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萧关一怔:“便宜他了。”
瑞宁笑呵呵没说话,心里倒是颇为赞同,不过大梁朝高门贵族身份尊贵,不止在为官时官途通畅,甚至犯罪后也能通过家族权势减轻甚至免除刑法,大梁朝律规定,高门贵族若非罪无可恕,皆能以银子赎刑。
此次还是因为有更紧要的事情亟待处理,郜介胄并没有与闳成余来回拉扯,这才干脆利落判了闳奇新流刑。
见雁萧关像是不甚满意的模样,瑞宁道:“听说是要流放到千里之外的交南。”
雁萧关挑了挑眉,这才笑了。
交南亦称南疆,明几许所在的夷州正位于交南之西。
南疆毒障丛生,就是本地人一招不慎也会中招,更何况是从天都这繁华处去那蛮荒之地,路上艰苦,能不能平安抵达都不一定,就算运气好,到了南疆怕也适应不了当地环境,很快就会殒命。
雁萧关松了口气,此番也算没有辜负他对明几许的承诺。
“对了,”他想起什么,“那些小姑娘如何了?”
瑞宁乐呵呵的:“都在内院住得好好的呢,府里婆子们看顾得仔细,绮华姑娘与玲珑姑娘也不时登门宽慰,刚来府里连眼都不敢闭,现下我听说有些姑娘都能和府里的婆子们说笑了。”
雁萧关点头,不过他这时更关注的还是宣家,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宣毕渊居然没有行动,莫非是要放任宣愿恩和宣富春自生自灭?
不可能。
雁萧关觉得宣毕渊绝不会这么善罢甘休,陆自心被他派去了宣府,一直到初六,宣家都风平浪静。
直至正旦假的最后一日,雁萧关都要怀疑是自己太过严阵以待之时,宣家终于有了动静。
看到陆自心传来的消息,雁萧关几乎以为自己是没睡醒才会看到这么离谱的消息,陆从南过来跟着看,震惊道:“狸奴?”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宣毕渊为何会送一只狸奴献给弘庆帝呢?
宣府,宣毕渊枯坐在书房中多日未曾进食水,老管家焦急地候在他身侧,无计可施。
直到入夜,老管家诧异地发现数日紧绷眉眼的宣毕渊忽然露出一个笑来,他心中骇然地以为宣毕渊这是急得要疯魔了,脚步踉跄就想要去寻太医。
没成想宣毕渊却像是彻底放下心头大石一般,先是笑了一声,接着撑着桌案站起身,摇晃着整个身体哈哈大笑:“居然是真的,哈哈哈,居然是真的……”
看着老管家进退不得的模样,他收敛笑容,面上充满着一丝癫狂他撑着书桌,神色复杂难辨道:“不用着急,我无事。”
管家仍有些不放心,看了他好几眼,见他神情间的癫狂逐渐消失,才试探着问:“那大少爷和二老爷?”
宣毕渊抬起头,看着外间朦胧的暮色:“放心,他们定能平安无事。”
入夜,为了审案已快精疲力竭的郜介胄坐在堂案后,手下送了一壶热茶来,他按了按眉心,伸手过去端起浓茶往嘴里送。
才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眼看去,意外地站起身:“元德公公怎么来了?”
元德的神色笼在夜色中,看着有些模糊不清,他笑道:“郜大人辛苦了。”
元德是弘庆帝身边得宠的太监,备受信任,同为弘庆帝的心腹,两人之间十分客气。
待客气话说完,元德收敛神色,往房间中的其他人身上使了个眼色。
郜介胄当即道:“你们先下去。”
元德岿然不动,直到房间中只剩他二人时,他才凑近郜介胄耳边,声音极轻地道:“陛下吩咐……”
听清耳边的声音,郜介胄神情抑制不住变得讶然,只是一瞬,他克制着点点头。
翌日,天边晨光微亮,天都却笼罩着层层黑沉阴云,去年年底的好天气似乎只是昙花一现。
雁萧关今日出门得早,到大殿前时,朝臣们才陆续过来进宫,他隐在人群中,众臣却再忽视他不得,人人到他眼前见礼。
他虽不耐烦应付这些,想到一会儿会发生的事情,还是耐着性子点头。
宣毕渊姗姗来迟,驻足片刻后也往这边走来,见状,其他朝臣对视一眼,纷纷避开。
“殿下近日心情好着吧,”宣毕渊看了一眼雁萧关,只见他身上穿着朱衣降纱袍,领口袖缘的织锦红的耀目,头上没戴冠,仍如往日那般随意束在脑后,却自带一股英气,“今日瞧着甚是精神。”
雁萧关微蹙眉,他欲要置宣愿恩和宣富春于死地,他二人现在不说剑拔弩张,宣毕渊怎么也不该有闲情夸他。
心中念头没有表现在面上,雁萧关笑道:“年节喜庆,我身上也难免沾了些喜气。”
宣毕渊牵起嘴角,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来,随即不再多言,进了大殿。
雁萧关收敛脸上笑意,看向宣毕渊老态龙钟的背影。
天边日光随着时间流逝反而越来越暗,开年后的第一次大朝,百臣在列,雁萧关站在太子身侧,微垂着眸,对众臣禀明朝政的声音充耳不闻。
宣毕渊八峰不动站在文臣最前,他今日未免太过镇定,雁萧关心中冷不丁生气一丝不安。
募地,宣毕渊回首正看了过来,见雁萧关神情沉凝,他勾起唇角,浑浊的眼神就在雁萧关眼前渐渐亮起。
雁萧关心中一凛。
不等他多想,站在朝臣之列的郜介胄大步出列,拱手一拜:“陛下,太子案与陆家旧案已复核完毕,供词在此,请陛下查看。”
雁萧关猝然回神。
弘庆帝不知为何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先看了雁萧关一眼,见他直勾勾盯着郜介胄手中供词,他闭了闭眼,再也不看他,对着元德点了点头。
元德恭谨地将供词转呈给弘庆帝。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弘庆帝一张张将供词翻看完,面上不动声色。
直到看完最后一张他都没有露出什么异状,将供纸递给元德:“拿下去让他们也瞧瞧吧。”
元德低眉敛目从雁萧关身侧走过,首先将东西递给了宣毕渊。
宣毕渊此时才露出一丝急切,待翻看过后,他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彻底放下,他舒了口气,将供词递给旁侧之人时,他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雁萧关。
朝臣轻语声乍起,众多或沉思或惊疑的眼神在宣毕渊和雁萧关身上游移。
若到此时雁萧关还察觉不到事情有变,他便真就是个酒肉纨绔了。
雁萧关收紧双拳,沉沉垂下眼。
所有不安在供词最后递到他手中之时,轰然落地。
雁萧关顶着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声,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他将供词攥紧,猝然转向郜介胄,神色阴沉:“郜大人能解释下,何为账簿是假造的?何为军令上日期不清,无法证明当年陆老将军不是贸然出兵?”
