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沉吟一声,“钢铁之心的人。”
果然是这样。
周祈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们在教会的济贫院中长大,必定是被圣党选中才会成为秘术师,而两人又都是炼金术士,符合条件的只有钢铁之心。
他没再多问,准备好之后,率先穿过传送门。
帕尔瓦纳选择的位置很谨慎,是在地宫某个隐蔽的小角落,周祈走在最前面,先将灵知放了出去,以他目前八阶圣者的灵知水平,可以十分轻易地覆盖整个地宫。
“……不对劲。”他皱眉,“包括地面上的修道院,凡是我的灵知能覆盖的地方,都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纳也急忙用自己的灵知进行探查,脸色跟着凝重起来,“我也是。”
海因里希那边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闰时只会构建魂质生前的场景,现在的西奥多前辈绝对还活着。”帕尔瓦纳向两人传达了一个信息。
“那就说明他不在这里。”
周祈把碎星者收了回去,“走吧,我们先到处看看。”
他遵循着灵性直觉的指引前进,进入地宫之后,星虫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周祈试着让对方给自己指条方向,好让他们不至于像三只无头苍蝇,在地宫里乱转-
上面。
星虫默默标记了一个位置,将信息直接传达至周祈的脑子里,距离不远,他就没有用秘术,而是带着两个人疾步朝目标地点走去。
沿途的台阶上倒着几具尸体,身上穿的都是属于目前时代的军装,是钢铁之心的人无疑。
“从尸体的状态上来看,他们应该刚死没多久,最多半天时间。”
海因里希使用蓝色准则的秘术快速获取尸体上的信息,“这些伤口……都是来自奇物和橙色准则的力量,是西奥多杀了他们,然后逃出去了吗?”
逃出去?“另一个海因里希”关了他十年都没能逃出去,如果是的话,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而西奥多在笔记里说的“自杀”又是什么?
他们没再停留,直奔目的地而去。
那地方在修道院地下监牢的另一个方向,周祈以前从未去过的方向,他们来到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大门挡住了去路,帕尔瓦纳使用【幻梦的眼瞳】开门,道路立即变得畅通无阻。
他们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房间中摆满的、密密麻麻的炼金器械,从高大的熔炉、高矮不一的铁罐、一直到纯黑色的坩埚和各式各样的玻璃器具。
这里是西奥多铸造星虫的地方。
周祈瞬间有了明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被熔炉前方的身影吸引,和台阶上的那些人一样,这具尸体同样穿着赤红色的军装,他双膝跪倒在地,腹部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疤,而在那些血肉之中,一条金灿灿的、外形像蠕虫般的事物正在缓慢涌动着。
伤疤、星虫的投影……
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目光上移,在看到尸体脸庞上的那一刻,三人顿时呼吸一滞,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同看向最右侧的同伴,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而海因里希的表情同样不好看,他盯着尸体与自己完全一致的那张脸,逐渐咬紧了牙齿。
“海因里希先生……”周祈犹豫着开口,“这个人……应该就是‘另一个你’吧……”
头发、身材、样貌完全一致,伊甸的那对双胞胎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海因里希陷入沉默,并且没有任何要开口解释的迹象。
趁着这段时间,周祈开始观察面前的尸体,想要获得更多的线索。
从这位“海因里希”的姿势上来看,他应该是准备利用星虫进行敕印,就像伊甸那些传教士对周祈做过的那种事,划破肚皮、把虫子塞进去……只不过,他不是周祈这样“特殊的人类”,注定和那些无辜的人落得同样的结局。
所以,西奥多是利用星虫会吞噬魂质的特性,设计让这位“海因里希”举行敕印,计划成功之后,再杀死其他的士兵,成功逃了出去?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海因里希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重,“你猜的没错,他就是另外一个我。”
“可是……”周祈提出他的疑问,“海因里希先生,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你同时存在,而且你们都拥有真实的血肉之躯,并非以魂质的形式存在。”
“因为敕印。”金发圣者闭着眼睛,仰头朝向天花板,“以前的我是锻锤虔诚的使徒,在追随祂的道路上一直晋升至圣者,甚至是大秘术师。”
“但你可能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准则的奥秘,并非是准则来认可秘术师,而是秘术师笃信自己正在践行准则,所以我一直可以使用多种准则力量,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晋升圣者之后仍保留着清醒的自我认识,而没有完全被支配者控制思维。”
“西奥多的位阶在我之下,他最先看出我的变化,并告诉我,他觉得我正在变成一个陌生的人,在面对相似的场景时,我会做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选择,甚至连口味都在发生变化。”
“于是我们一起研究了敕印的奥秘,最终得出结论,所谓的敕印不过是支配者投射信徒身上的、符号化的意志,祂们利用秘术师的敕印、一个个烙印进精神领域中的符号,以及普通信徒的供奉来‘锚定’自身,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对抗虚无的入侵。”
听他说到这里,周祈恍然大悟,就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这个真相,所以西奥多才会在笔记里写,不要轻易将陌生的秘术符号烙印进精神领域。
“可惜,我们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晋升成为圣者,即使我拥有不同准则的力量,但只要敕印在,被锻锤支配思维是迟早的事。”
“于是我们潜入隐修会的藏书塔,并在那里找到一本名为‘锻体密仪’的典籍,那上面记载了一个可以将敕印完全抹去的方法。”
周祈托着下巴,“然后,你们举行了那个仪式?”
