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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士兵急怒的神情顿住,这才注意到雁萧关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已到口边的质问将出未出,他神情瑟缩却不忿,矛盾的脸都揪成一团。

雁萧关眼底升起一抹厉色:“我方才说过,队列是一个整体,队列整体排在末尾,受罚,身为队主,暂且不提本应身先士卒,身为队列一员,受罚之时,你绝逃脱不掉。”

第36章

他说的可不只是眼前之人, 眼神往长队中扫去,几名早早跑回的对主本以为会得到嘉奖,却等来这么一番话, 当即止不住心生忐忑, 垂下头,不敢再一门心思往雁萧关眼前凑。

他训的人满脸通红, 在他平静的眼神下,硬是嗫嚅着不敢出声。

不再搭理眼前人,雁萧关径自走到军营大门,远远望见十来个拖着双腿往回走的士兵。

他站定在营地门口, 静静等着, 士兵相互搀扶着走来,眼睛被热汗刺的生疼,之能勉强看见一高大人影候在营门处, 遥遥看不真切,便以为只是守营的士兵, 并没放在心上。

他们此时满腔惶恐, 回来得太晚,也不知会不会惹怒新官上任的都统。

等到近前, 一道已经变得熟悉的声音传来:“既已回来, 先去一边歇息片刻,待歇好再吃饭。”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更没有另眼相待,可反倒让士兵们安下心,霎时热泪盈眶,亟亟点头,没有受到责难, 就算受罚,他们也认。

饭食自然只有旁人的一半,可在雁萧关的种种施为下,没人有怨言。

饭后整队,雁萧关一脚跨上点将台,在校场数不清的低语声中,他单手执起长枪,手腕微震。

嗡嗡!

枪身震动不已,所有人同时看向他,人群里若有似无得骚动登时一干二净。

“日后操练,诸位切记,上峰的命令说一不二,今日受罚队列,”雁萧关枪尖刺出,所指方向赫然便是朱二,也就是方才出声质疑饭菜过少的队主,“朱二,出列。”

朱二面色青白交错,口唇开合,欲要狡辩却不知怎么开口,雁萧关冷冷一个眼神看过去,夜色也挡不住的凌厉,心中杂念偃旗息鼓,朱二努力板直腰,往前跨一大步。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或许是没看懂雁萧关的脸色,上前一步,哭丧着脸跪倒:“殿下,一列队伍近百士兵,跑步操练拼的是速度,少数人拖后腿,难道队里其他人都等着他们,到时整队都没人合格。不更难看吗?”

见雁萧关没有阻止他,他胆子更大:“可若是我们当先回来,起码也能表明我们队列中不是所有人都不行,总不能因对立几个人不成,便拖着所有人一起受罚呀!”

这话倒是说得巧妙,分明是在挑拨体力好的士兵与体力不好士兵之间的矛盾。

雁萧关淡淡扫他一眼,慢声问:“你们也是相同想法?”

大柱早已经荣升为雁萧关在神武营中最大的拥趸,当即站出来,高声反驳道:“都是一个队列中的兄弟,便如都统所言,乃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队列中部分人听他说后,脸色很不好看,只是隐于阴影中。

雁萧关一摆手示意他回去,跳下点将台来到最尾几列的队主身前:“你们呢?为了等队里的兵士,才没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回来,委屈吗?”

最尾几个队列几乎所有士兵都只领了半份饭食,包括队主。

被问的人一怔,想起方才往碗里夹的薄薄肉片,眼眶微红:“回都统,不委屈。”

雁萧关募地笑了,眼中笑意荡开,锋利的眉眼不改桀骜,话说得毫不客气:“在场之人都是神武营的士兵,皆互为袍泽,袍泽说来容易,可诸位扪心自问,一个在训练时就只顾自己的士兵,若是有朝一日面临敌军,你敢信任他,敢与他生死相托吗?”

雁萧关已走到反驳队主一步远,话音干脆清晰:“若我同你一般,只顾自己享受,不顾手下哀鸿,你还愿意追随我吗?”

质疑队主唰地变色,当即失语,在雁萧关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忍不住回头看下队里的士兵,残阳微弱,还没到看不见的时刻,队里近百士兵排成一长条延伸而出,离得太远了,他看不清队里士兵的眼神,可他觉得里面定有不屑,他也知这或许是错觉,可离他最近的士兵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方才还因跟他一起提前跑回校场而喜不自胜,这时在他看过去之时,却也别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

他愣愣低头,眼中浮现懊恼。

雁萧关走过他身旁:“今日受罚的对列,记得负责将茅房扫干净,为营里整洁贡献一份力量。”

声音里的嫌弃呼之欲出,朱二没有预料到所受的惩罚居然是清扫茅房,目瞪口呆傻立当场。

雁萧关路过他时,瞥他一眼,疑惑地扬扬眉:“不愿意?”

“愿意,”朱二猛一个激灵回神,如蒙大赦,“谢都统恩典。”

雁萧关下颌紧绷一瞬,像是牙疼一般,随即挥挥手:“若明日能顺利跟上操练,免罚,若最后还是你们垫底,小茅房就由你们队承包了。”

“是。”

“今日操练结束。”雁萧关背过身,走向神武营大门。

游骥注视着他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大柱与他并肩跑了十五里,自觉他们已是共患过难的兄弟,溜溜达达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游将军,喊兄弟们收拾完好好休息吧,看样子明日的操练也不容易,总要恢复好体力才能应付明日的难关。”

游骥转头,面无表情看他搭在肩头的手。

大柱虽不懂尴尬为何物,此时却忍不住缓缓将手抬起,这下,游骥才若无其事偏开眼,大步走到队列前:“全体都有,自由活动。”

“是。”