第67章
郜介胄站在殿中, 面对雁萧关的咄咄逼人,他哑然道:“殿下,事实就是如此。”
雁萧关怒气勃然, 他铁青着脸, 看着他的眼神冷的刮骨。
宣毕渊冷笑着看他:“郜大人乃是秉公办事,殿下万莫为难郜大人。”
雁萧关不为所动, 愤然转身看向上面御座的弘庆帝,可方一碰上弘庆帝的眼神,他便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一个事实突然清晰的摆在他眼前,郜介胄是弘庆帝的心腹, 他所做之事不可能没有弘庆帝的授意。
郜介胄所作所为, 弘庆帝当真一无所知吗?
雁萧关竭力冷静,弘庆帝波澜不惊的眼神明晃晃是在让他接受现实,他冷嗤一声, 笑他几日前的天真。
所有人都看着他,半晌, 他怒极反笑:“郜大人是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账簿和军令都是我亲手查出来的, 供词亦是我亲耳听见,督促书吏一字不落写出来的, 怎么到了郜大人手中就全变了呢?”
他身上滔天的怒气几乎是倾泻着奔向郜介胄, 郜介胄躲闪着他阴戾的眼神,扑通一声跪下, 将头扣在地上:“望陛下明查,臣不敢妄言。”
弘庆帝一掌拍下,龙椅被震地发出轰一声巨响,满朝静寂。
他不怒自威道:“雁萧关,难道你还要当朝威逼朝廷重臣改口不成。”
雁萧关双眼通红, 看着弘庆帝的眼神几欲滴血,嗓音干涩:“陛下,那可是近七万将士的性命和陆家满门冤魂啊。”
弘庆帝看着他悲痛愤怒的模样,晃了一下神,久远的记忆蓦然浮现,记忆中高大伟岸的兄长似乎与雁萧关的身形重合在一起:“任凭忠将蒙冤,数万士兵惨死,陛下就不怕日后贼人有样学样,终至动摇国本吗?”
弘庆帝猛然瞪大眼,声音响彻太极殿:“混账东西,朕平日里是太宠你了,才让你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郜介胄既然已将旧案查清,证据确凿,你莫继续胡言乱语,你给朕……退下。”
雁萧关定定站在殿中,像是第一次真正认清龙椅上坐着的皇帝,心渐渐沉了下去。
弘庆帝躲闪着他失望的眼神,仓促断了太子巫蛊与太子谋利案后,便退朝大步离去。
百官一一从雁萧关身边走过,碍于他周身冷凝的气势,眼都不敢往他那边看。
宣毕渊一步步走至他身边,含笑对着他身边的雁萧呈行了一礼,歉疚道:“此番宣愿恩这个逆子受元信安蛊惑险些害了太子殿下,他被革职实在是活该。“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悲切:“不过臣年老体衰,实在不忍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拉下脸同陛下求情留了他一命,还请太子体谅。”
雁萧呈只觉毛骨悚然,他两人皆心知肚明欲要冤杀他的主谋是谁,可才不过几日,宣毕渊居然就能当着雁萧关的面对他示好,真不愧是两朝老臣。
宣毕渊还在道:“……让他流放到东越,吃吃苦头也能好好反省。”
碍于脸面,雁萧呈点了点头。
宣毕渊也不在乎他的态度,转身笑看眼沉如水的雁萧关,他笑道:“殿下还是太年轻了,才会被贼人胡言诓骗,轻信贼人,以致闹出如此大的笑话。”
他叹息着摇摇头,大模大样地离开了太极殿。
雁萧呈伸手拍了拍雁萧关的肩:“五弟,你也别太在意,若你真在乎陆老将军当年的案子,我会同你一起慢慢查,天理昭昭,终有一日能将当年种种查个一清二楚。”
雁萧关清楚雁萧呈是在安慰他,他费了十年好不容易才将旧案翻出,就差临门一脚就能为陆家翻案,此次若是不成,在敌人已有准备的情况下,再要为陆家翻案绝无可能。
更何况,他原本以为会为陆家做主的弘庆帝居然站到了宣家那边,这几乎是当头一棒,将他十年的努力打的功亏一篑。
雁萧关猝然转身,恍若未闻雁萧呈对他的呼唤,走到殿外。
殿外黑沉,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宫城上方,风雨欲来。
勤政殿是弘庆帝平日处理寻常政事的地方,雁萧关才走近,值守的禁军就将他拦在了殿外。
元德过来传话,他陪着笑:“殿下今日且先回去吧,陛下在同朝臣们议事,今日怕是腾不出功夫见殿下。”
雁萧关知道这是弘庆帝不想见他的意思,他不愿放弃:“请公公再帮我通报一声。”
元德满眼为难,看雁萧关打定主意不离开,到底没有拒绝。
殿内内侍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元德轻手轻脚走至御案旁,轻声禀报:“陛下,五殿下在殿外求见。”
弘庆帝将手中折子扔在桌案上,眸色闪烁。
同雁萧关了解他一般,他也很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性子好时尚能好声好气,一旦混起来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站起身,负手走至窗边,看着阶梯下站的笔直的雁萧关。
两侧阶梯绵延,石廊宫殿宏伟耸立,尽显皇家威严,任谁站立其间,都该宛如一只蚂蚁般微不足道,隔着这么远,雁萧关身上冲天的磅礴气势却如此瞩目。
雁萧关察觉到他的视线,眼中愤怒铺天盖地涌来,两人视线相触,谁也没有退让。
缓缓收紧手掌,弘庆帝叹了口气:“去叫他进来吧。”
元德欢天喜地:“是。”
勤政殿中气氛沉寂,雁萧关跪下行礼:“陛下万安。”
“起身吧。”弘庆帝眸色复杂地看着雁萧关。
他二人皆知雁萧关此行的目的。
雁萧关没有起身,额头触地:“陛下当真要就此揭过陆家旧案吗?”
