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如何救赎病娇反派 > 90-100

90-100(2 / 2)

“你看着我干什么?”

老头语气不悦。

“您不是让我演示吗?我想等您的指点。”

“哦。”莱纳尔语气淡淡,“如果那些舞台剧缺一个长得好看的骑士,我一定推荐你去。”

这话听着很是刺耳,周祈能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

“你的剑术确实练习得很好,比我还能站起来时做的还要好,但很遗憾,年轻人,我真正想要教给你的东西,你并没有学会。”

莱纳尔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用手中那柄笨重的长剑杀人,现在的时代早就和以前不同了,枪炮比任何刀剑的威力都要大,如果我是想教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你比我擅长多了。”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莱纳尔摇着轮椅靠近,“那是一种精神,一种突破逆境的精神,在真正的逆境之中,你的对手可能拥有比你强大的武器,而你手无寸铁,那么这个时候你要依靠什么?”

周祈试探着回答,“意志和……信心?”

莱纳尔轻轻摇了摇头,“是一切,当你拥有了反抗的精神,万事万物都是你的武器,你的信念,你的意志,甚至你的弱点、你的伤疤。”

周祈无法理解,“……我不太明白。”

“……”

莱纳尔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教学方式可能从最开始就是错的,既然我想让你领悟的东西不在剑术之中,也许你需要的就是一场考验。”

“考验?”

“是,一场对你来说,真正的考验。”

说完这句话后,老头提起了别的事,“迦文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五点准时到弗洛利加港,迎接新任大主教。”

周祈还在思考老头刚刚的那些话,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莱纳尔突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到那个时候,你之前问过我的问题都会拥有答案。”

之前的问题?之前的什么问题?

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周祈立刻明白,他又在和自己玩谜语人那一套,故意卖关子。

最后的最后,莱纳尔又说,“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拥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祈真是越来越期待新来的大主教究竟会是什么人。

**

晚上,周祈来到莱瑞克家接帕尔瓦娜,进门之后他又被王尔德拉住讨论在乐队中加入其他乐器的问题。

帕尔瓦娜的练习场地已经从琴房转移到了莱瑞克家的客厅,从周祈进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集中在琴键上,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过侧前方那片区域。

——周祈和王尔德先生在沙发处聊天。

“真难得,帕尔瓦娜小姐竟然还会弹错音符。”

特蕾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帕尔瓦娜匆忙收回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

“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那位女士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充满温柔的气息,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亲和力,让讨厌和人相处交流的帕尔瓦娜也不介意听她说话。

特蕾莎也将目光投在客厅的青年身上,“K先生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啊。”

帕尔瓦娜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帕尔瓦娜小姐同样也很优秀。”

特蕾莎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转动她上半身的方向,“所以你为什么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呢?”

帕尔瓦娜被迫看向周祈的方向,恰好他在这个时候抬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拼接在一起。

她几乎是本能般地低头躲避,“……我不优秀。”

“怎么会呢?”

特蕾莎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帕尔瓦娜小姐,你已经优秀到可以在王尔德·莱瑞克大师的演奏会上以助演的身份登台演奏了,王尔德对待音乐非常严肃,这不是对学生的优待,他邀请你加入演奏会,就是对你的认可。”

“亲爱的,你要知道,这可是他第一次邀请其他人加入演奏会。”——

作者有话说:可以猜猜新来的大主教是是谁[让我康康]

第96章 海城霓虹(七十六)

特蕾莎说的并不准确, 这场演奏会所包含的意义比她说的还要重大。

加洛林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亲自登门,邀请王尔德为弗洛利加的新任大主教举办一场欢迎性质的音乐会。

而这就代表着他们不能自行决定演奏会的曲目,也就很难借机在上层圈子宣传爵士乐。

他们的“新音乐”在弗洛利加传播了一段时间, 最红火的时候, 野草般的爵士乐队甚至拉动了两个城区夜场文化的再度繁荣, ……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一种文化的流行绝不是一、两个城区的体量可以支撑的,而通向上一层台阶的通行证也从不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中。

很大程度上,教会决定了一切。

但王尔德先生并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 他向加洛林家族的那位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学生帕尔瓦娜, 称赞她绝无仅有、惊艳绝伦的才华, 于是她拥有了在演奏会上表演“自作曲”的机会。

因为是从未展示过的“自作曲”, 很轻易就逃过了“审核”的流程。

帕尔瓦娜因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的表演变得不再纯粹, 在她的双手上还叠加了数百位爵士乐手的前途与未来。

……

真奇怪。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考虑这些与她自身毫无关系的问题了?