海因里希点头,“是的,但这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典籍上记载的材料中,有一项名叫‘遗失港湾的海水’,我们找遍普路托都没能找到‘遗失港湾’,那时我的异化越来越严重,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用其余的物质代替。”
“秘术仪式的材料绝不可以轻易更换,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硬着头皮举行了仪式。”
海因里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而最终,仪式果然失败,我身上的敕印没有被抹掉,反而阴差阳错,创造出了另一个我,他和我一样拥有着九条敕印,却没有和我一样的思维和意志,直接被锻锤完全支配。”
“我和西奥多想要杀死他,但他当场召唤神降,锻锤也回应了他,降下准则本源的力量,想要杀死我们。我拼死带着西奥多逃往南大陆,并最终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第287章 拂晓之路(十七)
梦境世界。
周祈和帕尔瓦纳都没有想到, 眼前这位金发圣者的背后还藏着这样跌宕起伏的故事。
没有人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僵硬,最后还是周祈开口打破了寂静。
“那……西奥多前辈逃出去之后会去哪?”
“如果我是他……”海因里希眼神复杂, “这个时候, 我一定在寻仇的路上。”
“寻仇?”周祈看向一旁的尸体,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话说到一半,周祈猛然回想起来,西奥多的魂质曾和他缔结契约,要求他杀死“海因里希”, 而海因里希本人回归普路托之后也没有像小卷毛那样失去意识, 这说明另一个“海因里希”的确还活着。
想到这里, 他俯下身, 检查尸体肚子里的东西。
那是星虫在梦境空间的投影, 作为拥有本体的人, 他轻易就获取了投影中的信息。
这玩意儿的确吞噬了“海因里希”的魂质,但只是一部分,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的魂质逃跑了。”周祈把自己得到的结果分享给身边的两人。
海因里希的眸光暗了下去, “他不是伊甸的秘术师,尸体在这里, 魂质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
周祈和帕尔瓦纳同时看向他, 等待他说出答案。
“锻锤。”海因里希斩钉截铁道,“使徒死后, 魂质感应召唤,与支配者融合。”
周祈睁大眼睛,“也就是说,西奥多前辈是去……”
找锻锤报仇了?
那可是一位支配者!怪不得他要在笔记上写自己准备“自杀”,就算他是大炼金术士, 面对支配者,也是蝼蚁一样的存在,这样的举动真的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帕尔瓦纳也意识到这一点,表情变得凝重,“那我们要快点找到西奥多前辈,如果时间线进行到他死去的节点,梦境世界就要结束了。”
西奥多本就只剩下一点残魂,这次的梦境就是他们把他带回来的最后机会。
“可……支配者的神国在什么地方?”
“在灰域,普通人无法踏足,只有使徒或者受到感召之人才能进入。”
海因里希回答他的问题,然后说,“西奥多现在一定在前往灰域的路上,但我还活着的时候灰域就已经开始扩张,全大陆至少有两个入口,现在十年过去,入口的数量只会更多,时间紧迫,我们只能分头行动。”-
三个人想办法弄清楚了几个灰域入口的位置,分别前往不同的方向。
周祈独自前往南大路,也就是纳奇拉城附近,即使时间线不同,这座城池依然是普路托最边缘的地带,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刚到城门口,周祈遇上了守卫盘查,他是圣者,当然不会这种普通人类的环节拦下,很轻易就进入城中。
他找人打听,从对方口中得知,辉刃卫队于早些时候入驻纳奇拉城,三位圣者齐至,灰域入口已经被完全戒严。
钢铁之心也在找西奥多吗?
“除了辉刃卫队,城里最近还有什么外来者吗?”
他询问的人是个贼眉鼠眼的邪教徒,说话时眼睛一直在滴溜溜转,“有、有的,圣城商队昨天进城,会在这里一直呆上十天时间。”
“圣城商队是什么?”
“全普路托最出名的商队,他们在大陆各处流动,从不停下,因为售卖的都是奇珍异宝和名贵的香料药材,无论走到哪都很受欢迎 。”
说完,那人又想到什么,急忙补充道,“我听说,辉刃卫队的一些将军带了家眷过来,过几天要让商队的人上船,拿着他们的货物,供夫人们挑选。”
上船?也就是说,商队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近灰域入口……
周祈在心里想,如果他是西奥多,一定会混进商队之中,借机进入灰域。
他没有耽误时间,询问了商队驻扎的地址后,直接就找上了门。
这条时间线也处在无光季当中,天空无时无刻不是黑的。
纳奇拉城并不是繁华的城市,城里最豪华的旅馆看起来都像是破败的农场,商队的人在后院扎起了一顶顶帐篷,不仅用来住,也当作对外售卖商品用的铺子,除此之外,还有类似“马戏团”的地方,几个穿着棉麻衣服的年轻男人站在帐篷里表演“喷火”的戏法。
周祈将灵知放了出去,瞬间就找到了藏身在其中的大炼金术士。
他竟然就在那些表演戏法的年轻人当中,乔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卖力地表演着喷火。
周祈给那两人发送自己的位置信息,并告诉他们自己找到西奥多了。
帕尔瓦纳有幻梦的眼瞳,可以很快赶过来,但海因里希就不一样了,他的准则里没有紫色,不能使用传送,只能使用快速移动类的秘术进行赶路。
在等待的时间里,周祈走进帐篷,和那些观众一起欣赏西奥多的“戏法表演”,过程中,他听见旁边的人说,明天这些年轻小伙就会前往辉刃卫队的舰船,专门为那些将军夫人表演节目。
还好赶上了……
周祈在心里感叹,如果他猜的没错,明天的西奥多就会进入灰域,在直面一位支配者之后,死在那里。
他一直看着西奥多,伪装过后的脸庞十分麻木,除了必要的动作,他的面部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是周祈也无法看穿他此刻内心的想法。
一只冰凉的手掌突然握住周祈的手,他毫无察觉,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来人是帕尔瓦纳。
这条时间线的服饰都十分繁琐,无论男女都喜欢身着长袍,为了更好地融入,他们都用秘术更换了贴合时间线的衣服。
帕尔瓦纳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手都藏在长袍的袖口里,手指勾在一起,从外面看就只是离得很近而已。
“那个就是西奥多前辈吗?”