弘庆帝沉声道:“事实如此,非朕执意不愿,而是不能。”
两人之间因弘庆帝勉强软和的语气而稍微松弛的气氛顷刻间紧绷起来,雁萧关直起身,眸色沉沉:“陛下,臣过去是不是想错了?”
弘庆帝一怔,条件反射发出疑问:“什么?”
雁萧关面无表情,口中说的话却如利剑刺向弘庆帝:“当年之事陛下是不是也是幕后推手之一?”
弘庆帝瞪大眼,震惊的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雁萧关既然已经说了,便没有退缩的打算:“功高盖主,鸟尽弓藏自古有之,臣本以为陛下是个明君,绝不会做出这等昏聩之事,现在看来,是臣先前将陛下想的太好了。”
殿中内侍瞬间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弘庆帝身体一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碰到御案一角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抬起手指着雁萧关,满脸涨红:“你,你就是这般想朕的?”
他颤抖的手指指着雁萧关的眉间,雁萧关眼也不眨,针锋相对:“既然不是,又该如何解释陛下要将陆家旧案压下去,还要放过当年的罪魁祸首?”
“还是,”雁萧关没有错过他神情变化,试探道:“宣家宣毕渊握住了陛下什么把柄,威胁陛下不成?”
弘庆帝瞳孔骤缩。
雁萧关缓缓眯起眼:“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威胁陛下?”
弘庆帝收回手,盖在龙袍下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撑着的桌案被他带的晃动不已。
元德从震惊中回神,连忙过来扶住他:“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又转而恳求道:“五殿下,您别说了,要是陛下气出个好歹,到时可如何是好?”
雁萧关分毫不退,殿中的气氛剑拔弩张。
喵~
就在这时,一只全身虎斑纹的狸奴从窗边跳了进来,众人纷纷看去,雁萧关蹙了蹙眉,他没注意到弘庆帝看着狸奴时瞬间目眦欲裂的神情。
弘庆帝跌坐在御座上,昨日送进宫的不止是狸奴,那狸奴脖子上还挂着一枚他至死也忘不掉的半枚玉坠。他惊怒不已,喊道:“将它打出去。”
内侍们纷纷起身,狸奴左蹿右跳扑到了雁萧关身上。
雁萧关一把抱住它,轻轻将它递到了一位内侍手中,再回过神时,他便看到了弘庆帝苍白的面色,他有些担心:“陛下可还好?”
弘庆帝接过元德捧过来的热茶,一口饮尽后冷静下来:“怎么?朕不是你口中的昏君吗?还担心朕?朕看你方才模样,像是朕是你仇人才是。”
雁萧关语气稍软:“臣不敢。”
他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只是陆家旧案绝不能糊涂结案。”
弘庆帝偏过脸,眼眸深处冷酷至极:“此事无需多说,你若还要纠缠,便别怪朕罚你。”
雁萧关眸色一沉。
弘庆帝挥挥手,不欲再说:“你回去吧,回去冷静冷静,此事已尘埃落定,朕不可能因为你冤杀朝臣。”
他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之后再不理会雁萧关,径自拿过奏折处理政事。
雁萧关在御案前跪了两个时辰,弘庆帝批奏折的动作越来越急促,好几次气急败坏拿眼角余光看雁萧关。
元德焦急不已,眼前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可弘庆帝冬日处理政事时偏偏是不烧地龙的,就怕太暖和犯困,勤政殿里寒凉彻骨,若是他不管,雁萧关跪出了毛病,他可怎么担待得起。
无法,只能去搬救兵,趁着换茶的功夫,元德同门口的内侍低声说了几句,随后才回到弘庆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一刻钟,一道身影步伐急促地走了进来。
看见跪在地上的雁萧关,黛妙与花容失色,恨恨瞪了弘庆帝一眼,连忙走过去软声劝:“五郎起来吧。”
她看着雁萧关的双膝,心疼不已,这冰冷冷的石板鞋底稍微薄一些脚都能冻僵,这样跪着得多难受。
第68章
雁萧关一动不动与弘庆帝对峙。
黛妙与咬唇向前, 想要直接拉起雁萧关,可她的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拉的起来?
