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要事
叶烛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坐了整整一天, 直到太阳再度落下,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心情总算没那么烦闷。
腿上的痛感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低头看去,伤口位置只留下一片红色的疤痕。
这次伤口居然愈合得如此迅速。叶烛小心地摸着疤痕的位置, 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这疤痕的质地, 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他记得那日纪枫砍下小腿又拼接回去, 留下的也是这样的疤痕。
莫非这也是易骨经的功效?叶烛恍惚地想着。
既然此等功法能在顷刻间将断肢拼回, 那么修复普通的皮肉伤,应该也不费吹灰之力。
这样想着,叶烛猛地伸长脖颈, 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白皙的皮肤上瞬间绽开一片血花,火辣辣的刺痛感传来,叶烛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感一般, 目不转睛地看着伤口的位置。
过了片刻, 痛感消失了, 叶烛低下头, 轻轻将上头的血花舔舐干净。
方才被咬过的位置, 伤口已经消失了, 只剩两排浅红色的印子, 像长在皮肤上的胎记。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浅红色印子也完全淡下,他的胳膊光洁如初,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华山派的宗门大殿后方,有一谭清泉。
清泉的北面,坐落着一间幽静的小屋, 那是华山派掌门穆永年的住处。
今日,小屋格外热闹,数名江湖豪杰聚集于此,再议进攻骊山一事。
除开因不愿交出骨人参而被除名的东梁、太白两派,剩余四大门派依旧响应了穆永年的号召。
此外,还有一名带着虎头面具的男子,由于先前打过交道,各大掌门都见识过他高深莫测的功力,也容忍了他这幅怪模怪样的装扮。
穆永年把一卷地图摆到了桌子中央,开口道:
“这是我先前摸索过的骊山派地形,虽然时隔一年,但不久前我去探查过,没有太大变化。
“骊山派正面的山路好走,但路仅有一条,很容易被发现;后山是片陡坡,只有轻功极好的人才能上去。
“以我拙见,我们可将队伍分为两组,大部队随我一起从正面猛攻,吸引骊山派的注意。胡兄则从后山突袭,直取纪莫及人头,最后我们两面夹击,将整个骊山派铲除干净。”
他说着,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圆,正是纪莫及住所的位置。
“诸位可有其他意见?”穆永年看向众人。
大伙儿默契地摇了摇头,只有虎面人迟迟没有表态。
“胡兄,你可有话要说?”顾成英看向他道。
纪枫顿了顿,道:“这几个月来,穆掌门四处找我,在江湖上散布了不少消息,骊山派恐怕早就警觉。
“依在下愚见,咱们也应当多多召集人手才是。”
“胡兄此话的意思,是信不过我们?”罗山派掌门罗原怒道。
“自然不是。明枪易躲暗剑难防,骊山派都有制作骨人参的本事,难保不会其他歪门邪道。
“而且,江湖上利用骨人参的门派,远比明面上的多。除开快被清剿干净的长生道,嵩山派也算一个。”
听到嵩山派三字,在坐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胡兄,万万不可胡言乱语,嵩山派乃中原第一大派,不可能和此等魔教有所关联。”顾成英慌忙道。
纪枫正色道:“此话绝非信口开河,长生道的俗家弟子,多是汴州富贾,而嵩山就在汴州边上,嵩山派掌门亦是汴州人,同这些富贾关系甚好。我同长生道交手之时,也遭受过嵩山派的追杀……”
话说到这种份上,众人心里也有了定数,嵩山派早就暗地里和长生道沆瀣一气,此次进攻骊山,他们难免会在暗中阻挠。
“胡兄,你方才说召集人手,可是有其他人愿意加入我们?”顾成英问道。
纪枫微微笑了下,说道:“穆掌门先前发出的召集令,不是有很多人前来应召吗?”
“召集令?”
在座众人一片茫然,就连穆永年自己也不知道,虎面人所说的召集令究竟是什么。
“江湖上不是有不少穿着黑衣戴着虎面的人,冒充我的身份,要为穆掌门匡扶正义出一份力嘛。”纪枫挑明道。
“原来胡兄所说的是那些人。”顾成英了然,“这倒也是个办法,掌门名声在外,前来相助的人数不少,零零总总加起来,也算一个帮派。”
“简直胡闹!那些人来路不明,要是混了什么骊山、嵩山的眼线进去,岂不是要背后捅咱们刀子?”罗原道。
“方才穆掌门的计划,大家应当还记得吧。在座四大门派从正面猛攻,我从后山潜入,直取纪莫及首级。
“罗掌门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让这些人跟我一起从后山翻上骊山,虽说他们的轻功未必厉害,但那里的悬崖峭壁,慢慢爬也是能爬上去的。如此一来,咱们后方的人手也够充足,成功的机会能大上不少。”纪枫道。
穆永年连连点着头,说道:“依我看,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成英,明日你就带着弟子们上街,将那些黑衣虎面打扮的人,一一邀请过来。
“他们的身份,也尽可能盘问清楚,数不在多而在精,若能邀请到几个武林高手,行动成功的概率也高上不少。”
“弟子遵命。”顾成英拱手道。
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距离三月十五越来越近,纪枫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得去完成。
穆永年只知道骊山派藏着骨人参,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魔教,可他其实并不清楚骨人参是什么样的东西。
而骊山派内大部分人,也同其他门派的普通弟子一样,他们从未听过骨人参的名字,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纪枫不打算当面和那个老古板争论此事,这样不仅不会有结果,反倒容易暴露他来自骊山的身份。
遣散骊山派中的无辜者,这件事只能他偷偷去做。
他将一封写着时间地点的信放在聂白珍的床头,随后站在后山的亭子里等待。
不出他所料,聂白珍认出了他的字迹,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如约赴会。
足足一年的时间未见,当聂白珍看到那个站在石亭里的人,险些没认出这是纪枫。
他穿着一身黑衣,快要和夜色融为一体,那副通体漆黑的身板很瘦,比从前都要瘦上不少,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
面颊倒还是那样俊朗,但他的气质变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意气风发,而是一缕黑色的烟,沉默又阴郁。
“师兄?你……居然回来了?”聂白珍脸上露出欣喜的笑。
尽管纪枫现在的模样憔悴得厉害,但看到自己的师兄回到骊山,她很高兴。从今往后,就有人接替她每日带着弟子们早练的任务了。
“阿烛呢?”聂白珍探长了脖颈,往纪枫身后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洞洞的影子。
她苦笑了下,说道:“我还以为你和阿烛一起回来了,哎,那事说起来都怨我,要是那天我没带他到前山,你也不会因此受罚……”
“白珍,别自责,你做得很对,阿烛现在和我一起过得很好。”纪枫慌忙道。
“那就好,那就好。”出于对纪枫的信任,聂白珍很快便放下心来,“他一直那么喜欢你,这下有你陪在身边,他一定开心坏了。”
此话说得纪枫心里一阵苦涩,只后悔自己没有在阿烛最喜欢自己的时候将他照顾好,如今再做补偿,也是为时已晚。
他定了定心神,生生将含在眼里的泪憋了回去,不让自己的谎话被师妹看穿。
“白珍,今日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告。”
“要事?”聂白珍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莫非又有人要进攻骊山?”