他悄悄用灵知说话。
周祈莫名其妙地想笑,帕尔瓦纳知道西奥多是谁之后,就一直称呼对方为“前辈”……真的是很懂礼貌了。
“你笑什么?”帕尔瓦纳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用“质疑”的语气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周祈努力想把笑容收回去,但他一看见帕尔瓦纳的脸就忍不住想笑,尝试了好久都没有成功。
“周祈。”帕尔瓦纳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有些不怀好意,“你知道我能让这些人都注意不到我们的吧?”
周祈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他回过头,转移话题,“……表演快结束了,我们得跟上他。”
帕尔瓦纳轻轻哼了一声,拉着他手走出帐篷。
他们隐藏了身形和气息,一直跟着乔装后的西奥多,对方的状态相当于一缕残魂,周祈需要接近他之后才能同时使用辉冕和星虫的力量,将完整的他拉回现实世界。
西奥多和其他戏法小子一起回到木屋,旅馆的房间都是大通铺,一个屋子可以挤将近二十个人。
屋内的灯熄灭之后,周祈他们穿门而过,刚一进去,帕尔瓦纳率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在这里。”
那张二十个人的床上出现了一个空位,可他们明明亲眼看到西奥多进门了。
周祈重新回到户外,人还没站稳,夜空中突然砸下一团灿烈的红色火球,他想都想,立即激活真理护盾,将火球尽数阻挡。
飘散的火焰朝一个方向凝聚,西奥多的身影出现在黑夜之中,黑色的长发,深紫色的眼睛,和周祈当初在银贝壳街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
他一边问,手里冒出一把柔软且破碎的长剑,无数块碎片像舞动的长蛇,旋转着向两人的方向袭来。
周祈和帕尔瓦纳只能躲避,完全不敢还击,西奥多的残魂状态本来就不稳定,而他们身上不是准则本源就是辉冕,随手一个低阶秘术都有可能直接要了对方的命。
“前辈!”周祈喊了一声,试图阻止对方的进攻,“我们是海因里希先生的朋友!”
西奥多的动作出现一瞬的停滞,紧接着是更加猛烈地进攻,他像甩鞭子一样挥舞手中的武器,赤红的火焰在空中划出无数个圆圈。
“我不认识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朋友?”
“真的!”
周祈召唤出碎星者,横在身前,见到这柄巨剑的一瞬间,西奥多瞳孔紧缩,猛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情绪突然很激动,面部的肌肉都在抽动,“你去过银贝壳街了?”
“没错。”周祈严肃地点头,“前辈,这柄剑是您亲自交给我的。”
西奥多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两个人的来历,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你看到了我的笔记?”
周祈又点了点头。
大炼金术士的目光变得更加凶狠,“那我让你做的事,你成功了吗?”
十年之内杀了“海因里希”,如果这个海因里希真的指的是“锻锤”,周祈一个八阶的圣者,怎么可能完成。
“前辈,你听我说,海因里希先生,他还活着,我们可以带你去见他。”
没想到西奥多直接忽视了他的话,冷哼一声,“你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代表你没有完成我的条件,那个人还活在世界上。”
“现在从我眼前消失,不要阻拦我做任何事。”他冷冷地命令道。
周祈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前辈,海因里希先生还活着,我们来是要带你去见他,如果你真的进入灰域寻找那位支配者,就再也见不到海因里希先生了。”
“我不见他!”
西奥多紧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豹,“我逃了十年,被那个人关了十年,早就不想活了,我计划好了一切,提前分裂了我的魂质,把它留在银贝壳街,等我死了之后,剩余的魂质也会回归到那里。”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获得星虫的力量,看到我笔记上的内容,那么他就会进入银贝壳街,成为我复仇的武器。”
“现在你出现了,说明你已经获得了星虫的力量,而那个人依旧还活着,这说明我的计划已经失败了,所以我更要进入灰域,靠我自己的力量完成复仇。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谁都不能阻止我,谁都不能!”
周祈感受到他情绪的亢奋,怀疑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他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理解西奥多现在的心情,这个时候的西奥多刚从杀死自己好朋友的仇人手中逃出来,而在此之前,他被对方关在不见天日的监牢中整整十年。
这样的经历,无论是谁都无法保持思维上的理智。
“西奥多前辈。”他非常小心地使用了一个安抚情绪的秘术,“可你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海因里希先生报仇吗?现在你可以重新见到他,为什么还要去送死呢?”
西奥多猛地回过头,瞪着眼睛道:“二十年过去了,我没有杀死那个人,没有为他报仇,我有什么资格去见他?”