“总之,你要自信啊, 帕尔瓦娜小姐,你不相信自己就是不相信我、王尔德、查尔斯以及K先生的眼光。”

特蕾莎笑呵呵地说着, 同时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 扫过他泛青的黑眼圈,“不过, 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王尔德为这次的演奏会付出了很多心血,你可能不知道,他最近每天都熬到凌晨三四点。”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我很心疼他,但却无法帮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帕尔瓦娜小声说了句,“夫人和老师很恩爱,也很……”

她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也很般配。”

“是啊。”

特蕾莎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但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我和你一样,总觉得对方给予我的关爱是一种带着怜悯的施舍,毕竟贸然接触像他们那样被光辉包裹着的人物,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被高温灼烧的痛苦。”

“他对我越好,我心中就越是不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他,哪里值得他如此对我,总之,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一个走在残缺楼梯上的盲人,我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踩空台阶,从云层坠落回曾经的深渊。”

“我恐惧那一天的到来,于是我变得敏感,变得暴躁,我甚至有想过,如果王尔德在某天变心将我抛弃,那我一定要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是离不开他的。”

特蕾莎垂下眼,声音平缓而柔和,“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一切,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不可以将我个人的命运全部系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拉着他和我一起向下坠落。”

帕尔瓦娜很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帕尔瓦娜小姐,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是,假如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那她对那个人的感情绝对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自私的索取。”

“……”

帕尔瓦娜轻轻咬着下嘴唇,眼神中果然染上疑惑,“那么……什么是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就是……”特蕾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丈夫,随后笑了一声,“想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脱去所有的伪装、谎言,将最真实的自己展示给他看,你的不完美,你的缺陷,你的阴暗面,所有你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当你有一天会情不自禁地将这些暴露给一个人时,那么你就已经爱上了他。”

“最真实的自己……”

帕尔瓦娜喃喃着,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在何时已经紧紧攥住脖子上挂着的紫色吊坠。

“没错,这就是我后来一直在做的事,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特蕾莎给面前的女孩展示手臂上那些属于鳞人的斑纹,“这些东西,我曾经一度把它们当作耻辱,当作我的缺陷,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我的血脉,我天生拥有的东西,我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改变不了它们,我只能去学着接受。”

“而在那之后,我的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开始变得自信,我愿意走出家门,去学习文字,学习音乐,去交际,去拥抱世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王尔德有了更多的话题,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深入,灵魂也越来越契合,我更加了解他,了解他究竟拥有一个怎样伟大而广阔、足以包容我一切缺点与不完美的灵魂。”

“直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我拥有丰富的学识,有开阔的眼界,我懂得音乐,懂得绘画和文学,如果,当然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现在让我和王尔德分开,我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但也只是一段时间,我终会走出悲伤的情绪,重新拾起勇气出发,踏上下一段旅程。”

特蕾莎轻轻握了一下帕尔瓦娜的手,“不必太过在意自己的缺陷,真的,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走向你,他会接受你原本的样子,他爱你,爱你的一切,爱你的美丽和从容,也爱你的敏感和稚嫩,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那个人出现,然后回报他同样的感情。”

等待吗?

帕尔瓦娜的目光又回到某个地方。

她猜想着,那个人或许已经出现了。

**

第二天,周祈没有忘记参加新任大主教的欢迎仪式,前往港口的路经过潮汐大剧院,他临时停车,悄悄溜了进去。

最大的演奏厅里,帕尔瓦娜坐在舞台的钢琴前,神情专注而认真,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翩起舞,像两只轻盈而灵动的蝴蝶。

今天不是正式的演出,王尔德先生带她来熟悉环境,用周祈的话来说就是“彩排”。

女孩正在演奏的乐曲确实是她的自作曲,她的作曲方式没有任何体系,纯粹靠着天赋以及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的灵性。

周祈认真听着帕尔瓦娜的琴声,那些带有灵性的音符仿佛在他眼前编制了一幅装裱精致的油画。

那可能是在一处庄园,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书房与父兄交谈着大千世界的胜景,久居深闺的少女带着好奇心悄悄来到门边,鼓足勇气推开一条门缝,想去窥探那位神秘的客人是否有仆人口中那般万里挑一的容貌。

