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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2 / 2)

她是女子, 能代表神武军出面,不用想便知她的手段, 顺州官员待她极为客气,唯有一人远远避着她。

那人肩宽体胖,一看便是个武将。

瑞宁何等人,早看出他对绮华看不上的意思, 面上笑意收了收, 连眼神都淡了些。

一名顺州官员极有眼色,注意到他的视线,连忙解释道:“那是曾海道, 乃顺州水军将领,是个性情中人, 又长的面恶, 许是怕吓着绮华姑娘。”

“是吗?”瑞宁淡淡道,他们只是过客, 没必要给雁萧关惹是生非, 更没必要上赶着,他转了个身, 将人抛在脑后。

绮华对此更不在意。

有他们带头,诸多神武军更是连个眼神都不给曾海道。

曾海道手握军权,顺州水运发达,不论是顺州官员还是来往经商的大贾,对他都极为客气, 甚至是讨好。

哪儿想眼前这群被发配到交南的士兵居然敢瞧不起他,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抱臂看着上上下下的神武军,见他们眼底发青,脚步漂浮,显然对水上生活极为不适应。

回想起前几日送至府中的厚礼,以及来人托他打探的消息,哼,不过是群旱鸭子,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莫说是那些人,就是他随便派几队手下的水军,就能杀地眼前这些人片甲不留。

无人在意他心中想法,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府衙。

雁萧关自不可能一去不复返,还未入夜,他便带着赫宛宜和游骥两手空空出现在了府衙。

府衙的官员一直等着他,只不过款待他的宴席从顺州最好的酒楼移到了府衙大堂。

雁萧关为了两株植物身心俱疲,他没有遮掩,顺州官员看出他的疲累,都是有眼色的人,没有多加叨扰,陪同着雁萧关吃了顿饭便各自散去。

游骥一脸满头雾水地跟着雁萧关跑了一趟花农住处,将那两株植物托付给花农救治的途中,寻机将他与赫宛宜这段时间在顺州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好在他们一路顺利,并无特别的事要交代,雁萧关听过便罢。

回后院的路上,雁萧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在船上待了这么久,下船时踩在平地上都还在摇晃:“总算是能好好歇两日了。”

仆人将雁萧关一行人送到内院,识趣地离开了,雁萧关冲身后的游骥摆摆手:“游队主也回去休息吧。”

看着雁萧关迫不及待就要推开院门,游骥总算逮到功夫道:“眠山月似乎有些不对,王爷闲暇时不妨与它交流一番。”

他虽不知雁萧关与眠山月是如何交流,可他作为属下,本也不必事事知晓,若有朝一日雁萧关觉得他能知晓其中秘密,自然会告知他。

他好奇心并不重,也知分寸,说完便抱拳离开。

赫宛宜早被绮华寻了过去,正要为她介绍种略红呢。

雁萧关孤身一人,心里还有着一分忐忑,也不知那两株植物是不是真如花农所说能救回来,他心不在焉,并未多将游骥的话放在心上.

毕竟眠山月一天天只会吃喝玩乐,能有什么大事的,不外乎是吃的喝的不如它的意罢了。

他才踏进院子,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便响起:“殿下,你回来了。”

伴随着这道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翅膀扑腾声,一双爪子狠狠扎在他头顶发丝上,坚如铁石的鸟喙狠狠啄在他的额头上:“宿主太过分了,怎么能刚见面就狠心抛下可爱的眠山月不管,这么久没见,宿主都不想念眠山月的吗?”

“想想想。”雁萧关手忙脚乱将它抓下来。

好一阵鸡飞狗跳,雁萧关才将眠山月哄好。

感受着手中重了不止一倍的重量,雁萧关憋了憋,还是没忍住说道:“眠山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这么胖你居然还能飞得动?”

眠山月哪里不知自己体重飙升,不过它是系统,又不会因体重损害身体健康,不过飞得慢些、困难些,在美食面前,它什么都可以抛弃。

想到此,它梗着脖子说:“是宿主说的,到交南之前任我吃喝。”

雁萧关听它理直气壮的话,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不过眠山月也不想想,他敢这么说,难道就没有治它的法子?

“你就没想过,”雁萧关似笑非笑,“等到了交南,为了减下你这身肉,你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眠山月梗着的脖子一僵,它一顿一顿地转回脖子,可怜兮兮看着雁萧关,几乎已预想到到达交南之后苦兮兮的惨状。

它想求情,可它也知道,当宿主真铁了心要管教它时,它怎么求情都是不管用的,那可怎么办?

还不等它彻底垂头丧气,想起什么,才低下了头猛然抬起:“宿主,我们又做个交易可好?”

雁萧关饶有兴趣:“什么交易?”

眠山月贼兮兮转头四顾,见院中除了两间屋子,三面皆是高墙,院门也早已被陆从南合上,院高夜深,唯有高悬在半空的月亮洒下清辉,它与雁萧关闹腾这么久也没有招来外人,说明此间院子外并无闲杂人等,它可以将那事告知给雁萧关了。

见它神秘兮兮的模样,雁萧关被挑起好奇心,不过他也没着急,坐到院中的石凳上,他随手将眠山月放在石案上,接过陆从南端过来的清口热茶,仰头一口气饮尽后,酣畅淋漓地叹出口气。

陆从南又给他倒满一杯,随即自己也坐在了另一边的石凳上,好奇盯着眠山月,他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有了底牌,眠山月又变得趾高气扬:“先说好,交易若是成功,到了交南宿主也不能苛待我的吃喝。”

雁萧关微眯起眼:“我什么时候苛待你了?”

眠山月眼珠子一转,想来想去,雁萧关确实没有苛待它,只是没有纵容它胡吃海塞。

可对被瑞宁和绮华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眠山月而言,管教它吃喝就算是苛待了。

可在雁萧关威胁似的神态下,眠山月不敢狡辩,只能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改口道:“那就不能不让我吃好吃的。”

看它这幅不争气的模样,陆从南噗嗤一笑,惹来眠山月和雁萧关一抱怨一威胁的视线后,他识趣闭上了嘴。

雁萧关敲了敲眠山月脚边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提醒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交易?”