纪枫苦笑地点了点头:“白珍,此事说来复杂,你们本不应该被卷入其中。”
虽然不明白那些人为何执意追着骊山派不放,但聂白珍还是果断道:
“我既然是骊山派的弟子,应当和大家一起保护骊山派,绝不能临阵脱逃。”
“可是白珍,倘若铲除骊山派才是正道所为呢?”纪枫道。
“为何这样说?”聂白珍一双秀眉皱了起来。
她并不觉得骊山派有何问题,这里分明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门派,和江湖上万千门派一样,弟子们在这里一边练武,一边修生养性,过与世无争的快乐日子。
可看着纪枫阴沉的面颊,聂白珍直觉他说的不是谎话。
“师兄,我们骊山派,究竟做了什么?”
“你可知道阿烛为何会被师父关在后山?”纪枫道。
“我记得是因为他得了一场大病,师父说,那病来势汹汹,恐怕传染给大家,所以就一直让他住在后山……”聂白珍回忆着过往。
“可这是我刚来骊山时的事了,我记得也不太清晰,不过说来也奇怪,为何阿烛的病好了,师父还是不让他回到前山?是担心他败坏骊山派形象?可阿烛其实不是那么坏的人……”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却看到纪枫笑了起来,这笑发自内心,无比喜悦。
“太好了,白珍,我果真没有弄错!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真是太好了!”
“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聂白珍被他突然兴奋的样子吓到了,格外紧张地看着他,甚至握紧了腰间的剑。
纪枫想了想,还是把事情的真相咽了下去。
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白珍还是不知道骨人参的事为好。迟早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知道骨人参的人都杀了,让阿烛永远没有后顾之忧。
他看向聂白珍的眼眸,无比郑重地说道:“其实师父对阿烛做了很多很多惨无人道的事,关在后山也是,在这之前还有很多。那些武林正派想剿灭骊山派,也是因为此事。
“白珍,倘使你还信得过我,就带着无辜的师弟师妹们逃跑吧,不要跑得太早,容易遭人怀疑。就在三月十四的夜里,你带着大家一起,跑得越远越好。”
聂白珍努力消化着这一骇人的消息,半晌,她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不过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她说道。
“什么事?”纪枫道。
“师父对阿烛所作的那些事,你……难道也知道吗?”她不敢相信地开口问道。
第52章 弥补不能
纪枫顿住了, 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
聂白珍倒吸一口冷气,虽然她不清楚纪枫口中惨无人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但既然这样形容了,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亏你及时带着他下山, 倘使阿烛一直待在这里,恐怕还得受更多苦。”聂白珍笑道。
此话出口, 纪枫的神色依旧木然, 聂白珍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去。
原来纪枫并不是得知了消息, 才带着叶烛下山。他早就知道那些事,甚至为了瞒着阿烛,整整五年不进后山一步。
“你为何不早点救出阿烛?”她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阿烛那么喜欢你, 你却待他如此冷漠,倘使他知道真相,要怎么面对你?”
“阿烛他……已经知道真相了。”纪枫扯了下嘴角, 露出一个格外僵硬的笑。
他小心地抬眸, 打量着一脸惶恐的聂白珍, 恍惚间, 他觉得这是自己能够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求助了, 必须得请她帮帮我, 救救我和阿烛那走入死胡同的关系。
纪枫酝酿了下语句, 开口道:“白珍, 不瞒你说,下山的那日, 阿烛就发现了我瞒着他的事。”
“你说什么?”聂白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阿烛发现了你瞒着他的事?为何不是你告诉的他?如此一来……如此一来……阿烛还怎么看你?他一定恨透你了……”
聂白珍咬着牙,满腔愤慨地看着面前低头不语的人。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全师门崇拜的大师兄, 翩翩有礼的面容下,竟会是这幅虚伪模样。若不是看在师出同门的份上,聂白珍简直想狠狠揍他一顿,替阿烛泄愤。
“师妹,你一定得帮帮我。”纪枫抬头看向她,挤出一个分外谄媚的笑。
聂白珍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怒气按压下去,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样才能让阿烛和我一起生活。”纪枫说道。
“你不是说过,他现在就和你待在一起?”聂白珍问道。
她很清楚地记得,就在一刻钟前,纪枫还口口声声地说,阿烛和他一起,过得很好。
纪枫的眼眸左右躲闪着,不敢直视聂白珍的双眼。
“所以,你说他过得很好,也是谎话?”聂白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师兄,你究竟还要骗多少人?你是不是连自己也骗?骗阿烛还喜欢你?”