士兵们散开,游骥能瞧见不少人眼神灼灼,只不过才一日的功夫,木然的士兵身上似乎有了些鲜活气。

不过也不意外,统帅赏罚分明,若是士兵好好表现,说不定能步步高升,美好的未来指日可待,就算不想的这么远,只看眼前的日子,明摆着也越来越好。

游骥缓缓输出一口气,身处人群中,免不得被他们感染,眼前是触之可及的变化,往日神武营充满沉默绝望,此刻骤然止住倾颓的趋势,覆灭前路不再,新途通往何处,且慢慢看吧。

游骥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任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身上,他一举一动都不慌不忙,同样的席地而坐,相较于旁边举止大咧咧的士兵而言,看起来要斯文有礼许多。

微暖的阳光被挡住,身旁落下一抹阴影,蹒跚的人影停在他面前,游骥看向来人,正是吴老,他没有动,只掀起眼皮往一旁看了看。

吴老失笑:“你个臭小子,还曾是读书人呢,懂不懂得尊老爱幼?”

游骥神情不动,语气更是平淡:“假的。”

吴老不跟他掰扯:“游小子,你今日跟着我种了半日地,又受半日操练,身体无碍吧?”

游骥身体放松,感受到身体虽虚软,却没到极限:“吴老别担心,都统布下的操练任务看着虽多,却没有超过我们身体承受能力。”

他摊开手掌,紧握又松开:“我有感觉,若跟着都统继续操练,日后体能定能大幅提升。”

吴老刚一直待在火头房中,还险些与雁萧关打个照面,又在伙头兵的怂恿下,窝在伙头房的窗后看了好一会儿,这时是见雁萧关离去,这才过来。

他沉默片刻,视线从游骥的手掌上掠过,少顷,他才状似随意地说:“那便好。”

而在他旁侧,游骥的眼神漫不经心看过去,从他耷拉着的眼皮上一闪而过,那双眼里的担忧像是挥之不去一般,深藏在眼底,只是吴老的眼神太过浑浊,几乎无人看清。

除了日日注意着他的游骥。

垂下眼睫,游骥忽又提及离去不久的雁萧关:“有五殿下做都统,带领神武军一同操练,说不定有朝一日能使神武军复归往日荣耀,就如当年陆老将军在时,神武军有朝一日终会成为大晋朝国之利器。”

他的话音虽平淡,可吴老与他打过好几年的交道,自然听着他话语中隐含的期待,他没有多说什么,面上几乎称得上面无表情,连同方才眼里含着的些许慈和也消失不在。

游骥没有在意也不意外他的沉默,吴老一贯如此,在游骥初来神武营之时,吴老就是出了名的孤僻老头,喜爱独来独往。

他是神武营中年岁最高的士兵,杜知乐之所以会留下他,可不是因为他在神武营的资历长,这么多年杜知乐供给神武营火头房间的尽是些糟粮烂菜,神武营之所以没有哗变,除了无处可去之外,还因为吴老能将这些破玩意儿变成能入口的食物。

到后来,一手好厨艺更是成为杜知乐和吴涛的专享,好在其他火头兵倒也从他那里学了几手,他时不时再指导几句,士兵们的伙食倒也勉强过得去。

可除此之外,就算是与他最为相熟的火头兵,也不知他来历,只猜测吴老或许很早之前便就是神武之人,只是不知他原本属于哪位将军麾下,他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唯有脸上一道几乎贯穿整张脸的疤痕,表明着他曾也是从刀口舔血的人物,只是英雄末路。

怕提起他的伤心事,神武营之人也闭口不提对他的好奇,毕竟谁都有不想提及的过去。

游骥进入神武营快半年,与吴老打照面的机会都少之又少,直到游骥无意间在野外救下吴老,两人才熟悉起来,直到数年后的现在,游骥已是吴老最关心的忘年交。

第37章

打马回到小院, 雁萧关一口气喝完陆从南殷勤奉上的热茶,劈腿坐在胡凳上,往后一靠, 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给了陆从南一个眼神。

陆从南眼巴巴跪坐在他身后,一边给他捏肩, 一边低声下气的问:“殿下今日去神武营,情况如何?”

雁萧关左右转了转脖颈,微笑道:“我光说给你听,有用吗?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去神武营, 亲自看去。”

陆从南激动的身体发颤, 手上动作下了死力:“我我真能去吗?”

坚硬的脖颈不觉痛楚,雁萧关舒坦极了:“我给你留了一个队主职位,你去之后定有人不服, 至于如何处理,你自个儿想辙, 受了委屈千万别来寻我哭。”

陆从南又想气又想笑, 最后到底还是高兴占了上风,他站起身在屋子里绕了两圈, 满脸遮不住的喜悦。

眠山月挥动翅膀跟着他在屋里绕圈, 看陆从南久久止不住激动,它却已累了, 猛振翅膀飞至雁萧关身上,在他肩侧挨挨蹭蹭:“宿主。”

它现下在小院里可放得开了,无法无天地跟陆从南打闹,无所不用其极同雁萧关撒娇卖萌,自觉已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再不如一开始那么谨慎讨好,对雁萧关的称呼也由着性子来,大多数时候都叫宿主,毕竟是根植于程序的称呼,当它想要卖乖求好处时,则是宿主、爹一阵乱叫。

雁萧关一把抓过它,放在手心里揉搓,脸上满是畅快,看着挣扎不开的眠山月,笑着逗弄:“别说,忙完一天,有你这么一个小团子解压,还挺舒坦。”

眠山月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揉来揉去,只挣扎着露出头,急切道:“肥料,宿主可别忘了让他们帮着制肥。”

他一双小豆豆眼里满是汹涌澎湃的斗志,造出大量肥料,刚好来得及为地里的冬菜施肥,等到明年春日田里收获满满时,定能让天都中人惊掉下巴,哼,到时候看他们还敢不敢嘲笑宿主和大哥玩泥巴、鸟粪?那是在玩吗?那是在做正事,分明是他们不懂!