雁萧关在它身边,有了底气,眠山月不如一开始知晓之时那般着急,不过想到那些穷凶极恶的海盗,它眼里还是透露出些慌乱。

在它开口之前,它不受控制的害怕已被雁萧关和陆从南察觉,两人对视一眼,皆正经起来。

“……,就是这样,我亲耳听见的,若不是我就是只小鸟,他们肯定会杀鸟灭口的,“眠山月微微展开羽翼,两只小脚颠颠地跑到桌边,双翅向前想要雁萧关抱抱它,可怜兮兮道:”宿主,我们该怎么办?“

雁萧关伸出一只手让它靠着,挠了挠它的下巴,安慰道:“没事,都能解决。”

他动作轻柔,语气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再看向眠山月时,他笑道:“此次多亏小山月了,若非你探知到他们的计划,猝不及防之下,我们还真得吃个大亏。”

有了雁萧关的安抚,眠山月刚才的慌乱顷刻间烟消云散,又得了雁萧关的夸赞,它挺起胸脯,卖乖道:”那我刚才所说的交易,宿主同意吗?“

雁萧关抚摸它羽毛的手一顿,脸上笑意顿收,顾左右而言他:“到时肯定会让你吃饱的,放心吧,这么晚了,你是要同我们一起歇习,还是去寻绮华和瑞宁?”

不等眠山月回答,他自问自答:“这么久没见,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他们肯定想你了。”

眠山月小孩子心性,听他这么一说,当即便道:“可我也想宿主,我想和宿主一起睡。”

听他这黏糊糊的话,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从南看了一眼雁萧关,眼带谴责。

雁萧关只觉得自己许久未察觉到的良心隐隐跳了一下,可感受着手下软绵绵、肉敦敦的身体,还是狠了狠心:“小山月带来的消息太重要,我得同手下商量对策,明日定让你同我一起睡。”

眠山月恋恋不舍地移开身体,一步一回头:“宿主不要忘了啊。”

等看到雁萧关点头肯定,它才扑腾着翅膀,用尽全力才飞过院墙,循着声音找绮华和瑞宁去了。

随着它的离去,刚才隐隐约约的罪恶感也一去不复回。

雁萧关看向陆从南,还不等说话,陆从南先幽幽来了一句:“殿下骗孩子真是越来越熟练了,是不是从小在我和陆自心身上练出来的?”

雁萧关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理不直气也壮道:“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陆从南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盯着他来,眼里满满当当装着一个字——是!

这破孩子,打也不能打,骂也不不能骂的,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雁萧关挥挥手:“去,将游骥和各队主全部叫来,我们一起商量后续行动。”

说到正事,陆从南立即严肃起来,连忙去找了人来。

尽管已经知晓眠山月异常,可未想到缘由居然是这个,游骥剧烈波动的心久久不能平息。

原以为他与赫宛宜此次顺州之行异常顺利,他也圆满完成了雁萧关的命令,将赫宛宜护得周全,没想到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居然招来了海盗的垂涎,意欲在海上将他们一网打尽。

若非有眠山月,是不是他们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

想到此,他单膝跪地:“殿下恕罪,是末将疏忽。”

“起身,”雁萧关道,“不怨你,此时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对,诸位有没有想法?”

此问一出,四下皆静,神武军的队主皆愁眉费力思考,可始终不得方向,毕竟确如那群海盗所言,海上是海盗的地盘,他们这群才出天都的士兵,在海上会是海盗的对手吗?

若说在陆地上同人交战,经过雁萧关手把手的操练,神武军自觉不会弱于任何军队,可在海上,他们不敢说一定能赢。

雁萧关坐在石桌上,将眼前的属下看了一圈,被他注视着,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眼前这群人现在倒也称得上是勇武有加,只是……

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第117章

优秀的将领需要兼具天赋、胆识与经验, 大梁朝近百年国家也只出了陆卓雄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将领,其他将领虽也各具优势,可在陆老将军面前便显得相形见绌。

在神武军中找到一个能比得上陆卓雄的士兵, 这太难了, 雁萧关并没异想天开到这个地步,可他们不能总是指哪儿才打哪儿, 得自己学会谋略战术。

他的眼神很是平静,并没有透露出失望,可那眼神压在自己身上,在场的神武军队主都觉得呼吸不过来, 像是背负着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连心脏都被那股巨大的压力压迫着,一个个纷纷垂下了头。

游骥努力将方才得知消息的挫败感压在心底深处,没有退缩, 直直迎上雁萧关的视线。

雁萧关眉一挑,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当初将这人留下, 还真是留对了:“游队主似乎有话要说。”

游骥没有立即开口,沉吟片刻才道:“我们是陆军, 海盗则习惯海上生活, 想必海盗间交战次数也不少,硬碰硬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不妨诱敌深入,再各个击破。”

他身边一位队主呆呆地问:“怎么诱?”

“他们不是想要赫家家财与殿下所带的诸多财物吗?”游骥眉眼沉沉,“那便给他们。”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不少队主开始吵嚷起来:“怎么能将东西给他们, 那是殿下去到交南后安身立命的本钱,而且海盗凶残,我们就算将财宝给他们,他们就能放过我们吗?”

他们一激动起来,就控制不住嗓门,眼看着声音就要招来府衙外人的注目,雁萧关一拍桌子:“住口。”

众人顿时噤声。

此时一直静静聆听并没开口的官修竹站了出来:“诸位将军,请听游队主将话说完。”

随即转过身看向游骥:“游队主还请细说。”

游骥当然还记得这人是谁,一城郡守的幼子,极为受宠的大家公子,此时居然以属下姿态跟在雁萧关身边,这般少有的事情,若是放在平时,就是游骥是个少年老成的性子也会弄清前因后果,可此时事态紧急,种种旁枝末节皆被抛在脑后。

他一点头:“所谓擒贼先擒王,有诸多财物做诱饵,定能吸引海盗首领亲至,到时只需在放置财物的船上暗藏干柴、硫磺和鱼油,待敌深入,便立即点燃鱼油将海盗首领杀死或擒获,之后再趁海盗慌乱分兵击破。”

官修竹眉头微松,眼里升起一抹欣赏,他笑道:“可方才其他将军所说也有理,难道就只能放任那些财务给海盗陪葬?”

