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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1 / 2)

第231章

与赢州的生机勃勃、宁静祥和相较, 七月的天都本该繁华似锦,可尽管街头来往行人如梭,却无端让人觉出一股子风声鹤唳的紧张来。

只是无论城中气氛如何变幻, 那些巍峨的高台楼阁依旧矗立, 飞檐翘角在烈日下依然被灼热的日光照耀,一如往日。不过任是如何风云轮换, 都有爱那热闹之人可往的热闹去处,便如无论什么境况都少不得人光顾的青楼楚馆。

绮漪坊便是其中最惹眼的一处。

日头翻过正中,本该是午后昏昏欲睡的时辰,作为天都最让人流连忘返的楚馆之一, 绮漪坊内仍是高朋满座, 笑语喧哗将窗外的蝉鸣都给压了过去。

同其他青楼不同,绮漪坊里无论男女,卖身也好, 卖艺也罢,全凭自愿。女子可点男颜奏乐唱曲, 男子亦可择家人对弈品茗, 歌舞声乐间,各得其乐。

楼中美女俊男如潮, 或高冷如寒梅傲雪, 或娇艳似桃李争春,或清雅若竹影摇风, 或柔美如柳絮沾衣,一举一动都引着席间目光追随,将这盛夏的燥热与城中的阴霾都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二楼,一穿粉衣的女子从一间房门倒退着而出,轻轻合上房门, 刚要转身离开,便险些与一个身影撞在一起。

“红姐小心着。”来人身姿灵活,脚下微微一转便轻巧让开,与此同时,她手中托盘里的盘盏酒碟稳稳压在上面,菜汁酒液一滴未洒。

“是你这小妮子啊,一天天满楼里飞,撞了我倒无碍,可别撞着客人了。”红姐抬手拍了拍衣襟,娇笑着嗔道,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疼惜,“瞧你这鬼精灵的模样。”

陆灵珑面朝着她,依旧倒退着往后,嘴角弯着俏皮的笑,“红姐貌美如花,美到我心坎里了,我可舍不得撞着这般娇花美人。”

陆灵珑虽面貌平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子,让人一瞧便心生欢喜,更何况她还有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任谁都厌不起来。红姐亦被她逗得眉梢舒展,挥了挥手,“去去去,快忙你的去,我可不像云羽那小子,轻易被你哄的冰美人都化成了春水。”

陆灵珑吐了吐舌头,笑着应了声,“晓得了。”

随即转身端着托盘轻快地往里走去,裙摆扫过走廊的珠帘,叮铃哐啷的响声混着楼里的丝竹声,让这方寸天地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

红姐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笑意,转身往楼下去了。

陆灵珑蹦蹦跳跳走过几步,便踏上阶梯,一刻不停地往三楼去。

三楼自来最是清静,阶梯两旁守着数个汉子,都是绮漪坊里养着的好手,既是为护着楼里的女子哥儿,亦是防着寻欢客闹事,毕竟这楼中男女几乎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可美色惑人,总有些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要撒泼打混。

偏巧今日就撞见一个,一个脑满肠肥的男子正堵在阶梯半腰,满脸横肉地嚷嚷着,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我点了她的场子,给了钱,就只吹两首曲子就想打发我?没这个理儿。”男子扯着嗓子喊,眼神恶狠狠地往三楼某扇门瞟,“今儿个她非得陪我过夜不可。”

他口中的人是楼里的清倌苏素,一手笛音出神入化,引得不少天都男女追捧,性子自有傲气,哪容得寻常人这般觊觎。

两旁的打手早已上前一步,身形壮硕有力,沉声拦道,“这位爷,请自重,苏姑娘卖艺不卖身,楼里规矩如此。”

男子见状,愈发嚣张,挺着肚子想往楼上冲,“规矩?老子的话就是规矩,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

他想以势压人,可打手们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盯着他,手上的青筋隐隐凸起,绮漪坊能在天都立足,背后自有底气,哪会怕这种虚张声势的角色。

正僵持间,陆灵珑端着托盘站在阶梯下,抬眼望着三楼一角,忽然扬声喊道,“坊主,你来啦。”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便见一位上了年纪的美妇正款款而来,在这寻欢作乐的脂粉地,她却身着一身素净黑衣,偏偏与周遭的绮丽喧嚣并不显得格格不入,全因她生着一双极妙的眼,眼波流转间如春水婉转,轻轻一动,几乎能将人心神都吸了过去。

正是绮漪坊的坊主,赢间琼,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子。

虽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可旁人谁也不敢小瞧她,能在天都这销金窟里经营绮漪坊这样大一座青楼,作为坊主的赢间琼,背后不知与多少高门显贵有牵连,不然哪护得住楼中这么多卖艺不卖身的男男女女。

更何况近日更有消息称,连太子都是绮漪坊的背后靠山之一。

方才还在装疯耍愣的男子,一见赢间琼走来,顿时打了个激灵,被酒灌长的胆瞬间收了回去,嚣张气焰灭了大半。

待赢间琼听在打手身后,不过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男子便像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停了满嘴污言秽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赢间琼脸上没什么笑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对两旁的打手吩咐道,“将这位少爷送下去,再盛一碗醒酒汤给他,若是还不清醒,便去寻他家里人来接。”

那男子哪还敢多言,连忙摆手,“不不不,劳烦坊主了,我……我自己走,这就走。”

说着便灰溜溜地跟着打手往楼下挪,险些一个腿软摔下楼去,得亏抓了一把栏杆稳住身体,才匆匆跑了,方才的嚣张跋扈丝毫不见踪影。

赢间琼没再看他,目光转向陆灵珑,眼波柔和了些许,“还不快上来,客人等着呢。”

陆灵珑连忙点头,端着托盘往三楼走去,“哎,这就去。”

阶梯上的风波转瞬平息,只余下楼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依旧缠绵婉转。

穿过一间间房门,陆灵珑东转西绕,走到最里间的一处房屋前,房门紧闭。

她上前轻叩门板,很快便有人将门拉开,见是她,侧身让她进去。

陆灵珑笑嘻嘻往里走,绕过雕花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雅致的内室,墙上挂着水墨山水图,角落立着一架黄铜香炉,袅袅青烟缠绕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桌案,案上放着青瓷茶具和几碟精致点心,两侧各坐一男一女。奇异的是,男子看着二十余岁,眉眼清俊,女子却不过十来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两人方才似乎正在低声谈话,听到敲门声才歇了声音,此时见陆灵珑进门,才复又继续低语。

而在他们对面,还坐着一人。那是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如墨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正垂着眉眼,指尖轻抚手下的七弦琴。

琴声流水般淌出,时而清越如涧泉叮咚,时而低婉似私语呢喃,绕梁不绝,听得人心神都跟着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伴随着陆灵珑往里走的步子,弹琴之人才徐徐抬眼,好一张俊秀面庞,墨眉如裁,玉容似琢,真真应了翩翩公子四字。只是他本是清冷的模样,偏还生了一双极淡的眼,眸光沉静如深潭,不带半分暖意,生生让人望而生畏,下意识退避三舍。

陆灵珑却不怕他,冲他眨了眨眼,将托盘往桌案上一放。

男子眼中微泄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眨眼间便消失无踪,很快又垂眼落回琴弦上,不再看来。

陆灵珑也不在意,转身对那对男女笑道,“两位久等啦,这是刚温好的桃花酿,快尝尝?”

她显见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不等两人回答,便端起酒壶,给两人面前的酒盏添得满满一杯。接着又从托盘里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公子小姐,都过午时了,你们谈了一上午,定是饿了,先用饭才好继续谈,不是?”

左侧的女子待他收回手,笑看着他问,“陆灵珑姑娘这是担心我们被饿着了,还是担心云羽公子被饿着了呀?”

陆灵珑一点不脸红,仰头笑道,“当然是心疼两位客人了,不过也不耽误我心疼我家云羽公子嘛。”

她撇了撇嘴,一脸抱怨的模样,“我家云羽公子都已抚了半上午的琴了,可得好好补补,才好继续为客人抚琴不是?”

她虽是抱怨,语气却讨巧得很,一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果然,右侧的男子闻言温和笑道,“看来是我们耽误了云羽公子,便在此同陆灵珑姑娘和云羽公子赔个不是了。”

这男子长得很是俊美,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身沉稳气势,可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透着温雅,身居上位却不低看旁人,显见是位君子。

倒是他对面的女子,不,应被称作女孩,闻言轻轻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安静地拿起筷子,轻声道,“先吃饭吧,饭菜该凉了。”

陆灵珑眼角余光从她身上一晃而过,没惹起旁人注意,便端起托盘上剩下的饭菜,起身笑道,“那我便不打扰客人们用饭了。”

说着便绕过桌案往内室走去。

那处,云羽早已停下抚琴的手站起身,见陆灵珑走近,才与她并肩转过往里的侧门而去。

门帘轻晃,将外间的低语与隐约的琴音都隔在了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里间的暗影里。

等陆灵珑和云羽出来时,外面的男子已离开,只剩下那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她此时跪坐在桌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睫微垂,像是在凝神沉思。听见脚步声,她眼皮轻掀,落在陆灵珑身上的眼神瞬间凌厉如风。

陆灵珑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动作却丝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桌案旁的空位上,支着下颌打量眼前的女孩。女孩正是还未长开的年纪,眉眼却已美得惊人,便是绮漪坊中那些艳名在外的美人,怕也寻不出一个能与她相较的角色。

若是将来长开了,怕是要引得无数公子为她痴狂。

“真美,可惜啊,我看天都其他公子怕是没机会了。”陆灵珑慢悠悠地说。

“灵珑姑娘这是何意?”女孩微微偏头,语气平静,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些。

“黛姑娘可别说,你常约着太子殿下在这绮漪坊相聚,只是为了给他出谋划策。”陆灵珑难得收起玩笑,脸上带了点严肃,猛地凑近她,上上下下盯了半晌,才勾起唇角,“我可听说,太子妃之位已空缺许久,每每陛下有让他选妃的心思,都被他找借口推拒了。

原来方才那男子正是当今太子,雁萧呈。

女孩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然,“太子殿下自有决断,又与我有何干系?”

“现在看来自然是毫无关系的。”陆灵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却带了几分玩味,“毕竟于太子殿下而言,黛姑娘是厉王殿下母妃疼爱的小辈,是帮他躲过宣毕渊眼线、助蒙冤大臣、学子逃出天都的恩人,是为他出谋划策、收纳朋党之争中无处施展才学的文人雅士的谋客……”

“却独独不是能与之婚配之人。”

她往后撤回身子,手肘支在桌案上,长叹一声,“毕竟黛姑娘再是绝色,现下却不过不到十五岁,太子殿下向来温雅良善,可不是那等里外不一的浪荡色胚,自不会对年龄小近他十岁的黛姑娘动心思。”

女孩,也就是黛莺和,神色未动,垂眸望着桌案上的木纹,半晌才轻声道,“灵珑姑娘所言极是,殿下心怀天下,我能助他一二已是幸事,可不敢奢想其他。”

她话说得温顺平和,却不想陆灵珑立即垮了脸。

“我是看不懂那些朝事,更看不懂你这小女儿心思。”陆灵珑敲了敲桌面,语气带了点急,“明里有黛家和贵妃护着,暗中我和陆自心那小子奉厉王之命亦会顾着你,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就真要扎进太子那窝浑水里?”