“不,这一点我倒是很清楚,阿烛现在,一点都不喜欢我。”纪枫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只剩喑哑的低语。
但很快,他又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聂白珍的肩膀。
尽管聂白珍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还是将她的肩膀抓得很紧,生怕自己一松手,最后的稻草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白珍,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虽然阿烛不喜欢我,可现在的我已经离不开阿烛了,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没有他,我会死的!”
他几乎抵在聂白珍面前说出的这话,一双桃花眼布满血丝,简直比地府的恶鬼更加骇人。
“师兄,你冷静点。”聂白珍一双秀眉皱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了解这个师兄。看着纪枫彻底癫狂的样子,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日,在纪枫屋子的密室里,看到的那个小小的人儿。
“方才你说,阿烛不喜欢你?”她尽可能沉着的,一步步试探着他。
纪枫用力点了点头,通红的如厉鬼般的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泪光。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愿意留在他的身边?莫非你也同一年前一样,将他锁在了屋子里?”聂白珍问道。
这本是她的猜测,她其实不相信纪枫会干出如此荒唐的事。
一年前的纪枫并不喜欢阿烛,大抵是为了配合师父利用阿烛的计划,才会将他锁在密室里。
可如今的纪枫和那时截然不同,他分明喜欢阿烛喜欢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又怎么会强行将他锁在屋子里……
她还在想尽办法弥补纪枫破破烂烂的形象,纪枫却缓慢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聂白珍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纪枫!你疯了吗!你不仅欺骗了他,还将他锁在屋子里,还想让我帮你想办法,让他喜欢上你,这怎么可能!”
“白珍,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锁着他。”纪枫轻轻抚摸着聂白珍那因为气愤而颤抖不止的肩膀,说话的语气温和又卑微。
“我只是想修好他的腿,帮他站起来,仅此而已。可阿烛太恨我了,甚至想杀死我,我真的没有办法,只有绑着他,才能带着他练功……”
听他说这些,聂白珍快要气晕过去了。
“纪枫,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练功。兴许阿烛根本不喜欢练功,你这样逼着他……”
“不,阿烛他喜欢练功,他练得很好,又快又好,比从前的我都要好!”
说起这个,纪枫激动起来,眼眸如星星般闪亮,仿佛在炫耀一件稀世罕见的珍宝。
“这样吗?既然阿烛喜欢练功,那也是件好事,那他后来还想杀你吗?”聂白珍问道。
“其实本来,我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不少了,我还给他洗澡,给他做好吃的,只是……”纪枫说着,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只是什么?”聂白珍问道。
“只是那本功法,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厉害,阿烛的腿还是少了一只,一直拼不回去。”纪枫说道。
聂白珍叹了口气,她总算明白纪枫的执念是什么了。
“拼不回去就拼不回去,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你是不是觉得,倘使真将阿烛的腿拼回去,就能弥补曾经对他的亏欠了?”她问道。
“当然!”纪枫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只要阿烛的腿好了,我就不再亏欠他了!”
“不,纪枫,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聂白珍摇了摇头。
“亏欠了就是亏欠了,阿烛的心已经被你伤过一次,过去所作的错事,是不可能弥补得回来的。”聂白珍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纪枫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
聂白珍很确信纪枫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但她还是重复道:“我说,你亏欠阿烛的事,是不可能弥补得回来的!”
“为什么?”纪枫的眼睛顿时红得厉害,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
“为什么不可能弥补?我现在弥补他,应当不算晚吧?其实我也能帮他接上腿,只是时间有些久,还要二三十年,他还这么年轻,可以等……”
“不,这根本是两码事。”聂白珍依旧摇着头,“我明白你想待阿烛好,可曾经的你,毕竟已经伤害过他了,那些事,难道说没有就没有吗?”
“那是从前的我……根本不懂阿烛有多好……”纪枫的双眸颤动着,“我也很后悔自己干过的蠢事,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
“但人毕竟不可能回到过去,不是吗?倘使你真心想弥补阿烛,就从现在开始吧,把他从屋子里放出来,让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
“可是阿烛……”纪枫还有些犹豫。
“你不是要我帮你吗?这可是唯一能帮你的办法。”聂白珍道。
“可是如果我放阿烛离开,他就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纪枫忽得嚎啕大哭起来。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叶烛的缘分早就走到了尽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帮他接腿?帮他练功?将他困在山上?
是送他离开骊山?