游骥被他一问,拧起眉:“财务总不及人命重要。”

这话有道理到众人根本想不出话语来辩驳,可让他们就这么同意,他们又不愿意,一时之间,个个憋得面色发青。

陆从南左看看右看看,再瞟了一眼八风不动的雁萧关,往前一步,试探着道:“就不能将真财物分散开藏起来?”

众人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见无人出声,陆从南又道:“至于游队主所说的以财物做诱饵,可以在木箱下面放上有助于引燃的干柴等物,只在最上面放一些看着贵重实则不然的摆件,反正海盗离得远,也看不清,糊弄糊弄他们不就成了?”

这一招是他从陆自心那里学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

有人抛砖引玉,众人便跟着打开了思路,纷纷补充起来:“还可以以王爷乘坐的楼船悬挂上王旗以作诱饵,再在甲板上堆满镀铜的木箱,在里面填上碎石。”

“用碎石作甚?”

“你忘了我们军营里还有床弩吗?先前不是听老陈嘀咕着说要将床楼改造成连发□□,他和几个流民中的工匠都已经拆解过一架床弩了,还试着用牛筋和竹鞭增强弹性,现在已经能做到三连发,威力看着忒惊人。”

雁萧关听得兴致盎然,床弩可是神武军不远千里从天都一路带着的,神武军穷惯了,临离开天都时,什么都不舍得丢,他有次还在船上的夹板上见到过腌酱菜的粗陶缸,不用多想,定然是伙房的人带上船的。

“对,我也瞧见了,”有人接嘴,“若是将箭镞与碎石交替射出,定能将海盗打的抱头鼠蹿。”

闻言一人嘿嘿笑起来,旁人一推他:“你笑什么?”

他贱兮兮低声道:“还可以在箭镞与碎石上涂抹蟾蜍黏液与粪便,这些东西污糟的很,只要在敌人身上划破一道口子,那人就废了。”

旁边听见的人龇牙咧嘴:“这么点时间,你弄得出来这些东西吗?”

“船上流民那么多,放心,只会有多的。”

有人近些时日同流民关系也不错,当即便道:“流民们或许还能帮上些其他的忙。”

他咧嘴一笑:“刚才游队主不是说要火攻吗?到时让那些身强体壮的流民用鱼叉缠浸油麻布,点燃后投射,专攻敌帆,准头不行,总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这不就帮上忙了?”

众人一阵哄笑。

方才沉凝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雁萧关笑看着他们,众人拾柴火焰高,看来,不知不觉间,神武军的众多士兵也有了不少长进。

而其中最有潜力的,看来就是这位由文转武的游队主了,他心中所想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拍了拍石桌,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此为良策。”

“在不知此消息前,我们在明,海盗在暗,现在却是相反,我在暗,他们在明,以有心算无心,围杀海盗便就是我们初至交南开头彩的一战,我们要打出气势,打响名头,让交南所有人再不敢轻觑我们,就算有坏心思,也得给我老老实实憋着。”

“是。”

见众人气势汹汹,雁萧关笑了笑:“更何况在海盗眼中,我们这行从天都而来的队伍,早已是他们的瓮中之鳖,毕竟谁也想不到,现在诸位可个个都是水中好手。”

他眼神中的气势更盛:“近月操练下来,与敌人水上交战,诸位可惧?”

“不惧!”

“好。”雁萧关站起,“此战若胜,船上所有美酒概不限量,还另有赏赐,若败,本王亦与诸将共存亡。”

闻言,所有人身上登时涌出滔天战意,一开始压在心头的恐惧早已消散。

只要有王爷在,他们定能百战百胜。

码头边,马三将上半身的衣衫脱下,细细叠好放在一边,那是他入神武军后上面发下的军袍,比他这一辈子穿的所有衣服都好,他舍不得有一丝损毁。

他媳妇儿李二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渔网:“你呀,也太宠小妞了,她现在日日吃好穿好,就是念叨了一句鱼干,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还专程下水给她捞鱼。”

马三灵巧地翻过栏杆,接过李二娘递过来的渔网,憨笑道:“我白日要操练,少能陪小妞,再不哄哄,到时不认爹了可咋办?”

李二娘瞪了他一眼:“跟那些军痞子混的久了,净胡说。”

马三挠了挠头,这次没回话,从船上一跃而下,他一个汉子,骨肉重量可不轻,入水却没有激起多少波浪,很快便潜入水中,夜色里,就算有人瞧见,也只当是一尾大鱼。

带着神武军操练水性的这段时间里,马三的水性也提升不少,往日他在海底潜伏一段时间,还需要频频上水面换气,此时却是游出去好一段距离都没冒个头。

李二娘在船上远远瞧着,并不担心,她也没闲着,拿了布料出来,借着月光开始缝补,只时不时往远处瞧一眼,这一瞧,她冷不丁看出了点不对劲——

那边似乎有艘小船,停了许久,上面还有几道人影,偷偷摸摸地盯着这边。

李二娘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在马三拖着渔网冒出头,正要将渔网甩到甲板上时,她悄悄起身,往在甲板的阴影处藏去。

没见到帮忙的媳妇儿,马三抹了一把脸,就要喊人,李二娘探出一个头,双手捂着嘴,极小声地道:“三子,你快来。”

马三一脸莫名,不过他现在白日里听厉王的,回到家时就是媳妇儿的应声虫,乖乖游了过去。

李二娘朝西南方一指:“三子,你瞧瞧那边,那不是我们船队的船吧?船上的人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马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待看清那边离得不远不近,孤零零的一条小船以及那船上的两三道人影时,他神情骤变,匆忙将手上托着的渔网往上一扔,匆匆低声道:“你快进船,我过去看看。”

李二娘只来得及说一句:“你小心些。”

马三已潜进水底,看不见人影了。

马三憋著气,沿着刚才看到的小船游了过去,他动作极轻,并没有惊动旁人,可就在他要摸向那艘船时,一只手伸向了他。

他一惊,就要伸腿蹬过去,随即又有几双手将他动作拦住,马三几乎就要绝望了,却见一道人影游到了他身前,并向上指了指,然后再将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男人一出现,马三便放松下来,这是熟面孔,都是曾与他一同在青城外河边讨生活的流民。

