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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1 / 2)

第191章

雁萧关推开后院院门时, 望见屋内亮着的烛火,心头莫名一松,白日里所有的未尽事, 仿佛都被这暖黄的光揉碎了, 散在晚风里。

雁萧关有时想起也会觉得莫名,他与明几许初始打交道时, 很多时候都不算愉快,明几许甚至还很是坑过他几遭。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就是放不下明几许。

在尚未厘清心底情绪前,便已是日日惦念, 如今挑明了心意, 更是毫无顾忌。

在外同人拼杀归来,总要先抱着明几许揉揉搓搓才觉踏实,处理政务烦了, 跑回明几许身边,将人圈在怀里, 鼻尖蹭着对方发间的气息, 很快便能安下心,去城外忙活农事, 一身尘土洗净后, 更是要把明几许揽在腿上,拥着柔韧的身子, 看对方被逗得眉眼弯弯,才算圆满。

无论一日有多糟心,只要双臂圈住明几许,将人整个按在怀里,都能尽数抛在脑后。

他这副模样, 若是让京中那些熟悉他的人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刚在心上,唯独在陆府冤案上锋芒毕露、杀伐果断的厉王雁萧关,竟会有这般黏人的时候。

就是弘庆帝,瞧见他这副模样,定然也不会相信,这个对情爱毫不上心的儿子,还能在一个人面前这么不争气。

至于黛贵妃,怕是要日日懊悔,这些年来,她将天都闺秀的画像一张张捧到雁萧关面前让他挑选,却从未得他半分青睐,真是白忙活了。

早知晓雁萧关心悦的是男子,纵然这份情意不容于世,她怕是也会想方设法,将天都的才俊们都摆在雁萧关面前任他挑选。

不过,她若是真见了明几许的模样,怕是也得感慨一句“雁萧关不愧是她的儿子”,这眼光,的确够高,也难怪看不上天都那些酒囊饭袋。

她若是年轻几岁,瞧见明几许这长相,定会被迷了眼,同雁萧关一般,眼里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雁萧关想着这些,脚步已到了屋门前。门内烛火跳动,映出明几许伏案的身影,他抬手推门,声音不自觉放柔:“在忙什么?”

明几许这会儿并未看书,整套的化学书都摆在桌案一旁,此时他正握着笔写信。

雁萧关跨进门时,明几许恰巧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放进笔洗中,墨汁在清水里漾开一圈淡淡的墨纹。

明几许转过头,对着雁萧关露出一个笑:“回来了?”

“嗯,”雁萧关反手带上门,目光落在他刚写好的信上,“在给谁写信?”

“给夷州的属下,问些夷州的事。”明几许起身时,衣摆扫过凳脚,带起一阵轻响,“今日在外忙农事,可还顺利?”

雁萧关先是挑眉,随即垮了脸,往桌案边凑了凑:“算是比前几日稍好些吧。”

看他这模样,明几许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眉:“又遭农官埋怨了?”

“可不是,”雁萧关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委屈,“就说埋种子吧,他非得盯着深浅,挖坑时用力大了些,他说太深,稍轻点,又说太浅。反正哪哪都不满意,恨不得给每个坑都好生丈量一番才肯罢休。”

明几许闻言笑出声,指尖轻点了点他的胳膊:“农事上的事,还是得听农官的,这地里的活儿,我们都不懂,或许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呢。”

雁萧关没接话,伸手拉住明几许的手腕,往一旁的贵妃榻边带。

明几许跟着走,到踏前后,被他顺势拉着倒了下去。

雁萧关身量高,一躺下便占去了大半位置,他干脆侧过身,将明几许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对方发顶,声音闷闷的:“还是在府里舒服,不用听人念叨。”

明几许被他圈得紧,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淡淡的尘土气,倒也不挣,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累了吧?桌上温着茶,要不要喝一口?”

“不喝,”雁萧关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就想这么躺会儿。”

窗外月光透过窗棂,在榻边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伴着屋里隐约的呼吸声,倒比白日里的喧嚣更让人安心。

怀里抱着人时,雁萧关只觉浑身舒坦,不多时便有些昏昏欲睡。

他怀中的明几许轻轻转了转,面朝着他,头往后仰了仰,带着身体也微微后挪,雁萧关箍着人的手臂下意识往内一收,像是怕对方跌下榻去。

明几许的眼神软了软。

雁萧关本就身量高大,肩宽臂长,将他整个人圈住时,仿佛一张宽阔的网,刚好能将他妥帖地裹在中央。

明几许的肩胸抵着雁萧关结实的胸膛,头顶堪堪到对方下颌,鼻尖蹭着的是他颈间温热的肌肤,连呼吸都仿佛能与对方的心跳共振,这般契合的尺寸,像是天生就该这样依偎着。

被雁萧关的手臂紧紧固着,明几许没再动,只抬眼以目光描摹着雁萧关的面庞。

眉毛粗黑,斜飞入鬓,眉骨高耸,即便是在放松的状态下,单看眉眼也天然带着一股慑人的凶相。

可偏偏,眼前这人却是所有人眼中最可靠、最让人信服的存在。

不论是游骥、陆从南这些属下,还是治下的百姓,或许初见时会被这副眉眼震慑,可在一次次护佑与担当里,渐渐将这份“凶相”认作了底气。

就如此番绮华以女子之身破格入官场,却毫无忧心会行差踏错,便是因为在她心里,早已认定雁萧关会是她最坚韧的后盾。

就算不慎惹出麻烦,只要有雁萧关在,便没什么可害怕的。

明几许的指尖轻轻划过雁萧关的眉骨,低声道:“困了就睡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

雁萧关喉间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明几许发间,呼吸渐渐匀长起来。

也因此,雁萧关并未注意到,从矿岛回来后历来平和的明几许,此时眼中闪过了一抹极淡的凶光,快得如同错觉。

第二日,雁萧关睁眼时,却见明几许竟也醒着,正披衣起身,这倒是少见,往日里明几许总爱多赖会儿床。

待雁萧关如常去院中练武,明几许唤来侍从,将昨儿写好的信仔细封了,吩咐送走。

除了早起这桩事,明几许的一举一动都与寻常无异,为雁萧关递过擦汗的帕子,看着他换好衣服,甚至还笑着叮嘱了句“早些回来”。

雁萧关心中只当他是心血来潮起得早些,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待一切收拾停当,他翻身上马,如往常一般扬鞭出了城,马蹄声踏碎晨露,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门内,明几许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物,眼底那抹平和下藏着的冷光,渐渐清晰起来。

又是一日同脸越来越黑的农官相伴,当雁萧关带着一身泥尘回府时,首先迎上来的是绮华。

只见绮华面上惯带的笑不再,微带严肃,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缰绳,递给一旁牵马的侍从。

“给萌萌多喂些好草料,备好水,把它身上沾的泥尘好好刷洗干净。”雁萧关吩咐道。

萌萌这些时日跟着他在地里折腾,皮毛里日日也会缠上不少泥土,前些日子都是他回府后顺手刷洗,今日见绮华过来,料想是有事,便将这事交给了侍从。

侍从领命牵马而去,马蹄踏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印。

雁萧关转头看向绮华:“遇到事了?”