恐怕到时候他们还会反过来吹捧宿主,仿佛已经看到想象中的场景,眠山月笑出了声。

它倒是高兴了,陆从南却觉得心中的喜悦不再满溢,一张俊脸苦兮兮的,他怎么忘了还有肥料一事,或许这便是有回报就要有付出吧。

为了顺利进入神武营,不就是挖鸟粪,他认了。

雁萧关用大拇指缓缓揉搓眠山月腹部的软毛,回复的倒是快:“放心,我都记着呢。”

眠山月笑眯了眼:“宿主最靠谱了。”

雁萧关闻言勾起一抹笑,手上力道大了些许,神情若有所思,肥料的好处他已亲身验证过,若是用于百姓田间,于民定有大利,他虽然无意于皇位,可若是肥料真的能大幅度提高粮食产量,等将之应用到大晋朝全境,百姓丰衣足食指日可待。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也不再是奢望,他那个皇帝老子和太子长兄定也高兴。

对他也有好处,毕竟现在弘庆帝和太子日日盯着他,找他的茬,等他为他们挣下这么一份足以青史留名的功劳,他们再看不惯他的做派,也得捏鼻子忍着。

显然,他已经忘了弘庆帝和太子之所以会寻他错处,全是因他太不着调。

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眠山月的绒毛,现在神武营中士兵操练主要以长枪为主,跑步为辅,半日即可完成,如此,剩下半日则可让一部分士兵继续照顾屯田,剩下一部分人则随着他与陆从南去收集泥炭和鸟粪。

手中有眠山月提供的泥炭分布图,再根据这段时间他挖泥炭的经验,雁萧关判断天都泥炭的存量确实不多,有士兵们帮忙,效率远远比他一人高,大概半月就能将泥炭挖完。

而依照他在沼泽活动的情况,沼泽泥泞不堪,要在沼泽泥中自如活动,体能不够可不成,就是他,在沼泽中滚了这么些时日,也觉体力有了不少进步,让士兵在沼泽中移动,也算是一种操练方法。

再安排一部分人去山上捡鸟粪,山石嶙峋,想在山间活动自如,体力与敏捷缺一不可,同样也是一种不错的操练办法。

这么一想,还真是两全其美。

只要能坚持下来,就是神武营中体力最差的士兵,到时也该算得上是一名合格士兵了。

挖出的泥炭和鸟粪用处自然不小,待制好肥料,让天都皇室贵族见识到肥料的成效,定能让他们趋之若鹜。

那时泥炭已经被他挖完,只要他不狮子大开口,为了名下田地更好的收成,天都高门显贵定不介意给他送点银子,毕竟,现下除了陆从南和嗷嗷待哺的眠山月,还有神武营足足六千个士兵等着吃喝,负担重,总得有个来钱的路子。

不然就他今日在神武营士兵面前放的大话,万一哪日他钱不够,可不能自打嘴巴,总不能厚着脸皮伸手朝弘庆帝和太子要银子。

想到此,雁萧关神情一顿,猛一下坐直身体,他总觉得他像是忘记了什么事情,这会儿想起太子才恍然记起,东宫巫蛊一案还等着他呢。

他立即冲惊疑不定的陆从南招招手。

陆从南满脸莫名走近:“殿下有事吩咐?”

雁萧关满满一笑,眼中是呼之欲出的不怀好意。

他方才想得美好,可在事情如他所料前,先得将朝堂里的不安定因素给踢出去,比如说已经起心欲谋害太子的元信安,还有与当年神武营全军覆没的背后推手。

“陆自心还没传消息过来?”雁萧关早已做好安排,并且与陆家有关之事,他从不隐瞒陆从南。

陆从南摇头:“未曾。”

雁萧关敲敲额角,陆自心与他一同长大,自小就跟在他身边,面上看着不着调,实际上很是靠得住,现下没传信,定然是元信安还没行动。

也不知是没寻到下手之机,还是胆子小?可元信安敢以巫蛊诬陷太子,会是胆小之辈吗?

“给他传信,让他寻些不相干的市井之徒,多往元府周围转转。”雁萧关轻啧一声,“他倒还坐得住,他能等,我可不耐烦。”

“殿下,他不上钩怎么办?”陆从南面上不安,眼中闪过犹豫,“万一他与当年的事情无关”

雁萧关拍拍他肩膀,耐心解释:“太子妃现下遭禁足,自身难保才没想起此事,等事情平静下来,元家幼子尸骨便是最大的把柄,她不会想不到,元信安也知这点,他定会再下手,我们只是推他一把。”

“而当年之事,神武营几乎全军覆没,其中定有古怪,陆老将军何等英武,就算他一时糊涂中了敌将奸计,他手中诸多良将,只要还余一人尚能指挥士兵,都绝不至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雁萧关语气平静,眸光幽深,“如此只剩一个可能,便是当年神武营上下皆不堪一击,才会败的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甚至让前往望北关运粮的辎重营都来不及出兵相救。”

他沉沉地看着陆从南:“望北关距离两军对峙的岭水河畔,只有不到百里,骑马只需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时败得迅速,总该有人能逃出来,可偏偏无一幸存,唯有神武营内部崩溃一个解释,而能让神武营所有人同时出问题,你说,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陆从南面色惨白,喃喃低语:“军粮。”

“元信安正是当年的度支尚书,送往神武营的军粮都得经他的手,我不信他没有发现其中猫腻。”雁萧关放下手中听得入迷的眠山月,顺手给了它脑壳一个弹指。

在眠山月的惊叫声中,雁萧关缓缓道:“我要让他将所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听闻此言,陆从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可转瞬间神情又变得犹豫。

雁萧关何等了解他,便帮他开口:“你是想问,为何我还会一直盯着梁家?”