她紧紧盯着面前女孩,“即使你不管我们这些听令行事的,你也不想想远在瀛州的厉王殿下?”

沉默如刀,良久,黛莺和够了勾唇,“我自然会想着厉王殿下的。”

同时,她心里还有一句同时响起,“我正是为着殿下和……傻哥哥啊。”

陆灵珑死死盯着她,见她再无话说,深吸了一口气,“殿下前不久送来了信,你看了已有数日,该是回信了?”

说着,她冲人摊开一只手,等着她答复。

黛莺和没应她的话,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劳烦灵珑姑娘将信寄去给王爷。”

陆灵珑气哼哼站起身,接过信揣进怀里,“我敢不寄吗?要是不寄,哪日厉王殿下回来,非得按着我揍个三天三夜不可。”

说完她再不理人,甩袖出门去了。

待屋外脚步声远去,再无别的声响,内间的云羽才缓步走了出来。他依旧白衣胜雪,走到桌案旁,目光落在黛莺和低垂的侧脸上,指尖轻轻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一声清浅的琴音漫开,渐渐将整间房包裹在琴音中。

黛莺和徐徐喝着茶,望着洒至脚边的日光,缓缓勾起唇。

时间悠然而过,田地里的玉米一日比一日粗壮,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沉甸甸的玉米穗裹着层层苞叶,眼看就要迎来收获。

就在这一日,明几许的匠坊里传来一声欢呼,绿秧双手握拳于胸口,难耐激动转了一圈,“王妃将酒精弄出来了。”

在赢州,百姓本就有酿酒的手艺,米酒、果酒、杂粮酒早已寻常,虽都不是烈酒,到底不是从无到有。

不过即使已有制酒手艺的前提,却亦非易事。好在先前筹备博览会时,王府早已按明几许的图纸打制了成套工具,大号,有了器具辅助,反复试验几次后,清澈如水、气味辛辣的酒精终是滴入了玻璃瓶。

酒精成了之后,最高兴的并非亲手研制出它的明几许,也不是向来对明几许的发明赞不绝口的雁萧关,而是吴文元。

吴文元虽腿有残疾,常年需拄着拐杖行走,可一身医术却是赢州数一数二的好,尤其是一手疡医之术更是精湛。

无论多深的刀伤、多严重的骨折,或是战场上撕心裂肺的外伤,他都能沉着地用刀清创、以针引线缝合伤口,甚至还能手法利落刮骨疗伤。

只是他却并不常以疡医之术救人,只在事不得已,再无其他办法可施时才会出手。

原因便在于,即便他每次都能精准止血、细致缝合,许多病人后续仍会因伤口发热感染而离世,这让他始终慎之又慎。

自为家人报复仇人后,吴文元便落脚王府,潜心研习医术,时而去县城的医馆坐诊,时而待在王府的琢磨医术,顺带为王府中人看诊。日子久了,王府上下都熟识了这位沉默却可靠的大夫,府里的许多事也不瞒他。

先前明几许制作出烟花、玻璃,都是叫人惊叹的好东西,如今又在匠坊里折腾酒精,自然引得众人好奇,纷纷猜测这又是何物,能有什么作用。

雁萧关少不得在闲聊时同瑞宁炫耀,“酒精用处可大了,听说能洗伤口、配药膏,还能助燃。”

他挠挠头,尽量解释,“明几许说,咱们皮肤上、伤口上其实有好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尤其是受伤后,那些东西钻进去,伤口就会化脓、发热……”

他没解释透那些“脏东西”究竟是什么,眠山月却知晓,补充道,“那些是肉眼难见的病菌,钻进伤口就会作祟,用酒精擦拭伤口,便能将它们杀死,伤口就好得快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吴文元耳中。

他一听便知这酒精于自己的疡医之术而言,是何等重要的东西,若能提前用它给伤口消毒,感染致死的病人定会少许多。

当即,他便拄着拐杖寻到了雁萧关,想求见明几许讨些酒精研究。

吴文元曾在同众人前往宣州时,救下过命在旦夕的神武军,一手医术雁萧关亦是心服口服。如今见他有需,雁萧关自不会阻拦,况且王府内外本就有磕碰受伤的人需要医治,有酒精相助亦是好事。

他当即点头应下,“吴大夫只管去寻几许,他定不会小气。”

雁萧关任由吴文元去研究酒精,自己则转身寻到了终于得闲的明几许。

见他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翻看化学书,便笑着凑上前,“几许,忙完酒精的事,这下能歇口气了吧?”

“是能松松劲了,后续交给底下人就行。”明几许抬头看他,放下书笑道,“怎么,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雁萧关挑眉,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不过还真有件好事,带你去见样东西,保准你感兴趣。”

明几许眼中泛起好奇,“什么东西?还得特意跑一趟?”

雁萧关却卖起了关子,“去了就知道了,你也不能日日闷在府里,也不嫌烦得慌。”

说着便拉着明几许往外走。

明几许拗不过他,只好跟着起身,一路被他带出王府,竟连赢州城的城门都出了,直到海边那片刚修好的码头才停下脚步。

眼前的码头崭新,青灰色的条石铺就的栈道向海中延伸,边缘立着结实的木柱,柱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岸边垒起了半人高的石阶,方便货物上下,新铸的铁桩牢牢钉在地上,正系着几艘待泊的小船。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码头上的工匠们还在做着最后的修缮,锤子敲打声、木板摩擦声此起彼伏,一派忙碌景象。

而在码头正中的泊位上,一艘大船正静静泊着,比周围的小船显眼得多。

此船便是雁萧关去夷州之前,经绿秧建议为明几许准备的聘礼船。当初本想修最大的船,又怕工艺不稳出差错,便先造了这艘小的,可即便称小,船身也有三丈长,高两层。

船帆收起时如垂落的巨翼,船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瑞兽,船身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甲板上的护栏,舱门都做得规整结实,一看便知用料扎实、做工精细。

雁萧关指着大船,“等了半年有余,这船终于是造好了,本是还能早些,只是府里匠人人手不足,先前因着博览会供货,许多匠人都腾不出手,这才耽搁到现在。”

“本是要送你作聘礼,迟了许久,还望王妃莫怪。”雁萧关脸上满是期待地看着明几许。

第232章

明几许走到岸边, 望着大船眼中闪过痴迷,一时一字未出口。

雁萧关拉着他上船,“还未试航, 咱们寻机一起出海转一圈?”

明几许转过脸看着他, 身影背向明晃晃的烈日,整个人都如发着光一般。

而在他眼中, 眼前这个男人,于他而言,同烈日无异。

试航的这日并没有等多久,原因是赢州诸事皆告一段落, 绮华和赫宛宜便商量着要回元州, 还准备坐船回去。

既然都是要用船,便干脆选定了被命名为“晴日号”的新船。

晴日号是雁萧关作为聘礼送给明几许的,虽说这聘礼晚了半年有余, 可无妨明几许喜爱它,还亲自为它命了名。

明几许知晓绮华和赫宛宜准备出发后, 便提出要由晴日号送他们回去, 也便决定了晴日号的试航路程,便是从赢州到元州。

对此, 雁萧关自不会反对, 而绮华等人更是显见地期待。

几日后,一大早, 瑞宁便忙前忙后收拾着出行的行李。

除他之外,绮华和赫宛宜亦已收拾好行囊,当然还少不了凑热闹的眠山月,以及自忖身为寸步不离要为雁萧关贴身护卫的陆从南。

待车马备好后,瑞宁转回身, 看向为他们送行的官修竹,“修竹啊,这段时日,赢州城的事务就交由你了。”

“乃是属下分内之事。”官修竹拱手回话,又转向众人,笑祝,“王爷、王妃以及诸位,此行一路顺利。”

“得你吉言,等我们回来。”雁萧关背着他甩了甩手,随即一夹马腹,带头往码头方向出发。

这边瑞宁也兴冲冲跳上马车,显见这趟旅程少不了他的身影。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码头去,刚到岸边,除了早已见过晴日号的雁萧关和明几许外,其他人都被眼前的船晃亮了眼。

晴日号正静静泊在泊位上,三十余丈的船身如银色游龙伏在海面,三层船舱错落有致,船头雕刻的麒麟兽首在晨光下闪着光。船帆虽未完全展开,仅垂落的边角便看得出其宽广,连船身的绳索都是崭新的,小孩手腕粗细的麻绳牢牢系在结实的木柱上,透着一股磅礴大气之感。

船上几个船夫正做着最后的检查,见他们来了,连忙下船行礼,“王爷、王妃、诸位大人,船已准备妥当,请诸位登船。”

在雁萧关的示意下,瑞宁第一个由船工扶着踏上甲板,在上面转了两圈,惊喜地拍手道,“这船真稳,比上次咱们来赢州坐的船扎实多了,站着一点不晃。”

陆从南一上来便仰头盯着桅杆,只见数丈高的木杆笔直挺立,他带着神武军乘船数次出海,听渔村的渔民们说过判定船只好坏的法子,其中之一便是看桅杆。

而眼前这根桅杆,一眼便能看出是铁力木制成,铁力木百年都不会朽坏,是造船极好的木料,极少有船只连桅杆都用这般好料,起码他坐过的数艘大船里,唯有眼前这艘是如此。

绮华和赫宛宜身为女子,心思更细些,先看着船工们将行囊等物搬进船舱,待东西都安置妥当才走出舱门。不过她们也没放过任何细节,舱门的雕花精致流畅,船舷、船板乃至舱内各处的木面都打磨得光滑细腻,摸上去毫无毛刺,显见是极用心打造的。

这艘出自系统奖励的造船图鉴上的船,经过工匠七个多月的打磨才成了今日这副模样,无论谁细看都寻不出一处缺陷。

众人将船上上下下都逛了一圈,还未在前舱聚齐时,船夫已解开缆绳,摇起橹来。很快,晴日号缓缓驶离码头,随着船身渐入深海,海风愈发清爽,众人扶着船舷远眺,赢州的轮廓在视野中渐行渐远。

眠山月傻大胆地蹲在桅杆顶端,得意地看着海鸟追着船尾盘旋,不时发出清亮的啼鸣。

“开帆了。”船工一声吆喝,几名水手合力拉动绳索,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如展开的白色羽翼。

这动静将桅杆上的眠山月吓的一震,好在它现下反应不算慢,手脚麻利地稳住身形。

海风灌入帆中,船身微微一震,速度突然加快,连带着桅杆都轻轻晃了晃。

船舷边,赫宛宜攀着绮华的手臂往下看,只见船身两侧雪白浪花激翻,一路滚滚向前。

“好快。”赫宛宜的发饰被海风吹得飞扬,本就灵动的眼睛微微眯起,畅快地感受着拂面而过的海风。

“不止快,还稳。”绮华笑着补充,目光落在甲板的小桌上。

瑞宁早已将带来的茶具摆好,茶壶里刚泡好的茶叶还冒着热气,转眼便被海风拂散,可茶杯中的茶水只微微荡漾了几下,激起一点波澜后便归于平静,连半滴都没洒出。

明几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这船是真不错,比我之前坐过的官船都稳当。”

雁萧关靠在船舷上,望着无垠的海面,笑道,“毕竟是按图鉴实打实造的,七个多月的功夫没白费。”

“来,咱们边吃边看。”瑞宁闲不下来,又去船舱中拿来带来的点心,招呼众人围坐桌边,“我方才看船舱里有几根鱼竿,待会若是有兴趣可以试试海钓,今晚正好在船上开鱼宴。”

闻言,陆从南眼前一亮,兴冲冲地转身就往船舱里跑,没多久便翻出几根鱼竿,出来便扬声问,“有谁想钓鱼的?”