绮华笑着摇头:“并未,眼下共事的同僚,大多是当日一同处置分地事宜的,彼此磨合多日,已有默契,事务推进得还算顺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其他一同招进府衙的人,男子们不论心里怎么想,知晓我是王爷心腹,又记得府衙前我与陈盖文斗取胜之事,面上总归是客气的,女子们自然与我更亲近些。”

就算日后若真有小动作,她自能应付,当然,这句话她未曾说出口。

她此番前来,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另有一事。

绮华抬头看向雁萧关,见他面上虽不见急色,脚步却带着几分急促,往后院走时,一步几乎能顶绮华两步。

若非雁萧关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她,怕是早已将她甩在身后。

在跨进隔开府衙内院的垂花门之前,绮华犹豫到最后,终究还是低声道:“是关于明少主的。”

雁萧关脚步猛地一顿,声线发紧:“他怎么了?”

不等绮华回答,他已迅速转头看向熟悉的院门,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内院似乎过于寂静了些。

他自己没察觉异样,绮华却将他神情的变化看得分明,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的眉眼,此刻已微微拧起,急切中甚至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今日,夜明苔在殿下离开府衙之后,带着手下人来了府衙门前。”绮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少主说要离开元州回族里一趟,便同他们一同走了。”

雁萧关浑身一震,再顾不得其他,大踏步往内院而去。

跨过院门,熟悉的小院近在眼前。

东侧的不知名花藤爬满了半面墙,昨日还缀着几朵残花,此刻被风吹得落了一地,院中央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投下斑驳的阴凉,树下的石桌空着,周遭一圈石凳齐齐整整,小径被扫得干干净净,只偶有几片新落的槐叶。

最里头那间屋的窗门敞开着,一如往常,像是随时等着他推门而入。

往日里,明几许沉浸在书卷里时本就少言,眠山月这段时间在府衙待得无聊,虽时而会来寻明几许说话,有时随陆从南去军营转转,更多时候则飞出元州城,去周遭山上招猫逗狗,他回来时,迎接他的也常是一片安静。

可同样无声的院落,此刻落在雁萧关眼里,却像是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

他站在院中,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明几许身上淡淡的墨香,可目光所及之处,却再寻不到那抹总能让他心安的身影。

雁萧关这时才猛地想起,昨日回来时明几许写下的信笺似乎不止一张?叠在最下面的,会不会另有其他?他那时并未上前细看内容,此刻念及明几许今日影踪全无,心头发紧,当即大跨步跨入那扇敞开的屋门。

书案上,果然放着熟悉的微黄纸张。

信笺薄薄一张,被砚台压住一角,墨迹早已干透,旁边还摊着打开的化学书,书页上留着几处浅浅的标注,那是明几许看到感兴趣的内容时,惯常做标记的方式。

雁萧关快步上前,抽出信笺,纸上字迹清隽,笔画不紧不慢:

“族中有事,不得不归,勿念,勿寻,静待我归。”

写到这里,墨迹断了,余下好一片空白,再往下看,最底下却又蓦然添了一行小字,笔画轻快了些:

“我回来后,想尝尝玉米是何等滋味,厉王殿下,请再接再厉。”

雁萧关都能想到明几许写下这行字时面上的神情,定然是带着几分揶揄,许还会不易察觉地挑挑眉尾,微眯起比水墨勾勒而出的画集更黑更美的眼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捏着信笺的手缓缓收紧,雁萧关指腹摩挲过那行添上去的字迹,方才紧绷如弦的心,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撞了撞,漾开些微复杂的滋味,让他的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站在空荡的屋内,只觉熟悉的墨香、书页的气息,此刻都像生了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往日不觉,原来这屋中的一切都与明几许紧密相连,砚台里未干的墨是他研的,案头堆叠的书是他翻的,连窗台上那盆不起眼的兰草,都是他前日才浇过的水。

可如今,人走了,这些物件便都失了魂。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皱痕,“想尝尝玉米熟了的滋味”,这意思是要等他种出玉米后才会回来?

十来个字勾得他心头发紧,不过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静待我归”他低声重复着,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大步出了屋。

院中的风依旧在吹,落了一地的花瓣被卷得打转,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失措。

第192章

雁萧关心头情绪翻涌, 面上却瞧不出半分异样,只装着满腔耐心,一连三个月, 日日陪着农官往城西的田地去。

这一日亦是如此, 时节早已入夏,日光带着灼人的温度, 晒得田埂上的泥土都泛出干燥的裂缝。

田垄里的水稻早已郁郁葱葱,青绿色的稻叶在风中舒展,稻穗压得禾秆微微弯腰。农官边走边指点着,语气里满是欣慰:“殿下瞧, 这早稻啊, 亏得利用了春季回暖快的气候,长势着实不错,若是随后半月风调雨顺不出意外, 今年定能打不少粮。”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捏了捏弯着腰的稻穗, 抬头看向雁萧关时, 又露出那副较真的模样:“殿下莫嫌我管得细,种庄稼就得这样, 行距差半寸, 到了秋收时,收成就能差上不少。”

雁萧关顺着他的话点头, 目光扫过连片的青禾:“都按你说的章程来,所需农具,让府衙备齐,莫要误了农时。”

农官闻言,脸上笑意颇浓。

前半生他的日子倒也算过得去, 只要不明着碍了买韩翼等人的利益,佯装顺从便能安稳度日。可自从成了雁萧关手下,他才知晓真正舒心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他从未见过天皇贵胄,可据他所知,没有哪位皇家子弟会有雁萧关这般看重农事,身为农官,能得这般重视,他自然打心底里高兴。

雁萧关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不足一月便能收获的水稻上,现下已是六月,系统奖励的那唯一一粒玉米种子,也该到播种的时候了。

这三个月来,他日日来田间打转,听着农官念叨种地的注意事项,像个最耐心的学徒,全是为这粒种子做准备。他心里早已将系统写的种植玉米步骤拆解得细致入微,反复与农官讨教作物生长的共性,再一点点套用到这未知的玉米上。

据系统奖励的种植玉米细则所言,元州气候温暖湿润,玉米同水稻一般,一年可种两到三季。可这两年气温异常,去年晚稻收成着实不佳,甚至不及早稻的三分之一。

他想要尽可能让玉米种子顺利存活,最好进行夏播,也就是在雨季初期,水分充足的五到六月。

眼下正是六月,时机恰好。

播前要晒种。

那粒一直收在锦盒里的玉米种子,被雁萧关郑重地取了出来。他寻了后院阳光最盛的地方,铺了层干净的细布,将种子摊在上面,晒足两日。

晒种的这段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连处理政务都挪到了院中的石桌旁。

眠山月从城外回来时,好奇地凑过去,翅膀一收,窝在了装种子的细布旁边,歪着头用尖喙轻轻碰了碰那粒圆滚滚的东西,又抬眼瞧了瞧雁萧关英俊的侧脸,担忧道:“能种活吗?”