他们这些人为了混个肚饱,都练就了一身好水性,在没有惊动船上的人之前,几人一起悄悄游到一处礁石后面。

马三刚浮上水面,便一脸焦急地问:“你们拦着我做甚?那些人半夜偷窥我们船队,肯定起了坏心。”

他身边接二连三冒出头来。

与他不同,几人的手都不是空着的,有鱼篓,有破鱼网,看来都是半夜下水捞鱼打牙祭的。

“我们知道,刚才这船一出现,我们便觉得不对,偷偷跟着他们许久。””对,刚才我悄悄靠近了那艘小船的船尾,有棚子挡着,他们没发现我,我偷听到了一些他们的谈话。“一个长着张瘦长脸的汉子脸色发白,强忍着恐惧道,”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船上的人是顺州水军统领派来的,说是要打探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他惊慌地看着周围的人:“他们这是想要做什么?”

他们这些人连在流民里称王称霸的恶徒都不敢反抗,更何况是面对这些大梁朝的正规水军。

他们不是傻的,就算雁萧关身为大梁朝的王爷,他们也不会认为大梁的水军会因害怕雁萧关身份,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他们会私下窥探雁萧关的船队,几乎是将“不怀好意”明晃晃贴在脑门儿上,他们能不害怕吗?

一手狠狠拍在他的后脑上,马三低声斥他:“有王爷在,有神武军在,你怕什么?”

这道轻斥将众人被恐惧惊飞的心神拉了回来,是啊,有王爷与神武军在,他们不怕。

“更何况,王爷事关我们日后能不能安稳生活,我们怎能还同以前一样贪生怕死?”马三说着,透过礁石看向那艘小船的眼神满是凶狠,“只要有人敢妨碍我与妻女安身立命,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杀了他们。”

他身后的人被他的凶狠激起了满腔血性,那日在河边与恶徒搏斗的勇气再一次从身体里冒出来,一个汉子咬牙道:“我也一样。”

其他人纷纷应声:“就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定下来,决不能让他们破坏。”

马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既然这样,我们不能总等着王爷帮忙,他们打探了我们有多少人后,必然会将消息送出去,我们跟着他们,看他们要将消息送到哪里去,再去禀报王爷。”

“成!”

第118章

眼看着那艘船上的人似乎已经收集好了消息, 身影钻进船舱就要离开。

马三不愧在神武军中操练了近一个月,打定主意要跟踪,很快便行动起来。

他眼神跟着船行的方向, 判定出那艘船应是要回城, 若是在水中,他们可以潜入水底, 悄悄跟上船只,可若是入城,他们却是不好跟踪。

不说他们本也不熟悉顺州,说不定会跟丢, 他们这三脚猫的功夫, 哪里能不着痕迹跟踪而不让人发现呢。

这般想着,马三心里焦急起来,他身边的人还都一脸慌乱地看着他, 俨然将他当成了主心骨。

来不及多想,马三匆匆扫了一眼他们的打扮, 他上身半裸着, 流民中无衣蔽体之人不少,并不显眼, 而他身边的人更不需多加改变, 那一个破洞接一个破洞的衣服,旁人只需看上一眼便知他们流民的身份。

既然青城有那般多的流民, 顺州自然也少不了他们的踪影,毕竟顺州虽远可也更为富庶,流民活下来的机会也更大。

没有人会将这些地位等同于家畜的流民放在眼里,就算他们最近跟着雁萧关过了些好日子,可那高大的身形, 以及明显迥异于大梁朝人的面孔,还是能让人轻易辨别出他们流民的身份。

船越行越远,马三一咬牙,狠心道:“走,我们直接跟上去。”

他一动作,其他人便下意识跟上,直到离码头越来越近,其中一人才小声问道:“我们这么追上去,会不会被察觉?”

他这一问,其他人也跟着害怕起来,马三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记住,我们就是流落到顺州来的普通流民,与厉王,与神武军皆无任何关系。”

其他人面面相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马三解释道:“不过是些低贱的流民,我们又人多势众,就算被看到了,他们若是不想引人怀疑,也只会将我们撵走。”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点头。

如马三所言,那船上下来的人见到他们满身落魄地站在路边时,只随意往他们这边瞄了一眼,见他们浑身湿淋淋地拿着破渔网和鱼篓,竟真当他们是趁入夜捕鱼的流民,满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他们显然是急着回去向主人回禀消息,脚不停歇往顺州方向去了。

越往城门处走,马三越着急,城外还好,若是入了城内,他们还跟着,定会招来猜疑,可让他就这般放弃,想了想近日来日子越过越好的妻女,他绝不愿意。

就在他急得快要上火时,前面的人却没有入城,而是在距离城门处数十丈处往一岔道拐了进去,马三见状,当即停住了脚。

他看了看眼前的道路,一条笔直的官道通向顺州高大的城门,日间,雁萧关与瑞宁等人便是从此处入城。

他在帮忙搬动行李时往这边看过几眼,当时还很是羡慕这高大巍峨的城墙,在他们的右手方向,有一条只比官道稍窄不到一丈的岔道,岔道平坦,显然也是行人常走的路。

只是他们对顺州一无所知,这条路通向何方,他们自然不可能知晓,踏上这条道后,他们还能不能回来当然也是未知数。

马三回头看了一眼眼露瑟缩的其他流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脑能转得这么快,若是将他们一同带去,他们慌乱之下说不定会惹出乱子,他们丢了命倒是不值一提,可若是打草惊蛇害了厉王,那才是追悔莫及。

他不能保证身后之人被逮到不会供出厉王,可他能保证自己就算咬舌自尽,也绝不会害了妻女。

这般想着,他眼神坚定,回头看向身后流民:“你们不要跟着了。”

其他流民一愣,随即有人面露欣喜,他真的不敢再跟着了,只是口中却还假惺惺地道:“你一人过去,无人帮忙也太危险了。”

马三看了他一眼,道:“你们现在入城,立刻找到顺州郡府,将今夜看到的一切告知给殿下。”

也有人真心实意担为他担忧:“那你呢?马哥。”

“我要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往哪里去。”马三看了一眼前方快要消失的身影,语气急促道:“你们快去。”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便一猫腰钻进路边的草丛,快速向前方跑去。

一人深入敌营,无异于是去送死,有人想要追上去,却被拉住手臂:“快,我们去告知给殿下,说不定殿下能派人去救马哥。”

雁萧关一激灵从凳子上站起身,盼着底下跪地的流民,他面色严肃:“当真?”