赫宛宜立即拉着绮华走了过去,很快一人一竿往船舷边去了。

陆从南看着手中剩下的几根鱼竿,不想再放回船舱,干脆给瑞宁、雁萧关、明几许一人递了一竿,“来来来,都试试能不能钓上鱼。”

可还不等他走到船舷边,赫宛宜和绮华便又转了回来,赫宛宜晃了晃手中的空鱼钩,“没有鱼饵怎么钓?”

雁萧关抬手一个巴掌拍在陆从南后脑勺上,“你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钓鱼连鱼饵都忘了备,还不快去弄鱼饵。”

一旁听见动静的船夫连忙笑着说,“小的去拿。”

说着便往底仓跑了一趟,很快捧着一个瓦盆上来,“这里有鱼饵,都是用鲜虾剁的肉泥,海里的鱼最爱吃这个。”

陆从南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连忙接过瓦盆给众人分鱼饵,“这不是有船工大哥帮忙嘛,快来快来,咱们比赛谁钓的鱼最大。”

众人笑着接过鱼饵挂上鱼钩,纷纷凑到船舷边甩竿。

陆从南最是兴致勃勃,选了一侧船舷站定,满脸严肃地将挂好鱼饵的鱼线用力抛向海中。

赫宛宜紧跟着挂饵甩竿,望着海面轻声念叨,“听说深海的石斑鱼最是难得,肉质紧实细嫩,清蒸着吃最是鲜美,今儿要是能钓上一条,今晚的鱼宴就有口福了。”

陆从南在一旁接话,白嫩嫩的脸上满是期待,“我听渔村的兄弟们说,深海里还有比人还长的大鱼,游得比闪电还快,似是名金枪鱼,听说那鱼肉生吃最好。”

说着,他吸溜一口口水,立誓一般,“我要钓金枪鱼。”

雁萧关三人也各选了一处船舷甩竿,虽没有陆从南和赫宛宜那般斗志满满,倒也悠闲地握着鱼竿,颇有几分野趣。

只是众人等了许久,鱼竿始终纹丝不动,连一丝咬钩的动静都没有。

陆从南急的直拽鱼竿,眉头皱成一团,“奇了怪了,这鱼都去哪了?难道知道咱们要钓它,躲起来了?”

又过了半刻,他实在忍不住,一股脑将鱼钩扯了上来。

他离雁萧关最近,雁萧关一眼便瞧见他鱼钩上挂着的鱼饵早没了踪影,忍不住笑道,“你这鱼饵都被水泡散了,只剩个空钩,你当自己是姜太公?”

陆从南一撇嘴,气呼呼地重新捏起鱼饵往鱼钩上挂,这次特意按得紧实些,抛线的动作也更标准了。

可又等了一刻钟,鱼竿依旧毫无动静。

不止他如此,赫宛宜的鱼钩也空了回来,连雁萧关和明几许那边也没见半点收获。

瑞宁晃着鱼竿叹气,“这海里的鱼也太精明了,莫非是咱们动静太大,把它们吓跑了?”

雁萧关不知何时挪到了明几许身边,两人肩挨着肩,此时歪着头看着众人手忙脚乱换鱼饵,甩鱼竿的模样,忍不住笑说,“要我说还是直接撒网最实在,一网下去怎么也落不了个空,省得你们在这儿跟鱼比耐心。”

明几许靠在船舷上,看着他眼里的促狭笑意,“你这是想省事?好不容易出来钓鱼,总得有点乐趣才行。”

“乐趣哪有鱼宴实在。”雁萧关说着便冲船夫扬声喊,“向船工,船上有网吗?拿一张来,咱们撒一网试试!”

船夫应了声“有”,转身去后舱取了张渔网。

陆从南一听撒网,立马扔下鱼竿凑过来,“我来我来,我跟渔民学过撒网。”

说着便抢过渔网,在甲板上摆出架势,猛地将网往海中一抛。

渔网在空中展开一个漂亮的弧度,“哗啦”一声落入海中,溅起一圈水花。

众人都凑到船舷边盯着海面,连赫宛宜和绮华也放下鱼竿,满眼期待地等着收网。

很快,渔网有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儿,陆从南准备收渔网,却不想当往后一使劲,就憋的面颊通红。

雁萧关跨步上前,攥着网绳帮着往回收,渔网在海水中沉甸甸的,显然捞到了东西。

随着网口渐渐靠近船舷,水花飞溅间,只见网里扑腾着不少银闪闪的鱼,有巴掌大的鲳鱼,圆滚滚的身子带着细鳞,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还有几尾细长的海鳗,滑溜溜扭动,最显眼的是十几条小黄花鱼,金鳞闪闪,挤在网底蹦跶。

“嚯,不少鱼呢。”瑞宁探头一看,笑着说,“就是都是些寻常货色。”

这些鱼确实常见,交南百姓常吃,都吃出经验,知晓怎么做最美味,鲳鱼刺少肉嫩,清蒸合适,海鳗肉质紧实,用来熬汤最鲜,小黄花鱼烤着吃焦香酥脆,虽算不上珍稀,却是寻常人家餐桌上常见的海味。

只是比起陆从南期待的金枪鱼、赫宛宜念叨的石斑鱼,确实差了些“稀罕”的意思。

不过雁萧关等人也不扫兴,赫宛宜还兴致勃勃地找来木盆,蹲在甲板上帮着从渔网里捡鱼,指尖被滑溜溜的鱼身蹭得发痒,忍不住笑出声。

旁边姓向的船工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有些打鼓。他是经过千挑万选才成为晴日号的船员,跑船大半辈子,吃过的海鱼不计其数,自然看得出这些鱼并不出众。

唯恐贵人们失望,他连忙上前建议,“王爷、王妃,诸位大人,若是不急着赶路,我带着兄弟们下海抓鱼,定能寻些稀罕的上来,为鱼宴增光添彩。”

闻言,陆从南眼睛一亮,他跟着渔村渔民出过许多次海,也能分辨鱼的贵贱,早知这一网鱼寻常,他也没觉得失望,毕竟是自己亲手撒网的收获。可一听有机会得珍贵海鱼,自然更乐意,当即说道,“我要同你们一起下海。”

他跟着渔民出海时见过他们潜水抓鱼,只是他那时为领队,自不好随意下海,此刻哪里按捺得住。

雁萧关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瞧了瞧天色,笑道,“也好,注意安全,别往深海去。”

向船工见状,忙吩咐几个水性好的水手备好潜水的工具,自己则带着人往船尾的跳水处走去,甲板上的众人都围了过来,等着看他们的收获。

船尾,陆从南脱掉外衣,只穿件利落的短打,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鱼叉,往船边一站,冲着甲板上的众人扬声喊道,“王爷、王妃且等着,我这就下海去抓条大鱼上来。”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海中,“哗啦”一声溅起一大片雪白的水花。向船工和几个水性好的水手也紧随其后跳了下去,身影接二连三地没入湛蓝的海水里。

甲板上的众人都凑到船尾,屏息望着海面,赫宛宜更是紧张地攥着绮华的衣袖,“他水性那么好,肯定没问题吧?”

绮华拍拍她的手安抚,“放心,从南常带着神武军在海中操练,这点风浪难不倒他。”

众人正望着水下动静,却不想雁萧关也将外袍脱了,随手递给旁边的瑞宁后,凑近明几许耳边,声音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我也下去,你想吃什么鱼?我为你抓来。”

明几许愣了一下,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又好笑,“你凑什么热闹?”

见他眼里满满都是自己,等着答案,莞尔道,“只要是你捉的,都成。”

雁萧关一笑,也不答话,学着陆从南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海中,激起的水花溅了船舷边众人一身。

留守的船员连忙将备好的浮球和绳索又抛下去几根,甲板上的人这下更热闹了,瑞宁踮着脚往海里望,“许久未见王爷下海了,也不知能不能成功抓上鱼。”

众人一想,还是在从天都往赢州的路途上,雁萧关带着神武军在海中操练时下过海,在那之后,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那时,雁萧关一人便能摆着许多神武军揍,想必水性非凡。

明几许扶着船舷,目光落在海面泛起的涟漪上,嘴上没说什么,眼底却漾着浅浅的笑意。

没过多久,平静的海面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紧接着水下似乎有巨大的黑影晃动。

“有动静了。”赫宛宜眼睛一亮,指着海面喊道。

话音刚落,只见陆从南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手里托着一条足有半臂长的鱼,鱼身青褐带斑点,鳞片厚实,正是赫宛宜念叨过的石斑鱼。

“抓到了。”陆从南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兴奋地大喊。

众人连忙拉动绳索,将陆从南和那条肥美的石斑鱼一起拉上船。

陆从南刚一踏上甲板,便笑道,“怎么样,我说能抓到吧,今晚的鱼宴有石斑吃了。”

那条石斑鱼还在手上不住扭动,青褐的斑纹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只是众人看过一眼,便又将视线移回海面上。

陆从南刚从水里出来,连连喘了好几口气,才觉出他似乎没瞧见雁萧关,顿时一愣,眼神在周围的水手和船工身上扫了一圈,扬声问道,“王爷呢?”