就在瞥见那人长而卷翘的睫毛之时,一双湛蓝色的眼眸看向门口的方向,两个陌生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撞得彼此心脏狂跳……

……

果然是青春期少女才会写出来的音乐啊……

周祈早就发现最近的帕尔瓦娜很不对劲,她喜欢听的睡前故事已经从奇幻冒险类彻底转移到周祈不擅长的爱情故事。

看来有必要补充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他正想着,帕尔瓦娜的“彩排”已经接近尾声,眼看就要下台,周祈急忙溜到后台,等到女孩从台阶上走下,他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女孩眼前。

帕尔瓦娜还没反应过来时,馥郁的花香钻进鼻尖,她抬起头,一捧浅蓝色的花束出现在正前方,周祈从花束之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亲爱的帕尔瓦娜小姐,提前预祝你演出顺利!”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他,灵魂出窍了一般。

“怎么在发呆呢?”周祈腾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不赶快接过我给你准备的花。”

帕尔瓦娜这才僵硬地接过花束,她张了张嘴,说,“你不是说……你很忙,不来了吗?”

“是啊,但是再忙也要来见证帕尔瓦娜小姐第一次在最大的音乐厅进行演奏。”

周祈摸了摸她的头,“我现在就走了,你们这里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吧,或许我那边忙完还可以来接你回家。”

他和帕尔瓦娜挥手告别,还没走出两步,突然听到帕尔瓦娜叫自己的名字。

“周祈。”

说实话,她的发音并不标准,带着奇特的腔调。

“怎么了?”

周祈停下脚步,转过身的一瞬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谢谢你。”

帕尔瓦娜用特别小的声音说着。

周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客气,让你开心是我应该做的。”

他也轻轻抱了帕尔瓦娜一下,和半年前相比,拥抱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她的身高,以前只能到周祈的锁骨处,现在她不用踮脚都可以贴在他的耳边说悄悄话了。

当然,身材的变化也比较明显,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娇小,甚至开始散发若有若无的力量感。

不愧是拥有独立建模的魔女大人,还真是和一般的女生不一样啊。

直到王尔德先生来叫帕尔瓦娜回去,他们才结束了这个拥抱。

**

在潮汐大剧院耽误了一点时间,周祈差点就在新任大主教的欢迎仪式上迟到了。

还好港口和大剧院之间的距离不远,他到时,艾萨克第一个看到他,急忙向他招手,“K,这里!”

“我还以为我要迟到了。”

“没有,大主教的船晚点了半个小时,你来得刚刚好。”

艾萨克拍了拍他的后背,想帮他顺气,虽然是出于好心,但周祈还是觉得别扭,不着痕迹躲开同事的手。

他转移话题,“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当然是聊大主教的事啊。”

艾萨克朝着丹尼尔挑了挑眉,“你来告诉他。”

丹尼尔也没多说什么,平静地开口,“联合处那边共享了很多消息给我们,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教会和联合处在拉维亚小镇剿灭异种的事。”

周祈点了点头,“我们当时都猜联合处有秘密任务瞒着净化猎人。”

“没错,这位新来的大主教好像就是为了那个秘密任务来的,现在联合处主动把任务告诉我们,想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尽快完成新任大主教的第一个任务。”

“原来是这样……”周祈理解了丹尼尔的意思,又问他,“那个任务的内容是什么?”

“找人。”

丹尼尔说,“两个人,一男一女。”

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周祈有些困惑,“没了?”

艾萨克在一旁插话,“没了,教会透露的信息就这些,我们刚刚就在聊这个呢,好歹给点线索吧,一男一女,满大街不都是男人和女人吗?”

说完这些,他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怪不得找了一年都没找到!”

一男一女?

周祈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不相信教会能提供的信息只有这些,但既然是要找人,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提供更多有效信息不是更有利于大家寻找吗?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任务。”

丹尼尔说,“净化猎人这边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找出半年前那个神秘组织,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蛰伏了这么长的时间,一定在组织更大的阴谋。”

三人正聊着,不远处一声嘹亮的汽笛声打断他们的交谈,今天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都保持安静。”

联合处的人站在最前面,基里安向后望了一眼,示意所有人严肃起来。

艾萨克嘁了一声,“撑腰的人来了就是不一样……”