陆从南点点头,神情百思不得其解。

“我就说你一天只会玩,”雁萧关闭了闭眼,看着他这一副无知的模样,只觉心脏血液都不流通了,没办法,自己养出来的,他将气憋回去,“你还记得大晋朝的疆域图吗?”

陆从南一滞,顶着雁萧关的盯视缓缓摇头。

雁萧关只觉得手心痒痒:“当年神武营陈兵岭江,七万兵士于岭江边与北境大军对峙,军中一应粮草全由中江毫城供应,粮草在天都尚书省过一手后,再经望北关送往神武营手中,望北关守关的当年是谁,你还记得吗?”

陆从南并不是一点不记得大晋朝的疆域图,闻言立即在脑内搜刮一圈,才道:“当年望北关初始一直由梁家守关,可随着陛下荣登大宝,宣毕渊身负从龙之功,宣家日渐势大,望北关才由梁家一家独大,变为梁宣两家共同看守。”

雁萧关点点头,眉眼含着的冷厉让他的神情显得冷酷而阴沉:“不过宣家那时虽已由衰转盛,只是凭借地利往望北关插上一脚,可势力仍比不得梁家,望北关仍以梁家为主,若粮草真有问题,你觉得梁家会不知晓?”

第38章

至于梁家到底是主动往里面掺了一脚, 还是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雁萧关并不确定,可定与他们脱不开关系:“此次我就与你说个明白, 免得你一直糊里糊涂, 后面无意坏事。”

陆从南见他神情严肃,不免跟着正襟危坐。

“我欲将梁家和元家一网打尽, 太子是关键,此次元信安沉不住气主动朝东宫出手,乃是天赐之机,我绝不会错过, ”说到此处, 雁萧关忽而不怀好意一笑,“太子我要保,只是尘埃落定前他定会受些罪。”

陆从南点头, 穆然又问:“宣家呢?”

“宣家一直隐于幕后,这次且看他们能不能沉住气, 此次元信安会出手, 其中绝少不了宣家人的撺掇,只是到底是个老狐狸, 没留下把柄, 可就算他们不明着出手,草蛇灰线却藏不住, 当年之事不可能没留下证据。”

一桩隐秘中涉及的人越多,越不容易扫清种种蛛丝马迹,多方齐聚,但凡有私心,绝不可能完全拧成一股线, 总能逮住差漏,雁萧关心中思绪电闪而过。

陆从南听的眼中异彩连连,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他干脆问到底:“殿下有没有怀疑之人?”

雁萧关垂下眼,眼底是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的阴霾。

当年宣家会异军突起,除了因宣毕渊身具从龙之功,还与另一人脱不开关系,宣富春-宣毕渊的胞弟。

宣富春没有为官的志向,却有一身做生意的天赋,凭借种种手段揽得滔天财力,随即将梁家势力从常城赶出去,将宣家祖宅所在常城囊于宣家之手,进而在望北关与梁家分庭抗礼。

可当年宣家只是个破落户,做生意的原始资金又从哪里来?

数年查探,雁萧关摸到了蛛丝马迹,种种线索皆表明当年宣富春能起家,全因他手中的一大批粮食。

粮食来自毫城,也就是雁萧关生母赫画歌母家所在。

数年前,毫城就是大晋粮仓,近七成粮食都产自毫城,每年收获粮食五成送往天都,两成留在毫城,剩下的被梁家仗势收揽进库。

当年正巧姑郡大旱,天都存粮运往岭水河边,再无余力拨粮救灾,只得发放皇榜,引众商人将粮食运往姑郡以救急。

宣家所在的常城与姑郡只一州之隔,他手中的粮食自然最先运到姑郡,高价卖出,从而积累了庞大的财富,以此为基,这才成为大晋朝数一数二的大商贾。

“宣家只有宣毕渊父子在朝中担任要职,又没有传出贪污受贿的风声,不然你以为宣家子弟怎么过得这么潇洒的?宣潭京日日花天酒地,可比我这个明面上的皇家子出手还阔绰。”

陆从南脸色僵硬,雁萧关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拍他的后脑勺:“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陆从南嘟嘟囔囔地说:“难道不是因为殿下本就穷困潦倒吗?一点也不像皇家人。”

雁萧关眼一瞪:“我这是为了谁?若不是你们花用的太多,我能穷到这个份上?”

陆从南当即往外跑,生怕挨揍,边跑边狡辩:“哪里我是花用的多?养陆自心和陆灵珑两人才费银子呢。”

见他面色不善,陆从南声音更低:“以前月月找殿下要钱,也就近两年才有些用处。”

雁萧关面皮紧绷,吓得陆从南脚步不停,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屋内眠山月偏偏小鸟头:“陆自心和陆灵珑是谁?”