她以为是弘庆帝罚了雁萧关,都不想同弘庆帝说话, 偏偏雁萧关还这么固执, 硬要跪着,她眸子转了转, 干脆在雁萧关身旁跟着跪下:“你要是不起来,母妃只能同你一起跪了。”
雁萧关终于转过眼看向梗着脖子的黛妙与,御桌前,弘庆帝放下奏折, 眉目阴沉地看着他。
两个时辰的沉默, 雁萧关心知弘庆帝已打定主意,任他如何恳求怕也无用,何必再让黛妙与跟他跪着。
他扶着黛妙与站起身, 膝盖僵直,随即像是万千蚂蚁撕咬一般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刺痛, 开始只是膝弯, 渐渐地,如洪流顷刻蔓延全身, 让他面目僵板冷硬。
他再也没有看一眼身前大梁朝最尊贵的男人, 背过身,离开了勤政殿。
黛妙与追在他身边:“五郎同我去椒房殿, 让太医给你瞧瞧,跪了这么久,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雁萧关扯起唇角,宽慰道:“又没动刀动枪,无甚大碍。”
他拍了拍黛贵妃的手, 给她身旁跟着的嬷嬷使了个眼色:“时辰晚了,母妃先回宫去,儿臣先回去收拾收拾,日后再进宫陪母妃玩。”
黛贵妃面露赧然:“我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需要你陪着我玩?”
“是,”雁萧关将人送走,“是儿臣胡言。”
将黛妙与哄走,雁萧关一步一步走出宫城,天上黑云压城风雨欲来,直让他透骨生寒。
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步下台阶的男人,明几许被内侍引着走进勤政殿。
弘庆帝显然没有精力应付他,知晓他来意,干脆地将封他为夷州刺史的圣旨交到他手中,又提起精神赏了一些金银玉石,便挥手让他离开。
明几许表现的与寻常小地方前来都城见世面的无知公子一般无二,面上诚惶诚恐地接过赏赐,紧接着又被内侍引着出了宫门。
侍从赶着马车候在宫门外,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接过内侍手中的赏赐,又掏出早准备好的荷包塞了过去。
待内侍客气地笑着离开,侍从掀开车帘,明几许坐上去后,问道:“方才可见着五殿下了?”
侍从驾着马车:“见着了,才走不久。”
“跟上去。”
明几许很快看到了他想找的人,雁萧关正孤身一人走在街边,周身气势沉滞。
马车停下,明几许挥手让手下离开,无声走到雁萧关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了许久,直到行至临渊桥上,明几许当先停住脚步。
他笑着开口:“此次多谢殿下相助,陛下才没有多加为难,直接赐下了封我为夷州刺史的圣旨。”
“不止如此,听闻闳奇新被判流刑,恶人伏法真是大快人心,我族中人皆会感念殿下大恩。”
雁萧关离他一臂之隔,淡淡道:“我没有帮上什么忙,不必言谢。”
明几许微微一笑:“可若不是殿下让朝臣与陛下没有精力理会我这无关人等,我此行绝不会这么顺利。”
听得此言,雁萧关心中滔天巨浪复又翻腾起来。
“殿下今日心情似乎有些不佳?”见他眉眼阴戾,明几许明知故问。
雁萧关蓦然驻足,沉默良久,忽然问:“若无我相助,你会如何?不顾己身也要以卵击石?”
明几许散漫地靠着桥上栏杆,姿态慵懒,惹地周遭一众女子皆失了神,不过他故作姿态的模样落在雁萧关眼中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他指了指明几许袖袍:“沾灰了。”
明几许的笑一时僵在了脸上,站直身似笑非笑看了雁萧关一眼,沉思片刻后道:“这就要看值不值得了,若是值得,拼了命去又何妨。”
雁萧关目光如炬,片刻后肆意笑出声,待笑声落下,他直直看着明几许道:“恭喜你得偿所愿,我也不问你接下来要如何,只劝一句,早些离开天都。”
说完,不等明几许反应,他干脆离开。
身后明几许挑起眉,意味不明地笑道:“明知有乐子看,我可不愿就此错过。”
方一进府,陆从南便迎了上来,他显是早得了消息,眼眶还红着,勉强挂着笑想要安慰他。
雁萧关手一挥:“不必多说,去将神武军各队主聚在一处,我有事吩咐。”
陆从南一怔,反应过来后立即应道:“是。”
瑞宁担忧地叹了口气,见雁萧关满脸风雨欲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走去一边时还将跟个鹌鹑似的缩在一边的眠山月也带走了。
这日,五皇子府彻夜灯火未熄。
同时,神武营中,士兵披甲持枪,整装待发。
神武军今夕不同往日,命令一下达,就是在熟睡中,闭着眼都能列好队。
吴老被士兵的动静惊醒,起身披好衣服,走至窗前往外看,心里止不住的猜测神武军这是要做什么?
想到近日传闻,他扶着窗棂的手青筋暴起,一直到神武军离开,他亦久久未动。
这一夜,一场骤然掀起的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天都。
北狱守着犯人的禁卫猝不及防被逼近的神武军全部拿下,牢狱深处的犯人沉默地看着满身杀气的神武军将几间牢房的犯人拖了出去。
赫府,赫茂良最后看了一眼赫宛宜,在晨曦中跟着陆从南走了。
只余数个伙头兵的神武营苍凉肃穆,吴老避着人从酱菜坛子底下的洞中掏出了一张薄薄的东西,仔细藏进怀中,迎着晨曦往天都而去。
雁萧关枯坐一夜,待外面天光大亮,他方站起身。
陆家旧案才起波澜就平息下去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交口议论,早年旧事跟着被提起,当年英勇的陆老将军和神武军再一次在天都口口相传。
今日不是大朝,不过朝臣仍然需要在各自的办事房里处理各部事务。
尚书令宣毕渊眉眼放松,坐在办事房里喝着热茶出神,他预备着再打点一番押送宣愿恩和宣富春前往东越的衙役。
流放犯人须得用双脚走完流放路,此乃大梁朝律法规定,他无能为力,东越距离天都虽不远,可行路难,路上总得让他们少吃些苦,夜间住宿尤其不能马虎……
这么想着,他又饮了口热茶。
“不好了,宣大人。”有人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宣毕渊重重放下茶盏。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什么叫不好了,听着忒不吉利。”他手下人立即呵斥道。
宣毕渊一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来人,男人满目仓皇,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嘴唇开合数下才哑声道:“五殿下,五殿下发疯了!”