那瘦长脸汉子战战兢兢地道:“绝不敢欺瞒殿下,马哥已先追上去了。”

雁萧关来不及同他们多说,他召集而来的众神武军队主此时还未来得及离开,自然都听到了流民慌乱的话语。

满心亟不可待的滔天战意被猝不及防的消息惊的一岔气,纷纷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才制定好了计划,虽还未实战,只称得上纸上谈兵,可到底已有了方向,马三出人意料的行动,也不知是喜还是忧,众人都看向雁萧关,等待着他的决断。

雁萧关面上的些许疲累神态已消失的一干二净,他的命令干脆直接:“来几个身手好的,随我去寻马三,剩下的人做好应战准备,半个时辰,我们未回来,立即挥军救人。”

众队主纷纷踏步向前,无一人承认自己身手比不上其他人。

见状,任凭在这般紧张严肃的时候,雁萧关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无奈,他点了几个印象中更勇武的队主出列。

游骥蹙着眉,他自认他的身手在神武军中称得上出类拔萃,除了打不赢陆从南和雁萧关,其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看出他的不服,雁萧关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在,你便为临时主将,余下神武军皆受你统帅。”

游骥一怔,随即挺胸抬头:“遵令!”

其余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可谁让刚才是他最先提出制敌的战术呢?他们心服口服。

不过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雁萧关是个赏发分明之人,真有本事,雁萧关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想到此,所有人都在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好好立功,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入得了雁萧关的眼,从此平步青云。

流民的到来让雁萧关对顺州官员起了一丝警惕之心,驾船窥探王爷船队,不可能是海盗,他们还不至于只手遮天到这个地步。

就算是,想必顺州官员之中也有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才能让他们如此胆大包天。

出顺州府衙时,雁萧关没有惊动旁人,一群人悄没声息便摸出了府衙。

马三可不知道雁萧关已带着人来寻他了,他趴在一处及腰的草丛中,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前方。

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成片的建筑照得亮堂堂的,不时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绕着军营巡视。

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三一动不动。

没想到一道脚步声却直直向他这边靠来,马三屏声静气,拼命压抑着想要转身逃窜的冲动,紧接着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一道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马三闻到鼻尖的腥臊气,提着的心放下了半分。

“一天天的,就你屎尿多。”

“今晚不是粥喝多了吗?”撒尿的人回怼道,“难道你就不想?”

另一人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后居然没有反驳,马三只听到了另一道水声。

两人一边尿,嘴里的话也未停。

“老吴,前两日我在军帐外值守,见到将军又收了那边的礼。”

他的声音很轻,可好在马三离得很近,他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谈话。

“你小声点,要是让将军听见,别怪那时候我没有同袍之情,见死不救。”

之后的声音要更小些:“这不是就我们两个人吗?你说将军收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就不舍得给我们吃顿好的补补油水,再这么清汤寡水下去,老子也得投奔那边去。”

“你想去,也得那边看得上你,那边都是刀口舔血的活,你这杀只鸡都得尿裤子的胆子,倒贴钱他们都不要。”

马三听的一脸莫名,那边指的是哪边?不等他多想,说话的人解开了他的疑惑。

“行了,别不知天高地厚,海盗这行是个随时都能脑袋落地的活计,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只要跟着将军好好做事,总能混到一口饭吃。”

马三心一紧,海盗?他已经知道眼前这处军营是顺州水军军营,听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原来顺着水军的将军居然与海盗有所勾结,此次那些人窥探王爷船队之后,要送出的消息定然也是要送去海盗那边。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是马三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待他回过神,巡逻的两位士兵已经走远,而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坚定。

人心中的勇气总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流失,好在马三没有独自思虑过久的时间,甚至不等他将吊在半空的心脏落回去,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已出现在了军营门口。

雁萧关顺着马三留下的痕迹来到顺州水军营外的时候,恰有一片乌云将月光全部遮掩,周遭除了前方军营的一片火光,连星光都暗淡的不知所踪。

他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人也自觉蹲了下去。

顺州水军军营其实离他们今日到达的码头并不远,只是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水道将两边隔开,需要先到顺州城门外,再绕路才能到达这边。

大梁水运发达,但凡有大江大河之处皆有码头,供往来船只停歇,顺州作为中江最为富庶之地,其水运自然最为便捷。

日间商船、船工川流不息,到了夜间,码头上走动的人影仍然不少,而这也是马三敢大咧咧出现在窥探之人面前的原因之一。

陆从南探头往前面看了一眼,低声道:“下面像是水军军营,底下有士兵巡逻,我们不能再接近了。”

官修竹从雁萧关的另一边冒出头来,往下面望去,很快他点点头:“正是顺州水军军营。”

雁萧关看了他一眼,不愧是敢于只身同流民中恶徒对峙的人,身为文人,一路走来也没有拖他们的后腿:“你来过顺州?”