雁萧关眉眼一厉,语气带着股狠劲:“要是种不活,不论这奖励系统藏在何处,我都得把它揪出来揍一顿。”

眠山月顿时急了,扑腾着翅膀:“宿主怎么能打系统呢?”

雁萧关露出个凶恶的笑,指腹弹了弹它的脑袋:“放心,不是说你。是说那个设置奖励却小心眼的抽奖系统,只给一颗玉米种子也就罢了,居然是还限制必须得我亲手种活才算数。”

眠山月眨巴眨巴眼睛,小脑袋里转着圈,它哪敢说那个系统本就是它的一部分,只是程序设定如此,它自己也控制不了。可这话要是说出来,宿主怕是要连它一起揍,小家伙机灵了一回,赶紧把这个秘密死死藏在心底,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只乖巧地蹭了蹭雁萧关的手指。

雁萧关没管它在想什么,小心翼翼地将玉米种子翻了个面,确保两面都晒得均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眠山月:“去跟你哥哥问问,之前让他弄的肥料好了没?过两天就得用。”

眠山月一点没耽搁,扑棱着翅膀直冲天际,转眼就没了影。

足足晒了两日,玉米种子被晒得微微发烫,表皮透着健康的光泽。接下来,雁萧关拎来温水,将种子浸在瓷碗里,不多不少,正好三个时辰。

随后又捞出放在阴凉处晾干,据系统所说,这样一晒一泡,能提高发芽率。

虽然雁萧关也闹不懂为何要这般折腾,先晒,又泡,最后还得晾干,在他看来,何不一开始就干着种下去。

但他没半点含糊。

系统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仿佛这不是种一粒种子,而是在执行一场关乎成败的军令。

至于种植的地方,他早就选好了,就在他所住的这个院子里,除了那棵老槐树,其余的花木全被他使人挖走,移植到了别处。反正明几许不在,这院子里有没有可供欣赏的花木也无甚要紧,只要能将这粒玉米种子种活,别说是一院花草,便是整个府衙的花木,该挪也得挪。

移走花木后的土地被他深耕了足足三遍,土坷垃全被碾成了碎末,又特意用木框围出一方三尺见方的地块,像个精致的小沙盘,只等着这粒种子落土。

陆从南得了吩咐,一大早便扛着肥料过来,按雁萧关的意思将腐熟的粪肥与碎土细细掺匀。

玉米种子也无需顾及什么繁复规矩,雁萧关亲自用小铲挖了个坑,深约一寸,不多不少。

他小心再小心地将玉米种子放进坑中,按理来说,每穴该播两三粒种子,好留着间苗选壮,可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盼它争点气,长得壮壮的。

接着他一点点覆土,用手掌轻轻压实,又提着水壶绕着坑沿浇足了水,看着水珠慢慢渗进土里,才直起身。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那方小小的木框里,泥土湿润,泛着微光。雁萧关蹲在旁边看了半晌,末了才对陆从南道:“这几日盯着些,别让雀鸟啄了,也别让人莽撞踩来踩去。”

陆从南应了声“是”,见他仍盯着那方土地,忍不住道:“殿下放心,这般仔细照料,定能活的。”

他一点不清楚那里黄灿灿的种子有何重要,雁萧关一直也未同他说起,毕竟成了还好,若是没成,倒叫人白高兴一场。

雁萧关:“尽人事,听天命。”

他望着湿润的泥土,反正该做的他也都已做到极致。

日头转过一圈又一圈,院子里的老槐树愈发枝繁叶茂。终有一日,那方土地中钻出了一根嫩生生的绿苗,顶着两片圆钝的叶尖,怯生生地探出了脑袋。

眠山月最先发现这抹新绿,激动地扑腾着翅膀,在苗边转了三圈,急得直叫,偏偏雁萧关此时不在府中。

将玉米种下去之后,他便没再一心扑在种植玉米上,绮华和游岑极将府中事务处置得愈发好了,他则开始日日去城外校场。

经过一日又一日的操练,元州府军早已不同往日,褪去了先前的懒散,精气神一日强过一日。而日日与神武军一同操练,两支队伍也熟络起来,闲时总爱凑在一处切磋较量。

雁萧关目光扫过校场斗台,底下,一名府军的队正正与神武军的一名队主对峙。

那队正手持长矛,沉腰立马,招式大开大合,带着几分悍勇,而神武军队主则握着长刀,步伐灵活,刀锋凌厉,显然是经受过严苛操练的精锐。

两人先是试探着拆了几招,队正长枪直刺前方,队主侧身避过,长刀顺势劈向对方手腕,迫得队正不得不回枪格挡,哐当一声脆响,队正被震得后退半步,却丝毫不显慌乱,反倒借力旋身,长枪横扫,直取队主下盘。

台下的府军看得热血沸腾,连声叫好。神武军这边也不甘示弱,呼和着为自家兄弟助威。

这般你来我往斗了二十余招,队主瞅准一个破绽,长刀突然变招,避开长枪锋芒,刀背重重磕在队正的枪杆上。

队正手腕一麻,长枪脱手飞出,稳稳插在不远处的地上。

“承让。”队主收刀而立,对着队正拱手。

队正也不懊恼,被神武军的士兵哄笑出声时,自个也跟着放声大笑:“好身手,今日输得不冤。不过你记着,终有一日我定能胜过你,走着瞧!”

队主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揽着他走下了斗台。

这些日子,府军与神武军切磋,府军胜者寥寥,可输了的人也不见气馁,反倒个个憋着一股劲儿,今日输了,明日便加倍操练,转头又乐呵呵地拉着神武军讨教招式。

雁萧关看着,只觉得顺眼许多,这才像是能保一方平安的地方军。

正想着,他眼角余光扫见远处快速飞来一道红影。

他侧头,眠山月如今的飞行速度可是不同凡响,雁萧关方才抬眼时,它还远在十数丈远,不过抬臂的功夫,它已近在眼前。

眠山月落在雁萧关手臂上,惊喜地道:“宿主,府里的玉米种子发芽了!”