不,是从自己帮着师父一起瞒他,还默默用着他的骨头练功开始。
从放弃带着阿烛下山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和阿烛的缘分就彻底结束了。
那日下山路上的雪还在飘,接连不断飘入纪枫的眼眸,害他泪流不止。
“师兄,好好接受现实吧。”聂白珍安抚着他颤抖不止的背脊。
“至少这一次,是你主动放他离开。”
“可我还是很喜欢阿烛……”纪枫哽咽道。
“正是因为喜欢他,才必须放他离开。你强行留他在自己身边,根本就不是喜欢,只是在满足你自己而已!”聂白珍厉声道。
“事已至此,难道满足你自己,比满足阿烛更重要吗?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我是真的喜欢他,真心真心很喜欢他!”纪枫大声回答道。
“我现在就去送他离开,他想去哪里,我就带他去到哪里。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聂白珍道。
“可是如果,阿烛以后都不想见到我,我该怎么办?”纪枫颤声道。
“我真的不能永远不见到他,我会很担心他,我其实也想看他过得幸福的样子,我再也不想看到他受伤了,缺一根脚趾都不行。”
聂白珍笑了笑:“我不知道,我可不是阿烛。既然你想知道他的想法,不如将这些话当面带给他吧。”
当面带给他……吗?纪枫挠了挠头,双颊不自觉地发烫。
半晌,他点了点头,转过身,飞快地往阿烛的方向跑去。
第53章 回村
山上的小屋子里, 叶烛安静地坐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白云发呆。
他手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确切来说, 是他自己用蛮力挣脱的。
因为挣得太过用力,手腕处留了一圈伤痕。眼下伤痕已经淡去, 只剩一圈浅浅的粉色,像带了两只玉镯。
他就这样默默坐在窗口, 袖口和裤腿上全是干透的泥巴。
纪枫不在的几日, 他试了无数办法从山上离开, 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他将屋子里所有的衣服被褥都裁成条状,给自己编了条极长的布绳, 一头拴在树干上,另一头拴住腰,顺着悬崖一点点往下爬。
他本以为这样总能够到地面, 可直到绳索耗尽, 他依旧高悬在峭壁上, 身旁是茫茫白云, 瞧不见一点希望。
在峭壁上思索许久, 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一了百了。
于是, 当他顺着布绳爬回山上时, 连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床铺只剩空荡荡的木架子。
现在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头发呆。
春意渐浓, 山顶的草总算长出了零星几点嫩芽。
兴许还得等到夏天,等它们长得一人多高,才能编成草绳。
可是夏天, 要好久才能到来,我还能等到那时候吗?
叶烛望着青灰色的天空,叹了口气。
那个执迷不悟的混蛋究竟又在做什么?是去进攻骊山了吗?他真的能狠心对纪莫及下杀手吗?
倘使他狠不下心,那恶人父亲一定不会放过他吧。
他会怎么对他?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锁在屋子里,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想到这里,叶烛忍不住嗤笑了下。
紧接着,他又对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一阵罪恶。
倘使纪枫真的输给了纪莫及,他也会有些难过。毕竟纪枫的本意,是想替自己报仇来着。
如果我够强就好了。倘使我的功夫足够厉害,就不必欠那个恶人这么大的人情,也不会被这个山头困住……
这是叶烛头一次萌生出想要变强的想法,也是头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变强,不为别人,只为了他自己。
他在椅子上盘起了腿,闭上双眼,仔细回忆着骊山派的心经,打坐修炼起来。
不知修炼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女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纪兄,阿烛真的在这里吗?”
叶烛缓缓睁开眼睛,屋子外头,三个身影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的黑色人影,叶烛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纪枫。
他的身后,啊一名身穿黄衣的少女,梳着高高的马尾,腰间别着柄长刀。
那是卢红翠,数月未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身姿修长而又挺拔。
而她的身后,还有一名男子,他个头高挑,和纪枫不相上下,身子骨却比纪枫还瘦,像一副会走路的骷髅。
叶烛还在思考他究竟是谁,男子狭长的凤眼看了过来。
当他认出窗口的面容是叶烛时,苍白如尸体般的面颊终于有了活色。
“阿烛!是阿烛!小翠你快看,阿烛他在那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烛终于认出了他。
“哥哥!小翠!”他大声喊道,几乎要站起身来。
卢红翠和岑霜剑加快了步子,从快走变成了快跑,最后像一阵疾风,冲破了屋子的木门,扑到叶烛跟前,将他紧紧抱住。
“先别抱我,我身上脏……”叶烛嘟囔着,想推开身上的俩人,却被抱得更紧了。
“阿烛,你没事真好!我真的担心死你了!”卢红翠高亢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岑霜剑虽然看起来没有她那样兴奋,但内心的激动一点不少。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一点点检查着叶烛的身体。从脚踝到膝盖,到大腿,再到小腹、腰身、胸脯、肩膀,最后,他握紧了叶烛的手。
虽然没有说话,但叶烛能从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眸中感受到他的高兴。
“你们是怎么找到的这里?”叶烛问道,内心是同样难以抑制的激动。
“单靠我们找不到这里,是纪枫带着我们上来的。”岑霜剑道。
“他?带着你们上来?”叶烛看向那个背对着窗户站立的黑色身影,眼里露出几分诧异。
“是纪枫找到的我们,说你被人掳走,关在山顶上,让我们一起过来救你。”卢红翠解释道。
“阿烛,那些掳走你的人在哪里?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你别害怕,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要是他们欺负你,我一定替你欺负回去。”
欺负我的人?叶烛咬着嘴唇,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他看向窗外,那个黑色身影依旧背对着窗户,站在不到五步的位置。
纪枫肯定听到了屋子里的话,但不知为何,他既没有撒谎辩解,也没有离开。而是以一种沉默的方式,等待着叶烛裁决。
“算了,欺负回去的事,以后再说吧。”叶烛撇了窗外的黑色背影一眼,一脸正色地看向面前的两人。
“哥,小翠,纪枫正在和穆掌门筹备进攻骊山的事,或许需要你俩的帮忙……”
“不用帮我。”纪枫总算开口说了句话。
“你们俩,照顾好阿烛就好。剿灭骊山派的事,穆掌门已经安排妥当。”他回过头,对着屋内三人露出一道自信的笑。
“纪兄,当真不用我们帮忙?”卢红翠问道。
“当然不用,你才练了几天功夫,就想着独当一面了?还有你,手都没了一只,另一只也不想要了?”纪枫皱着眉头,对跃跃欲试的两人呵斥道。
“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够我打的,能帮上什么忙?照顾好阿烛,别让不怀好意的人靠近他!这样就够了。”
卢红翠却格外担忧地看着他:“纪兄,你一人,可多加小心啊,我听阿烛说,骊山派是个格外阴险的魔教,里头都不是什么好人……”
阿烛居然同她说了那么多骊山派的事情,怎么到头来,还没有把我是骊山派大师兄的消息告诉她?