“是,”官修竹道,“曾与父亲来过顺州数次。”

他伸手指向军营校场飘扬的旗帜,虽现下他们身周一片黑暗,可水军军营灯火通明,军旗上的纹样自然很是清楚:“那便是顺州水军军旗。”

雁萧关没有多问,直往下来回扫视着军营外的动静,很快,他眼神一动——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分别 晚 9 点和晚 9:30 更新

第119章

顺州水军军营内部如何, 雁萧关并不在乎,他的眼神看都没往里面看,军营外看上去则风平浪静。

正从军营往外走的人看上去面色普通, 若非马三从北境到大梁见过无数面孔, 怕是一时之间也记不清此人便是在水船上窥探之人。

其人动作很快,他原本的同伴不知所踪, 独他一人三两步从马三藏身的草丛间走过。

马三也没有同伴,所有的决断和行动都只能由他自己决定,仓促之下,马三只觉得一腔热血涌上头来——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将这人送出的消息劫下。

他像一只找到目标的老狗一般, 迅疾起身追了上去, 好在他虽冲动,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直到将军营甩在身后, 他的身影才彻底从草木间钻出来。

他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逐渐加重的脚步声似乎激起了前人的警惕,前人脚步一顿, 警惕地回过身来, 就对上马三狰狞的面孔。

他一怔,他虽不记得面前这人与他曾有过一面之缘, 可他见面前的人衣不蔽体, 身体消瘦,且还有一张异于大梁人的面貌, 种种现象都表明此人不过只是一个流民,因此,他一开始的些许慌乱很快消散。

他并没将马三放在心上,眉毛一竖,张口便呵斥道:“先前就警告过你们这群贱民, 离顺州水军营地远些,不然别怪兄弟们下手不留情。”

说完他就要转身,不过是群与野狗抢食的贱民罢了,也不知为了什么跑到这边来,他怀里揣着将军交给他的信笺,得早早的交给那边的人,可不能耽搁。

他的脚步来不及跨出去,马三扬起不知何时从地上摸出的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送信之人连一丁点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一翻白眼倒了下去,看着地上没有声息的人,马三呼哧呼哧喘着气,蹲下身,颤抖着手举起石头就要再砸下去。

一只手蓦然握住他的手臂。

马三紧绷的身体下意识一颤,他的思想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罩着,一时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只傻愣愣转头看去。

雁萧关拿开他手中的石头,看出他此时正处于惊惧到茫然的状态,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做得好。”

陆从南拿开摸在倒地之人脖颈上的手指,回身道:“还活着。”

“搜。”雁萧关冷眼看着地上的人,说道。

陆从南快速摸向眼前人的上半身,动作之流畅,一时之间居然让北境出身的队主都目瞪口呆,他们这些经历过流亡,摸尸成自然的人都没他动作利落。

陆从南可不知道他跟着陆自心学到的又一项技能让同袍们傻了眼,很快,他的手收了回来,手上赫然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直到这时,马三才回神,快要喜极而泣:“王爷,我……我……”

他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雁萧关接过陆从南必来的信笺,没有急着看,而是转头对着马三道:“这次你立了功,回去好好想想,要什么赏赐。”

这句话让马三神情一震,王爷不只来救他了,居然还要给他奖励,此刻他只觉得就是为王爷而死,他也甘心。

手上的信笺薄薄一张,雁萧关将其展开,其上字迹便展露于众人眼前——

“查得敌船队五十余艘,多为大舰,快船零星有二,载员约九千余,内披甲者近六千,余为操舟杂兵。现泊于顺州湾,动向未明。”

待看清后,众人脸色大变,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将他们的人数和船只情况查得清清楚楚。

唯独有处错漏便是他们居然将流民当成了杂兵,想到若是敌人真当他们有九千余兵士,定然会派更多海盗来攻击他们。

一位队主激动上前一步:“不能让他们将这个送到海盗手中。”

雁萧关眉眼不动,手指摩挲着信笺,若有所思。

另有一人上前:“王爷,还等什么?这信要是真到了海盗手中,我们所面临的敌人数量绝非我们能抵挡。”

“是啊,王爷。”显然这么想他的人不止他一人,“神武营士兵已不足六千,流民就算能帮上忙,那也远远及不上正规军啊。”

倒是官修竹和陆从南看出雁萧关另有打算,两人对视一眼,官修竹走至雁萧关身侧,低声道:“王爷是想将计就计?”

雁萧关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信可以送去,可上面的内容,要改。”

他蹙起眉:“只是这上面的字迹若是有变动,反倒会打草惊蛇。”

明了雁萧关的打算,队主们不在吵着要将信件销毁,可雁萧关提出的问题又让他们束手无策,纷纷愁眉苦脸起来。

这下就是陆从南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官修竹微笑起来:“王爷放心,只管告之属下要将什么消息送给海盗便可。”

雁萧关诧异看向他,将信将疑道:“就写上我们的船队全为载货大船,载员九千,披甲士兵不足四千,余全为操舟的老弱杂役。”

其他人听得眼前一亮:“这是不是就叫兵不厌诈?”

“哟,老汤,你肚子里居然还有点墨水呢。”

老汤登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这边雁萧关没关注心情轻松下来后开始胡扯的手下,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官修竹的动作上。

官修竹拿出纸笔,他也不讲究文人风骨,换了个方便的姿势便在纸上落笔,一挥而就。

陆从南与雁萧关凑在一起,一开始他还不太在意,不过一会儿,他的眼睛便越瞪越大。

“这……”他吃惊地看看官修竹写出的字,又侧头看向雁萧关,“简直是……”

“神了!”雁萧关帮他补上最后两个字。

拿过新鲜出炉的信笺,雁萧关稀罕地看了又看:“原来你还有这手?”

其他人总算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跟着凑上来想知晓到底是个怎么“神”法,他们不会舞文弄墨,不知晓官修竹的这手字有什么奇特之处,兴致勃勃围在一起,满眼莫名地退下。

陆从南解开了他们的迷惑:“你这笔迹简直和信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你是不是特意练过?”

官修竹摇摇头:“自小姐姐和哥哥躲懒,不愿抄书就让我帮忙,慢慢的,我也就会模仿他人笔迹了。”

“记你一功。”雁萧关将信笺折好,原模原样放回送信之人的胸前。

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官修竹没有自满,而是上前一步继续道:“王爷,若要让他将信笺送到海盗手里,首先得打消他的疑心。”

雁萧关大咧咧蹲在地上,摩挲着下巴:“也是,不然在送信的路上被人打倒,是个机灵的都会有所怀疑。”

一个难题才被解决,另一个问题又被发现,所有人只觉头都大了,马三脸上的憨笑也僵在了脸上,手足无措地道:“是不是我惹乱子了?”