……
听了他的话,周祈突然意识到,银贝壳街里的魂质没有出现,可能不是状态不佳,而是他真的不想见海因里希。
“不要跟着我,你们不要跟着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西奥多恶狠狠地警告,正准备重新乔装离开,远处的天空亮起光芒,一道巨龙翅膀般的火幕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滑翔而来。
“西奥多!”海因里希从火焰中走了出来,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
正要离开的大炼金术士如遭雷击,像被石化的雕塑,僵硬在原地,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
周祈眼疾手快,趁机发动辉冕和星虫的力量,将整个梦境世界的力量都倾注在长发男人的身上,对方的身形一点一点变得凝实。
场景快速更迭,四道身影一起出现在银贝壳街的源头。
第288章 拂晓之路(十八)
兰蒂尼恩。
周祈强行将西奥多带回了银贝壳街, 并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西奥多一言不发,全然没有了刚刚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周祈悄悄扯了一下帕尔瓦纳的袖子, 朝他使了个“眼色”。
帕尔瓦纳领悟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没有说话, 默默退出银贝壳街,回到红楼。
“我理解西奥多前辈的心情,报仇是他心里的执念,除了海因里希前辈, 其他人都安慰不了他。”
帕尔瓦纳倒了杯水, 将杯子递给周祈。
“是啊。”周祈接过玻璃杯, 发出一声感叹, “我相信海因里希先生会处理好他们之间的‘问题’, 给两位前辈一些独处的时间吧。而且……现在我们也需要独处。”
“你想干什么?”
帕尔瓦纳挤到他身边, 明明沙发那边还有很大的空位,但他就是视而不见,非要和周祈“粘”在一块。
周祈露出无奈的笑, “给我看看你的界源。”
“哦。”
帕尔瓦纳有点失望,但还是靠了过来, 让两个人的额头紧贴在一起。
周祈调动灵知, 缓缓渗透,在今天之前, 帕尔瓦纳经常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为非作歹”,而这还是他第一次反过来涉足对方的精神世界。
他首先感受到腐败的力量,紧接着,一棵参天巨树在眼前浮现,就像是灵薄狱地宫里的那一棵。
这是帕尔瓦纳身上的那颗“花种”。
周祈心里有了明悟, 接着往旁边看去,巨树前方立着一块虚幻的“石碑”,也和他们在灵薄狱时见到的那块“幻梦墓碑”很像。
石碑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写,周祈用灵知去感受它,发现它并不完整,似乎缺少一样十分核心的东西,并且,它的体积偏小,所能承载的东西也很少,完全不能和虚界、普路托这种地方相提并论。
周祈使用星虫的力量,更加深入地观察眼前的“石碑”,他循着其中交织的力量,一路抽丝剥茧,剥开最后一层“外壳”,然后,他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雾气。
灰域。
周祈心中一沉,先前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在“新界源”中发现到灰域的气息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烦躁。
除了周祈之外,世界上所有的生灵都有着同一个源头,哪怕幻梦想到用“新生命”的方法重新分割界源,但本质上还是无法脱离灰域的掌控。
也就是说,他现在应该庆幸,帕尔瓦纳的“界源”还缺少一部分关键的物质,不然他也可能和自己一样遭到虚无的侵蚀。
周祈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腐败巨树。
他心里最后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虚无”的确是一道不可能绕过的坎,也许只能用更加激进的方式来打破困境。
帕尔瓦纳的精神世界和他本人一样安静,周祈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专注,并独自思考了很久。
在离开之前,他摘下身上的一件物品,将它留在了这片精神领域中-
帕尔瓦纳一直睁着眼睛,第一时间注意到周祈意识的回归。
“怎么样?”
周祈掐头去尾,只说了一个信息,“你的界源还不完整,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帕尔瓦纳皱眉,“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明天和两位前辈见面时问问吧。”
周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上楼睡觉。
帕尔瓦纳也跟着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直接扑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逃避一些话题的时候都特别明显。”
“有吗?”
“有,就像现在,你都不敢看我。”帕尔瓦纳把他的脸掰过来,面朝着自己,“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真的。”周祈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毫不躲闪,像是在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心虚。
“我不相信,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看。”
说完这句话,他捏着周祈的下巴,吻上他的嘴唇,甜腻腻的灰蜜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周祈急忙把他推开,“诶,好了好了,我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帕尔瓦纳的行为方式变得强势了许多,或者说,其实他内心深处一直是个强势的人,只是终于愿意在周祈面前表现出来。
“我的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小帕。”
他转过身,和帕尔瓦纳抱在一起,把脸埋进对方的肩膀,“那些东西特别混乱,像一大团毛线在我的脑海里纠缠,所以有的时候,我的情绪没办法及时反馈,而是会……后知后觉。”
帕尔瓦纳也抱住他,将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周祈的头发很软,像是在摸一只魇兽。
“所以你刚刚是想到西奥多前辈了吗?”
“……嗯。”周祈轻轻点头,“我在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如果是你?”
“对,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会怎么做。”
帕尔瓦纳的嘴角上扬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做假设了吗?”
“……我以前还觉得自己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呢。”
帕尔瓦纳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像是会思考这种问题的人。”
周祈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帕尔瓦纳想了想,“在我心里,你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失去自我的人,所以,你也不会提前预设那样的情况发生。”
“或许吧。”周祈看着他的眼睛,“但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就不一样。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你,就算找到我走不动路,我也要一点一点爬着往前走。”
帕尔瓦纳和他对视,被他眼里闪烁的光芒迷惑,“真的吗?”