纪枫忍不住笑了下,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当然,我肯定会小心。时候差不多了,我送你们三个下山吧。”
“下山?”叶烛有些惊喜,也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按纪枫的性子,还会迫使自己在山上多住些时日,没想到他突然变得如此爽快,不知开了什么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做事了。
“当然,阿烛,我应当带你下山的,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待在这里吧。”纪枫笑道。
卢红翠点着头,她其实不明白纪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但叶烛知道,他是在为先前无礼的行为道歉。
他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将自己包裹,很快,他飞到了空中,风吹得他的双颊生疼,耳朵也又鼓又涨。
觉察到叶烛的不适,纪枫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甚至将胳膊重新摆了个姿势,为叶烛挡住迎面而来的疾风。
叶烛耳边的风声渐渐弱了下来,他终于再一次回到了地面。
纪枫将三人送回到卢家村。
叶烛回到了从前居住的小屋前。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院子里的花都还活着。虽然没有开花,但每一枝都碧绿生辉。
这是卢家村的村民们一起帮他照料的,村民们不知道阿烛去了哪里,但依旧希望等他回来时,这里还是他的家。
叶烛激动地摸着那些翠绿的嫩叶,上头还沾着莹亮的露珠。
“阿烛,你先等会儿。”卢红翠冲进屋子里,没过一会儿,她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出来了。
看到那台熟悉而又陌生的轮椅,叶烛的嘴惊讶地合不上了。
这台轮椅和他从前用的那台一模一样,连上头的坐垫也别无二致,但从木板靓丽的色泽和一尘不染的轮子可以看出,这台轮椅是全新的,一次都没有用过。
“我们在救下岑兄时,看到了你的轮椅,那轮椅已经被剑刺烂,上头都是血,彻底不能用了。我让二叔替你重新做了一把,他本来就是木匠,做这个算老本行了。阿烛,你来试试,是不是和从前的一样好用。”
她说着,将轮椅推到叶烛跟前。
坐上轮椅,叶烛能闻到新木头温和的芬芳,他双手转了下轮毂,轮椅咕噜噜地往前滑去,别提有多顺畅。
“小翠,谢谢你,谢谢卢家村的大伙儿。”叶烛激动地说着,一边转着轮椅,在院子里欢快地转圈。
我真应该早点送他回来。看着叶烛发自内心开心的样子,纪枫默默想着。
他还记得自己问向聂白珍的话,关于日后,还能不能和阿烛再见面的话。
话刚到嘴边,他却咽了下去。
阿烛依旧在院子里转着圈,兴奋地和每个路过的村民打招呼。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眸里,满满当当地装着很多人,纪枫已经看不到自己的位置。
或许,我真的不应当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凑到岑霜剑耳边,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嘱咐道:
“我该走了,好好照顾阿烛,连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没等岑霜剑回答,他便如一道黑色的烟,消散在卢家村茂密的人群中。
第54章 变数
卢家村外, 金红的阳光洒满了西面的山坡。
卢红翠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看向面前那名比她高出一个头顶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青衣,双手双脚用布带捆出修长的轮廓。
他的身形清瘦, 头发却格外茂密,即便高高梳成一束, 但那带卷的发丝依旧不听话地往两侧炸开,让马尾形成又大又长的一团, 几乎有他两个身板那么宽。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长刀, 迎着夕阳, 可以看到那泛着银光的刀身尚未开刃。
卢红翠的手里同样握着柄尚未开刃的刀。见到少年举起了刀,她也意会地将刀举起。
“阿烛,还要继续吗?”
“继续!”叶烛活动了下手腕, 熟练地将手里的刀转了个刀花。
随着他出刀,脑后蓬松的卷发也跟着一起左右晃动,像是小狗活泼的尾巴。
原来阿烛动起来是这种样子, 卢红翠看得有些出神。那是一股活泼且旺盛的生命力, 从他全身上下各个角落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来。
“快躲开!我要打中你了!”叶烛喊道。
话音刚落, 卢红翠的脑袋上便发出了一记轻响。
尽管叶烛努力收力, 但铁制的刀身还是拍上了卢红翠的头顶。
“我不是故意的!小翠, 你没事吧?”叶烛慌忙收起手里的刀, 伸手揉着刀拍到的位置。
“我没事。”卢红翠笑着推开了他的手。
“阿烛, 你的刀法进步得太快了!离开卢家村的这半年里,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得如此厉害?”