“方才你们下去之后,王爷也跟着下海了,这会儿还没上来呢。”赫宛宜在船舷边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还不等陆从南再说些什么,海面上陆续探出几颗人头,都是上来换气的水手,几息后便又迅速潜了下去。

只是那些人之中,始终没有雁萧关的身影。

就在众人渐渐有些不安之时,“哗啦”一声水声响起,雁萧关猛地从海中探出头,脸上身上满是水珠,手里却空空如也。

他朝船舷边招了招手,声音带着湿漉漉的笑意,“几许,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满脸湿淋淋的,笑容却格外明亮,一点不显狼狈,反倒像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人鱼,眼神里带着奇异的吸引力。明几许便如被蛊惑一般,一声不吭地走到船边,直接纵身跳了下去,溅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

陆从南见状顿时不放心,按着船舷就要跟着下去,却被绮华一把逮住手臂。

他回头,满脸疑惑,“绮华姐姐,你拦着我作甚?我得下去看着殿下和王妃,要是有大鱼来伤了他们怎么办?”

“啪”的一声,瑞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的个傻少爷哦,你凑什么热闹?”

赫宛宜在一旁连忙“呸呸”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陆从南摸着后脑勺,一天之内被两个人拍了脑袋,顿时有些委屈,“可他们俩在水里……”

几人都没注意到,当瑞宁说到“傻少爷”三字之时,绮华的眼神微微一动,不过这丝异样很快被她按了下去,毕竟雁萧关也好,瑞宁也罢,甚至她曾见过的,从宫里出来的内监、宫女,所有人对陆从南的态度都同待旁人不同。

绮华早有察觉,那份不经意间透露的亲近与爱护,都藏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里。

而陆从南姓陆,加之当初在天都,雁萧关诛杀陆家仇人时,陆从南那近乎失态的激动与感激,都让她心里存了些猜测。只是她聪慧通透,更善解人意,自不会将这些未证实的猜测对外人道出。

此时只忍着笑,指了指海面,“放心吧,王爷心里有数,再说王妃也不是寻常人,咱们在船上等着就是,别去添乱。”

说着朝水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看好绳索。

众人这才作罢,只是都忍不住盯着海面,好奇雁萧关到底要带明几许去看什么。

海下。

雁萧关拉着明几许的手,缓缓下沉,海水清澈得不像话,阳光穿透水面,化作无数金色的光带,在水中悠悠晃动,将海底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脚下是五彩斑斓的珊瑚礁,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紫的像玉,形状各异的珊瑚丛中,藏着一群群巴掌大的小鱼,有的浑身缀着蓝白相间的条纹,有的披着银亮的鳞片,游动时像撒下一把碎星,整个海底热闹又鲜活。

雁萧关却没停下,二十拉着明几许朝一处珊瑚更深密的方向游去,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可不过片刻,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如梦似幻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无数水晶水母和球紫水母正缓缓漂浮。

水晶水母的伞盖晶莹剔透,边缘垂着细长的白色触手,通体泛着清透的蓝绿色光芒,像散落水中的绿宝石灯笼,球紫水母则小巧圆润,伞盖带着淡淡的紫色晕染,触手短而柔软,散发着温柔的淡蓝色光晕,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了一片蓝绿与淡蓝交融的幻境。

明几许微微睁大了眼,指尖下意识地想触碰,却又有些犹豫。

雁萧关察觉到他的心思,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掌心,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下“无毒”二字。

见明几许松了口气,他笑着拉着他往水母群中游去。

蓝绿与淡蓝交织的微光里,两人穿梭在发光的水母之间,光带在他们发间衣角流转,雁萧关时不时回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比水中的光芒还要明亮。

明几许望着他被水光映得愈发清晰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伸手轻轻碰了碰身旁飘过的一只水晶水母,伞盖在指尖微微颤动,溅起细碎的蓝绿色光粒。

没有言语,只有海水温柔的包裹和彼此掌心的温度,在这片被微光笼罩的海底,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相依相伴的身影,与游动的鱼群、发光的水母一起,构成了一幅安静绵长的画面。

第233章

当两道身影冒出海面之时, 除了始终笃定雁萧关和明几许绝不会出问题的眠山月之外,甲板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两人慢慢靠近船身,水手连忙放下绳梯。

明几许先被往上拉, 一旁帮不上忙的陆从南忽然探头往下喊, “王爷,你们在海底待了这么久, 抓了什么鱼上来?”

雁萧关正攥着绳索准备往上爬,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他方才只顾着带明几许看水母, 早把抓鱼这码事抛到了脑后。

明几许攀着船舷跃上船, 虽在海中待了许久,身形却依旧灵活。他转过身,冲底下的雁萧关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眼底藏着一丝笑意。

“给我扔把鱼叉和装鱼的网袋下来。”雁萧关深吸一口气,仰头扬声喊道, “等着, 我这就去抓。”

待接住船夫扔下去的鱼叉和网袋,转眼又潜回了海里。

徒留甲板上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都把视线投向明几许。

陆从南挠着头, 一脸困惑地问,“方才王爷和王妃……不是下去抓鱼的?”

明几许抬手将贴在面颊上的一缕头发抚开, 语气带着笑意,“不,我们是下去看景的。”.

雁萧关在珊瑚丛中灵活穿梭,身周一群银光闪闪的鲷鱼从眼前游过,还有几只梭子蟹举着大鳌, 挤在礁石缝隙间横行。他屏住呼吸追向鱼群,看准其中最大的一条黑鲷,伸手想去抓,谁知那鱼极机灵,尾巴一摆就钻进了石缝深处,倒显得他有些手忙脚乱。

“还挺狡猾。”雁萧关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却发现几只巴掌大的海螺正吸附在礁石上,壳上的花纹五彩斑斓,红褐相间的螺旋纹在水光下格外好看。

他伸手摘下海螺,随手塞进腰间的网袋里,网袋不小,此刻里面却只有孤零零几只海螺,显然不够交差。

他正准备再寻鱼群,忽然瞥见远处有黑影一闪,仔细一看,竟是一条足有手臂粗的海鳗,通体呈深褐色,带着隐约的深色斑点,正缓缓游到一处礁石下,贴着岩壁停住不动了。

海鳗在浅海极少见,肉质细腻紧实,无论是熬汤还是烤制都格外鲜美,勉强算得上是稀罕的海味。

雁萧关悄悄游过去,看准时机猛地一抓,精准扣住了海鳗滑溜溜的身体。没成想海鳗察觉到危险,在他手中奋力扭动,身子滑得像抹了油,竟一个扭身躲开了他的钳制,鳗尾狠狠扫起一阵泥沙,瞬间搅浑了周围的海水。

到手的东西雁萧关怎能眼睁睁看它逃脱,他立刻紧追不舍,在水中与海鳗周旋起来。

他水性极佳,在水里如游鱼般灵活,左闪右避避开珊瑚礁的阻碍。

眼看就要追上,海鳗却猛地摆尾,一头往深海窜去。

雁萧关咬着牙追了几十米,终于瞅准时机将腰间的鱼叉掷出。鱼叉穿透海水,带着劲风急速靠近,海鳗身体灵活一拐,却不想恰恰迎上了鱼叉的锋芒。

“噗”的一声,鱼叉正中它的躯干。

海鳗吃痛,在水中疯狂挣扎,带着鱼叉就要往更深的海域拖,可终究已是强弩之末。

雁萧关游上前,紧紧攥住鱼叉的木柄,借着水流的浮力借力往上游,将还在扭动的海鳗举出水面。

船上众人早等得心焦,见他浮出水面,连忙放下绳梯。

明几许伸手将他拉上船,雁萧关还未站稳,陆从南便一把接过他手中的鱼叉,眼睛瞬间亮了,“这海鳗可真大,够咱们今晚加餐了。”

众人都朝着鱼叉上的海鳗看去,那海鳗还未死透,深褐色的身体在鱼叉上不住扭动。

陆从南手疾眼快将它从鱼叉上取下,谁知海鳗在船板上一滑,竟扭出老远,吓得赫宛宜连忙躲到绮华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头偷看。

向船工凑近一看,顿时惊呼出声,“这是星康吉鳗。”

其他人都朝他看去,向海工激动解释,“星康吉鳗可是海鳗里极珍贵的品种,寻常海域根本见不到,听说只在深海珊瑚礁附近才有,肉质比普通海鳗细嫩十倍,用来熬汤鲜得能掉眉毛,市面上有钱都难买到。”

说完,他连连惊叹,“不愧是殿下,实在是好运气。”

趁着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海鳗上,雁萧关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偏头看向明几许,眼底带着几分邀功的笑意,“这星康吉鳗海鳗,王妃可还满意?”

明几许伸手取下他腰间的网袋,将里面的海螺举到眼前,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螺壳,映出细碎的光斑。

他嘴角弯起,“海鳗极好,海螺也不差,壳上的花纹很漂亮。”

雁萧关伸手抹了把脸,得意扬眉,“王妃满意就好。”

下海几人回房换衣服的功夫,船夫已在厨房升起炉火。晴日号船身宽敞,厨房自然也不小,大陶锅、铜釜、木甑子摆得整整齐齐,连削鱼的木刀、滤水的竹筛都样样齐全。

这趟航程带着游玩的意味,因此除了必要的船工,并未带旁的仆从,几人中唯有瑞宁和绮华懂些厨艺,此刻正围着木案忙碌。

石斑鱼由向船工亲自指导处理,刮鳞去脏后用清水泡去血水,船工们捕的小黄花鱼和鲳鱼被剪去鳍鳃,码在竹筛里控干,而那条足有手臂粗的星康吉鳗,则被瑞宁按着,绮华用木刀小心翼翼切成寸段……

等雁萧关换好衣袍走进厨房,案上的鱼鲜已处理妥当。

众人都笑着看他,显然掌勺的担子还得他来挑。

雁萧关先走到石斑鱼旁,取来陶盆铺好姜片葱段,将鱼平放其上,撒盐抹匀,淋上鱼酱,盖好盖子放进烧烫的铜釜,文火慢蒸,“帮着看火,一炷香就好,久了肉会柴。”

赫宛宜上前,连连点头,眼也不眨盯着铜釜。

接着雁萧关转向海鳗段,拿起一块掂了掂,“星康吉鳗油脂厚,炖汤吧。”

他取来最大的陶锅,往锅底铺了层姜片去腥,将海鳗段码进去,倒入半锅清水,又丢了几颗晒干的瑶柱增鲜,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转成小火慢慢煨着。

陆从南以为雁萧关是忙不过来,火快熄了,就要上前将火烧旺。

雁萧关拦住他,“这鳗鱼肉嫩,得小火炖到汤汁浓稠,油脂融进汤里才够香。”

说着他往锅里撒了把细盐,盖上盖子任由咕嘟声在厨房回荡,很快便有醇厚的肉香混着海鲜的鲜气飘出来。

处理小鱼时,他换了口陶锅添水,丢进葱段姜片,水沸后将小黄花鱼和鲳鱼逐条放入,中火焖煮,撒了把粗盐,又抓了把晒干的海带丝丢进去,汤香顿时更浓了几分。

最后轮到海螺,他直接将洗净的海螺丢进铜釜清水里,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煮到螺壳裂开细缝,用木筷能轻松挑出螺肉便关火。