“当然。”周祈认真地说,“帕尔瓦纳,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帕尔瓦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以前他害羞的时候会藏起来,不想被周祈找到。现在不一样了,每次他被周祈说的一些话或者做的什么举动给触动到,他都要在他脸上乱亲一通。
至于最开始的问题,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周祈和他接吻,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帕尔瓦纳真的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第二天一早,周祈收到海因里希的消息,对方告诉他,西奥多想要见他。
于是他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了银贝壳街。
刚一进去,他就看到那位大炼金术士的身影,对方仍穿着古朴的术士长袍,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太多。
西奥多和艾伦站在一起,饶有兴趣地听对方介绍那些漂浮着的奇物。
“这几组灯具可以释放相当于七阶秘术的光芒,快速催熟作物,并提高产量。”
艾伦捧着他新改良的炼金照明装置,满脸通红地解释着它们的工作原理和使用效果。
“我发现两种不同准则的灵可以用一种特殊的炼制方式结合在一起,并且在结合的过程中,它们会释放出大量的‘灵知’。”
西奥多默默听着,然后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发明这些东西,就是拿它们来种玉米?”
“不,大师。”艾伦摇头,“还有水稻。”
“有什么区别吗?”西奥多翻了个白眼,“我真没想到,几百年后的炼金术士竟然会在研究这些无聊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灯其实可以制造成怎样强大的武器?而你却只是用它来种地。”
“武器?”
提到这个,艾伦两眼放光,“真的吗?西奥多大师。”
西奥多刚准备再开口,余光却注意到正在向自己靠近的周祈。
“西奥多前辈,早上好。”
他和炼金术士打了声招呼,对方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冷哼。
“海因里希都和我说了,你把我弄到这里,是想让我给你锻造‘辉光’。”
周祈点了点头。
“但你知道,我只是投影,没有一点力量,所以我需要一个活着的炼金术士作为代行者。”
西奥多朝着艾伦扬了扬下巴,“他就不错,就是位阶太低了,你想要锻造的东西,至少也要是九阶的大炼金术士才能完成。”
大炼金术士……周祈托着下巴,快速提升艾伦的位阶不是难事,只要有足够的魂质,他就能直接帮助对方完成晋升。
作为星虫的锻造者,西奥多知道这对周祈来说不是难事,所以他没有过多纠结代行者的问题,转而提起下一件事。
“海因里希说,你想要一个没有思维和感情的物品,作为支持世界运行的法则,我有一点思路,但也只是思路,最终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成功,都是未知的。”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开口,“西奥多前辈,我相信您的能力,并且黄金拂晓的所有人都会尽全力支持您,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提出来。”
西奥多要的就是这个回答,他冲着周祈挑眉,“首先,我需要你把辉冕和星虫给我,当然,不需要本体,只是投影就可以。”
“好的,没问题。”
“其次,锻造‘辉光’需要用到大量的魂质,记住,是大量的魂质。”
周祈不知道“大量”的定义,先把自己手里残存的苦海魂质拿了出来,给对方看。
“前辈,这些够吗?”
西奥多严肃地摇头,“不够,完全不够,至少十倍还要多。”
“十倍?”
周祈惊呼了一声,“前辈,这可是九阶圣者的魂质……”
一个圣者的魂质算一倍,普路托都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九阶。
西奥多低低笑了两声,“很简单,你杀一个支配者不就有了。”
第289章 拂晓之路(十九)
“支配者?”
周祈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现在是很难死, 但也不代表能去直面支配者级别的存在。
“我只是告诉你,我需要多么庞大的魂质,至于你怎么拿到它们, 我不在乎, 毕竟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也帮不了你什么。”
西奥多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便继续和艾伦研究那些发光装置。
支配者、支配者……
回去的路上,周祈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单词。
除了广为人知的永昼三神,普路托还存在有其他的支配者, 祂们大多执掌着没什么作用的权柄, 也没什么野心, 但这不代表祂们不够强, 相反的, 这种能和永昼三神“和谐相处”的支配者, 往往更加狡猾难缠。
对比下来,反而是刚刚失去信徒组织的“夜巫”最为弱势,如果他们真的要挑一个支配者动手, 夜巫是最好的选择。
问题是……夜巫也不是傻子,发生这么多变故, 祂肯定早就躲起来了, 而铸造辉光又是刻不容缓的事,周祈没时间和祂耗下去。
要是有一个死的支配者送上门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 周祈突然灵光一现,死掉的支配者,普路托还真的有死掉的支配者。
黑龙九子全部陨落,其中启明之瞳、冥河、鳄母、原罪、灵风都各自转生或者成为奇物,但剩下的那些似乎仍“漂泊在外”。
普路托的魂质都会被梦巢吞噬,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那些梦巢,就能获得西奥多所需要的魂质。
周祈冲到书房,帕尔瓦纳被他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周祈最近半年关于天灾的文件都找了出来,“嬗变结束之后,哪个地方受到的灾害最严重,伤亡人数最多?”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帮着他一起筛选那些文件。
两人很快找出了三个地方,分别是北大陆的圣斯诺城、西大陆的利瑞安,以及南大陆的加美卡港。
圣斯诺城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利瑞安和加美卡港则是爆发了不同程度的地震。
“为什么要找这个?”