他越说越流畅,语速越来越快:“五殿下带着神武营将午门围了。”
“什么?”宣毕渊倏然起身。
与此同时,午门值守的一名禁卫脚步急切地跑向勤政殿。
午门外,神武营士兵身披铁甲,手握长枪横挡在身前,以身为墙将百姓挡在外面。
一处空地被神武军圈了出来,闻声而来的百姓们纷纷将视线落在那空地上。
雁萧关持枪站着中间,在他脚边不远,本该在北狱的宣毕渊、宣富春以及梁章雅、元信安皆被神武军压在地上。
梁章雅和元信安浑身颤抖,宣愿恩竭力仰起头,看着面前犹如杀神的雁萧关,高声质问:“五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谋反吗?”
虽已开年,气温还未回暖,冰寒的地面跪一会儿膝盖就冷透了,宣愿恩额头上却渗出一层薄汗。
雁萧关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记性不错,当日元信安与梁章雅同他所说的一字一句皆牢记在心。
供词改了,他再写便是,不是一份,而是数百份。
午门处守门的禁卫与神武军兵甲相对,百姓们看着雁萧关,面上有些惊惧,更多的是好奇。
雁萧关偏了偏头,示意游骥便将手中捏着的纸张散进人群中,手中还剩了几张,被他一掌拍在元信安几人身前。
即使是在天都,百姓之中识字的人也不多,可总有那么一两个,只要一人看懂,你问我答,围拢的百姓很快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雁萧关垂首:“你们可认罪?”
元信安和梁章雅眸色闪烁,均闭口不言。
拼尽全力从人群中挤进来的赫宛宜衣衫凌乱,忧心急切的眼神落在对雁萧关身上,见他浑不在意笑了一声,可不待众人放松,他却蓦地抬手挥枪,枪尖生生扎进青石砖里,碎石四溅。
一枚尖锐的石粒从梁施琅眼角擦过,觉出一抹温热顺着眼角滑下,他尖叫一声,瘫倒在地:“我说,我说,当年军令……”
他的话说的颠三倒四,可有方才纸张上所写佐证,四周百姓都听懂了,纷纷义愤填膺。
宣愿恩虽在狱中却也知晓外界消息,闻言面色巨变,厉喝道:“梁施琅你莫被威胁着胡言乱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不敢真杀了我们。”
远处,明几许倚在阁楼廊柱上,闻言似笑非笑道:“倒是生的一张巧嘴,只这么一句话就将梁施琅所言归为胡言乱语,这下五殿下怕是难做了。”
雁萧关根本就没想着今日能善了,他听了宣愿恩的话,一丝愤怒也无,轻飘飘道:“是吗?”
见他手臂又抬了起来,冰冷冷的枪尖正对着眉心,宣富春拼了命地往后缩,双肩被神武军死死压制在地上,任他使尽浑身气力都动弹不得,刺骨的杀气近在咫尺,他恐惧叫出声:“我认罪……”
第69章
枪尖悬在他眉心, 宣富春咽了口唾沫,不敢拖延:“当年确实是我伙同赫茂良与元信安换了军粮。”
雁萧关一言不发,枪尖分毫未动。
宣富春夹着腿, 惊惧失声:“可我真的没有对军令动手脚, 那时我只想多赚些银子,没有胆子再朝军令下手, 且我也没那通天手段啊。”
他为保命胡乱攀咬:“定是元信安,他为保事情不败露,威胁他前程性命,才串通梁施琅做出乱改军令的事。”
“绝无此事。”梁施琅慌乱摇头, 为了证明话中真实性, 他忙道,“那日殿下从梁府搜出的军令能证明我所言非虚,若真是我乱改军令, 我为何又要私藏罪证?该要毁尸灭迹才对。”
雁萧关将视线移到元信安身上,元信安叹了口气:“殿下不必威逼我, 就是看在我儿的份上, 我也不会隐瞒,换粮我认, 与宣富春同流合污我亦认, 只是军令一事,我委实不知原委。”
此时不止围着的百姓, 不明原因只听命行事的神武军也明白了雁萧关想要做什么,陆卓雄擅自出兵以致神武军全军覆没的事情曾经一度是神武军的痛处,正是因为此事,神武营才沦落成谁都能踢一脚的落水狗,现在知晓致使同袍冤死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宣愿恩眼见事情急转直下,咬牙不退:“殿下这是要当众威逼我们认罪吗?陆家旧案陛下已亲口御定并无冤假,难不成陛下还会出错不成?“
他剧烈地喘气:“这天下还不是五殿下的天下,是否有罪得看证据,而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去同弘庆帝禀告的禁卫在见到神武营大军压来之时就觉出大事不妙,还未同神武军短兵相接,当机立断就跑了,此时他跟在连御辇都来不及坐的弘庆帝身后,刚到午门,便听到了这句话。
弘庆帝眼沉如水,就欲呵斥。
一道声音比他更快:“草民手中有证据,足以证明陆老将军当年并非私自出兵!”