经历了什么?叶烛挠着头,望着远处深红的夕阳, 想得出神。
关于过去的这半年,他只有每日每夜被纪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记忆。
“兴许是我练成了易骨经,让我的功法大增了吧。”他没底气地笑道。
“那易骨经一定是很厉害的功法吧?我记得纪兄说过, 功法得内外兼修,缺一不可。你都修成了这么厉害的内功,再练练外功,很快就要超过我了。”卢红翠笑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就算我超过你,你也永远是我的老师。”叶烛笑道。
“那好啊,我就当你一辈子的老师了。”卢红翠双手插腰,趾高气昂道。
太阳很快落了下去,阴沉的夜色渐渐笼罩着整个山头。
“咱们得回村了,再不回去,等天完全暗下,山路可就难走了。”
卢红翠将刀收回腰间的刀鞘,带着叶烛往卢家村归去。
她走在前方探路,叶烛跟在她身后。
走着走着,卢红翠感到身后的人越走越慢,呼吸声也愈发急促。
“阿烛,怎么了?”她不禁停下步子,看向叶烛。
叶烛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细碎的发丝一绺一绺沾在面颊上。就算是方才练功时,他也没出这么多汗。
“是不是腿又疼了?”卢红翠担忧地低下头,看向他的左腿。
叶烛抿着发白的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没事,我还能走。”他一开口,过分虚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先别动,我来看看。”卢红翠走到了叶烛右侧,将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给他借力稳住身子。
随后,她一手挽起叶烛的左大腿,另一只手小心地将他的裤腿上缠着的绑带解开。
布条散落下来,露出浅棕色的木头纹理。那是一截木头雕成的小腿,做工精细,除了色泽不像,其余部分和真的小腿一模一样,连肌肉的走势也雕了出来。
木腿上端套着截柔软的山羊皮,固定在叶烛左腿的膝盖下方。卢红翠的手稍一用力,将山羊皮套卸了下来。羊皮边缘的位置,有着斑斑点点红色痕迹。
“你的腿磨出血了!”卢红翠惊呼道。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穿上不舒服的话,我让二叔改改就好了。你老这样忍着,要是把腿磨坏了,可怎么办?”
“小翠,别生气了。是我方才练刀练得太入迷,一时间没有察觉,直到走起路来,才发现这么疼。”叶烛露出一道抱歉的笑。
卢红翠轻声叹了口气,背对着叶烛,蹲下身子。
“来,我背着你下山吧。”
“不用,这儿离村子不远,我可以跳回去……”
“快点上来吧!”卢红翠催促道,“纪兄走之前,特地嘱咐了我要照顾好你。天都快黑了,山路本来就不好走,你还跳着走路,万一不小心摔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交代?”
叶烛只好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爬上卢红翠的背。
“我是不是挺重的?”他小声问道。
“不会,你都少了条腿,能重到哪里去?”卢红翠道。
等二人回到村子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两盏灯笼一左一右地挂在村子门口,红艳艳的灯火下,站着个穿着头戴斗笠的男子。
卢红翠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村里的人。
“阿烛,怎么办?要不要过去?”她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对叶烛问道。
戴着斗笠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往他俩的方向看过来。
卢红翠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拔腿逃跑,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姑娘莫要惊慌,在下罗山派掌门罗原,敢问姑娘背着的这位,可是叶烛?”
叶烛诧异地抬起眼眸,疑惑地看着这位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是我,敢问罗掌门有何事找我?”
罗原对他恭恭敬敬抱拳行了一礼,说道:“在下受前武林盟主、华山派掌门穆永年之托,特来此地邀请你。”
“邀请我?”叶烛疑惑道。
“正是,穆掌门召集了诸多门派,在三月十五剿灭骊山派,不知你可有兴趣,共同见证?”
注意到了叶烛的担忧,罗原又补充了一句:“在下乃罗山派掌门,会些功夫傍身,定能护你周全。”
卢红翠侧过头,小声道:“阿烛,骊山很危险,你若是不想去,不去也成。”
“我要去。”
叶烛看向罗原,格外坚定地点了点头。
三月十五,太阳还没升起,一只声势浩大的队伍已经在骊山山脚下等候多时。
为首的便是穆永年率领的华山派,华山派大师兄顾成英穿着一身红衣,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位置,分外显眼。
在他们的左侧,是蓝田派的姑娘们。她们统一穿着天青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捆绑整齐,腰间的长剑统一系着蓝色流苏。
右翼是天竺派的队伍,为首的是天竺派掌门公羊华。这是个人数不多的小门派,所用的武器也很奇怪,是一种连着锁链的带刺铁球,叫做连枷。
望着远处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顾成英三两下跃上一棵大树,在树顶四处瞭望了一会儿后,又缓缓下来。
“师父。”他对着穆永年拱手行了一礼,“约定的时辰已经到了,罗山派的人还没来,这可怎么办?”
“怎么回事?那个罗原,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穆永年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
“三日之前,徒儿还特地登门拜访,他答应过徒儿,说今日一定会来……”顾成英忙不迭地解释着。
他已经尽职尽责做到最好,可罗山派的人偏偏没有准时到场,他也很怕被师父责罚。
“算了,我们出发吧。”穆永年振臂一挥,浩浩荡荡的华山派弟子们紧跟他的步伐,他们整齐划一地分成两列小队,往狭窄的山路走去。
随后是蓝英带领的蓝田派,最后是公羊华带领的天竺派。
顾成英举剑走在最前,紧随穆永年身旁,华山派弟子的功力属他最强,他也起着保护掌门的作用。
一路上,他提高了十二分警惕,直到半山腰,还没有发现任何敌人的踪迹。
可他依旧十分紧张,惴惴不安道:“师父,罗山派没来,我们真的能顺利剿灭骊山派吗?”
穆永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成英,胡兄已经行动了,咱们也得按计划行动才是,拖不住骊山的人,整场行动就失败了,不能因为罗山派的迟到乱了阵脚。等罗原到了,自会带着他的人上山支援我们。”
顾成英点了点头,看着师父坚定的神情,把已经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队伍打不过骊山,他担心的,正是罗山派本身。
倘使罗掌门只是单纯迟到,那再好不过了。但倘使他别有目的,那自己恐怕就要腹背受敌。
毕竟胡兄前去收缴骨人参时,他也暗中跟随,罗山派众人对罗原交出骨人参的举动非常不满。
事情也许没这么简单……顾成英想着想着,眉间的皱纹又深了三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了正在打坐的纪莫及脸上。
纪莫及缓缓睁开了双眼。
今日的清晨安静得异常,没有弟子们的嬉笑打闹声,更没有整齐划一的练剑声。
整个骊山派里,似乎除了自己之外,别无他人。
纪莫及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化成一道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吐出。真气飘散到空气中,像水一般,以他为中心,缓缓荡漾开去。
他能感受到方圆数丈内的一切事物的变化,院子里的翠竹正在缓缓长出嫩叶,水井的绳子上,有水滴淌落。
一双脚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院子。步子很轻很轻,只在地面上轻轻触碰了下,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倘使纪莫及没有将内力散出,他根本觉察不到此人的靠近。
枫儿?