它声音压得虽低,却能听出满腔激动。

雁萧关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陆从南吩咐一句“继续操练”,便大步流星离开。

回到府中,雁萧关径直往后院走,眠山月紧随其后,翅膀都带着雀跃的弧度。

那根嫩生生的玉米苗就立在土块中央,两片圆叶舒展着,在阳光下透着一丝娇俏。

雁萧关蹲下身,一瞬不瞬地看着苗尖,眠山月也凑在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两人就这么围着这株幼苗看了许久。

看了半晌,眠山月忍不住想伸头去蹭蹭那叶片,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长出来了,是吧?”

雁萧关一把伸手拦住它:“别乱动,好不容易种活。”

眠山月嘿嘿笑了两声,歪着头看他:“现在玉米活了,宿主,明少主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雁萧关没接话。

明几许留下的那封信,他这些日子时常会拿出来看,指尖都快把信纸磨出毛边,眠山月也跟着看过数次。

眠山月千盼万盼明几许早点归来:“之前我可担心了,想着以宿主从前种啥死啥的情况,这玉米大概率种不活,要是明少主回不来,那可咋整?现下终于是种活了,他总该回来了吧。”

雁萧关抬手敲了敲它的脑袋,力道不重:“谁告诉你只有玉米活着他才能回来的?”

眠山月一愣,眨了眨眼:“难道不是?”

雁萧关哼笑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那株幼苗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管这玉米活不活着,他要是敢不回来,我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抓回来。”

眠山月扑闪着翅膀,连忙道:“那我们现在便去带他回来吧。”

这些日子,雁萧关、陆从南、绮华他们都忙,它将元州的山头全飞了个遍,山头的种种鸟雀野兽该捉弄、该寻摸的它都已玩厌,一天天的,日子过得实在无聊,它盼着明几许回来陪它,愿意逗它玩就更好了。

越想越急,它围着雁萧关的脑袋来回飞,连番催促。

雁萧关被它晃得眼花,伸手一把逮住它,禁锢住它扑腾的翅膀:“他回去乃是有要事,待处理完自然会归来。”

眠山月一下便泄了气,耷拉着翅膀:“可谁陪着我玩啊?”

它抱怨道,“你们都不陪我玩,再这么下去,我都快无聊死了。”

雁萧关:“自己寻乐子去。”

眠山月还想再抱怨几句,院外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身影很快从院门外转了进来,是绮华,她笑着看过来:“殿下,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冒出个脑袋,赫宛宜扬着笑脸喊:“兄长,小山月,我也来寻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一不小心给忘了[笑哭]

第193章

赫宛宜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最高兴的莫过于眠山月。它几乎是一眨眼就飞到赫宛宜身边,连珠炮似的问:“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之前明明是同我们一起去宣州的,可等我在元州醒过来, 怎么就只见到绮华姐姐的踪影, 一直没见你?”

连番的问题听得赫宛宜笑眯了眼,她用双手轻轻捧起眠山月, 轻声解释道:“我也想来的,可是绮华姐姐说元州危险,让我随着大家先回赢州。”

她软声软语道:“我想了想,不能来拖大家后腿, 便回去了。”

说到这里, 她似是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雁萧关:“兄长,明少主说的是真的, 那条道上的匪寇,原都是宣州凌通行的手下, 在凌通行的幕后主子死后, 果然乱成了一团,无暇顾及我们, 宣州至赢州的那条路, 我们回去时一路顺畅,又因着有宣州的兵士护送, 那些匪寇都没敢来骚扰,我们一路顺利将卖瓷器的银钱和换来的农具全带了回去。”

雁萧关眉梢微动,问:“赢州可还好?”

听闻这话,赫宛宜眼前顿时一亮,连连点头:“赢州大变样了, 瑞宁管家和官公子正围着王府修建一座城池,现下都已有了雏形,可大可威风,等兄长回去一看便知。”

她越说越有劲头:“陶房的师傅们手艺越发精湛,不止烧制出许多先前卖给宣州的瓷器样式,这次又新烧了另外几种样式,瑞宁爷爷看过,都说极好,在元州定能卖上好价钱。”

绮华闻言一笑:“做得好的物件,送到哪都能引得众人争抢,更何况瓷器难得,只有供不应求的份。”

雁萧关:“瓷器易碎,这一路来可还顺利?”

“兄长放心,”赫宛宜坐得笔直,语气里满是笃定,“来的时候特意让匠人做了木匣,每层都垫了好些软絮,乘船来的一路无大风大浪,瓷器一件没坏。”

说完,她一双眼晶亮地盯着雁萧关,明晃晃地等着夸奖。

雁萧关不吝夸奖,颔首道:“你此番做事妥当。”

“宛宜愈发能独当一面,”绮华在一旁笑道,“我不日便派人去市集寻铺子,争取早日将这批瓷器卖出去,换了钱给赢州送回去,往后若是能稳定供货,说不定还能成一桩长久的营生。”

雁萧关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没有反对。

赫宛宜又同绮华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赢州的变化,说到赢州王府外城池日日人头攒动时,雁萧关才开口问道:“赢州现在有许多人手?”

赫宛宜不明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却还是老实点头:“是呢,我瞧着建城这事约莫是将全赢州的男女老少都惊动了。瑞宁爷爷还说,原本想着赢州就一个县城,人不会多,可这段时日下来,细细数来赢州竟有好几万人,除了实在离不了家的残弱幼病,个个都赶来王府请求要做活。”

她顿了顿,想到现下正值农时,怕雁萧关忧心赢州农事,又道:“不过赢州的百姓也不是一直守在城池里做工,地里的活计终究是顶要紧的,农忙的时候,好多人都会回去忙活自家田地,等闲下来了才又来城边帮忙,倒也不耽误两边的事。”

说着,她有些忧心:“农忙还好,等农闲了,瑞宁爷爷怕是又得愁怎么将前来做工的百姓人尽其用。”

赫宛宜皱着眉:“且看这架势,再过几月城池便能修好,瑞宁爷爷还忧心着到时候城内的房屋该安置哪些人,剩下的得卖给哪些人,他日日念叨着赢州百姓没有余钱,要在城内买下房屋店铺很是不易。”

绮华问:“建城前他们就没考虑过此事?”