雁萧关听了他的话,摆摆手:“与你无关,要迷惑敌人,这一关必定要过。”

说完,他看向马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一眼看过去一时之间居然没收得回来,上上下下扫视着马三,雁萧关语气奇异道:“你一开始就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人。

马三见他的动作,满脸莫名点头。

众人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移,不懂雁萧关这又是在卖什么关子。

雁萧关一拍屈起的膝盖:“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满心疑惑还来不及浮现在脸上,众人眼里就被诧异充满了。

“殿……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一个队主就要上前拦住雁萧关的动作,“他可是个实实在在的汉子,不是如花木兰一般代父充军的女娇娘。”

“是啊,殿下若是想要女娘伺候,我们回城了去趟秦楼楚馆,花几个碎钱就能找个比他不知好多少的妓子。”

除了陆从南尚幼之时,雁萧关还从未给其他人宽衣解带过,他被其他人一言一语说得心烦,手下干脆一用力……

撕拉!

衣衫被他扯成了布条。

伴随着这道声音,众人面上的神情彻底转变成了惊恐。

雁萧关侧头,没好气地看了众人一眼:“要是敢让我知道你们寻空子去了秦楼楚馆,别怪我军规处置。”

他性子好,对待神武军的众人从不摆高高在上的姿态,平日里又常同他们插科打诨,早拉近了与神武军的关系,所以现在神武军在雁萧关面前也能有说有笑,偶尔甚至能同他打趣两句。

只是在神武军的心底,就算雁萧关再平易近人,心中对他总有着根植日深的敬畏,他的话一出口,瞬间让众人不敢再嬉皮笑脸:“是,都统。”

雁萧关将手中的布条揉成一团,扔到陆从南怀中,又看了看地上只剩内衫的人,他又将刚才放进这人怀里的信笺又摸了出来。

随后,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将信笺放在地上的杂草丛间,他后退两步看了看成果,见信笺像是被人随意扔开,散落到此处的模样,他才满意点头。

这样还不算,他走回那人身边之后,居然将他仅剩的内衫也给扒了。

看着地上之人光溜溜的上半身,雁萧关站直身体,拍拍手调侃道:“你们看他现在像不像是被流民劫了的模样?”

官修竹本还同身旁人一般满腔不解,此时脑中灵光一现,当即明白雁萧关为何要这么做:“王爷是想让这人醒后觉得他只是被流民打劫,他堂堂一个出自顺州水军的士兵,刚出军营居然就被一个单枪匹马的流民打昏,连衣服都被劫了去,他恼羞成怒之下绝不会深想。”

他指指信笺:“好在流民不识字,只将信笺丢弃,为完成上峰命令,他见信笺尚在,只会庆幸,他不但不会声张,甚至会遮掩此事,事后亦绝不会同他人提起这般丢脸的事情。”

“哦!”其他人听他解释的清楚,这才恍然大悟。

至于打晕这人的流民,所有人都看向了马三。

马三挠了挠头,寻求肯定一般看向雁萧关。

雁萧关点点头,指了指他:“就是你。”

见马三傻笑着应和,他嘱咐道:“回去后,记得躲在船舱中,在我们离开顺州前别再露面。”

马三连连点头。

其他人见状就欲要上前打去两句马三,陆从南却猛然咳嗽一声连声道:“王爷,他好像快醒了。”

他一直注意着地上那人的情况,自然首先发现他的转变。

雁萧关收敛脸上的笑意:“走。”

说完他一马当先,其他人立即跟上,不多时他们的背影便消失在山坡后。

第120章

借着草木的遮掩, 雁萧关等人注意着底下人的动作,只见那人起身后捂着脑袋缓了好一阵,才察觉身上异常, 慌乱地在上半身抓动了好几下, 随即转头四顾。

雁萧关放置信件的位置不算隐蔽,很快, 他便找到了信笺,如蒙大赦一般,他急切地动了,脚步踉跄将信笺捡起, 见信笺完好无损, 才面目凶狠地看向四周。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恶狠狠地朝地面唾了一口,之后果然如雁萧关所想, 他没有回转,而是往他一开始前往的方向离开了。

见他离去的方向, 其他人兴奋莫名, 看着雁萧关的眼都崇拜至极。

雁萧关刚一转身便对上他们热辣辣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 说道:“去去去, 还待着做什么?还不快赶回城去?”

马三知晓接下来他帮不上忙,又变回了原本沉默的样子, 恭恭敬敬行礼后退下了。

雁萧关也没有管那群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队主,转身便往顺州府城而去,其他人自然是连忙跟上。

可雁萧关的步子太大,很快便将其他人甩在身后,其他人离他远了, 尚未平静的心愈发躁动,不知是谁首先说起他的闲话。

“还在天都时,王爷可是出了名的风月老手,纨绔子弟,虽未曾一睹王爷那时美人环绕的风采,想必是无比豪气肆意的,”一位队主眼含羡慕,“怎的这会儿倒不许我们进青楼楚馆?莫非这就是他们读书人说的,只许……只许什么放火,不许什么点灯?”

官修竹暗暗叹了口气,回头补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对对对,官少爷说的对极了,就是这个意思。”

先前他们与官修竹之间还有些隔阂,经过此事,官修竹在关键时候出谋划策,解决了他们无法解决的难题,展现出来的能力彻底让他们接受了官修竹的存在。

更关键的是,他们出身底层,比常人更会看人,能看出官修竹同寻常门阀出身的子弟不同,待他们如常人,并没有看不起他们。

此时待官修竹自然也如待自家兄弟一般。

官修竹承受着一位队主拍着他肩头的重掌,微微一笑。

陆从南溜溜达达跟在他们身边,听了问题,冷不丁道:“那是你们被传闻蒙骗了,王爷去青楼楚馆从来都只喝酒,对待那些姐姐妹妹受礼的狠,从不曾动手动脚。”

众人闻言一惊:“那王爷的风流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

陆从南双手合抱在脑后,像是说着什么很寻常的事情一般:“那自然是王爷长得俊,待青楼的姐妹们客气又有礼数,遇事能帮就帮,青楼的诸位姐姐妹妹感恩于他,待他自然同寻常寻欢客不同。”

他叹了口气,每当听见其他人说雁萧关是个浪荡子时,他都想解释,总算找到机会了:“其他人见了便当王爷是个花丛老手,人云亦云之下,这名声不就是这般坏的吗?”