纪莫及睁开了眼,脸上流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
他抬头望向门口,那个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他的肩上披着块红色的披风,将他的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的面颊,也被一张黑色的虎头面具挡住,别说他长什么样子,就连他的轮廓也无法看清。
但纪莫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他的枫儿,是他朝思暮想的纪枫。
第55章 父子
尽管纪莫及对纪枫的出现很是惊喜, 但看到他这幅怪模怪样的打扮,惊喜很快就变成了恼怒。
“穿成这幅样子做什么?脱掉!”他对着虎面人呵斥道。
虎面人则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般,沉默着抽出腰间的长刀。
看到纪枫用的是刀而不是剑, 纪莫及眼眸一眯,冷声道:
“出去野了一年, 连本都忘了?我是怎么教的你?我们骊山派只用剑,不用刀!赶紧把那柄刀给我丢了!”
虎面人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双膝微曲了下, 紧接着, 便如一道裹着红光的黑色疾风,往纪莫及身上袭来。
知子莫若父,纪莫及眼疾手快地掀起面前的长桌, 往纪枫身上砸去。
纪枫手里的刀光转了下,木桌转眼被劈成两半。趁这机会,纪莫及已经撤到数步远的墙边。
那面墙上, 高高低低挂满了造型精美的长剑, 每一柄都是纪莫及的挚爱。
他双手往墙上一挥, 两柄长剑即刻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虎面人手里的刀不禁顿了下, 骊山派的剑谱, 向来都是单剑, 他从来没见过双剑的剑谱。
觉察到了他的惊讶, 纪莫及冷笑道:“学会徒弟饿死师父, 你绝对想不到,骊山派真正压箱底的招式, 是参差剑。”
“是又如何?”虎面人总算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腊月的寒冰。尽管他努力装作对纪莫及并不在意的样子,但颤抖的刀尖依旧暴露了他的不坚定。
纪枫在想, 自己分明是他的亲生骨肉,骊山派能走到今日,都是自己在街上比武卖艺挣来的。
而自己的父亲,居然还一直提防着自己,留了一手绝活。
可不得不说,他提防的没有错。
注视着纪莫及的杀意,纪枫气沉丹田,将心烦意乱杜绝脑后。
他很清楚,此时的自己绝不能分心,为了替阿烛报仇雪恨,更为了能彻底治好阿烛的腿。
抓住了纪莫及出剑的瞬间,纪枫也挥出了手里的刀。
刀刃在空中转了个刀花,将纪莫及左手的短剑挡开,紧接着,瞄准了他的空挡,往着他的腰身挥砍过去。
“铮”的一声清响,一股力量挡开了纪枫的刀。
纪枫往后猛退数步,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人,纪莫及只用右手的剑,便将他双手挥出的刀轻易挡下。
“枫儿,怎么回事?”纪莫及觉察到了他的异样,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你的功力,怎么变弱了?”
他的功力,怎会如此之强?纪枫活动了下被震地发麻的虎口。
是了,骨人参这样的宝物,肯定不止我一人用过,爹爹他也可以用。
兴许自打我下山开始,他就一直有所防备,默默用着骨人参加强修为……
看着虎面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纪莫及再度挥剑。
一长一短两柄剑前后刺向纪枫的胸膛,纪枫慌忙举刀躲闪,可纪莫及出剑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甚至比全力以赴时纪枫的剑还要快上三分。
纪枫只够堪堪挡下一剑,另一剑刺入了他的肩膀。
纪莫及刺得很用力,带着对爱徒的恨意,长剑没至剑柄,将纪枫死死钉在了墙壁上。
“这一剑,是罚你不声不响,擅自离开骊山一年!”纪莫及厉声道。
紧接着,他以肉眼难以觉察的速度举起另一柄短剑,对着纪枫的右肩也刺了下去。
“这一剑,是罚你背叛骊山!”
纪枫的胳膊因为吃痛迅速瘫软下去,手里的刀“铮”地一声坠落在地,很快被洒满淋漓的鲜血。
纪莫及冷冷笑了下,为了让惩罚更加刻骨铭心,他特地放慢了刺剑的速度。
由窄至宽的剑刃一点点没入纪枫的肩膀,摩擦着他的骨头,将他的皮肉一点点撕开。纪枫却一声不啃,只有越发急促的呼吸声,暴露着他的疼痛难耐。
等到长剑再度没至剑柄,纪莫及总算是感到心满意足。他伸出沾满血的双手,解下了纪枫面上的黑色虎面。
面具后是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因为失血和巨痛而血色全无,那双桃花眼泛着泪光,倔强又悲伤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记得这次教训,若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刻意避开你的要害了。”纪莫及冷冷道。
随后,他拔出了两柄钉在纪枫肩膀上的剑。
更多的鲜血噗嗤一下喷涌而出,纪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沿着墙壁,缓缓瘫软在地。
纪莫及将虎头面具收入怀中,呵斥道:“快点站起来,咱们得跑路了,别忘了你引来的敌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来穆永年的信任,但要是被他见到你的真容,他们肯定连你也一起杀了。”
纪枫没有动,依旧无力地躺倒在地。肩膀传来的痛楚撕心裂肺,可他根本无心顾及,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如何得到炼制骨人参的秘籍。
很快他有了想法。
他的双眼里含满了泪水,痴痴凝望着父亲严肃的面容,期望着能利用他对自己的最后一丝柔情。
“怎么了?”纪莫及果真注意到了他的求饶。
“这点小伤,就已经走不动路了吗?我教你的能止血的穴位,都忘在了脑后?”