赫宛宜摇头:“跟着兄长一同来赢州的人定然是要安置在城里,可城修的广,尚能余许多地方住人呢。”

她将她听说的如数说出:“官公子计划让他们先在城里做活,只要能一直赚到工钱,总有愿意攒钱在城内买屋的。可难就难在,待城池修建好后,城里没有那么多活让他们做。”

说到此处,她低垂下眉眼,喃喃道:“若是一直有活计让大家做便好了,到时候新建成的城池定然是交南最繁华的,比天都都不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雁萧关一瞬间便想到了自己手里的诸多方子,元州虽被他剔除了一大批豪强,可剩下的势力依旧繁杂,他先前一心扑在种植玉米上,那些方子还真没细想过该如何利用。可此时听赫宛宜的话,不正是瞌睡来了碰上枕头吗?

他心里当即一动,却没有多说,只想着回去后细细思量,等去信问问赢州的具体情形,再做打算。

赫宛宜见他不语,还当自己说的话太孩子气,挠了挠头,转而说起赢州其他的事,叽叽喳喳又活泼起来。

晚间,绮华领着赫宛宜回院子。

赫宛宜不再如在雁萧关面前那般活泼,她本也不是活泼的性子,只是在雁萧关、绮华等信任的人跟前话更多些,此时她默默跟在绮华身边,眉眼间笼着一层忧愁。

绮华瞧出她的异样,问道:“好容易来元州见到殿下,怎还不高兴?”

赫宛宜抬眼,声音低低的:“我觉得兄长似乎不太高兴。”

她心思敏感,并不觉得这份不开心是因着自己,更不像是因着赢州的事,到底因何缘故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绮华敛了笑,淡淡道:“你就没发觉殿下身边少了个人?”

赫宛宜一愣,脑中灵光一闪:“是明少主!”

她见着雁萧关时太过高兴,一时竟没想起,经绮华一提,才觉奇怪:“不是说明少主也在元州吗?他还有个妹妹在此,听说是元州刺史府的主母,莫非他去刺史府了?”

绮华摇头:“不,他已离开元州,回了夷州族里。”

夜色幽暗,回廊外种着的竹枝影影绰绰,晚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清寂。

赫宛宜定住脚步,轻声道:“他本就是夷州刺史,又是夷族圣子,回夷州原是应当。”

绮华看着她夜色中单纯的面庞:“确实应当,可挡不住有人舍不得。”

赫宛宜面露懵懂:“兄长舍不得吗?也是,他二人是好友,又朝夕相伴,难免会不舍,就像绮华姐姐上次乍然要来元州,我也很是不舍呢。”

绮华带着她继续往前,路过回廊时,并未回院子,而是转向了后院的荷花池。

夜色中的荷花池静悄悄的,一轮残月悬在天际,清辉洒在水面,映出满池荷叶剪影,偶有晚开的荷花亭亭立着,在朦胧月色下透着几分清冷。

踏入凉亭,绮华才转过身,嘴角噙着轻笑:“殿下的不舍,可与你的不舍大不一样。”

说着不等赫宛宜再问,她凑近低声道:“说不定再过些时日,我们王府就要有一位王妃。”

赫宛宜双目猛地瞪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元州入夜后总有风,此时风恰好掠过荷塘,吹得荷叶在水中轻轻摇晃,叶片相触发出沙沙的声响。池中的胖头鱼忽然摆了摆尾,“哗啦”一声溅起水花,这才将赫宛宜的神志拉了回来。

“王、王、王妃?”她惊讶得声音都发颤,满眼的不可置信。

绮华颔首,语气笃定:“也就你和从南性子纯,未曾察觉,早在来夷州之前,殿下和明少主之间就有些不一般的情谊。后在赢州同处一年,那份情谊愈发深厚,此次携手平定矿岛之事,更是再遮掩不住。”

她笑:“自我来元州,他们日日同寝,从未避讳旁人,我看殿下是铁了心要迎明少主为王妃。”

赫宛宜脸上惊讶更甚,她张了张嘴,呐呐道:“可、可他二人都是男子……”

绮华淡淡道:“难道殿下会在意旁人眼光?”

赫宛宜诺诺摇头:“自然不会。”

她想了许久,眉头拧成个小疙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两名男子会生出这般情谊?

绮华在一旁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暗笑,却没再多言。

好半晌后,赫宛宜忽然眉眼一松,竟笑了起来。

绮华挑眉:“想明白了?”

赫宛宜却摇了摇头:“想不明白,可只要是兄长决定的事情,我定然是高兴的,男王妃又如何?只要兄长高兴,谁都没资格反对。”

她想得倒是开,可不过片刻,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

绮华看她面色又变,好奇问道:“怎么了?”

赫宛宜面露难色:“那等兄长与明少主成了亲,我该怎么称呼?长嫂还是王妃?诶,叫王妃未免太疏远了,嫂子又是称呼女子的……”

她愁得不行:“若是因着称呼,让明少主不高兴了可怎么办?”

绮华被她逗笑:“明少主素来不在意这些虚礼。”

见赫宛宜仍愁眉不展,宽慰道:“大不了到时你直接问明少主便是,看他喜欢什么,你便随他喜欢的叫。”

赫宛宜这才展眉,重重点头:“好!”

烦心事一解决,她又生出新的好奇,凑近问道:“明少主此番回去,莫非是要同族中长辈交代此事,好同兄长成婚?”

绮华闻言却收了脸上笑意,摇头道:“并不是,他是因着族里出了变故,需他亲身回去解决才离开。”

赫宛宜一惊,连声追问:“可是遇上了难事?麻烦吗?可否顺利解决?”

明几许既然与雁萧关有情谊,他难受,雁萧关定然也不会好受,赫宛宜完全按捺不住担忧。

绮华摇头:“不知。”

赫宛宜更急了起来,跺脚道:“那怎么不同兄长说呢?这世上就没有兄长解决不了的事情。”

池中的胖头鱼像是被她的动静惊到,又摆了摆尾,搅碎了满池月色。

绮华望着水面晃动的光影,轻声道:“有些难处,总得自己先扛一扛,依明少主性子,他绝不愿事事都依仗殿下。”

赫宛宜似懂非懂,却也没再追问。

可绮华却因她理所应当的话久久平复不了心绪,她望着赫宛宜许久,月色洒在池面上,水波摇曳间,细碎的光影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绮华恍然发觉,自己心中所想其实与赫宛宜是一般无二的。

即便她看着比赫宛宜更冷静沉着,如今也能游刃有余地帮雁萧关处理府务,可事实上,她与赫宛宜一样,都是攀在雁萧关这棵参天大树上,才能得以茁壮成长。

不止她与赫宛宜,陆从南亦是如此,还有其他人,京城皇子府的旧部、赢州王府的瑞宁等人、跟随而来的流民……不知凡几的人都需借着雁萧关,才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她看似已够强大,心底却也清楚,自己亦离不开这份依托。