雁萧关敲敲它的鸟头,回道:“不过是另外两个不争气的玩意儿,不知道也罢,我懒得说,你要是好奇,问你哥去。”

眠山月似模似样地点点头,敏锐地发现他眼中的嫌弃和亲近,更生好奇。

这方,陆从南全身隐没在屋檐阴影下,虽雁萧关常说他是个吃白饭的,可他一身功夫是雁萧关手把手交出来的,怎可能真不中用。

雁萧关与陆自心联系,多是陆自心亲自来小院,他最大的本事便是不起眼,明明一身横肉,可就是有本事让人注意不到他,少数时间则是陆从南来回送消息。

陆从南没陆自心隐于众人的天赋,全凭身手躲过旁人,数年来也没让外人知晓雁萧关与陆自心有关。

陆自心没有在他长驻的住处,陆从南撇撇嘴,不用想也知陆自心去哪了,他惯不着调,这个时间,他只会去琦漪房厮混,顺便与陆灵珑互通有无。

想起陆灵珑,陆从南白嫩嫩的面皮转眼变得一言难尽。

好好一个小姑娘,小时候为了骗点吃的,日日跟在他与殿下身后哥哥长哥哥短,被雁萧关传授几手拳脚之后,恨不得揍遍满天都的地痞流氓,后来知晓殿下身份,也不知她那脑袋瓜怎么想的,居然生出追随殿下干出一番大事业的雄心壮志。

陆自心混迹市井,同各方地痞流氓打交道,汇集多方消息,陆灵珑也不甘落后,却是另辟蹊径,凭借小丫头的身份跑到琦漪房,成了个粗使丫鬟。

琦漪房可是天都出了名的青楼,她一个小姑娘也是胆子大。

小时放言非雁萧关不嫁,被雁萧关打的再不敢对他动心思之后,居然成了见一个爱一个的脾性,尤其是美人,无论男女,进了琦漪房,她简直是如鱼得水,乐不思蜀,琦漪房的小姐公子不知得被她祸害多少个。

想到此处,陆从南打了个寒颤,再不敢继续深想。

在他与陆自心二人才知道的地方留下暗语,他没多停留,可许是想到了自幼相伴的伙伴,回去时,他忍不住绕到了朱雀街,也就是琦漪房所在。

朱雀街灯火通明,尤以琦漪房为最,玉盏凤烛,高挂朱阁,娇声燕语不绝于耳。

陆从南食指扣在腰间的刀柄上,眼底盛着丝犹豫,说起来他与陆灵珑已许久未见,连他过生辰,也只收到陆灵珑送来的一盆珊瑚,人却没见着。

他停驻在琦漪房对面的屋檐下,周边人来人往,就算有人注意到他也不会觉得奇怪,琦漪房周围可不知有多少痴心人呢。

再说,天都寻欢客不知凡几,他也不过是掏不起银子的其中之一罢了。

透过廊檐往里看,并没看到熟悉的面孔,陆从南瘪瘪嘴,转过身。

身后是正对琦漪房的茶楼,几道人影说笑着往外走,茶楼里说书先生声音洪亮,似乎正说到激动处,板子拍得震天响,将他们发出的动静遮得几不可闻。

陆从南才回神,险些与人撞个正着。

他刹住脚,拧眉望去,只见几位身穿华服的男男女女正款步而出,他的视线却定在正中间那人面上。

明几许眉目清冷,轮廓流畅,放在一众俊俏男女中仍独树一帜。

刚出茶楼大门,明几许便感觉一道视线向他而来,他望过去,冷淡的眉眼含着一抹锋利与威势,陆从南呼吸一滞,连忙移开眼,方往旁看去,又是一惊,明几许左手边赫然又是熟人,还是前些日子在天都闹出大动静的闳予珠。

不等他反应,却有一道身影款款行至他身侧:“从南。”

陆从南惊诧的脸变形,哼哧出声:“赫小姐。”

来人居然是雁萧关生母母家的姑娘,她浑身掩在羃离下,羃离绢罗玉白,她又浑身着素白,周身无一件珠翠琳琅,身处喧嚣人群,却像是一抹孤魂。

陆从南看不清女子面貌,可在天都作此打扮,又有资格跟眼前这群高官贵族子女站在一处,只有赫宛宜。

她是赫家已逝嫡子留下的唯一子嗣。

赫宛宜声音温柔,显然与陆从南相熟:“从南怎么过来了?殿下也在吗?”她转头四顾,浅浅的话语声中隐着一丝期待。

陆从南低眉敛目,摇摇头:“殿下今日去了神武营,同士兵们一起操练了整日,疲了,遣属下出来买些饭食回去。”

赫宛宜垂下头,轻哦一声,她身形纤细,白衣挂在她身上,看着好不可怜。

明几许偏头看着两人谈话,眼眸微闪。

闳予珠却甚是关心,瞥一眼不动如山的明几许,她走了过去:“赫妹妹,好不容易请你出来与我们一聚,刚才还开开心心的,谁这么大胆子敢惹你不高兴?我定为你讨回公道。”

口中不饶人,一双利眼跟着往陆从南身上刮去。

与她对明几许的敌意相比,她看上去与赫宛宜极为亲近。

赫宛宜拉住她的手臂,温声细语说:“无事。”

明几许饶有兴趣地挑挑眉,他背对着茶楼里透出的烛光,神情看不太真切,可面前之人的神态却是清清楚楚,只见赫宛宜方将手搭过去,闳予珠连眉梢眼角都挂上一抹喜意,显然极为高兴赫宛宜对她的亲近。

见闳予珠不再喊着要为她讨回公道,赫宛宜才转头道:“从南,快先回去吧,别让殿下久等。”

陆从南恭敬垂头:“是。”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赫宛宜却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见确实没有她所期盼的人,才有些失望的垂下眼。

第39章

闳予珠拉着她回到人群中, 瞧出身边人情绪低落,她眼神微暗,沉吟一息后, 她眼神往身边人身上一转:“我见琦漪房今日殊为热闹, 现下还早,不如我们去琦漪房点几位小姐公子唱曲儿。”

几位公子闻言眼神一亮, 视线若有似无的落在明几许身上。

赫宛宜也不例外。

闳予珠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抽动一瞬,随即拳头紧握,掩住那点动静。

她眼皮微抬,连余光都带着挑衅:“夜姑娘不乐意?”

