忍心，小声打破沉默：“大家最近都忙，应该都累了。今天的会已经结束了，就好好休息吧，调查的事我和契钰会去做。”
她担忧地看了黎夜和黎又一眼，实在不敢再多说，只好求助似的看向契钰。
契钰无声叹气，温声说：“黎夜殿下，小殿下走得着急，没记得带上维生素。我依稀记得您身边应该还放着一小罐，您得提醒他吃。”
黎夜看向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却埋着头一声不吭的黎又：“我知道了。”
他颔首，闭了闭眼：“今天就到这里。”
说完他掐断会议，侧身一瞬不瞬地望着黎又。
培森克难得有一次眼力见，他迅速起身，像赶鸭子似的把另外几位副官吆喝出去，自己走在最后，回头看看会议室里一坐一站的两兄弟，心里一阵发毛。
培上将实在不忍心，又把门推开：“那个，殿下，小殿下说不定是有什么原因，你们好好说，别打架啊。”
黎夜看他一眼，收回目光：“你出去。”
“……”培森克看不出黎夜这表情算不算生气，他无奈摇头，关上了门，背靠紧闭的会议室门站立，低头看了眼光脑。
刚刚用掉的大量晶石效果还在，光脑仍能收发消息，克里斯正在频道里疯狂轰炸他。
克里斯：【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小殿下没事吧？】
克里斯：【天呢！黎夜殿下肯定生气了！绝对生气了！】
克里斯：【但这事也不能怪小殿下呀！】
克里斯：【可他没事问什么熔炉啊？那玩意不是早就捣毁了吗？】
克里斯：【该死，我怎么忽然觉得，黎夜殿下和又又殿下俩都是犟种！这俩人都太喜欢闷声干大事了！】
克里斯：【培森克你帮忙拉拉架啊！】
契钰：【过来调查资料了克里斯。】
克里斯：【哦。】
“……”培森克抓了抓头发，转身趴在门上，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惊觉自己这举动有点诡异，立刻站直身体，叉腰啧声：“犟种是真犟种。”
他回忆起先前看见的。黎又驾驶星舰，不顾危险朝那怪物冲去，那画面光瞧都让他心惊胆战。
这不是犟种是什么？小殿下好像一直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要做一件事就做到底，拿自己的命去拼。
某种意义上说，犟得可怕。
培森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再看了眼紧闭的门。隔音效果太好，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他不认为黎夜殿下会和黎又殿下打起来。
要问为什么？因为黎夜殿下绝对舍不得。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小殿下，怎么可能舍得打？”培森克看了眼时间，耸耸肩，“我要是进去拉架，挨打的指不定就是我了。”
他下达了继续开采晶石的指令，这才安心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又坐在椅子上，埋着头盯着地板，视野里只有自己的鞋尖。
不多时，另一双军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动了动目光，慢慢抬起头，看向单膝半蹲在自己身前的黎夜。
两人无声对望，一言不发。
黎夜轻抬起手，手指碰了碰黎又的脸，又往下移，覆盖住黎又放在膝盖上的手：“怎么这么凉？冷？”
黎又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紧绷地看着他哥，摇了摇头又低下，手抓住他哥的手指，捏紧：“哥哥，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黎夜另一只手探过去，捏着黎又的后颈轻轻摩挲，“又又，我不会生你的气，我只是有点怕。”
黎又愣住了，重新抬头。
“我很怕你又不见了。”黎夜望着他，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难过，“我们说好的，你要把我算进你所有的计划里，你忘了吗？”
“我……”黎又顿了顿，摇头，“我没忘的。”
“那以后不要把我撇开。”黎夜捏捏黎又的手指，循循引导，“把我纳入你的计划，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好吗？”
黎又心里酸酸的，他耸了耸鼻子，没来由地觉得委屈，又隐隐有些如释重负。他的心里乱糟糟的，却像迷雾被拨开、雨过天晴般明朗起来。
黎又绷得太紧了，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可抑制的呜咽，他伸手挡在眼前，几秒后又挪开手，眼眶通红。他伸出双臂抱住黎夜的脖子，脸埋在对方的肩膀上，终于憋不住了，带着哭腔的声音让黎夜一阵阵心疼。