丹尼尔扯了扯他的袖子,暗示他别再讲话了。

周祈被两人的动作逗笑,唇边露出笑意,他想着帕尔瓦娜的演奏会,漫不经心地朝着队伍的最前方瞥了一眼。

新来的大主教在簇拥之中走下渡轮,周祈隐约看见他略带卷曲的银色头发,而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全身的灵性也像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那是熟悉的感觉。

他机械地转动着眼球,追随着那个人行走的步伐,将他的样貌完全看在眼中。

银色的短卷发,苍白的面容,圣职人员的制服,以及他别在斗篷上蛇缠苹果的徽章……

往事历历在目,一个噩梦般深刻的名字从他最不愿回忆的记忆蠕动着涌现。

蒂尔·艾弗森。

周祈的手掌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着,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张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苍白面庞,甚至出现了一种自己从未从那座修道院中逃出来的错觉。

永昼教会派来弗洛利加就职的新任大主教怎么会是蒂尔·艾弗森?

他……他不是伊甸的邪教徒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以这种身份重新出现?

千万个不同的问题同时涌向周祈的思维,一簇火花划过他的大脑皮层,他猛地想起刚刚丹尼尔和艾萨克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教会和联合处在拉维亚小镇剿灭异种的事?

……找人,两个人,一男一女。

……怪不得找了一年没找到!

……

拉维亚小镇,一男一女,一年前。

这三个信息结合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一年前针对拉维亚小镇展开的行动,教会和联合处一直在寻找的人……

是他和帕尔瓦娜-

“艾弗森阁下,这几位是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的净化猎人。”

迦文站在蒂尔·艾弗森身侧,为他介绍着自己手底下的优秀小伙子们。

银发的大主教逐一与他们握手,在和最后一位握过手后,蒂尔·艾弗森发出一声疑惑,“塞缪尔告诉我,异调局还有一位神血者,怎么没在这里看到他?”

迦文同样疑惑,他环顾一圈,随后看向丹尼尔,“K没有来吗?”

丹尼尔挠了挠头,“他…他刚刚还在这里,好像是家里出了急事,匆匆离开了。”

“是这样啊。”

迦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笑着看向银发的大主教,“艾弗森阁下,等明天我让他去教堂见您。”

银发大主教没有说什么,背着手向早已准备好的轿车走去。

第97章 海城霓虹(七十七)

弗洛利加, 北区。

周祈在蒂尔·艾弗森注意到自己之前逃离了港口,无数个问题在他大脑中盘旋,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在不停地突突直跳, 他现在必须、必须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蒂尔·艾弗森会出现在这里, 伊甸和永昼教会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和那个下雨的夜晚一样,周祈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莱纳尔先生的家门口。

大门没有完全合拢,隐约透着光亮的门缝似乎在提醒周祈, 那位先生知道他会来到这里, 所以提前给他留了门。

……

周祈推开门, 莱纳尔先生拄着拐杖, 站在通向后院的落地窗前, 他以前喜欢站在这里看周祈训练, 但现在的后院分明空无一人。

“您在看什么?”

周祈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好奇,似乎这个问题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的一个由头。

向来不修边幅的老头今天难得将自己潦草的头发梳理整齐,他转过头, 墨镜依然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我只是知道你要来找我, 特意留给你一个帅气的背影。”

……

周祈抿了下嘴, “……您真幽默。”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莱纳尔抬了抬手, 示意周祈扶着他向后院走,屋外的天色很奇特,昏黑之中隐约透着点光亮,看起来像是光明坠落前的垂死挣扎。

莱纳尔抬头看着那道濒死的光圈,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着, “圣典上说,我们的世界原本是一片黑暗,黑暗滋生孽物,人类深受异种袭扰,永昼之神是世间唯一的神,祂向大地播撒光明,驱散黑暗,于是人类建立教会,追奉祂、爱戴祂,以信仰来回报这份仁慈。”

“在你看来,神是什么样的存在?”

周祈想了想,回答他,“全知全能?”

若非全知全能,又怎么能拥有播撒光明的伟力?

“何为全知,何为全能?”莱纳尔反问他,却没有想要得到答案,反而低笑两声,“这个问题或许很难探讨出一个答案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我们的世界存在九个不同的准则,代表着九种不同的力量,倘若不能同时支配这九种不同的力量,又怎么能称得上‘全知全能’?”

支配九种准则的力量?