明几许与她对视,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乐意之至。”

五日后, 天都北郊。

哼哧。

本该寂静辽阔的沼泽丛中传来几道奇怪的声响,惊地虫鸟乱鸣,好不容易才在沼泽中零星的枯枝上落脚。

泥泽冷不丁探出一颗脑袋, 黑黝黝的,脑袋左右转动, 五官瞧不太真切。

大柱猛地将手中东西一甩, 挂在背上,探起上半身:“艹, 真他娘累, 挖满一背篓忒费劲,老子手都快抬不起了。”

被声音惊动, 他身后接二连三探出几颗脑袋,见他手一挥,齐齐跟着他,背好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往沼泽旁泥地走去。

眼看坚实的地面就在眼前, 筋疲力尽的大腿又生出些抬脚的气力,大柱牙关紧咬,眼中想要扑过去的欲望呼之欲出。

忽而,另一边几道人影紧随而来,大柱面上满是沼泽泥,糊的他五官模糊,声音却挡不住,他笑道:“游将军,你们今日的任务完成没?我们队再跑三四趟,便可收工了。”

一众神武营士兵浑身气味冲天,闻言,皆露出一抹苦笑。

游骥下颌紧绷:“也快了。”

大柱心有戚戚地看着他,见他惯带的臭脸都快挂不住,忍不住偷笑一声。

这一笑,聚起的气力登时散得一干二净:“诶哎呀!”

大柱双手狂挥,拼命想维持不平衡。

换做平常,游骥定能撑住他,但他此时只堪堪维持面上平静,就是心有余,气也不足,只来得及往前跨一步,便顿在原地,平缓连连抽搐的肌肉。

大柱挥舞的手恰恰撞到一堵肉墙,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抱上去:“游哥,游将军,你可千万拉住我。”两脚乱蹬,激起漫天泥汁。

周围人神态紧张,想躲不能躲,身上泥点子铺了一层又一层。

游骥面上抽搐,后背背篓沉重异常,半边肩膀被扯地直往下坠,他后牙关紧绷,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松手。”

“游哥,千万别松手,游哥,救救我。”大柱五官扭曲成一团,简直快急疯。

“放手,”游骥的话从牙缝挤出来,“放”

扑通。

未尽之言彻底发不出来,两人扭成一团,跌进泥坑。

“原还以为我们这队是最快的,没想到还是落在了你们后面。”另一帮人缓缓靠近,你扶我,我搀他,为首的队主扬声招呼。

见没人应他,还奇怪呢,就见仰面躺平的游骥和大柱。

他一惊,大柱便罢了,游骥他怎么也想不到以端正持身闻名的人居然还能这么随意?

“你们这是?”他犹豫出声。

大柱哈哈一笑:“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终于到了岸边,一屁股坐下来,大柱忍不住将身上粘着的污泥往下甩,一不小心甩在人身上,当即得来一句:“这个时候弄有什么用,待会儿再下去还不是得弄满身。”

大柱没管他,侧身撞了撞游骥的肩:“你说说,都统让我们挖这么多泥干嘛?”

游骥克制端谨的举止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体面,他□□不动地坐在地上,语气平平:“殿下不是说了,操练。”

大柱挠了挠鼻尖:“确实有用,经过这几日,我跑步都没刚开始那么累了,可这操练法子是不是有些过于离奇?”

“若只是操练,殿下怎么还让我们将泥送回神武营?还有”想起什么,话还没出口前,他的脸先皱起,“明日轮到我们去山上捡鸟粪,那东西,啧啧。”

游骥不搭理他,他的话仍滔滔不绝:“殿下不是皇亲贵族吗?怎也不嫌弃。”

游骥刚才还算勉强维持平静,听得此言,面无表情的脸上彻底绷不住,嫌弃得明明白白。

大柱挑开指尖的污泥,还欲说什么,冷不丁被拍了一下肩膀,他皱眉转头,吓得眼瞪大一圈:“殿都统。”

雁萧关蹲在他身后,笑道:“背后说人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你说是吧?游将军。”

游骥手一撑,从地上站起:“背后听人墙角更不是君子所为。”

雁萧关一手支在膝盖上,一手摇着根不知从那儿寻得的茅草根:“我可从没觉得我是君子。”

游骥被他堵的哑口无言,一把拎起旁边的背篓,跳进沼泽里。

雁萧关发出放肆的大笑声,笑声让游骥险些一个踉跄,好在深陷至小腿腹的沼泽让他免于摔个狗啃泥,见状,雁萧关笑得更加猖狂,边还伸出手遥遥指着游骥的反方向,高声道:“游将军,方向错了,得往北行,你们方才那处已经被挖完了。”

闻言,游骥头也不回转向。

大柱见雁萧关笑得快要直不起腰,生怕自己成为他接下来调侃的对象,连忙起身问道:“殿下,我们那边挖完了吗?要不要也换一处位置?”

雁萧关摆摆手:“你们那里还早呢?再挖两天也挖不完。”

他的话未免过于武断,可神武营的士兵却丝毫不曾怀疑,这几日这个场面已重复上演了许多次,初始还有疑惑,现在他们只管跟着他说的办就是。

见身边士兵陆陆续续跳下沼泽,雁萧关也没闲着,他一个人挖出的泥炭,比小半队神武营士兵挖出来的还多。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沼泽深处,大柱直起腰:“都统这一身使不完的精力属实让人羡慕。”

同样是挖泥炭,神武营的士兵在沼泽中顶多来回十趟便能精疲力竭,回神武营恨不得爬着走,雁萧关却不同,从头到尾他未曾多歇息过,可一日结束,却唯有他跟没下过力一般。

要知道,在这几年的蹉跎之下,神武营士兵别的不说,偷偷寻空子躲懒最是擅长,自然也生出了一双能发现别人有没有躲懒的利眼。

显然,雁萧关没有。

这便也算了,雁萧关居然还将来回路途当作歇息,一回到神武营,就会吆喝着士兵将泥炭、鸟粪和不知道哪来的白色粉末混成一团,再挖坑埋起来。

将泥从地里挖起来,费劲地从一处运往另一处,再又埋回坑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做些什么?若不是碍于雁萧关都统兼皇子的身份,大柱恨不得骂一句“脱了裤子放屁”。