一番有条不紊的动作下来,石斑鱼蒸得正好,揭开盖子的瞬间,鲜香扑鼻,鱼肉雪白如蒜瓣,竹筷轻夹便分开,鱼酱混着葱姜香渗进肉里,汤汁清亮诱人。

雁萧关撒上紫苏叶增香,又看了眼陶锅,海鳗汤已炖得乳白浓稠,鳗鱼肉吸饱了汤汁,轻轻一戳就脱骨,瑶柱的鲜混着油脂香,闻着就让人暖了脾胃。

厨房里烟火缭绕,清蒸石斑的醇厚、海鳗汤的浓郁、煮小鱼的清甜、海螺的清爽混在一起,飘得满船都是。

陆从南头顶眠山月,与赫宛宜一边一个,盯着陶锅里的海鳗直咽口水。

等菜肴端上甲板木桌时,暖阳正染红海面,满桌鲜食映着阳光,这趟海上的第一顿宴席,还未动筷就已让人满心欢喜。

瑞宁又去船舱中翻出了一坛米酒,陆从南连忙接过,给每人倒了小半碗。

酒液清冽透亮,晃一晃碗,便有淡淡的米香混着海风飘过来。众人围坐在甲板的木桌旁,任带着咸味的海风拂过脸颊。

雁萧关先拿起竹筷,夹起一块最厚实的清蒸石斑鱼肉,放进明几许碗中。

明几许低头夹起,鱼肉入口的瞬间,眼睛便微微亮了起来。肉质细嫩得几乎不用咀嚼,鱼露的咸鲜混着葱姜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带着海水特有的清甜,咽下后喉间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他没多说一个字,只是抬眼看向雁萧关,眼底的笑意已将这份美味表露无遗。

见雁萧关和明几许都动了筷,其他人再不必等,纷纷伸箸往自己喜爱的菜上夹去。

陆从南最急,先夹了一大块海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唔……这鳗鱼肉好嫩,汤里的瑶柱香都渗进去了。”

说着又舀了一勺海鳗汤泡饭,连米粒都吸饱了浓稠的汤汁。

眠山月早在瑞宁的帮助下吃的头也不抬。

赫宛宜夹了条煮得酥软的小黄花鱼,轻轻一抿,鱼肉便脱了骨,混着海带汤的清鲜滑入喉咙,“小鱼汤好鲜。”

绮华笑着给她剥海螺肉,蘸了点醋递过去,“尝尝这个。”

海螺肉脆嫩弹牙,酸香的醋汁刚好中和了海鲜的腥,让人越吃越开胃。

雁萧关给自己和明几许的碗里又添了些鱼肉,举起米酒碗,“来,咱们干一碗,祝这趟航程顺顺利利。”

众人纷纷举手,碗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米酒入喉微甜,带着暖意滑进胃里,配着鲜美的鱼鲜,恰到好处。

海风鼓着船帆,海浪拍打着船身,甲板上满是碗筷碰撞声和欢笑声,连暖阳都仿佛放慢了脚步,久久不肯往下落。

浪花哗哗声响不绝,与众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辽阔的海面上远远传开。吃饱喝足后,眠山月摊在桌案旁的竹椅上,肚子鼓得像个圆皮球,费力地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念叨,“宿主手艺真好……这还是没铁锅呢,要是有铁锅……”

“吸溜!”它猛地咽了咽口水,哪怕此刻肚子里早已装不下任何东西,眼里的渴望也藏不住。

毕竟上一个世界虽是古代,却早有铁锅,饮食极是发达,炒、爆、煎、炸样样俱全,各种菜系琳琅满目。前任宿主虽不信任它,些许吃食却不会吝啬,皇家宴席上光是用铁锅做的菜肴就占了大半,糖醋排骨的酸甜、爆炒腰花的鲜嫩、油炸丸子的酥脆……哪一样都让它念念不忘。

可眼下的大梁朝,虽也有不少美食,却偏偏缺了铁锅,多少美味都做不出来。

众人正安静享受美餐后的舒坦,眠山月这话自然被听得一清二楚。

陆从南喝了两小碗米酒,脸颊微红,当即凑过来追问,“铁锅?那是何物?有何用处?”

赫宛宜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托着下巴,“锅自然是做饭用的,可铁锅和咱们现在用的铜锅、陶锅有何不同?难道做出来的吃食更香?”

连一直安静喝茶的雁萧关都抬了眼,目光落在眠山月身上。

他是个会做饭的,自然清楚铜釜导热慢,陶锅怕磕碰,做饭时总要格外小心火候,若是真有更合用的锅具,倒确实是件要紧事。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投向眠山月,等着它解惑。

眠山月挠了挠肚子坐直些,“铁锅啊……那可是好东西。比铜锅、陶锅导热快,烧得旺,能把菜炒得‘滋啦’响,外面焦香里面嫩,还能炸东西,油烧得透,炸出来的丸子、鱼块外酥里嫩,有了铁锅,做菜能快好几倍,还不用担心轻易被烧裂。”

它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数,“比如石斑鱼,除了清蒸,还能切片用铁锅快炒,加点葱姜蒜,鲜得能下饭,还有小黄花鱼,裹点面用铁锅炸酥了,连骨头都能嚼着吃……”

陆从南听得眼睛都直了,吞了吞口水,“竟有这等好东西?那咱们回去就找工匠打一口。”

雁萧关看着众人馋得不行的模样,自然不会拒绝,“等这趟航程结束,回去便让人试试。”

任众人沉浸在对铁锅美食的神往中,绮华却已起身,同瑞宁一起将餐盘碗筷收拾起来,端去厨房清洗。

不多时,他们又摆上素雅的茶盏,泡了壶解腻的茶过来,茶香袅袅间,绮华才慢条斯理开口,“铁锅再好,也不知哪日能弄出来。我倒是还惦记着王爷抓的那条海鳗,先前未过,却不知星康吉鳗竟如此美味。”

“这一餐吃下来,我最爱的便是那锅鳗鱼汤。”她显然极是喜欢,不然不会再三强调。

闻言,众人从对未来美食的畅想中回过神。赫宛宜立刻点头附和,脸上满是回味,“对,鳗鱼汤最鲜了,瑶柱的香混着鳗鱼肉的嫩,我连喝了三碗都没够。”

陆从南、眠山月也用力点头。

雁萧关听着众人夸赞,看向明几许时眼里笑意更浓。

明几许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脸上,便转手将唇边的茶盏递到雁萧关嘴前,轻声道,“王爷劳苦功高,这鳗鱼汤我也极喜爱。”

其他人眼角余光瞥见两人动静,都忍不住偷偷瞧过来。

察觉到众人视线,雁萧关丝毫不害臊,就着明几许的手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喉间泛起清凉的回甘,“难得大家都喜爱,也没枉我追了它半天。”

他嘴上说着“大家”,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明几许,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绮华和赫宛宜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捂唇轻笑。

陆从南满眼亮晶晶地盯着两人,连眠山月也撑着脑袋看得专注,却被瑞宁一手一个拎着拖开了,“走了走了,你们陪我去甲板上吹吹风。”

鱼宴吃得酣畅,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海风也添了几分凉意,众人酒饱饭足之余,望着澄澈的海面都有些意动。

对视一眼,眼里都透露出想玩的欲望。

这次没人直接下海,男子倒还无碍,可他们此行有两名女子,下海实在不便。

瑞宁让船工放下了晴日号上的小船,三艘木船稳稳浮在船边,每艘船上都放着一张细密的渔网和两支木桨。

“两人一艘,咱们慢悠悠划着玩,说不定还能捞些小鱼小虾。”雁萧关提议道,率先拉着明几许踏上一艘小船。

陆从南立刻拽着瑞宁跳上另一艘,手里还攥着网绳跃跃欲试,“我肯定能捞上不少鱼。”

绮华和赫宛宜也选了一艘,眠山月则自告奋勇留在大船上当“指挥”,站在桅杆顶端时刻注意他们的安危。

小船在海面上慢悠悠漂着,桨叶划开海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雁萧关和明几许的小船划得最稳,两人并肩坐着,木桨偶尔轻点水面,任由小船随着海流漂荡。

偶尔有银亮的小鱼从船底游过,引得明几许微微俯身去看,垂下的发端几乎要触碰到清凉的海水。

陆从南和瑞宁的船却划得东倒西歪,陆从南举着渔网使劲往水里撒,网刚落水就被海浪带得歪向一边,收网时只捞上来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惹得另一边船上的赫宛宜直笑他,“还不如在船上等着鱼自己跳上来。”

她身旁,绮华慢悠悠划着桨,偶尔指着远处跃出水面的鱼群让赫宛宜看。

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随波逐流,远处的晴日号像一座安稳的小岛。没人急着抓鱼,反倒享受着这份海上的悠闲,连空气里都飘着懒洋洋的暖意。

眼看日头西斜,海面上泛起金红色的霞光,众人才开始撒网,一番操作后纷纷划着小船返回晴日号。

收网后,甲板上堆起了不少鱼货,白鲦鱼、黑鲷鱼、黄姑鱼、小鲈鱼、小海螺、花蛤……满满当当铺了小半甲板。

此番航程本就不急,众人原就打着边玩边行的主意,如今逮了这么多鱼货,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

向船工带着船夫们整理鱼货,任他再顾忌要谨言慎行,此时被甲板上各种海货围着,也忍不住笑道,“诸位大人许是头一次上手捕鱼,可谓是鸿星高照,寻常渔民撒网几日也未必有这收获,我看底仓的冰窖怕是都快装不下了。”

雁萧关在一旁闻言,笑问道,“向船工可知附近最近的鱼市在何处?咱们顺道将这些鱼卖。”

向船工连忙回道,“往前行二十里便有个鱼市码头,那处的鱼贩都是老生意人,给价向来公道,不会欺生。”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原本只是玩闹捕鱼,竟还能换些银钱,倒成了意外之喜。

晴日号当即调整航向,朝着鱼市方向驶去,海风推着船帆,船速轻快,没过多久,远处码头便映入眼帘,晴日号缓缓泊在鱼市码头边。

晴日号虽不是此间最大的船,可在这鱼市码头却极少见这般气派的船只,船刚泊稳,岸边便投来一片看热闹的目光。

还未下船,岸边各式鱼摊传来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就顺着海风飘进耳中,空气里弥漫着海鱼的咸鲜与鱼腥交织的气息,热闹又鲜活。

渔夫将鱼货搬上岸,向船工已寻了鱼市负责人交了摊位钱,因他们渔获多,鱼市负责人还特意找了块大些的空地支起木板当摊子。

刚把渔获摆开,就围来不少人。

这鱼市本就有许多做海产生意的商人来挑货,雁萧关等人的鱼货刚从海里捞出,样样新鲜,很快便有人开口叫价,“这白鲦怎么卖?我全要了。”