而她更深知,雁萧关此人,不爱钱帛,不慕权势,不恋美色。

他天性自由。

当年在京城,他放着无数宫殿不住,偏要在城外寻一间小院落脚,图的就是不受拘束、自在随心,可惜被陆家之事牵绊。

待陆家事了,他毅然离开天都,来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元州,人人都道他是遭了流放,她却明白,雁萧关只会觉得畅快。

若是没有他们这些人拖累,凭着雁萧关不羁的性子,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或是骑着马纵穿大漠,看遍长河落日;或许会驾一叶扁舟泛于江海,听够潮起潮落;甚至可能会寻一处深山隐居,与鸟兽为伴,再不管世间纷扰。

这些,绮华都能瞧得真切,明几许更不会什么都不知晓。

明几许敏锐得近乎直白,一眼能将人心看得通透,他只会比谁都清楚雁萧关骨子里的自由,也比谁都明白绮华等人与雁萧关之间的牵绊——那是藤蔓与大树的纠缠,是依赖,也是束缚。

可明几许不愿做藤蔓,他绝不攀附,只会与雁萧关并肩同行。

雁萧关忙时,他便安安静静处理自己的事,雁萧关需要时,他又能精准地递上助力。

他懂雁萧关的自由有多可贵,所以从不愿成为拖累。他爱雁萧关的不羁,也敬雁萧关的担当,却从不想用感情捆住雁萧关。

正因如此,才让绮华觉得,明几许是真的配得上雁萧关,配得上那份不被世俗定义的情谊。

也因此,明几许离开后,雁萧关未曾急着找寻,只放任他自如去处理族中事务。

风又起,荷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她心中的思绪。

赫宛宜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绮华姐姐,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绮华回过神,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也搞不清楚我怎么能一连忘两次传到作家助手[笑哭]

第194章

雁萧关却是不知道绮华心里是那般想他的, 若是知晓,怕是得好好将她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胡思乱想全拍个一干二净。

他爱自由不假,行事不羁亦为真, 可若说他万事不顾, 只将绮华等人视为负担,却是万万不可能。

宫城里他待得, 里坊小院他住得,赢州王府他立得,如今在元州府衙,他自然也如鱼得水。

赫宛宜带来的赢州消息还让他多了不少干劲, 每日除了匀些功夫去看顾那株一日比一日茁壮的玉米, 剩下的时间便泡在军营,入夜后则点起灯火,抓着眠山月一起, 将系统奖励的几个方子翻来覆去地看。

“就先从这个肥皂方子下手,”雁萧关指尖点在纸上, “步骤不算复杂。”

纸上写得清楚:取猪油置于大锅中慢火熬化, 去除油渣备用,另备草木灰装入布袋, 以清水浸泡一日, 搅拌数次后静置,取上层清液, 也就是灰水。

灰水中放入新鲜鸡蛋,若鸡蛋浮出一头,则可将之烧热至烫手却不沸腾的状态,将熬化的猪油缓缓倒入,边倒边搅拌, 直至锅中之物凝结成膏状,再加入些许香料拌匀,入模冷却即可。

这之后便是一些注意事项。

“这东西能去污,”眠山月歪着头啄了啄纸页,“比皂角好用许多。”

“试过便知。”雁萧关又翻到酒精方子,随后断然先放在一边,“这个需费些功夫,得先让酒坊的人备着料。”

他将方子折好,思量着:“造船方子亦太过复杂,暂且放放,晒盐、烟花却是不好试验,不过若肥皂可行,其他方子自然同样可用。”

说起方子,还有未完成任务将会奖励的羊毛纺织法,只是雁萧关在元州转了几圈,也没见着羊群,只能同样暂且搁在一旁。

选定了制肥皂的方子,他便日日往府衙后厨跑。

厨子这些时日被他支使得晕头转向,实在闹不懂这位殿下为何总盯着厨房的东西,一时要他拿猪油,一时又要他收集灶里烧尽的草木灰。

猪油虽金贵,可对雁萧关这等皇家贵子而言,实在不值一提,厨子寻了最白净的猪油给他送去,半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方子事关重大,关乎赢州百姓生计,雁萧关不敢怠慢。他亲自在院子里淘了黄土,和着水砌了一方矮灶,灶台虽简陋,却砌得方方正正,很是合用。

每日处理完军务政务,他便守在灶台边,将熬化的猪油倒进陶盆,再一勺勺舀进草木灰滤出的清液,手里握着根粗木杖,顺时针不停地搅拌。

夏日的灶台边闷热得很,不过半个时辰,他额角的汗珠便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衣衫上,洇出一片深色。可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木杖搅动时带起的膏体泛着细腻的泡沫,在陶盆里转着圈,渐渐从稀软的乳白变成半凝固的软膏。

眠山月蹲在灶台沿上,小脑袋随着木杖的转动一点一点,忽然开口道:“宿主,这东西做出来后,可以先给绮华姐姐用,她前日帕子沾了墨渍,搓了半日光景都没洗掉,顺便还可试试效果如何。”

雁萧关手下不停:“成,等成了型,你去让她拿帕子来试试。”

正说着,陶盆里的膏体渐渐凝实,边缘泛起一层透亮的油光。

雁萧关停下动作,取过一小包早就备好的香料粉,是寻赫宛宜要来的桂花末,女子总有些合用的香粉,将之往膏体里一撒,又用木杖拌匀,随即取来几个方形木盒,将膏体小心地舀进去,刮得平平整整。

“这便成了?”眠山月凑过去闻了闻,桂花香气混着淡淡的油脂味,倒不难闻。

“得晾上三日,等硬实了才行。”雁萧关直起身。

眠山月扑腾着翅膀飞到木盒上,守着那几块方方正正的膏体:“等肥皂成了,还要给赢州送一批去?瑞宁爷爷他们修城池,日日沾泥带土的,肯定用得上。”

“不必麻烦,”雁萧关解下围裙,“这方子简单,赢州王府匠房既能烧瓷器,想来也能熬制肥皂,到时把法子写清楚,让瑞宁安排人学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准备让瑞宁先弄个肥皂工坊出来,慢慢招人手做肥皂买卖,等百姓有了进项,自然愿意在城里购屋。

夜里,雁萧关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着制肥皂的步骤,草木灰的用量、火候的大小、搅拌的时长,每一步都得记牢了,才能教给赢州的人。

三日后,木盒里的膏体果然硬实了,脱模时“咚”一声落在桌上,四四方方,带着桂花的甜香。

雁萧关取来眠山月早早寻来的沾了墨迹的帕子,往盆里舀了些清水,将肥皂在水里浸了浸,往布巾上一擦,果然起了细密的泡沫。

他力气大,不过几下揉搓,那片墨迹便淡了下去,再用水一冲,竟干干净净,连布巾原本的颜色都鲜亮了几分。

“成了,”眠山月在一旁看得直拍翅膀,“宿主你太厉害了。”