日落西山,难熬的一日又走到尾声,不过因每日回去都是满身污泥恶臭,神武营的兵士每日便多了一件事要做,那便是跳进河里清洗身体,待洗干净才能腾出功夫吃晚食,不然混着身上的污物,再丰盛美味的晚食,吃起来都不香了。

好在最近日日饭食丰盛,总算稍微能抚平他们的怨气。

托起盛有面饼和酱菜的陶碗,大柱先凑到游骥身边,最近他们两队可比其他的队要亲近许多,两队的士兵都混在一处,三三两两盘坐在地,边高声交谈,便往嘴里塞东西。

一时间,偌大校场满是咀嚼声和说笑声。

游骥一贯不喜混在人群里面,大柱也知晓他的脾气,便拉着他欲寻一稍清静的地方,只是打眼一看,校场已被占了个遍,惟有坐在点将台旁的陆从南身旁还有些许空隙。

大柱眼一亮,立即往那处奔去。

打过几日交道,他二人都曾与陆从南同过几趟,大柱起初对陆从南还有些看不上,一个小白脸,面嫩得紧,却由雁萧关亲自安排空降队主,这不是明摆着的关系户吗?能有什么大本事?

可这想法没持续多久,在他们一同前往山间挖鸟粪钱时,山石嶙峋,他们连站立都勉强,陆从南却如履平地,像是生来就落在林间般敏捷,他们还在适应脚下崎岖,陆从南已快填满半袋子鸟粪。

只是挖鸟粪还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可偏偏陆从南身手更利落。

几日下来,神武营的士兵胆子大了不少,被雁萧关招呼着,也敢同他交手,可就算是神武营最力大无穷的士兵,在雁萧关手下也走不过十招。

直到陆从南上场,居然能与雁萧关打得有来有回,虽坚持不过百招也会败下阵来,可那已是神武营的士兵可望而不可及的战绩。

因为对雁萧关的心服口服,大家伙连带着对陆从南的评价也高上不少,更何况,陆从南摆明了是雁萧关的亲信,与他亲近些没有坏处。

还没走近,大柱脸上便挂了笑,见人直直朝自己这边而来,陆从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大柱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凑近他耳边,悄声问:“陆兄弟,你跟着殿下这么久,定比我们了解殿下,你同我们交个底,殿下挖回来的这些泥炭和鸟粪到底有何用处?”

第40章

陆从南吃饭的动作仍然慢条斯理, 看着与神武营的士兵格格不入,倒是与游骥有些相像。

论理来说,同为众人中的异类, 游骥才该与陆从南走得更近, 可面对陆从南,游骥面上却总隔着一层疏离, 淡淡的,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从南偏偏察觉到了。

或许是天性,陆从南自小直觉敏锐,方一入神武营便看出游骥对他的防备, 虽不明缘由, 可他被雁萧关护着,也是个小少爷,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 干脆绝了同游骥打交道的想法。

咽下口中的酱菜,陆从南跟着压低声音:“别着急,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大柱舔着脸:“真的不能说?”

陆从南凑近脑袋, 满脸严肃与大柱对视半晌,像模像样地摇头:“大柱哥, 你若真想知晓, 何不去问殿下?”

大柱被吓得往后一倒仰,连连摆手:“可不敢。”.

与此同时, 雁萧关一人一骑,打马往里坊小院而去。

是的,他就是这么不讲理,二话不说将陆从南打包扔进了神武营,让他与士兵们同起同卧, 自己倒是日日来回小院与军营,不过也只有他日日精力旺盛,愿意每日耗费时间在来回路途上。

今日忙的有些晚,婆娑的月色从枝头间洒落,小道上唯有一人一马,两侧枯枝摇曳,像摇晃的莫测鬼影,往地面投下深沉的暗色,气氛简直称得上阴沉恐怖。

雁萧关浑然不觉,路过一处山脚,左侧的大道宽敞平坦,旁侧杂草间隐约露出一条嶙峋小道,遥遥通往漆黑的山林深处。

他一扯马缰,马蹄往右侧的山间小道踢踏而过,这条小路是近道,是雁萧关通过眠山月扫描而出的天都周遭地形图寻出来的,能节省下两刻钟。

马蹄踢踏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夜空,飘飘荡荡往前传去。

高大树干顶端伸着还未逢春的枯枝,冬日寒风扫过,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很快便要被折断,却又总是□□如初,隐在月色中,像是幢幢鬼影飘来荡去,尤其是旁边还是乱葬岗,更是让人打心底里发怵。

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恨不得有多远离多远,可今日不知是何良辰吉日,连老鼠都避着走的地方,今日却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把丢开险些缠住手腕的草茎,绿枝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焦急:“我刚刚亲眼看见了,闳府护院就是将尸体扔进这乱葬岗的呀,怎么这会儿偏寻不见呢?”

憋回胸口中只有彝族百姓才能听懂的脏话,绿枝抬起头,看向离她不足十步远的身影:“少主,若是寻不到怎么办?”