周祈本能地想要反驳,无论是在游戏里的介绍,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切身实地了解到的,秘术师所支配的准则最多最多只有三个。

“可是……”

话刚说出口,莱纳尔径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个人的魂质最多可以出现三种不同的色相,对吗?”

周祈点了点头,认真听着老头接下来的话。

“没错,这确实是秘术界的共识,不同准则相互排斥,只有拥有万里挑一的理智和灵性才能以神智清醒的状态同时支配三种准则,人如此,神也一样。”

“那么又回到刚刚的问题,只有支配九种准则才配被称为全知全能,只有全知全能才配被称为神,只有神能播撒光明,这些听起来像不像一个悖论?”

周祈又点了点头,莱纳尔的话甚至让他开始觉得永昼之神的存在就是一个悖论。

莱纳尔继续说,“我们将这些超越九阶但达不到全知全能的、‘残缺的’神称作‘支配者’。”

支配者?

周祈回想起来,他曾经在瓦沙克口中听过这个词,恶灵不愿意向他解释支配者的含义,没想到在莱纳尔先生这里听到了答案。

根据常识,九阶秘术师是秘术师中最高阶的存在,如果支配者是比他们更高等级的存在,那么这个时候的秘术师还是人类吗?

“在被教会封锁的那些秘史中,有一个被称为‘诸王纪元’的时代,当然,也有些人叫它‘混乱纪元’。那时,神王行于大地,祂们是神的子嗣,天生的支配者,在最初的神逝去之后,光明崩碎,支配者之间纷争不断,而人类不过是神战之中随时有可能被碾为齑粉的蝼蚁。”

“也是在那个时候,人类中有人发现了践行准则能获得力量的秘密,于是经历过百年修行,人类族群中最初的支配者诞生了,祂们一起结束了原初支配者的统治,人类就此从奴隶蜕变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很快,新的问题开始困扰那群支配者,黑暗是邪异力量的温床,人类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就必须有光明在天空升起。”

“有的支配者想要强行支配第四种准则力量,于是祂理智崩溃,大地上祸事四起,最终,那位疯掉的支配者被其他支配者联手封印。”

“在那位之后,支配者们再也不敢轻易容纳第四种准则,祂们中最强大的三位在原初支配者留下的卷轴书籍中发现了一种名为‘嬗变密仪’的仪式秘术,这种密仪可以通过某种伟力将数位支配者嬗变结合在一起。”

说到这里,莱纳尔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现在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假如一位支配者做不到全知全能,那么三位掌握不同准则的支配者结合在一起,就是完美的神。”

“而这,也是永昼之神的起源。”

周祈睁大眼睛,他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真相却还是像核聚变一样对他的认知造成了几乎毁天灭地的伤害。

“永昼之神……是三位支配者嬗变后的……”

他实在无法将“产物”这两个字说出口。

也就是说,他在永昼教堂见到的神像,所谓永昼之神的“三相”,其实完全是独立的三位神祗。

穿着古典学者长袍、手捧书籍的学者,高举锻锤的工匠,以及头顶荆棘花冠、手拿苹果的“巫女”……祂们都是独立的“支配者”,所以教会和异调局之间的氛围才会如此水火不容……

那个所谓的“巫女”,难道就是伊甸追奉的“夜巫”?

“没错。”

莱纳尔给予他肯定的回答,“在那之后,三位支配者的教团,追奉高塔的隐修会,追奉锻锤的钢铁之心,以及追奉夜巫的伊甸,他们自称圣党,共同建立永昼教会,一同接受信徒的供奉。”

“但就像三位支配者从未真正结合,仍保持着独立的神格一样,圣党之间也有他们各自的想法。”

“在和平年代,或许他们还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但我想你也已经感觉到了,和平正在离我们远去,这个就是证据。”

莱纳尔抬手指向天边正在被吞没的光亮,“我们共同守护了百年的光明,正在逐渐解离,总有一天,普路托大陆将会再次陷入黑暗,而这一天距离我们不会太远,甚至有可能就在明天。”

或许是为了印证莱纳尔的话,他抬手的那一瞬间,那一点光线彻底消散,后院没有亮灯,仅有邻居家的灯光让他们不至于完全陷进黑暗中。

“所以你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我说,你还没有到能承受真相的时候,甚至我告诉你的这些也是我自己前半生寻找出的答案,在这些隐秘背后必定还有我不曾知晓的真相。”

周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语气复杂,“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最初的嬗变即将结束,而包括您说的‘圣党’在内的所有教团都想在变革之中抢占先机。”

“是。”

莱纳尔斩钉截铁地回答他,“K,你要面对的敌人,他们在这片大陆上扎根了数百年,几乎拥有一切,如果你要躲,除非你躲向另一个世界,而你如果你选择面对,凭你那弱得可怜的力量,又能撼动或是改变什么?”