脚步急促的宣毕渊和弘庆帝同时停下脚步。
游骥猛然转过头看向来人,熟悉的老态龙钟的身影,他哑声道:“吴老,您这是?”
吴老顺着人群让开的通道走到最前,惊讶的神武军慌忙让开,让他走了进去。
宣愿恩心慌地抑制不住手指发抖:“你……你一定是五殿下安排好的人,对,你定是他安排好的来冤枉我们的人。”
“你住口。”陆从南猛喝一声,捂着他的嘴,颤抖着看向吴老,“你……你是什么人?你有证据,什么证据?”
吴老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最后落在雁萧关身上,他直直跪下,眼中的痛苦恨意化作眼泪滚滚落下:“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因受冤枉被主家打断腿扔到破庙自生自灭的将死之人,是陆少夫人心善,来破庙施粥时将我送去了医馆,后来还将我收做陆家仆从。”
“好在我有一手好厨艺得了陆少将军喜爱,也算能勉强报得些许恩德,当年北疆领兵来犯之时,正值陆少将军风寒在身,吃睡不得,又不得不与玄武营一同赶往岭水。”
“见陆少夫人实在不放心,我便自告奋勇入了神武营的伙头营,想着也能寻着功夫单独做些饭食给陆少将军,也不至于让陆少将军米粒不进,我虽只是一个奴仆,也知此举会影响陆少将军军中声誉,一直遮着藏着,没成想因此保全了一条残命。”
他哆嗦着从紧贴皮肤的内衫里掏出一样东西:“也能拼得一条惨命从烧毁的将帐里寻出这份军令。”
宣毕渊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立即吩咐道:“快去,快去将他手里的东西抢来。”
他一把抓住弘庆帝的手臂,颤抖着轻声道:“陛下,别忘了你答应老臣的事,不然,狸猫换太子一事臣就不一定能守口如瓶了。”
弘庆帝紧握双拳,咬牙道:“郜介胄,去将东西拿来给朕过目。”
郜介胄立即领着禁军精锐冲了过去:“五殿下,陛下在此,还不让神武军退开?”
雁萧关看都没看他一眼,接过吴老手中军令,拿在眼前细细地看,十年前的旧物,纸张残破,素色的麻纸早已不见本色,灰黑色的炭迹被细致擦拭过,虽仍留下挥之不去的痕迹,其上字字宛如初写。
岁月日久,还能保持字迹清晰殊为不易,像是害怕将字吹散,雁萧关的声音很轻:“是真的。”
陆从南捂着宣毕渊的手骤然紧缩,眼眶顷刻间就红了,他看着吴老,嘶声问道:“你手中既然有证据,当年为何不将证据交给朝廷,为何要眼睁睁看着陆家满门被一把火屠尽?”
吴老老泪纵横,看着他的眼神满是疼惜:“晚了,待我回到天都,陆家已是一片废墟,陆老将军已满身骂名,朝堂之上是人是鬼我不清楚,我谁都不敢信,更不敢将这能证明陆老将军清白的证据轻易交出去。”
“若我错信了人,让证据被毁,我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陆家人。”
雁萧关捏着军令,哑声道:“你是对的,我就是前车之鉴,年前,只因我轻易地将军令供词交出去,再之后便只能任凭他人浑说,险些让贼人逍遥法外。”
他谨慎地将军令放在陆从南手里,吩咐道:“拿去给百姓们看看,我们没说谎。”
陆从南哽咽着点头,松开宣愿恩,拿着军令隔着神武军让百姓看。
宣愿恩瘫在地上,虽只是一晃而过,军令上的字字句句他尽收眼底,心知任他巧舌如簧也抵不过历经岁月不改本色的真实。
“郜介胄,”宣毕渊高声怒喝,“你还在等什么?”
郜介胄满色僵硬,带头拔出刀指着神武营将士。
雁萧关冷声吩咐:“但有人靠近,杀!”
神武营将士遵令而行,齐刷刷持枪指向禁军,枪尖冷光刺目,垂下的一缕红缨等着饱饮热血。
弘庆帝脸色铁青,脖间青筋鼓起:“雁萧关,你是要造反吗?”
雁萧关身形一顿,转身看着他,隔着对峙的两军,过往恩宠如隔着楚河汉界,不复如初。
在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周遭鸦雀无声,宣愿恩、宣富春、元信安、梁施琅似乎都成了局外人。
“父皇。”雁萧关的语气难得一见的僵硬,就像是很不熟悉这个称呼一般,“我不欲谋反,毕生所愿更不是那会让人生生变了模样的皇位,待了结往昔恩怨,我会任由陛下处置。”
“这一次,我不信律法,不信皇帝,我只信我手中长枪。”枪刃如闪电刺破寒风,带起冲天的血气。
弘庆帝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宣毕渊目眦欲裂,咆哮道:“二弟!”