“少主?”并没有听到回应声,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疑惑,凝眸看去,只见明几许单膝跪地,一手撑在跪着的膝盖上,另一手徐徐向前。

明几许缓缓用力,将草丛间面朝下的身体翻转,惨白的月色从他周身经过,落在眼前,勾勒出一张稚嫩的面庞。

看着不过十来岁,身上胡乱披着一身粗布衣衫,不是那日闳家侍女所穿的制式衣服,也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并不合身,手脚都露在外面,隐约可见其上乌黑的伤痕。

若非明几许曾见过女孩儿笑颜如花的容貌,他绝不敢断定,眼前这个横躺在乱葬岗的冰冷尸体,会是当日那个机灵可爱的闳家侍女。

或许再过两日,她便会被野狗啃食的面目全非,到那时,怕是再无人知晓,闳家内院曾悄没声息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儿。

绿枝走过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黝黑的夜色也遮不住她眼中的惊惧。

明几许垂着眼,神情无一丝波动,捻起女孩发上的一片枯叶,又抹开她面上的灰土。

紫黑肿胀的面孔彻底暴露在月光下,绿枝手指紧紧掐住衣角,往日活泼的面容冷漠惨白,近乎阴森,僵硬呆立原地。

“太子夭折幼女没有资格葬进皇陵,只在公主墓寻了一处宝地葬下。”明几许从始至终没有露出丝毫同情之态,神情平静而淡漠,连为女孩清理面部也像是例行公事,“公主墓巡防远没有皇陵严密,尽快寻机将她与元家幼子尸骨调换。”

苍茫夜空下,绿枝缓缓点头:“是。”

明几许站起身,募地,他的动作停在半空,耳郭轻动,不远处拨开草丛,踩碎枯枝的稀疏声响越来越清晰,他神情一凝,当即将脚边的尸体放回原位,扫清他与绿枝周围异常痕迹。

所有动作几乎在眨眼间完成,随即,他反手一掌劈向绿枝。

变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绿枝口一张,惊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清朗的月辉下,明几许的黑眸纤毫毕现,眼神平淡无波。

两人相处数年,此时默契尽显,绿枝顺势往后闪身,在忽而变得凛冽的风声中,两人的一招一式凌厉却丝毫不显仓促。

乱葬岗死寂不在,双掌互对的击打声顺着风回荡在风中。

明几许眼角往草丛扫去,余光注意到两道黑影正一前一后往他们打斗的方向而来,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其中瘦高个立即抓住身旁人,身影一闪,往一簇齐腰高的草丛扎去。

绿枝注意到他视线所在,跟着远远看去,见状眉头一跳,电光火石间,她张口喝道:“我不过抢了你一个男人,你何必一直追着我不放?”

明几许冷哼一声,手下越发不留情。

绿枝不敌,被他一掌击退,倒飞进草丛,捂住胸口,一时起不了身。

见明几许缓缓靠近她,她挣扎着往后退去,在她斜后方几步远处,两道黑影影影绰绰,僵直不敢动。

明几许手掌微垂,一步步往她而去,周身威势锋芒逼人,令人胆寒。

绿枝面上害怕全是装出来的,可她身旁不远处的两个人却是实实在在被唬在原地,心生惧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咔嚓!

树枝被踩碎的声音响彻在众人耳边。

“遭了。”两人身形霎时僵住。

与此同时,明几许和绿枝一起朝声响传来处看去。

明几许当即眼一沉,喝道:“什么人在此窥探?”

绿枝趁机翻身而起,眼一转,朝明几许笑道:“我的人来助我了,只是我不愿与你继续纠缠,不过是个小白脸,让给你便是。”

随即高声一喝:“我们走。”

明几许蓦地停下脚步,凝眉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

两道黑影有苦说不出,这女子分明是想祸水东引,可他们深夜来此,此行目的根本见不得人,不敢同人辩驳,更不想惹事,起身跟着欲逃。

明几许闪身,落在他们身前,微垂的眼睫下,一双寒眸中盛着夜色也遮掩不住的凌厉,足以惊心动魄,两人震慑之下,脚步微顿。

明几许手下毫不留情,一掌劈过去。

掌风袭上面门,两人才回神,仓促迎上,被明几许一掌劈的噔噔噔连退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两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不过只是一个女子,身手怎如此厉害?

两人慌张对视一眼,纷纷觉得还是走为上策,体格高大些的男人对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人转身欲逃,明几许怎可能放过他们,紧随在二人身后。

渐渐的,闳府护卫也打出了火气,两个大男人居然被一个弱女子逼的连连后退,委实丢人。

三人一时打的不可开交,砰砰闷响声不绝于耳。

“咦,”雁萧关勒停马,往左前方的狮子岗看去,他表情懒懒的坐在马背上,伸手在萌萌的脖颈上拍了拍,热情洋溢地道:“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最近日子过得太闲,这是给我送乐子来了。”

这话若是让神武营的士兵们听见,定得不顾身份啐他一口,他们日日累得恨不得倒头就睡,雁萧关倒好,居然还觉得日子太闲,真的是同人不同命。

好在现在听见这话的是萌萌,不会说话,更不会告密,马蹄在地面上跺出几捧灰土,咴咴的声音响起,马背上的雁萧关神情认真几分,坐直身,淡声笑道:“别急,我这不正准备过去吗?”

声音越来越近,他眼神轻飘飘的往声响处看去,轻夹马腹,可转瞬间,他装模作样的神情顿在面上。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但凡遇到眼前这女人,定为凶光之兆。

他手忙脚乱牵直缰绳,身心如一的想要立即离开眼前这处不祥之地。

萌萌哪管这么多,见三人打斗着往他们而来,精神抖擞地摆了摆头,既然主人不往那去,它带着人过去也成。

它抬腿,踏踏溜达过去。

雁萧关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不过几息功夫,他已经连人带马出现在三人眼前。

一上一下,两人视线再次交错。

明几许眼皮轻跳,很快,他看清夜色之下男人的面庞,眼眸微闪,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笑意,几乎是在眨眼间,他掌势一收,一左一右两个闳府护卫来不及反应,纷纷将手掌拍在他的肩上。

明几许凌空飞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巧之又巧,砰一声落在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