雁萧关捏着那块肥皂,指尖沾着泡沫,忽然笑了。

他想起赢州的城池、元州的军营,还有那个在夷州山里的人……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其实都被一根线牵着——他要让身边人有底气的活着,不止如此,还要好好活着。

自由固然可贵,可若能让这些烟火气长久地存续下去,偶尔被牵绊着,他再乐意不过。

他将肥皂仔细包好,打算明日送去军营几块试试,军营士兵日日操练,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天长日久,怎么洗都带着一股子汗味,使再多皂荚都无用,这肥皂说不定能用。

在雁萧关忙着琢磨肥皂方子的这些日子,赫宛宜也没闲着,她带着人几乎将元州城逛了个遍,专挑那些空置或是要转卖的铺子看。

选铺子时,她心里自有盘算,首先得离主街近,方便百姓往来,其次要临街带后院,前铺后储,既能展示瓷器,又能存放货物,还方便匠人打理新到的货品,再者,铺子外的路口得宽敞些,毕竟瓷器易碎,窄巷窄道不便搬运,最后,既然要卖贵重瓷器,铺子本身不能太过简陋,得有几分体面,才能衬得起瓷器的价值。

她跑了多日,终于在南街寻到一处合适的所在。

铺子原是家绸缎庄,因主人家与被砍头的一姓豪强有些关系,害怕雁萧关寻他麻烦才急着转卖。

门面宽约三丈,黑漆木门很是气派,进门是宽敞的厅堂,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墙角还留着挂绸缎的木架。后院更是方正,有两间青砖瓦房,正好用来储放瓷器,院子中还有处井,取水方便。

“就这处了。”绮华今日休沐,难得有空闲陪赫宛宜出门,她站在厅堂中央,将铺子来回看了一圈,很是满意,“稍作修葺便能开张。”

赫宛宜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这里敞亮,摆上瓷器定好看。”

说干就干,赫宛宜请来匠人,将门面重新刷了漆,她觉得黑色漆门不够喜气,换了红漆,厅堂的木架改造成分层的博古架,墙角摆上两盆常青的绿植,瞬间添了几分生机。

赫宛宜还不知从哪寻来几幅描绘赢州山水的字画,挂在博古架之间。待将瓷器一一摆上博古架,素雅的瓷器在柔和的光线里透着温润的光泽,竟与挂着的字画相映成趣。

收拾好后她还不放心,又寻来绮华看合不合适。

“看着像模像样了。”绮华打量着,“不过要想开门红,还得借借元州本地大族的势。”

赫宛宜眨眨眼:“怎么借?”

“发帖子,请他们来赏瓷。”绮华道,“挑几件精致的瓷器,作为礼物送去,虽说瓷器贵重,但只要得了他们的青睐,往后还愁没有生意?”

赫宛宜听得认真,当即点头:“我这就去办。”

她先是让人打听了元州城最有声望的几大家族,其中有城东的温家、做药材生意的孟家、世代为官的陆家旁支,还有几家商户。

帖子是赫宛宜亲手写的,字迹虽不算顶尖,却笔笔工整,末尾落着“赢州王府赫宛宜敬邀”的字样。

送帖时,她特意让随从带上那几件瓷器,言辞谦逊地说明是“赢州新出的手艺,不敢称珍品,只盼各位前辈不吝赐教”。

收到帖子和瓷器的家族,见她同王府有关系,自然不敢轻视,后又瞧见送来的瓷器,只觉比市面上的货色高出数筹,满眼目眩神迷,自然给了面子。

到了赏瓷那日,几家的当家人或嫡子果然如期而至。

赫宛宜在门口亲自迎客,她虽长相奇异,可她言笑晏晏,言语间带着真诚,却又不失分寸:“兄长前日还同我说元州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商道兴旺。今日请各位来,一是想让大家瞧瞧我们赢州的新物件,二是想在元州做瓷器买卖,往后还望多多照拂。”

她引着众人在博古架前细细观赏,王府的匠人心灵手巧,烧出瓷器后,他们又琢磨出了往瓷器胎坯上作画,再外罩透明釉后烧制的办法,烧出了带画的瓷器。

有青花梅瓶,瓶身绘着寒梅,极是雅致,还有缠枝莲纹的小罐,讨个连连有余的彩头,另有云纹笔洗,透着沉稳大气,所有人都挪不动步子。

有人问起瓷器的工艺。

赫宛宜笑着解释:“瓷器上的画是赢州本地山民从山里寻来的颜料画上去的,颜色少,只能画些山花野草,废了我和匠人许多功夫,才有了这些模样。”

说着,还特意指给众人看那些瓷瓶上的花草:“这些都是赢州山里常见的花,别处怕是少见呢。”

这般坦诚的介绍,反倒让众人觉得她未说谎,温家老爷子捻着胡须笑道:“后生可畏啊,小小年纪便有这份心思,这瓷器,我温家再要十件,给府里女眷用。”

有温家带头,孟家和陆家也纷纷开口订购,连其他商户也跟着订了不少,不过半日功夫,带来的瓷器便订出去大半。

送走客人时,赫宛宜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漾开。绮华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几分赞许,这小妮子还说不会做生意,明明就是块极合适做生意的料。

回府的路上,赫宛宜还在兴奋地念叨:“没想到这么顺利,虽是顾忌着兄长的面子,可好歹是将东西卖出去了,瑞宁爷爷总算不用忧心买不起粮。”

绮华笑道:“你做得好,既给了他们面子,又显出了诚意,他们自然愿意买账。”

赫宛宜抿抿唇,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原来这些她从前没接触过的事,只要用心去做,也能做好。

她抬头望向雁萧关的院落方向,心里暗暗想:兄长,你看,我也能帮上忙了。

第195章

时光往前淌, 雁萧关每日的行程几乎是固定的。

清晨去校场带着士兵操练,神武军与元州守备军的切磋已从试探变成实打实的较量,府军的队正们渐渐都能在神武军队主手下撑上许久, 校场上的呼和声越来越响, 连风里都带着股悍利。

午后回府处理府务,不过, 绮华早已能将府务处置得井井有条,他回去也只是走个过场。

入夜前,他总会雷打不动地往后院去。玉米早已不是当初怯生生的绿苗,茎秆粗得能抵上孩童的手腕, 叶片舒展得宽大, 顶端抽出了毛茸茸的雄穗,茎杆上则悄悄探出了裹着绿衣的雌穗,沉甸甸地坠着, 虽不知内里如何,可一看便知会是个好收成。