见他盯着文件沉思,帕尔瓦纳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周祈把西奥多的要求,以及自己刚刚思考的内容都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
帕尔瓦纳用手撑着脑袋,“所以,你觉得这三个地方出现梦巢的可能性最大。”
“没错。”周祈叹了口气,“但我不确定支配者的魂质会出现在哪里,毕竟我们之前遇到的梦巢,要么是刚长出来的胚芽,要么是已经有了主人。”
“如果是携带有支配者魂质的梦巢,只要现身,必定会在周围造成严重的污染。”
帕尔瓦纳举了墓碑镇的例子,“比如说那支命运之枪,养马人携带它在那里停留了一晚上,它所泄露出的力量就造成了全镇人的死亡和异变。”
“你的意思是,可以根据天灾的内容来判断?”
“没错,命运之枪是黑色准则的本源所制,所以它的负面作用是死亡,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五位神子魂质的下落,流落在外的只剩下支配紫色、橙色和红色准则的几位,其中橙色准则的神子一定在锻锤手中,而紫色准则的神子……祂的本源在我手里,说明这位支配者可能根本不是死在普路托,而是在临死前开启通道、逃遁至虚界,又陨落在那里。”
这么一番排除下来,留给他们的答案只剩下一个,那就是红色准则的血源神。
周祈回忆着在无岛时的经历,“我在诺登斯留下的晋升仪式当中见过九子的塑像,红色准则的支配者其实有两位,祂们是双生子,从出生开始便战争不断,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角争,祂们甚至不是死在永昼三神手中,而是彼此同归于尽……如果是这样的话,爆发瘟疫的圣斯诺城就可以排除了。”
“嗯。”帕尔瓦纳点点头,“但剩下两个地方都发生了地震,还是很难直接选出正确答案。”
周祈露出一个微笑,“为什么非要直接选出来,我们又不是只有两个人,我可以拜托海因里希先生,让他带着基里安和丹尼尔一起去利瑞安,你和我一起去加美卡港,我们兵分两路,什么也不耽误。”
帕尔瓦纳对他的安排非常满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两人没花多少时间就赶到了目的地。
加美卡在弗洛利加的南边,盛产水果,在加入南部联盟之后,城市建设突飞猛进,可以算是南大陆除了弗洛利加外最繁荣的城市。
比较幸运的是,地震中心并不在城内,整座城市最核心的建筑逃过一劫,但城里的生活秩序仍是一塌糊涂,百货商店和超市被洗劫一空,所有的商业建筑几乎都处在闭门歇业的状态。
周祈和帕尔瓦纳在街上逛了半个小时,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周祈找到一栋居民楼,试着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他。
“我们先去联盟军的驻地看看吧。”帕尔瓦纳提出建议。
“好。”
城市的电力设施大约是被地震给摧毁了,街上的路灯都没有点亮,周祈只好手动使用照明术。
海边城市的无光季总是狂风不止,蓝色的小光球在风中摇晃,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
越往城外走,路边开始出现倒塌的建筑,周祈从很早开始就将灵知放了出去,奇怪的是,这座城市都快要把“我有异常”写在门面上了,他的灵性却没有探查到任何异常。
这也就显得这座城市更加反常。
“周祈。”
帕尔瓦纳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往某个方向看。
周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一片废墟上看到了两个一米多高的黑影,他们扭打在一起,时不时发出呜咽和低吼。
是两个不大的孩子。
周祈集中精神,用灵知去观察他们,那两个孩子没有任何的灵知,只是普通人,也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但他们之间的厮打却无比惨烈。
体格稍大一点的那个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他的脑袋已经少了一半,胳膊也并不完整,断肢处鲜血淋漓,骨头都露在外面,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不懈地用残肢去捶打身下的那个人。
而另外的人更惨,直接没有头颅和胸膛,像是被拦腰截断,肠子流了一地,脊柱露在外面,双腿却保留有意识,还在一下一下蹬着压在他身上的人。
……
这什么情况?两具尸体打起来了?
帕尔瓦纳在两人中间种下一颗“孢子”,腐败的藤蔓很快生长出来,缠绕在两人身上,强行将他们分开。
可即便他们之间已经隔开数十米的距离,拳打脚踢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周祈上前分别检查两具尸体,他们的魂质已经不翼而飞,各自拥有一条正在散发红色光芒的伤疤。
原来他们身上有敕印,只是因为力量太弱,达不到秘术师的范畴,所以没有被周祈注意到。
两人又往前走了数百米,见到了更多类似这样缠斗在一起的尸体。
“有寄生的痕迹。”
在检查了上百具尸体之后,帕尔瓦纳找到了一些端倪,“这些人身上的敕印恐怕就是恶灵为了顺利寄生而刻上的。”
“恶灵?”周祈摸着下巴,“会是那两位血源神吗?”