“嗬……嗬嗬……”宣富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血沫从他口鼻间呛出,喉间血流如注,不消片刻,他瞪着双眼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在梁施琅回过神前,惊叫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元信安紧闭双眼,引颈受戮,没有感觉到痛楚,只余一片麻木,他抓住雁萧关的衣角,费力吐出最后两个字:“三郎……”
随即再无声息。
雁萧关脚步走至宣愿恩身前,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体旁站定。
见他浑身血气冲天,宛如罗刹,宣愿恩颤声道:“当年军令不是宣家所为,二叔……只有二叔参与了换粮,我与爹也是事后才知,那时早已是半年后了。”
见雁萧关的枪定在半空,他稳住心神:“二叔已偿命,殿下既然只是为了陆老将军伸冤,就不该牵连无辜,不然,就是陆老将军在天有灵,知晓后也不会安宁的。”
陆从南疯狂地跑了过来,游骥见状,连忙伸臂拦着他。
陆从南被他挡着,一时之间连拳脚功夫都忘了,只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冲过去手刃仇人:“放你娘的屁,你无辜,陆家满门就不无辜,数万神武军就不无辜,你就该下地狱同他们负荆请罪……”
陆自心将圆润的身体更往人群里藏去,这脏话怎么听怎么有自己的责任。
即使这时游骥亦是满腔愤怒,也吃了一惊,这孩子以前不还斯文有礼吗?怎么这会儿满口污言秽语。
“年前我万事讲究证据,你们却不讲规矩,现在,”雁萧关不欲继续听宣愿恩满口狡辩之言,“既然是你们先破坏规则,那就别怪我亦由着性子行事。”
“我是个什么混账东西,宣大人合该深有体会才是。”雁萧关目光逼人,字字句句落地有声。
“住手!”宣毕渊不顾年迈的身体,费力朝着宣愿恩跑去。
噗呲!
利刃刺入人体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宣愿恩的脚在地上挣动两下,就如一只猝然落入沼泽深处的青蛙,无论他怎么挣扎着渴望活命,最终还是被死亡拖下深渊。
“还得多亏宣老大人顾及周全,若是在年前,无切实证据的情况下我确实拿宣大人无能为力,至于现在……”雁萧关抬手,在脸上沾染的温热上抹了一把,血迹在他散开,让他看上去简直与煞神无异。
他神态狠厉嚣张:“我能亲手杀仇多亏宣大人所作所为,我甚是领情,这不,特地为宣大人留了两具全尸,不知这个结果宣老大人可否满意?”
说完,他偏了偏头:“兄弟们,将这两具尸体仔细着送还给宣老大人,以谢他相助之恩。”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第70章
宣毕渊哇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他满目尽是漫天血色,那是他兄弟、他儿子的血啊,若是早知如此, 悔不该……
下一刻, 他又生生呕出一口鲜血,一个字未出口, 他倒了下去。
弘庆帝心一紧,可很快他眼中一抹寒芒闪过,急声道:“来人,快将宣大人带下去让御医诊治。”
内侍们手忙脚乱上前将人抬了下去。
见状, 弘庆帝给了身旁元德一个眼神, 元德悄无声息从弘庆帝身边退开,跟了过去。
另一边,雁萧关已走至赫茂良身前。
赫茂良从始至终不发一语, 他须发皆白,满目苍凉死寂, 他抬目看着眼前同在天都, 却许久未见的孙子,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声音:“接下来你是要手刃你的亲外祖吗?”
“血脉亲缘还及不上几年师生情谊?”
闻言, 雁萧关握着长枪的手指缩紧, 他喉头微动,过往种种一一从他眼前闪过, 万千线头揉成一团,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血脉亲缘,一边不知他的存在,一边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的血脉亲缘吗?
于他而言,亲缘不过是一场荒谬至极的笑话, 在赫画歌死后,两人恩仇尽消,再无瓜葛。
至于赫家,亦是无恩亦无怨。
“殿下!”赫宛宜伸手过来,也不知是不是想要拦住雁萧关。
这一声打断了雁萧关的思绪,眼中闪过一抹暗芒,他对赫家最后一分情谊只落在赫宛宜身上,缘由为何,他单膝落地,屈身附到赫茂良耳边:“赫宛宜是谁的女儿,你知,我亦知。”
赫茂良身体猛地挣上前,又生生顿在半空,脸皮僵硬着抽搐起来。
弘庆帝处理了宣毕渊,心头大定,可当他回头看见两人私语,他心中蓦然腾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耳边的声音像是魔鬼低语:“你女儿既然敢与一母同胞的兄长苟且,还生出孩子,我身上血脉又怎么可能干净。”
赫茂良眼眶凸出,许久才明白他方才所言含义:“你……你……”
他忽然撕心裂肺地笑出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陛下最为宠爱的儿子,既然……”
“赫茂良,”弘庆帝几步上前,一把推开护着他的郜介胄,语气急促道,“你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赫茂良话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着雁萧关:“陛下居然知道。”
雁萧关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是。”
“哈哈……”赫茂良疯狂笑出声,“真是‘父子情深’啊。”
他笑得撕心裂肺,边笑边咳,良久,他浑身瘫软在地:“无论你愿还是不愿,你身上终究流着赫家的血,你必须要护着宛宜,护着赫家血脉,她是你妹妹啊。”
雁萧关眼眸微动:“毋需你多言,她不似赫家人,我自然会护她。”
“那就好。”下一刻他口中鲜血汩汩溢出。
赫茂良咬舌自尽了。
还未完全涣散的眼神从雁萧关面上移到赫宛宜身上:“宛……宜……”
赫宛宜拼命撕扯着拦着她的神武军,嘴里发出嘶哑的尖叫声。
“放她进来。”
雁萧关背转身,无暇思考赫茂良为何要自绝,他拼着一腔悲愤作出堪比谋逆之举,他不后悔,因此,他亦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后果。
“神武营全体都有,半刻钟内退出午门一里开外。”
陆从南情绪大怒大悲,几乎耗尽了他一生气力,若不是游骥半扶半抱着他,他此时早站立不稳,听闻此言,他往前迈出一步:“殿下!”
游骥一把将他拉回来:“尊令。”
陆从南撕拉着他的手:“不行,我们不能留下殿下一人。”
“我们就算留下也无用,反会拖后腿,”游骥知晓他不是陆从南的对手,没想到陆从南挣扎起来,他双手都拦不住,只能苦劝,“你也知道他是当朝五殿下,陛下爱重他,不会重罚,可若是我们留在这里添乱,让陛下下不来台,后事可就难说了。”
陆从南渐渐停下动作:“真的?”