老头的话很刺耳,但周祈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伊甸……

如果伊甸背后站着三分之一的永昼教会,或许他现在放弃一切抵抗的念头,乖乖向蒂尔·艾弗森献上自己的生命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

但帕尔瓦娜呢?

他答应过要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伊甸执着地寻找了他们一年,一定是因为帕尔瓦娜身上的花种,而他们需要的花种,必定会在即将到来的动荡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周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凭什么要躲?”

莱纳尔没有停止嘲讽,“你不想躲,可你的力量又能做什么?你拿什么反抗,继续用你的脑子耍一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能做的那些不过是垂死挣扎。”

见周祈一直不回答,莱纳尔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捏住青年的肩膀,“什么都没有用,我告诉你,如果你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把挡在你面前的阻碍扫平,并且你谁的力量都不能依靠,知道的人越多,对你们越危险,今日你借助他人的力量解决麻烦,来日这些就会成为你的把柄,成为另一柄刺向心脏的尖刀。”

“小子,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你只能靠自己,自己去摆平一切。”

老头的手劲很大,周祈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他捏碎了,痛感让他思维清醒,他隔着一层墨镜和莱纳尔对视,依稀看见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没错,莱纳尔先生说的对,为了帕尔瓦娜,为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他必须必须把蒂尔·艾弗森杀了,一个人把他杀了。

尽管他是比自己强大数倍的中阶秘术师,尽管杀了他之后将会与三分之一、甚至完整的永昼教会为敌,但他必须这么做。

在这一瞬间,周祈好像终于揣摩到一些“反抗”的意义。

反抗或许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出差少更一点,不过这一卷很快结束了,这月底一定写完[摊手]

第98章 海城霓虹(七十八)

周祈从莱纳尔家里出来, 却在街角处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帕尔瓦娜站在路灯下,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密的小雨, 雨珠顺着伞面有节奏地滴落, 像一首旋律轻快的乐曲。

看到周祈出现后, 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了过来,与他共享手中的雨伞,替他遮住了淋向全身的雨点。

周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木然地问了句, “你怎么在这里?”

帕尔瓦娜向他展示手腕上的手环, “你说的, 我可以来找你。”

周祈突然就笑了, “是, 是我说的。”

他伸手揽过女孩的肩膀,轻轻地抱住她,洗发水的香味和雨水的潮湿气息一同袭向他的鼻尖。

“帕尔瓦娜……”

周祈小声叫着她的名字, 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帕尔瓦娜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抱住自己, 又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能从周祈的声音中听出一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情绪。

那或许是一种疲惫, 也或许是一种不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空着的手攥住他的衣角,回答他的问题,“……喜欢。”

是喜欢的。

就现在这样,没有起伏波澜、平平淡淡的生活, 她喜欢这样,最好永远这样,永远不要有人来打扰他们,永远只有他们两个。

“周祈。”帕尔瓦娜松开他的衣角,手掌穿过他的腰间,贴在他的后腰处,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如果你累的话,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休息。”

周祈被她的话逗笑,低低地笑了两声。

帕尔瓦娜的声音也和她的身高一样发生了“质变”,他记得女生似乎是没有像男生那样标准的“变声期”,但帕尔瓦娜的嗓音确实变了很多,没有了从前的清脆,声调低了很多,更加充满磁性,就像琴键上的低音音符。

周祈紧绷着的心绪突然就放松下来,他松开帕尔瓦娜,接过她手中的雨伞,笑着说,“走吧,我们回家了,你不是说晚上要给我做烤蛋挞吃吗?”