帕尔瓦纳看向远处的建筑废墟,说出自己内心的猜测,“我感觉,那两只恶灵是一边游荡着,遇到活人就选择寄生,利用他们的身体角争,决出胜负之后再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而尸体受到它们的影响,在它们离开之后也没有停下缠斗。”
“它们一直没有停下,我觉得……像是对这些人的身体不满意。”
对这些人的身体不满意……
听了他的话,周祈想到了什么,“加美卡是南部联盟的成员,没有异调局,只有联盟军驻地存在秘术师活动的痕迹,恶灵和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联盟军驻地是临时政府获取消息的唯一来源,也就是说,加美卡港可能早在联盟军将消息传出来之前就沦陷了。
帕尔瓦纳表情凝重,“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祈想了想,先将消息传给前往利瑞安的三个人,通知他们赶来和自己汇合。
“那两位血源神大概率已经和梦巢融合,祂们在这里游荡了这么久,整座城市恐怕早就被梦巢覆盖,可能从我们踏进这里开始,祂们就注意到我们了。”
或许是为了印证周祈的话,他刚说完,手背像是被人烫了一下,一个赤红色的印记浮现出来。
周祈抬手去看,图案上刻画着一只正在咆哮的巨龙,祂背生双翼,手持利刃,但头颅和身躯看起来更像是野狼。
而帕尔瓦纳的手背上出现了同样的印记,但他的印记和周祈的正好相反,两只巨龙互相对视着,面容几乎完全一致,只有手上的利刃不同,周祈手背上的那位拿的是纯黑色的刀,帕尔瓦纳的则是银白色的利剑。
印记快速勾勒完全,紧接着,周祈感觉有一团魂质涌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被强行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意识还很清醒,可灵知却自行涌动起来,召唤出手腕上的碎星者,变成巨剑的形态拿在手里。
对面的帕尔瓦纳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他的翅膀陡然展开,脊骨剑被抽了出来,和周祈手里的武器对峙着。
这是……想让我和帕尔瓦纳打一架?
周祈观察自己现在的状态,寄生在他身上的血源神无法完全控制他的思维,而他也没办法将对方赶出去。
那就只能拖延时间了。
他飞快地向帕尔瓦纳传递信息:“假打。”
第290章 拂晓之路(二十)
“假……打?”
帕尔瓦纳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就是、做戏, 你懂吗?”
周祈和他解释,“这两位支配者没有直接控制我们的思维,更像是在押注, 旁观我们的角争。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尽可能拖延时间, 让我有机会找出这两位存在的破绽, 或者等海因里希先生他们赶过来支援。”
帕尔瓦纳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手背上的“黑刃”标记一闪一闪的,好像是在催促他们赶快开始,周祈屏气凝神, 将所有的灵知运转起来, 汇聚至自己的精神领域, 紧接着, 一小团红色的火焰向外飞了出来。
一阶秘术【火球术】。
帕尔瓦纳原本还没有彻底理解“假打”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一簇小火苗,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驱散了它们。
……
周祈两眼一黑, 拼了命的朝他使眼色。
帕尔瓦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周祈的意思可能是让他假装被一个小小的火球术命中, 并假装受到了十分强大的冲击。
他紧绷着脸, 朝对方露出一个“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的表情。
周祈故技重施,又甩出一团火球, 帕尔瓦纳用脊骨剑去阻挡,没想到,那簇微小的火焰竟然可以弹开一位纯血腐骨蝶的本体武器,帕尔瓦纳甚至被震到手腕晃动,五指张开, 武器掉落在地上。
他手背上的标记当即发出炽热的温度,“白刃”表示了疑惑,好像是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被一个一阶秘术击伤。
帕尔瓦纳认真地解释,“他太强了。”
白刃对他的回答表示怀疑。
“我在和他博弈,示敌以弱是战术的一部分,可以让他放松警惕,而且他身上有火种和辉冕,随时可以将普通的火球术变成高阶秘术,所以刚才的火球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白刃信了。
帕尔瓦纳重新捡起脊骨剑,扇动翅膀,腐败的灰烬化作零碎的尖刺朝周祈的方向袭去,但那些尖刺飞到一半,突然毫无征兆地溃散了。
“失误。”
帕尔瓦纳向白刃解释,对方点亮印记,提醒他保持专注。
他又一次扇动翅膀,召唤出几条腐败藤蔓,周祈躲闪的同时,尝试利用寄存在精神领域中的苦海尸骨对“黑刃”进行【催眠】。
那位九阶圣者的尸首相当于一个大号的秘术法印,周祈眼中的画面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本正在“花枝招展”的腐败藤蔓异变成为一根根粗壮、狰狞的邪恶触手,不仅长满倒刺,还不停向下滴落着黄绿色的粘液。
那些触手裹挟着无比邪异的力量,编织成一张大网,所造成的压迫感甚至比九阶圣术还要强,周祈挥舞着碎星者,“拼尽全力”与其对抗,非常“惊险”地破坏了藤蔓的围剿。
黑刃对祂挑选的代行者无比满意,通过印记向他的“骁勇善战”表示了夸赞。
而帕尔瓦纳那边,他和白刃没有受到催眠的影响,在他们眼中的,周祈正在和几根没什么攻击力、软绵绵的藤蔓斗智斗勇。
白刃以为这也是帕尔瓦纳战术的一部分,而对面的兄弟和其选中的人类正在被自己麾下的战士玩弄,不由的“心花怒放”,帕尔瓦纳甚至听见祂发出一声带有傲慢意味的鼻息。
两兄弟的智商好像不太高……
周祈和帕尔瓦纳达成了共识。
“继续。”周祈悄悄和对面的人传递信息,“我会在催眠的同时试着把祂们拉进梦境世界,让祂们脱离原先的梦巢,然后被我的梦巢吸纳。”
支配者的魂质太过庞大,眼前甚至是两位,周祈担心星虫很难直接完成吞噬,决定先把黑刃白刃禁锢在自己的梦巢当中。
“好。”
帕尔瓦纳用灵知回应他,接着便开始新一轮的表演。
进入角色之后,他的演技变得愈发炉火纯青,甚至能通过自由控制腐败法则本源,将那些毫无攻击力的秘术变得充满了唬人的气势。
而周祈那边则是通过【催眠】手动给两人的每一次交手增加“特效”,黑刃对他们的战斗深信不疑,沉浸在其中,时不时发出几声亢奋的鼻息,像是在感叹自己正在观看的是一场多么酣畅淋漓的战斗。
眼看时机成熟,周祈果断补全【幻梦】,梦境世界完成构建,一直隐藏着的梦巢终于暴露在他们眼前,浓重的雾气瞬间填满整条街道,一扇黄金铸成的大门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寄生在两人身上的支配者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想要脱离出去,回归梦巢。
但周祈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在自己的梦境世界召唤出梦巢的大门,与加美卡本地的梦巢遥相呼应,黄金大门敞开,他和帕尔瓦纳对视一眼,直接使用传送的秘术冲了进去。
两个梦巢的力量互相拉扯,支配者的魂质在两扇大门之间被无限延长,拥有辉冕的周祈明显更胜一筹,黑刃白刃的魂质逐渐被剥离下来,重新被周祈的梦巢捕获,接着,他关闭大门,不给那两位存在任何逃逸的机会。
祂们已经现出原身,两只生长着翅膀的巨狼一见面就开始互相指责。
“黑刃!你就是个蠢货!都怪你如此愚蠢,竟然没有识破人类的诡计!”