大柱终于能靠近他两人,连忙一起道:“可不是,殿下自有主意,我们只管听殿下的就是,游兄的话你不敢轻信,殿下之言你还不放心吗?”
好说歹说终于将将信将疑的陆从南哄走。
雁萧关一把丢开长枪,双手就缚走到弘庆帝身前。
文武百官被他满身鲜血惊得看也不敢看他,有人只觉胸口似乎也被捅出一个洞,浑身发寒跪在地上,厉声道:“恳请陛下重罚逆贼!”
“恳请陛下重罚逆贼!”
文臣武将一圈圈跪倒在地。
弘庆帝孤身一人站在百官中间,隔着乌压压的头顶与雁萧关对视,他被架了上去,所有人都想要他处死他的儿子,所有人都害怕事情重演,下一个会是自己。
他呢?他害怕吗?
一刻钟后,神武营退得干干净净,连同周围看了一出大戏的百姓们尽皆散去,唯有午门前血渍未干。
明几许将手中芍药一扬,顷刻间,花盆中开得最艳的一朵芍药落了个瓣残枝碎的下场,他冷嗤一声,转身走下阶梯。
他的脚步没有发出动静,山林间练出的足落无声的功夫藏起了他的存在……
“你看,我们两把老骨头查了这么多年,努力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一个小年轻顶事儿。”
是一道女声,听着四十来岁的模样:“果然,还是年轻人有魄力,若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也能同他一样,寻个无人的功夫提刀砍了这些人。”
“他能,我们却做不到。”
背着女人的是一个身穿长袖宽袍的文士,头发花白,他转过身,整张面容都暴露在明几许面前,他挑了挑眉,这人眉眼居然与游骥像了七成。
他对面的女子斜了他一眼:“你这读书人忒麻烦,整日窝在国子监,怕是早消磨干净了一腔志气。若非你一直拦着我,我琦漪房客似云来,寻机弄死一两个人可不难。”
游岑极是国子监的国子博士,亦是游骥的父亲,他没有反驳,而是淡淡道:“弄死之后呢,琦漪房你可以不要,里头的孩子们呢?”
赢间琼哽住,琦漪房的女孩男孩都是些无处可去之人,琦漪房就是他们的家,若是因复仇害得这些孩子无家可归,她狠不下心。
一时之间,沉默逐渐蔓延开来,明几许的身影隐在楼梯转角处,颇觉有趣地笑了笑。
这陆卓雄可真是个能人,离世十年,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愿意奋不顾身为他复仇,这其中有琦漪房的妈妈,国子监博士,隐姓埋名的仆从,还有……身居高位,要什么有什么的皇子。
有人多有顾忌,直到事情尘埃落定也没出头,有人凭借一腔孤勇,将整个天都搅的天翻地覆。
自然,近况天翻地覆的也包括他自己,他会有什么下场呢?明几许心中忍不住想。
与此同时,赢间琼也问出了他心中所想:“我看方才朝臣们恨不得逼迫弘庆帝立即处死五殿下,此次他怕是要付出代价,为陆将军复仇我们帮不上忙,总不能还眼睁睁看着他落难。”
游岑极叹了口气,眉间刻痕皱得更深:“且等着看陛下反应吧,天下皆知他最为宠爱五殿下,就看此次陛下能不能护住五殿下了。”
“等等等,你就只知道等,焉知是不是又等来一场空,”赢间琼摔袖而去,怒斥声闷闷回响在这间天都最为有名的观景阁,“这次我不听你的了,我自己想法去。”
听着这话,游岑极缓缓摇头:“还是这么风风火火,唉,老头子我也该回去给国子监的学生们上一堂课了。”
等再也看不见两人身影,明几许走下阶梯,走至方才两人站立的窗边,放眼望去能将小半个宫城尽收眼底。
远处,弘庆帝带着朝臣正往太极殿而去。
明几许忽然笑了,隔得这么远,乌压压的人群跟一群蚂蚁一样,本该看不分明,可他却精准地看见了雁萧关,他玩味道:“本以为你此番总能吃吃苦头,没想到啊,有人居然不想我如意呢……”
话声渐渐轻不可闻。
宫内,郜介胄一路押送着,不,应该是看顾着雁萧关走至太极殿外。
他是弘庆帝身边的近臣,伴君如伴虎,能走到这处位置,按理来说他怎么也能琢磨出几分弘庆帝的想法,就算有偏差也无甚大碍,毕竟弘庆帝不是严苛的君主,并不会如何了他。
可是此时,眼前这人却容不得他出错。
轻不得,亦重不得。
不能如往常一般恭敬,不然身边的朝臣定想要生吞了他,可更不能真将他当犯人一般对待,不然,若弘庆帝最终还是不忍伤了宝贝儿子,之后怕是会十倍百倍罚他。
不过,也许他是多余担心了,雁萧关一路过来极为安分,仿似方才犹如杀神降世,大开杀戒的人不是他。
郜介胄忍不住皱了皱眉,既然想不明白,不如放下所有猜测,亦如前日他不清楚弘庆帝为何会突然下旨让他毁去证据之时,他不需要揣测弘庆帝的心思,只管遵照命令行事即可。
午门到太极殿这一路,没人敢接近雁萧关,走在最前的弘庆帝更是一次都没回头。
等到太极殿门口,弘庆帝停住脚步,身着龙袍的背影看上去愤怒至极,龙威从他身上压来,朝臣紧闭着嘴,没有再多言。
事情却绝不可能简单了了,近处的官员你来我往,眼神一个接一个飞来飞去,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