“这……这谁也没想到雁萧关那风流在外的名声全是假的。”有人摸着胸口怎么也想不明白,“若是我被花红柳绿围绕,下辈子也把持不住啊!”

他不可置信追问道:“王爷莫非真的从未与那些女子有过风月之事?”

陆从南断然摇头:“从未。”

这下连官修竹也惊了,他虽未有过侍妾,可那是因为他自小便与种略红在青城相遇,误打误撞之下,他小小年纪便将种略红放在了心里。

心里有人,他怎可能再去寻欢问柳?可他身边的友人们却是个个都有三五姬妾,不说其他,就是他大哥房中人也不少。

连他爹,也不知娘一位夫人,男人三妻四妾,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反倒是雁萧关近弱冠仍无妻妾,才是不寻常的事。

雁萧关还是出自皇家,居然从不曾与女子有情感瓜葛,他想到一人,疑惑问道:“绮华姑娘呢?”

陆从南将手放下,白生生的脸严肃极了:“你们可别觉得殿下与绮华姑娘之间有什么男女私情,那全然都是假的,同赫姑娘一般,王爷全当绮华姑娘是妹妹呢。”

连绮华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都不能使雁萧关动心,那到底要是怎样的天仙才能入得雁萧关的眼呐。

不知怎的,其中一位队主忽而想到方才雁萧关扒汉子衣裳的干脆模样,他缩了缩脖子,不可置信的道:“莫不是王爷是对女子没有兴趣,就是传闻中的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那种……”

他想说“怪人”,可他一贯敬畏雁萧关,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尴尬一笑。

其他人同时停住脚步,看向了他,随即眼神也跟着将信将疑起来,为了寻求答案,所有人看向陆从南。

他与雁萧关最亲近,定然知晓是不是这样。

陆从南眉皱得紧紧的:“你们可别乱想,王爷才不是这样的人。”

可坚定的话才出口,他脑袋中居然莫名的闪现出了明几许的模样。

这也太诡异了,他话音一哽,不明所以地甩头,摇散明几许的身影后,他义正言辞地道:“你们是不知王爷的经历,若是知晓啊,就不觉得奇怪了。”

至于到底如何,他没有多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其他人似懂非懂,可陆从南既然说的这般肯定,那他们便……信……了吧?

可那丝丝异样的感觉到底还是藏在了他们心间,只不过暂时被压了下去罢了。

如出府衙一般,他们一行人避开府衙衙役,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院子。

直到这时,雁萧关才觉得自他出天都以来,似乎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他精力旺盛,可跟在他身后的众队主却是个个眼露疲惫。

他想了想,事情似乎都解决得差不多了,至于迎战海盗,此时再怎么焦虑也无济于事,干脆摆摆手,大发慈悲让他们下去歇息。

他与陆从南一贯是住在一个院子的,不为其他,平日说是陆从南照顾他,倒更不如说是他在看顾陆从南。

唯有每月月中,这一日无论陆从南在做什么,他都是会守在雁萧关屋门外,彻夜不歇。

今日倒是还没有到月中,天边的月牙才比镰刀宽不到哪去,陆从南一进门便就想要回屋歇息,他的精力可远远及不上怪物一样的雁萧关,只是他刚想要合上院门,一只手却拦在了门上。

“且慢。”官修竹的声音不急不徐。

雁萧关诧异回身,透过陆从南的肩头往外看去:“还有事?”

官修竹点头。

陆从南垮下肩膀,侧开身让官修竹走进来,这才合上房门。

这边雁萧关两人已经坐在了石桌旁:“说吧,把事解决,你也好早些回去。”

陆从南在旁悠悠接了一句:“我也好早些休息。”

官修竹失笑,或许正是雁萧关和陆从南这般自然随性的相处,才使得神武军与雁萧关这位出身皇家的都统之间有着一份异于寻常的亲近。

这份亲近使得神武军能上下一心,遇到敌人时劲往一处使,让这支曾被所有人看得比尘埃还低的军队生出了几分百战百胜的气势。

雁萧关瞪了一眼陆从南,不过并没有斥责他。

官修竹眼露担忧:“王爷有没有想过,既然海盗与顺州水军将军曾海道有所勾结,想必海盗对顺州附近的水道,还有顺州到交南的海道以及来往商船、船工都知之甚详。”

闻言,雁萧关点了点头。

且他也知各水军将领手中向来有一份管辖地的水道图,曾海道既然能给海盗送消息,不可能独独守着水道图不交给海盗。

想到此,他神情严肃起来,毕竟,比起海盗,现在他们才是两眼一摸黑的那一方。

就算他们以假消息迷惑了敌人,也做好了迎战准备,可在此情况下,海盗仍然占有极大优势。

若是海盗在他们不熟悉水道的情况下,将他们引到了他们不知晓的凶险之地,无论他们是否想好对策,怕也只能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现下看来,他们先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与海盗交战,不熟悉水道是他们最大的难处之一,就算是过往总能在许多地方给他提供帮助的眠山月,这时怕也对此无能为力。

不过想是这般想,雁萧关却暗下决心,明天还是去寻眠山月问问,说不定它升级之后也能扫描出水道图呢,若是能,不知扫描出的水道图又能不能对他们有所助益。

更关键的还是要有一名擅长水战的将领。

可让他此时在玄武军中寻出一个熟悉水道又擅水战之人,无异于是异想天开,连水性都是在赶路的途中习得的,个个同他一样,连海都没见过,任他在天都斗倒了仇人,在青城解决了逆贼、山匪,他仍有自知之明——

水战,他不行!

而他手下的神武军,不需多想,自也不能指望。

见他双目含忧,官修竹继续道:“方才王爷让属下修改信笺之时,并没有将我们的动向也告知海盗,此为海盗疏漏之处,我们可以寻机在顺州逗留几日,寻一名善水战的将领。”

他的话与雁萧关所想不谋而合,雁萧关看向他:“你有人选?”

陆从南的困意早已荡然无存,眼巴巴地跟着雁萧关看向官修竹,眼露好奇。

官修竹笑了笑道:“只是想到一个人,我幼时曾与父亲来过顺州数次,与当年的水军将领曾有过数面之缘,他年老体衰前便已定下接班人,收其为徒,教授一生所学,那人并不是曾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