“你才是那个蠢货!明明是你先上当的!”
“没办法,我一看到你那副蠢模样就被恶心到无法冷静思考!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你长着一张令人作呕的臭脸!”
“你神经病吧白刃?我们俩不是长得一样吗?”
白刃被气得鬃毛倒竖,呲牙咧嘴地向黑刃冲去,黑刃早就蓄势待发,迅速与自己的兄弟缠斗在一起。
一旁的周祈和帕尔瓦纳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与支配者魂质战斗的准备,可没想到,这两位竟然自己打起来了,而且看祂们这不留余力的架势,好像压根不需要外人动手,自己就能斗到两败俱伤。
趁着眼下的时机,周祈观察黑刃白刃的状态,发现祂们的魂质各有不同程度的残躯,显然是在刚苏醒的时候就进行过不死不休的战争,在奄奄一息之际达成共识,开始在城市中挑选代行者,由他们代为决斗。
这也就是两位支配者无法完全寄生他们的原因。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祈也不敢轻易上前,万一他过去横插一脚,两兄弟回过神来,联手一致对外怎么办。
他悄悄让帕尔瓦纳利用幻梦的眼瞳,开启传送门,将海因里希三人接到加美卡,并进入到自己的梦巢当中。
“嚯!”
梦巢中的战争正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见到这么大的动静,海因里希发出一声感叹,“这得有多大仇?”
基里安则对两位存在的“物种”表示质疑,“这是什么?狼还是狗?怎么还有翅膀?”
还是丹尼尔见多识广,认出正在互相撕咬的是典籍中记载的红色准则血源神,“黑龙九子之中的黑刃白刃,祂们不是狼也不是狗,而是巨龙。”
周祈点了点头,然后让所有人都拿出自己的武器,在支配者庞大的身躯下方排列出椭圆的阵型。
接着,五个人同时将手里的武器插进梦巢的地面,大喝一声:“——恩威之光!”
洁净的圣光出现在支配者头顶的天空,与地面上正在迸发蓝色准则光芒的法阵交相辉映,五位圣者的一起施展的高阶秘术几乎想到于圣术的威力,支配者的魂质被蓝白相间的光芒吞噬,像石化了一般无法动弹。
周祈召唤出另外一样物品,他先前从灵薄狱的海姆沃斯手里借过来两个“鸟笼”,大炼金术士打造的奇物,可以囚禁一切生灵,甚至包括两位重伤的支配者魂质。
黑刃和白刃被强行分开,分别塞进两个笼子里,直到这个时候,祂们仍隔着笼子对骂,将自己陷入如今处境的原因全部怪罪到对方头上。
整个“逮捕”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周祈没有用星虫吞噬两团魂质,而是在确认祂们不会从“鸟笼”中逃出去后,带着同伴们退出梦巢。
“海因里希先生,麻烦您转告西奥多前辈,他需要的魂质我已经拿到了。”
金发圣者点了点头,“好的。”
周祈正要将“鸟笼”交到他的手中,他却突然注意到远处作为背景的天空发生了某种奇异变化,原本的黑夜迅速染上明亮的暖色,云层的颜色也正在经历快速的渲染过程。
他定神看去,天空的一半已经被浸染成完全的橙色调,类似于地球上夕阳降落时刻会出现的那种色彩,半个天幕被染得介于血红和橙黄之间,整个画面充满了悲壮的史诗感。
这种变化十分明显,帕尔瓦纳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这片天空,首先联想到了周祈曾经和他说过的夕阳,他无法控制地把视线移向周祈,好像一种确认。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
基里安的声音传入了在场所有人耳中。
周祈没有说话,无论是辉冕,还是他自身的灵性,所有能让他感知到“命运”、“因果”的事物都在疯狂地提醒他,云层之上,普路托之外,那片无垠的灰域之中,一场由真正的支配者参与的、隐秘而盛大的战争,在无声无息中揭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