“黄姑鱼给我留两串。”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赫宛宜、绮华立即上前招呼客人,瑞宁则负责算账收钱,连陆从南也在一旁帮忙递鱼,几人忙得热火朝天。

雁萧关见摊子上人手够了,便拉着明几许往鱼市深处逛去。

鱼市上热闹非凡,两侧摆满了各式海产,竹筐里堆着刚剖好的带鱼,银亮的鱼肉泛着光,木盆里养着吐泡的鲍鱼、扇贝,壳上沾着湿沙,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行其间,吆喝买卖。

明几许目光落在一个摆满海螺、海贝的摊子上,那些贝壳颜色各异,有的带着螺旋花纹,有的泛着珍珠光泽,不过都及不上今日雁萧关带出海的几个海螺漂亮。

雁萧关见他似乎有些兴趣,正想拉他过去细看,转身时却险些与两个匆匆走来的人迎面撞上。

好在两人都身手敏捷,脚步一错便避开了碰撞。

那两人穿着粗布短打,面容是海边人常见的深褐色,看着同寻常渔民无异,目光却带着几分谨慎与古怪。

两人匆匆扫了雁萧关和明几许一眼,便往码头另一侧走去,脚步透着几分仓促。

雁萧关眉峰微挑,望着两人背影若有所思,明几许也察觉到异样,轻声道,“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

雁萧关摇了摇头,暂时压下疑虑,笑道,“先逛着,看看这鱼市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第234章

雁萧关拉着明几许往前逛, 鱼市深处更显热闹。一个摊子前摆着巴掌大的海星海胆,刺猬一样的触须轻轻蠕动,另一个竹筐里堆着晒干的海带、紫菜, 摊主正用粗绳捆成小把叫卖。

“船上晒干的海菜是不是不太多?”明几许指着海带轻声道, 眼角余光却注意着摊贩身后的两道身影。

雁萧关像是浑然不觉隐隐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笑着喊住摊主, “老板,来两捆海带。”

往前几步,又见个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些贝壳串成的小玩意儿, 螺壳磨得光滑, 穿成链状。

明几许拿起一串贝壳手链翻看,雁萧关便道,“喜欢就拿着, 我付钱。”

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公子好眼光, 这是小孙女儿捡的贝壳做的, 戴着吉利。”

两人边走边看,明几许又被一筐活蹦乱跳的海虾吸引, 刚要驻足, 雁萧关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不动声色朝斜前方看去。

只见不远处又有两人成对走着, 穿着和方才险些撞上的人相似的粗布短打,眉头紧锁,眼神快速扫过每个摊位和行人,脚步匆匆,神态里满是警惕与焦急, 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靠眼神交流着什么。

“这些人还真是处处是马脚。”明几许低声道,唇角的笑容带着丝微妙。

雁萧关点头,目光掠过几个同样形色匆匆的身影。

正说着,旁边摊位的鱼贩吆喝起来,“新鲜墨鱼嘞,刚上岸的。”

那几个成对的人闻声齐刷刷转头,见只是寻常叫卖,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搜寻,脚步里的焦急更甚了几分。

雁萧关拉着明几许走到一处卖渔灯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竹骨灯笼,低声道,“别盯着他们看,咱们慢慢逛。”

摊主热情介绍,“公子要哪种?这种油纸的防风,出海用最合适。”

雁萧关随手拿起一盏,“就要这个。”

拿钱的功夫他瞥见方才那伙人中,有两人正盯着码头方向的晴日号,眼神锐利如刺。

雁萧关付了渔灯钱,接过灯笼顺手递给明几许,指尖不经意在他掌心碰了碰,示意他留意周围。

两人提着灯笼慢悠悠往前逛,路过一个煮海蛎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蛎壳堆在炭炉上,摊主用小锥子撬开壳,露出乳白的蛎肉,香气混着烟火气飘过来。

“要两个尝尝?”雁萧关问。

明几许点头,摊主麻利地递来两只装在陶碗里的海蛎子,还附赠一小碟醋。

两人站在摊子旁慢慢吃着,海蛎子鲜嫩多汁,混着醋的酸香格外爽口。余光里,那几个成对的人影仍在穿梭,目光扫过每个摊位的角落,甚至弯腰查看装鱼的竹筐,动作间带着说不出的急切,却始终没有一句交谈,连眼神交汇都快得像惊鸿一瞥。

走到鱼市尽头,有个卖活海蟹的摊子,竹笼里的蟹举着大鳌爬来爬去,明几许还未停下脚步,就见两个身影从斜后方快步走过。

雁萧关眸光微沉,拉着明几许转身往回走,“差不多该回摊子看看了,别让从南他们算错账。”

往回走的时候,那些形色匆匆的人影似乎少了些,却在经过一处堆放鱼货的草垛时,听见草垛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蚊蚋振翅,雁萧关和明几许不禁放慢了脚步,侧耳细听。

可听了片刻,两人却猝然对视,眼里都闪过一丝惊讶,那些话叽里咕噜,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既不是大梁的官话,也绝非明几许熟悉的各地土话。

这些人究竟来自哪里?在这鱼市中这般隐秘地寻找、交谈,又藏着什么目的?种种疑问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很快,草垛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似是有人要出来。

雁萧关脚步一顿,对明几许递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地加快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从草垛旁走过,融入鱼市的人流中。

不多时便走到自家摊子前,陆从南举起鼓囊囊的钱袋,“全卖光了,赚了不少银钱。”

赫宛宜在一旁帮着数铜板,脸上满是高兴。

瑞宁伸直腰,抚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眼渐暗的天空,“天色不早了,海风也凉了,咱们回船上吧。”

雁萧关看了眼天边沉下的暮色,又不动声色地瞥向鱼市深处,有模糊的身影仍在穿梭,动作愈发仓促,且似乎数量亦少了许多。

他收回目光,笑道,“好,收拾东西,回船。”

众人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跟着雁萧关往码头走去。

众人往晴日号走去,走之前陆从南忙着帮船工搬空筐,便把沉甸甸的钱袋塞给了身旁的赫宛宜,“别弄丢了,这些可都是我们半日辛苦挣的。”

赫宛宜脆生生应着,双手抱着鼓囊囊的钱袋走在最前,小步子迈得轻快,对周围的异样毫无察觉。

陆从南陪着瑞宁和绮华跟在中间,边走边兴奋谈论今晚的收获,唯有雁萧关和明几许走在最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留意着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鱼市摊位后闪出,脚步极快,转眼便出现在赫宛宜身边。

雁萧关正要上前,手腕却被明几许一把拉住。

“等等,先不忙。”明几许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虽平静,面上却悄然浮起一抹冷冽的神色,那是一种久未显露的锐利,像藏在温玉下的寒刃。

同时,他另一只掌中,有寒光一闪而逝。

要知晓自他与雁萧关成婚,来到赢州王府,被日复一日的安详与清静浸润,性子早已柔和了许多。

从前的他,行事艳丽猖獗,眉宇间虽常带笑,内里却是稍不如意便是拼着两败俱伤亦要达成目的的狠绝。

而如今在王府老人眼里,他们的王妃亲和随意,会对着庭院里的花开浅笑,会耐心听陆从南讲些孩子气的话,连说话的语调都添了几分温软,早已不复当年那副锋芒毕露的模样。

雁萧关更是许久未曾见过明几许这般模样,明明是他一点点将人护在羽翼下,看着他卸下防备,养出眉眼间的温软笑意,可此刻那熟悉的冷冽重现,却让雁萧关止不住心头一颤。

随即他便感觉到明几许拉着他往前挪了半步,这才堪堪收回有些痴的视线,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激荡。

而就在这片刻间,那靠近的人忽然低着头快步走过,直直撞上了赫宛宜的肩头。

赫宛宜怀里的钱袋瞬间脱手,银块、铜板散了满地。

“呀。”赫宛宜惊呼一声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蹲下身去捡。

那撞人的汉子浑身瑟缩了一下,也慌忙蹲下,手忙脚乱地去捧散落的钱,一副愧疚至极的模样,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

陆从南、瑞宁见状也赶紧跟着捡,顿时一片捡钱的忙乱。

待众人将钱都捡回钱递还给赫宛宜,那汉子才直起身,连连弯腰作揖,这时总算憋出第一句话,“对、对不住……太暗、暗了,我、我没看清楚路。”

声音结结巴巴,像是紧张得说不出话。

明几许却微微挑起眉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若是寻常人,怕是真要被这副模样晃过去,可他们先前早已留意到这人的不对劲。这哪是什么结巴,分明是大梁官话说得不熟,故意用结巴来掩饰口音。

上行下效,赫宛宜一行人本就没什么贵族架子,见对方态度诚恳,赫宛宜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陆从南也大大咧咧道,“下次走路看着点就是,钱没丢就好。”

那汉子又弯腰谢了几句,这才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快,转眼便消失在鱼市的人流里。

雁萧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的明几许,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走吧,回船。”雁萧关沉声说道,将钱袋塞回陆从南手里。

明几许轻轻“嗯”了一声,方才那抹冷冽虽已褪去,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思。

一行人登上晴日号时,晚风已带着凉意,船工收起跳板,船只缓缓驶离码头。

回望鱼市的灯火越来越远,雁萧关忽然开口,“今晚守夜的人多安排几个,打起精神来。”

船工虽不知缘由,却见他神色严肃,连忙应下。

夜色渐深,海面泛起粼粼波光,晚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船舷。白日里众人下海游玩时在船尾放下的绳梯,因后来忙着处理鱼货、赶去鱼市,竟被忘在了水里,此刻正随着船身轻轻晃动,垂在水面上的梯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蓦地,一双沾着海水的手从海面下悄然探出,指尖死死抓住了绳梯最低的梯阶,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借着船身晃动的掩护,正一点点向上攀爬,动作轻的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此时,船上主舱,雁萧关、明几许和陆从南几乎同时回到了主舱。

舱内灯火温暖,眠山月正窝在绮华怀里昏昏欲睡,绮华几人见他们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莫名。

方才船驶离鱼市后,雁萧关突然让陆从南去船上各处巡查,他和明几许也出了舱,只让他们在此等候,几人虽不解,却乖乖听令。

此刻见三人回来,三人看清他们神外科,立刻察觉到不对。

雁萧关和明几许神态看着倒是自然,陆从南却是面色阴沉。要知道陆从南虽是快二十的人,心性却常像个孩子,除了操练和护卫雁萧关时会装出严肃模样,其他时候虽不如往日爱哭,可只要稍微逗逗,也能红了眼眶。

此刻却眉头紧锁,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怎么了?”绮华率先开口,轻轻拍了拍怀里昏昏欲睡的眠山月,让它睡得更安稳些。

陆从南梗了梗脖子,沉声道,“我在船舷边发现了几个脚印,不是咱们白日里留下的。”

他顿了顿,“此时才堪堪入秋,白日尚有夏日余温,若是咱们留下的脚印,风吹日晒到现在早该干透了,可那脚印边缘还带着湿痕,分明是刚留下的。”

绮华三人脸色顿时一变。

瑞宁皱着眉问道,“许是留守船上的船工?他们白日里也在甲板上走动。”

陆从南摇头,“船工没下海,鞋底干爽,踩不出那么深的水痕,那脚印里还沾着细沙,像是刚从海里上来的。”

赫宛宜听得惊骇不已,手紧紧攥着衣角,“难道是有贼人闯上船了?想对我们不利?”