雁萧关蹲在玉米杆旁, 指尖抚过饱满的雌穗, 嘴角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以前常说自己还种活过一株芍药,可那毕竟是有陆从南帮衬才种活的。这株玉米却不同, 是他亲手翻土、播种、浇水, 一日日看着长起来的,算是他头一回独立种活的植物。

眼看着收获在即, 他自然满心迫切。

而在玉米茁壮成长的日子里,元州的事务也渐渐步入正轨。

先前因夺城之事对雁萧关心存忌惮的本地大族,见赫宛宜日日在南街铺子招呼生意,铺子里的瓷器精致不说,价格也公道, 待他们还客气,他们心里的芥蒂便慢慢消退。

他们自觉是聪明人,难免就想的多些,只觉的赫宛宜与雁萧关乃是兄妹,雁萧关既肯让自家妹子在元州做买卖,还肯同他们交易,显然是没打算赶尽杀绝。毕竟,若是真要动他们,又何必费这功夫。

其实雁萧关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对这些家族下手,能在夺城后存活下来的,多半是未曾沾过太多血腥的,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招惹是非,雁萧关乐得省心。

入秋时,赫宛宜带来的瓷器已快售尽,她将售卖所得的银钱,向元州各家买了赢州所需的粮食、食盐等物资,便准备乘船回赢州,再运新一批瓷器过来售卖。

送她走前,雁萧关特意将制肥皂的方子给了她,让她一并带给瑞宁。

另外,还写信交代让他们在城里建造肥皂工坊,肥皂易存,能卖往周边州府,所得想必不会太差。他对瑞宁和官修竹放心,他们做事稳妥,等肥皂工坊建起来,定然能打理的一丝不紊,便没再多挂心。

赫宛宜走后,元州秋意越来越浓,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片片往下落,铺得院角满地金黄。玉米的雌穗渐渐饱满,绿衣被撑得鼓鼓囊囊,顶端的须子染上了红褐,眼看就要成熟。

雁萧关日日盼着,心底藏着几分紧迫的期待,却仍按捺住情绪,严格按照种植步骤照料,浇水、松土都格外小心,生怕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而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午后,元州城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行车马从北城门而入,为首的是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几名带刀的护卫,前后还簇拥着百余名士兵,铠甲在秋日下泛着冷光,腰间长刀虽藏在刀鞘中,却透着让人不敢擅动的威慑。

车马入城时,领头的男人同城门卫兵说了几句,未有遮掩,消息便迅速传开了——是钦差,自天都而来的钦差。

街边百姓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喧哗。元州地处偏远,自古被视为蛮疆之属,天都皇帝鲜少会派人前来,他们平日里连州府的大官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来自天都的钦差。

得了消息,温家、孟家等府邸的当家人也闻讯赶至临街阁楼观望。

府衙里早有传闻流出,说当今陛下要将元州赐为厉王殿下的封地,此刻见钦差带着这般阵仗而来,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看这排场,怕是为赐封之事来的。”温老爷子捻着胡须,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厉王在元州经营这些时日,若是真成了元州之主,往后元州的天怕是彻底要变了。”

“不是早就变了吗?”

不约而同前来探消息的众家主聚在一处,见底下声势浩大的队伍往府衙而去,几家当家人对视一眼,都忙吩咐下人:“备厚礼,等钦差安顿好,立刻去府衙道贺,万万不能慢了礼数。”

队伍一路穿过主街,最终停在元州府衙门前。

府衙,绮华和游岑极早已领着人在门前候着,待马车停下,绮华上前一步,拱手道:“元州府属官绮华,恭迎钦差大人。”

为首的马车帘被掀开,一个面容白净,眼角带着笑纹的人下了车。

游岑极看清来人,当即一怔,他虽成日在国子监里研究学问,教导学生,可此人他却也是见过数次的,乃是弘庆帝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元德。

游岑极心头微动,面上却无变化:“元州府属官游岑极,见过钦差大人。”

元德看见他,并未觉得奇怪,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却没多寒暄,只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府衙大门:“厉王殿下呢?”

绮华在旁轻声道:“殿下此刻还在军营,不过已派人去通报了,想来很快便能回来。”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街角疾驰而来,到府衙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马上人翻身下马,禀报道:“已去军营报过信,不过殿下正带着士兵们在山上操练,收军后即刻便回。”

元德脸上笑意不减,道:“不碍事,殿下军务繁忙,老奴多等片刻不妨事。”

他陪伴弘庆帝身边日久,最是清楚这位厉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那可是陛下最看重的儿子,他哪敢有半分怠慢。

正说着,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雁萧关一身玄色劲装,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袍角还带着风,显然是一路快马赶回。

他看见元德,眉梢微挑,尚未开口,元德已主动迎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热络:“参见厉王殿下。总算是再见着殿下了,陛下在天都时常念叨殿下,这次特意让老奴来瞧瞧殿下过得如何。”

雁萧关这才颔首,语气缓和了些:“元德总管一路辛苦,里面坐。”

“殿下客气了。”元德笑着应道,亦步亦趋地跟着往里走。

入内后,元德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见府衙上下井然有序,心里免不得有些惊讶。

一行人往内堂走去,门外的议论声渐渐远了,可元州城里关于赐封的猜测,却像是被秋风吹得更甚,整座城都透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唯独当事人雁萧关,神情自若。

进了内堂,府衙属官们早已在此等候,见雁萧关与元德入内,齐齐躬身行礼。

元德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从随从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时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厉王雁萧关刚毅果决,除去逆党,清剿城中通匪之流,涤荡奸邪,整饬吏治,功绩卓著。朕心甚慰,特将元州赐为厉王封地,允其自置官署,征赋养兵。钦此。”

“谢陛下。”雁萧关起身接旨,拿过圣旨时面目柔和。

待无关人等散去,雁萧关才问:“父皇和母妃可都还好?”

元德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答道:“陛下与娘娘身子都硬朗着呢。”

“陛下得到元州的消息后,还多次同太子殿下夸赞,说若非殿下果断处置了买韩翼那伙逆党,元州不知要乱到何时。”元德笑着道,“贵妃娘娘也总念叨着您,这次特意派了两个画师过来,说要将殿下如今的形貌绘成画带回去呢。”

说着,他又朝门外指了指:“娘娘还总担心殿下在元州住不习惯,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太子也搜罗了几本难得的兵书,都是孤本,也一同带了过来。”

雁萧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因着黛谐贤前车之鉴,为了保证元德此行顺利,他带来的人都是禁卫中的精锐,此刻得了绮华的指挥,正将车上的物件往库房里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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