话才出口,纪莫及才注意到他瘫软在血泊中的双臂,根本没有半点抬起的力气。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点下穴吧,谁让你是我的儿子。”纪莫及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往纪枫身上的穴位指去。
就在这时,纪枫忽得动了,他猛地伸出手,抓紧了那柄躺在血泊中的刀,想都不想得往纪莫及身上挥去。
纪莫及慌忙往后躲开,可他伸出的手已来不及收回,被纪枫砍成了两段。
“你这逆子!”
这一击彻底激怒了纪莫及。他的面颊因为愤怒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
纪枫站起身,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
“爹爹,虽然我的刀不及你的剑,但你这样,也伤不了我。”
他说着,掀开肩膀上的衣服,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留着一道深红的疤痕。
纪莫及眉头一皱,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骊山派的功法。
“你究竟练了什么?”
纪枫微微笑了下,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道:“爹爹,我想要骨人参的秘籍。倘使你能把那东西给我,我愿意饶你一命,不仅如此,我还能帮你把断手接好。”
好小子,口气竟如此狂妄!纪莫及在心里暗骂着,但他也听到了纪枫的最后一句话。
“把断手接好?”纪莫及有些疑惑,这世上当真有这么神奇的功法,还能把人的断手接好?
“当然了爹爹,您毕竟是我的爹爹,孩儿也不想真的害您少一只手。”纪枫道。
纪莫及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儿子,尽管他们早已经毫不留情地刀剑相向。
他走到屋外的院子里,在石砖地上翻来覆去走了一会儿,不知是开启了什么机关,只听“嗡”的一声闷响,一块布包着的东西从井口缓缓浮出。
纪莫及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本东西,抛到纪枫手里。
“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想要的秘籍。”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枫儿,你是我的儿子,只要继承了骊山派,这东西迟早是你的,又何必如此心急?”
纪枫没有说话,埋头将油布包裹的书册翻了一会儿,确认无误后,将它收入怀中。
接着,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只断手。就在纪莫及以为他要给自己接手时,纪枫果断地将断手抛到身后高高的山崖上。
“你敢欺骗我!”纪莫及彻底怒了,在纪枫抛出胳膊的那刻,他飞快地闪身回到屋内。
紧接着,数柄贯穿着内力的剑从窗户、大门射出,连带着一道疾风一起。
身为纪枫的师父,纪莫及的轻功同样在江湖上数一数二。
尽管缺了一只手,但他的身法比飞在空中的剑更快,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抓起半空的剑,接连往纪枫身上刺去。
纪枫虽然有两只手,但他只有一柄刀。纪莫及只有一只手,却能同时使用三柄剑。
三柄剑很快将纪枫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了解了纪枫异于常人的愈合能力之后,纪莫及也有了新的思路。
很快,一柄剑刺穿了纪枫的小腹。这一次,纪莫及再也不会将剑拔出了。
只要剑还留在伤口处,不论愈合能力有多强,总归无法愈合。
看着纪枫因为吃痛而迟缓的动作,纪莫及发出一声得逞的大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强的对手了,即便对手是自己的亲儿子,但这依旧令他感到兴奋。
“你不是说,能将断手接回去吗?那就展示给我看看!”
他高声喊着,又将一剑挥出,不偏不倚对着纪枫的小臂。
纪枫只来得及收回一只手,左手的手腕被锐利的剑气直接斩成两段。这一下比方才肩膀的伤更疼,他的眼泪直接淌了出来。
“怎么了?”
看着纪枫梨花带雨的样子,纪莫及更恼火了,面对这个逆子,他觉得就算杀了他也不为过。
可当听到“爹爹”二字时,纪莫及手里的剑还是顿了一下。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纪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着。
“穆掌门的人快要将我们包围了,我们一起逃吧,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不是我的对手,就想逃跑?你想得太美了!”
纪莫及再度刺出手里的剑,这一剑自上而下贯穿了纪枫整个背脊,将他以一个跪地的姿势,钉死在地上。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杀死纪枫,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太便宜他了,他要这个忤逆自己的贼子死得足够痛苦,万剑穿心。
纪莫及再度抬手,墙壁上又飞出了三柄剑,每一剑都插在了跪地不起的纪枫身上。
他再抬手,又是三柄剑飞到空中。
就在这时,一道暗光在院子的墙上闪过。
来人了。纪莫及顿时警觉。
一片箭雨接连不断落向院子里,这是穆永年先前招募的虎面人组成的援军,在纪枫的拖延下,他们总算爬上了陡峭的悬崖,赶到此地前来协助。
纪莫及慌忙举剑,格挡着漫天箭雨。
就在这时,那个跪在地上,满身是剑的人突然动了。
纪枫忍着钻心刻骨的巨痛,咬紧牙关,举起手里的刀,和满天箭雨一起,往纪莫及身上挥去。
血花飞溅到他的脸上,他能感受到刀刃劈开血肉的质感。
成功了,阿烛,我成功替你报仇了!
染成红色的面颊上绽开一道心满意足的笑容,看着纪莫及轰然倒塌的身体,纪枫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但很快,强烈的不安感袭来。
骨人参在我身上,我必须带着它,尽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