雁萧关和明几许走到桌边,雁萧关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淡淡道,“不像偷东西的。”

见几人朝他看来,他解释道,“方才我与几许在鱼市闲逛之时,察觉有人鬼鬼祟祟在寻找些什么,我们突然出现在鱼市,应是惹了他们怀疑,跟了我们一路。”

“上船的人应是来查探线索的,他们离开,多半是没查到想找的东西,已经走了。”明几许点头附和,“船尾绳梯有被动过的痕迹,应是从那里上下船的,动作很轻,显然不想惊动咱们。”

陆从南听了这话,垮下脸,带着几分欲哭无泪,“是我疏忽了,贼人都上船来了,我却让他跑了……”

他平日里虽爱闹,却极看重护卫职责,此刻只觉得自己没尽到本分,急得鼻尖都红了。

雁萧关见状忍不住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对方很谨慎,能发现痕迹已是不错。”

明几许也递过一块刚从厨房拿的糖糕,“先吃点东西,不必自责。”

陆从南接过糖糕,狠狠咬了一大口,“我今晚不睡了,守在甲板上,他们要是敢再来,我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雁萧关一摆手,“不必,他们确认过他们要寻的东西没在我们船上后,不会再上来。”

他与明几许对视一眼,明几许笑着补充,“怕是还在紧急追查线索呢,我们不过是路过,他们查探一番,确认咱们与他们所查之人并无瓜葛后,不会多费心思在我们身上。”

闻言,绮华若有所思,随即恍然道,“方才撞了赫宛宜那人,想来就是他们的同党。”

“对。”陆从南也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我说那般宽的路,怎就偏偏撞上赫姑娘,那分明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同伙趁机上船查探。”

“行了,无事便好。”雁萧关起身理了理衣袍,“时辰不早,该回去歇息了。”

陆从南还想说要守夜,明几许已轻声道,“无碍,船上的船工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把式,不止行船功夫了得。”

陆从南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此行之所以没带神武军,一来是不想人多扰了出行的兴致,二来便是这些船工本身就藏着一身武艺。

别看白日里个个看着同寻常渔民无异,日日只忙着划船、掌舵,实则都是身手利落的好手,只是平日里不显露罢了,不然也不会被选到这艘船上。

“也是。”陆从南这才止了守夜的心,捏着没吃完的糖糕嘿嘿笑了笑,“有他们在,定能守好船。”

众人各自回了舱房,夜色中的晴日号依旧平稳前行,甲板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船工巡逻的身影拉得很长。

主子们都歇下了,船工们却还未安歇。

向船工习惯性在入睡前带着两个经验老到的船夫,提着油灯将船上下巡视一番。

甲板上灯笼摇曳,船舷边海风轻拂,一路并无异常,很快他们便下到了底仓。

底仓是船上最宽敞也最杂乱的地方,两侧堆放着成捆的缆绳、备用的船板和修补帆用的布料,角落里码着半仓的淡水桶,桶身箍着粗铁环,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地面铺着防滑的木板,因不见日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息,混着鱼油和麻绳的味道。

靠墙处还摆着几个大木箱,里面装着粮食菜蔬和备用的工具,箱盖缝隙里透出些许谷物的香气。

眼看着就要巡到末尾,向船工提着油灯的手微微放缓,心稍稍松懈。谁知转过一处堆放缆绳的转角时,他眼角余光往地面一扫。

蓦地,向船工眼角微眯,脸上神情未动,脚步依旧沉稳不乱,提着油灯的手却悄悄收紧,心瞬间提了上来。

油灯的光晕下,那片本该干爽的木板上,竟印着半个浅浅的湿痕,像是有人刚从这里走过,脚印被匆匆抹去,却没完全清理干净。

他不动声色地用灯盏往那处照了照,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嘴里还随口对身后的船夫道,“检查下淡水桶的塞子,别漏了水。”

声音平静如常,他身后的两个船夫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上应着“是”,脚下已迅速移动,眨眼间便呈犄角之势将那处留有湿痕的角落围了起来,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底仓的阴影里,油灯的光晕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蛰伏的野兽。

向船工的脚步停在最后一排木箱前,指尖轻轻敲了敲箱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没发现异常,他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冲,一把掀开了最外侧的木箱盖子。

盖子下并未装着应该有的东西,而是蜷缩着一个人。

他眼中的警惕还未完全浮现,便被惊愕取代,只见那汉子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伤了元气,此刻双目紧闭,像是没了声息。

向船工收回蓄劲待发的腿,朝身后招了招手,“都过来。”

巡视的两位船工围拢过来,看着木箱里昏迷的汉子,虽见他已昏倒,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把人手脚捆了,拖去甲板避风处。”向船工沉声道,“别惊动主子们休息,等明日再上报。”

两个船夫应了声,取来麻绳将汉子牢牢捆住,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小心翼翼地往底仓外拖。

那汉子轻飘飘的,俨然没了半分力气,若非嘴里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怕会被当做是尸体扔去海里。

向船工看着他们将人拖走,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木箱,里面除了那汉子,再无他物。

他皱眉提着油灯又将底仓查了一遍,才走出底仓,锁好仓门。

甲板上的海风更凉了,被捆在避风处的汉子蜷缩在那里,在灯笼的光晕下一动不动。

“守着他。”向船工对身旁的船夫道,“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断了气。”

反正人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样子只剩一口气,夜里定然惹不出什么风浪,等明日主子们醒了,自有处置的法子。

雁萧关清晨醒来,刚洗漱完毕,向船工便匆匆来报,将昨夜底仓擒获汉子的事一一禀明。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恐怕这人便是昨日那些人要找的目标。

当然,于他们而言,只是偷偷上船的不速之客。

“只是不知他是如何避过那些贼人的查探,还能藏到咱们船上的?”陆从南摸着下巴嘀咕,昨日鱼市那些人搜寻得那般仔细,竟没发现这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恐怕是我们回船后,他才寻机上船的。”明几许收回望向甲板的视线,淡淡道,“先前多半一直潜在海中,看来是个极隐忍之辈。”

众人这才恍然,他们捡完钱币,上船,巡视一圈在回到船舱快有半个时辰,这人竟能在冰冷的海水里潜伏那般久,若非心性不凡,怕是水性再好也是不能的。且还能避开船工藏进底仓,实在不简单。

线索既已送上门,自然要问个清楚。

明几许跟着向船工来到甲板避风处,蹲下身给那昏迷的汉子诊了脉,“脱水、饥饿,没什么大碍。”

他起身,“给他喂碗淡盐水,再灌些热粥,便能醒。”

船工连忙依言去办,不多时便端来盐水和米粥,小心地给汉子喂下。

约两炷香后,那汉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来。他先是茫然地望着甲板上方的帆布,随即猛地坐起身,看清周围的船工和被捆住的手脚后,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恐与警惕,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沙哑的喘息。

海风卷着海浪声掠过甲板,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神秘的不速之客身上。

“别费力气了,”雁萧关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我倒是想要问问,你是什么人?为何会藏在我们船上?”

那汉子死死咬着唇,眼神躲闪,显然不愿开口,只是警惕地打量着雁萧关和周围的人,身体因紧张和虚弱微微颤抖,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第235章

众人正等着那汉子做出反应, 却不想他扫过众人一圈后,眼神里的警惕竟稍稍松懈,哑着嗓子问, “你们是大梁朝人?”

雁萧关挑眉, 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假包换。”

那汉子定定凝视他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看清雁萧关眼中坦荡的神色,才忽而软下身体, 靠在船板上长舒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彻底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总算是遇上自己人了……”

赫宛宜递过去一碗温水, 他接过去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才缓过劲来, 缓缓道出经过, “我本是赢州近海渔村的渔民,姓周, 三年前随村人出海打鱼, 遇上大浪,船没翻, 我却是被浪卷着飘到了一处荒岛上,本以为是得上天庇佑,却不想被来岛上的倭人俘虏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那些倭人凶悍得很, 将我与其他同被俘虏的人当奴隶使唤,日日吃苦受累。好在我水性好,又会打鱼,每每他们出海时都要带着我划船、撒网,这才留了我一命。”

“前阵子也不知岛上是不是出了些事,他们突然带着我去了一处番国港口,”说到此处,他眼神骤然紧缩,声音因惊惧而发颤,“没想到他们是去同番国人买武器的,那些武器不是刀枪剑戟,是一种黑铁管子,长约尺余,前端有孔,看着粗糙得很,可往里装了铁砂和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扣动机关就能喷出火光,声音巨大,远处的砖石都能被打穿。”

闻言,雁萧关和明几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只是寥寥数语,他们便能分辨出,那武器虽不及军中弩箭精良,却胜在操作简单、威力惊人。

若是落入那些对大梁朝有不轨之心的人手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他们买了多少?”明几许追问。

周姓汉子摇头,“我只远远看见他们搬了两个木箱,里面具体多少不清楚。”

“他们怕我逃跑,看得极严,我是趁黑夜他们卸货混乱,才跳海逃了出来,一路游一路躲。本想找船回赢州,却被他们的人追着不放,昨晚实在没处躲,才冒险爬上了你们的船。”他说着,眼中泛起红意,“那些倭人个个不是善茬,买武器定然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想要来侵扰咱们大梁朝的渔民。”

大梁朝疆域辽阔,百姓日子过得尚算不错,而那些倭人屈居于岛国之中,蛮荒不化,资源匮乏,常常会劫掠过往商船,亦会侵扰大梁朝渔民。

雁萧关沉默片刻,对向船工道,“先给他找身干净衣裳,再弄些吃的。”

又转向周姓汉子,语气沉肃,“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那座岛在何处?番国港口又在哪个方向?”

“那座岛在何处,我却是已分辨不清了。”周姓汉子苦道,“每每上下岛,那些倭人都会将我们的眼睛蒙住。”

说着,他眼睛一亮,“不过那番国港口我却是听人说起过,名为萨藩。”

海风掠过船舷,带着咸湿的凉意,众人脸上再无半分轻松,原本悠闲的航程,因意外戛然而止。

将周姓汉子安置好后,又派船工好生照看,雁萧关等人齐聚主舱,围着海图探讨起来。

陆从南先开了口,“他说的是真的吗?什么武器能有那般大威力?又是黑铁管子,又是火光的,听着怪模怪样的。”

绮华也皱着眉,“我也曾听游将军同他士兵说起过厉害的弩箭,可从没听说过能喷火光,还能打穿砖石的,会不会是他吓糊涂了,将什么东西看错了?”