“我这次真的没想去送命的。”
“嗯。”
“我其实，其实是想得到更多讯息。我以前能看见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事，可我现在看不见那么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是想用熔炉有发散功能……”
黎夜拍抚他的背：“我知道了，慢慢说，不哭了。”
“呜……”黎又抽噎了一声，憋住不出声，好半晌后呼出一口气，“……眼泪鼻涕弄你衣服上了。”
黎夜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自己坐下，将黎又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上：“没事。”
“……”黎又抱着黎夜，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蒙着水汽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盯着黎夜看，他忽然凑上前，小猫似的用鼻子蹭蹭黎夜的脸，又亲亲黎夜的唇角。
黎夜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交换秘密，我先告诉你。”黎又说，“我能看见未来的事，十多年前就是这样。”
他观察黎夜的眼睛，沾染水汽的眼睫颤了颤：“该你了，你的秘密是什么？”
黎夜安静须臾，埋下头，额头抵着黎又的额头：“我能听见你的心声。”
黎又脑子宕机，一脸茫然：“啊？”——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垂耳兔头]
第66章 当家猫
黎夜从会议室出来, 他的头顶上趴着一只猫，一只白色的，毛发蓬松像个棉花糖的布偶猫。
培上将正在星舰休息区, 趁着光脑还有信号, 在和克里斯唠嗑, 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动静，他心中有了预感，调转旋转椅转过去：“殿下，您和小殿下聊……”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目光向上移动, 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稍显困惑地看着黎夜脑袋上的东西。
乍一看, 是面无表情的黎夜殿下脑袋上顶了一顶白色毛绒帽子,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太诡异了, 毕竟谁都能戴这么可爱的帽子，可要是黎夜殿下戴，那简直不要太违和。
不过仔细一看, 发现那不是帽子，而是一只猫, 培上将竟然还松了一口气。他拍拍胸脯, 站起身微笑道：“殿下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戴了顶帽子, 还好只是一只猫哈哈哈……”
等等。
培森克瞬间不哈哈哈了，他合上嘴巴，再看一眼趴在黎夜脑袋上，压着耳朵，正努力用嘴巴给黎夜“梳毛”的布偶猫, 张嘴欲言，又拳头抵了抵嘴：“殿下，我没记得您有带猫来啊？”
黎夜看他一眼，高冷地“嗯”了一声。
他的头上，猫猫忙得不亦乐乎。黎夜的头发对猫猫来说太长，梳理起来格外吃力。
其实起初，黎又只是趴在他哥脑袋上打呼噜，后来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就想给他哥梳理头发。
猫咪自有一套梳理毛发的办法，黎又是猫咪时，会用带有倒刺的舌头给自己舔毛，这样效果最好，还能清洁毛发。
但这个法子显然对黎夜不太适用。黎又的嘴努子努成标准的“W”，他咬住他哥一撮头发，仰头努力往后舔。头发太长，一口舔不完，还把他舔累了。
【该剪头发了哥哥。】
猫猫松开嘴，下巴压在黎夜脑袋上，弱弱地“咪呜”一声。
【如果你也是一只猫，我作为当家猫咪，就得会给你舔毛呀。】
【虽然你不是猫，我也还不是当家咪，但我也舔不动你的头发，哈哈，真的好糟糕哦。】
黎夜抬了抬眼睛：“回去我会把头发剪短些。”
他安静了两秒，又说：“如果你想做当家的，我乐意做看家的。”
现场鸦雀无声，不多时，通讯器滋滋响了几下，克里斯聒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什么……滋滋……什么当家的？”
“培……滋滋，你说话啊！……又又殿下……滋，还好吗……”
培森克低头切断通讯，抬头茫然四顾，最后看向黎夜：“殿下，如果我没看错，这间休息室内只有您和我。”
他又看了看猫：“哦对，还有这小家伙。”
“所以……”培上将不确定地再瞄一眼猫，“您在和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