明几许收回望向海图的视线,沉吟道,“未必。”

“他说将某种东西塞进铁管,发射时会发出火光和巨响,倒是有些像烟花,恐怕那东西里面也含有火药。”烟花出自明几许之手,他自然再熟悉火药不过,“我们手头的火药多用于爆竹、烟花,亦或是开矿,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改良配方,让火药在铁管中发挥如此大威力的。”

“若真是火药,那麻烦就大了。”雁萧关眼神沉沉,他可还没有忘记,他们当年正是借着火药的声响才得以逃出国矿岛,不过那时的火药声响虽大,但简单利用下,威力并不甚强,还不易保存,“倭人既然敢购置那武器,定然是有人增强了火药威力,还有了稳妥的保存法子。”

陆从南咋舌,“要是倭人拿着这玩意攻打渔村,亦或是劫掠来往船只,哪有人能挡得住?”

众人沉默片刻,明几许又道,“他描述的番国港口,倒是与海图上标注的对得上号,且他谈及倭人时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雁萧关点头,“一个在倭人手中受了三年苦的渔民,没必要编这种谎话骗咱们,而他说的武器细节虽粗糙,但绝非凭空臆想。”

倭人从番国购置火器,目标多半是近海渔村或商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何打算。

雁萧关指尖重重敲在海图上的赢州海域,“此事不能疏忽,先送绮华和赫宛宜去元州,咱们立刻回转赢州部署。”

半游玩性质的旅途就此中断,晴日号调转航向,全速驶往元州。一路乘风破浪,抵达元州码头时已是深夜,码头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将海面照得一片朦胧。

出发前已往元州送信,游骥派了人在码头候着,看船过来,便有人上前迎接。

雁萧关将绮华和赫宛宜送至岸边,叮嘱道,“元州有你们和游骥,我能放心。”

又道,“元州事务你们大可放开拳脚去做,不必畏首畏尾,这话也带给游骥。”

绮华和赫宛宜虽有不舍,却也知事态紧急,懂事地点头应下。

待两人身影在神武军士兵的护卫下消失在码头夜色中,雁萧关转身跳回船上,沉声下令,“起锚,回赢州。”

船帆再次升起,晴日号破开夜色,朝着赢州方向全速驶去。

周姓汉子一路望着熟悉的海域,激动得彻夜难眠,没想到漂泊三年,他竟能被人所救,离故土越来越近。

渐渐的,码头轮廓渐显,周姓汉子扒着船舷,看着岸边熟悉的礁石和渔船,眼圈通红。

走上码头之后,他被故乡三年间的变化惊的愣了愣,新增的码头、拓宽的长街、矗立岸边的望海楼,处处透着安稳兴盛的气息。

不过新奇感却挡不住他对亲朋的思念,脚步不由自主地往渔村方向偏。

他快步寻到雁萧关面前,深深作揖,“王爷大恩,小人没齿难忘,如今已至赢州,还望王爷恩准,让小人回乡瞧瞧亲人。”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雁萧关对陆从南道,“你送他回乡,记住速去速回,顺便打探一下渔村附近有无异常动静。”

陆从南应道,“是,殿下,保证办妥。”

说着便要引着周姓汉子离开。

周姓汉子连连道谢,随后跟着陆从南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三年的苦难与漂泊,在踏上故乡土地的这一刻,终于化作了心头的踏实。

雁萧关几人返回王府时,可把官修竹惊得变了脸,他原以为王爷几人会在元州多逗留几日,甚至可能顺道去周边海域游历一番,赏玩够了才慢悠悠回赢州,没成想竟是来去匆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赶了回来。

待雁萧关将周姓汉子的遭遇,以及倭人与番国交易火器之事说出,官修竹这才恍然,脸色瞬间凝重起来,连忙让人去请了游岑极与神武军的几位将军。

不多时,众人齐聚王府议事厅,陆从南也赶了回来,厅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变得格外沉肃。

一位将军性子最急,率先拍了拍桌子,“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倭人勾结番国买武器,保管没安好心,多年前他们就侵扰近海渔村,如今有了这能喷火的玩意,保不齐是想卷土重来,必须立刻调兵设防。”

陆从南在一旁点头附和。

“话虽如此,却也不必过于惊慌。”游岑极皱着眉开口,“倭人已近十年未在赢州海域大规模作乱,近年来多是小股海盗袭扰商船,不成气候。他们购置武器或许是为了在岛上自保,或是与其他部族争斗,未必是针对我大梁沿海。”

“游博士未免太乐观了,”官修竹忍不住反驳,“周姓汉子说得清楚,那武器威力惊人,若是真用来攻城掠村,哪处渔村能挡得住?而且他们敢深入番国港口交易,背后定然有人撑腰,若不早做防备,等他们兵临城下就晚了。”

一番争论下来,众人各有各的道理,却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雁萧关和明几许。

“无论他们目的为何,此般武器流入沿海异族手中都是隐患。”明几许缓缓开口,“可若是严阵以待,也未免太高看那群倭人。不如一面派人暗中探查那座海岛的虚实,摸清倭人人数和武器数量,一面增派巡逻船只,加强沿海戒备便是。”

雁萧关颔首赞同,“几许说得在理,周姓汉子提到那火器虽威力大,却需填装火药铁砂,想来攻击速度不快,短时间内成不了气候。”

见无人反对,雁萧关抬眼,眼神凌厉,“但防患于未然亦是必须,传我令,神武军另设水师营,暗中抽调快船,由陆从南带队侦察海岛动静,同时组织渔民加强近海巡视,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游岑极闻言抚须点头,“王爷此计甚妥,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暗中设防,最为周全,只是那番国敢卖火器给倭人,怕是也需探查一番。”

一旁的瑞宁连忙接话,“先前办博览会时,曾有番国商人来此,如今赢州城中亦有人懂他们的语言,此事交给我,我会派人暗中打探消息。”

议事厅内的激烈争论渐渐平息,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侦查到布防一点点完善对策。

赢州于交南六州之中,本就是是疆域最小的一处。若论海岸线长度,在与海接壤的元州、宣州面前更是排不上号,甚至不及其他两州的十分之一。

这也导致赢州的渔村不多,唯有沙安村等六处聚居地,而这六村恰巧挨着沼泽。因着沼泽改良田工程稳步推进,附近常年有神武军驻守,因此虽有防备,赢州却并未因此风声鹤唳。

周姓汉子回村后,在村长和家眷的陪同下来王府谢了恩,他对着雁萧关和明几许感叹了一番缘分,又将所知的倭人与海岛细节一点不差地回忆告知,随后便乐呵呵地陪着妻儿过日子,甚至千恩万谢地要跟着村里的青壮去沼泽改良田帮忙,说要亲手为家乡出份力。

不过平静之下亦有暗涌,最明显的便是水军的筹备如火如荼。

从前的赢州只有一个县城,守备军兵力单薄,根本没有正经水军,出海全靠渔民自发组织的护渔船。如今雁萧关一声令下,虽未另行征兵,却从神武军中抽调了一千名水性最好的老兵,凑齐了第一支水军营。

水军营营地就设在沙安村附近的旧码头,陆从南带着人日夜赶工,不仅建起了整齐的营房,还收购了一批结实的渔船,请来匠人加装护板、改造船桨,使其更适合作战巡逻。

白日里,营地里操练声、号子声不绝于耳,夜里,船在近海悄无声息地游弋,成了赢州海域的一道隐形屏障。

而有了晴日号造船的成功先例,王府木坊的底气更足。他们不仅联合了临安和赢州城里的老船匠,还特意从周边城镇招揽了擅长木工、漆工的匠人,热火朝天地投入到新船建造中,誓要造出更坚固、更快捷的战船,让赢州的海防再无破绽。

此番可不再是缩小比例的样品船,而是严按照《造船图鉴》中的战船样式严格还原。

船身要容下数百人,甲板还需承载足够的粮草与兵器……各处结构都反复测算。

工匠们白日里对照图纸刨木凿榫,夜里就着油灯讨论细节,木屑纷飞间,一艘巨船的轮廓正缓缓成型。

大多数人日子还得照过。

雁萧关带着神武军扎进了练兵场与山海之间,上山狩猎顺带操练体能与协作,下海捕鱼则练水性和耐力。

弓弩瞄准、近身缠斗、海上泅渡……哪一样都没落下,每日晨光微亮,校场上便响起整齐的呼喝声,夕阳西下时,近海常能看见他们驾着小船的身影,既练了兵,又能带回新鲜山货海货,一举两得。

瑞宁架不住眠山月的软磨硬泡,去了铁坊,让几个铁匠依照眠山月的描述反复试验,终于敲打锻造出了第一个铁锅。

正如眠山月心心念念的那般,铁锅壁厚均匀、导热极快,架在灶上不多时就烧得通红,煎、炒、炸、煮样样顺手。

铁锅一问世,很快就在赢州风靡开来,寻常百姓家怎么都得凑钱买一口,毕竟只要体验过,就知道其中好处,煎不易碎,炒更鲜香,连炖菜都比陶锅快了大半时间。

酒楼饭馆更是争相定制,一时间“铁锅菜”成了城中最火的吃食,街头巷尾都能听见关于铁锅菜的谈论声。

眠山月更是成日泡在王府厨房,吃得肉眼可见地胖了三圈。

至于瑞宁与官修竹,数年如一日处理赢州与王府事务。

明几许和游岑极则一头扎进了刚规制妥当的赢州学堂,学堂青砖灰瓦,窗明几净,不仅有官修竹从天都带来的珍藏典籍,亦有明几许抄录的化学书稿。

博士们在堂上讲经史子集,明几许则带着学生研究化学,学堂里琅琅书声与研究讨论声交织,一派兴盛景象。

赢州的日子就在这忙碌又鲜活的节奏里悄然流转,匠坊、学堂、军营、市集让这座城市处处透着蓬勃的生气。

两年时光倏忽而过,赢州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偏居一隅的小城。

一场场由王府牵头的博览会接连举办,让赢州的名声传遍了大梁。

每到博览会期间,码头商船云集,城中客栈爆满,无数小商大贾从四面八方涌来,只为抢购赢州的特色好物。

铁坊锻造的铁锅轻巧耐用,早已走出赢州,成了家家户户的厨房必备,羊毛衫、肥皂……还有那流光溢彩的烟花,点燃时能在夜空绽放出“鱼跃龙门”“海晏河清”的图案,引得各州商户争相订购,连各地的权贵都派人来采买。

最让人惊叹的是赢州的粮食,玉米如今已在赢州遍地开花。这种作物耐旱高产,适应性极强,沼泽改良田种出的玉米颗粒饱满,磨成粉能做松软的窝头,煮成粥香甜软糯,男女老少都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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