熟悉的从容自信重新出现在他的双眼中,仿佛他刚刚不经意间展示出的脆弱只是自己的错觉。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嗯。”

他们的车是最普通的家用轿车,唯一的优点是配装有收音机,可以在上下班的路上收听广播。

民用电台的出现才不过几年时间,车载广播的节目非常无聊,无非是一些新闻时事和故事会。

周祈开始回忆,以前的他喜欢在上下班时收听音乐电台,电台节目是一首热门单曲不可或缺的宣传方式,即使后来流媒体时代到来,电台这个传统市场不断缩减,但它的影响力依旧存在。

目前看来,这个世界的流行音乐市场似乎还是一片空白,或许他们可以想办法创建一个“爵士电台”,用更新、更快的方式传播这种音乐形式。

周祈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随意地开口,“今天我见到蒂尔·艾弗森了。”

原本看向车窗外的帕尔瓦娜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周祈的眼神似乎在确认刚刚那句话的真实性。

“而且,我听说了一件事。”

周祈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原来伊甸就是代表永昼教会的圣党之一,所以当初他们才敢直接占领一座修道院。”

伊甸……永昼教会……圣党……

帕尔瓦娜攥紧手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晦涩的词汇,周祈又说,“他们确实很难缠,不过没关系,我会解决这个麻烦的家伙。”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补充道,“彻底解决。”

他没选择向帕尔瓦娜隐瞒真相,按照莱纳尔所说,伊甸相当于三分之一的永昼教会,即使他真的杀死了蒂尔·艾弗森,还有银发主教,还有给帕尔瓦娜留下童年阴影的绝望夫人……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敌人是怎样的庞然大物,隐瞒并没有什么作用,周祈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她,但并不想让她成为一个孱弱无力的“花瓶”。

并且帕尔瓦娜不是一个脆弱的小姑娘,她是在淬炼中长大的战士,在遇到自己之前,她甚至就像一柄锋利的匕首,周祈相信她不会被吓到。

帕尔瓦娜握紧双手,然后问他,“教授会帮忙吗?”

“不。”周祈摇了摇头,“教授有更重要的任务,况且,一个小小的蒂尔·艾弗森,还不需要劳烦教授出手。”

……小小的蒂尔·艾弗森。

在他们逃出修道院之前他就已经是资深的四阶秘术师,一年过去了,帕尔瓦娜并不确定那个人有没有晋升。

……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和你一起。”

或许是害怕周祈拒绝,她又补充道,“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所以……”

“……所以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周祈透过后视镜看清楚她坚定的目光,心中有所触动,最终答应了下来。

“好。”

他用力握着方向盘,心里回忆着别墅草坪上的对话,或许莱纳尔先生有一点说错了,无论到什么时候,总会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对抗向他们袭来的阴霾。

**

银贝壳街,主建筑内。

瓦沙克敲敲打打一番,最终制作出一只精致的铃铛,将它递给周祈,“喏,你要的东西。”

周祈接过铃铛,仔细打量。

为了战胜强敌,他不得不开始动用自己可以支配的一切力量,而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只出现在安迪精神世界中的大虫子的魂质。

既然星虫没有办法吞噬它,那么用西奥多的魂质炼金术将它炼制成奇物总是可以的。

“这个铃铛有两种能力,第一,建立一个虚幻的独立空间,这个空间与使用者的精神世界直接绑定,很容易因为使用者状态的变化而直接破碎。”

“第二,它可以为你阻挡致命攻击,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主动释放这个技能,将对方的攻击化作软绵绵的泡沫什么的,但这个技能最多使用三次,三次之后整个铃铛都会损毁,并且永远无法修补。”

两个技能听起来都很强力啊……

周祈在心里感叹着,同时又默默惋惜,如果他能直接吞噬大虫子的魂质,将它“提取”为秘术符号就好了,做成消耗品什么的,怎么想都感觉很亏。

他收回思绪,快速给手里的铃铛起了个“唯美”的名字,“镜花水月铃”,并轻轻晃了晃一下。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瓦沙克匆忙堵住耳朵,“别乱摇啊!这东西有副作用的!只要贴身戴着它,它就会自行晃动,产生一种只有使用者能听到的铃声,这个声音会让使用者逐渐丧失信心,最终万念俱灰,成为一具任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好吧。”

周祈将铃铛收了起来,默默记住这个有些危险的副作用。

他看向瓦沙克,试探着问它,“如果我用这个铃铛将敌人拉入我的精神世界,你是不是可以帮我污染他?”

瓦沙克晃了晃狗头,“理论上是这样的,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同样也会被我污染,而且根据你的描述,你的敌人不仅是比你高阶的秘术师,并且他支配的准则还是代表精神力量的黄色准则。”

“也就是说,他的承受能力在你之上,假如你们同时受到我的污染,你必定是最先理智崩溃的那一个。”

恶灵的话有理有据,但周祈并没有放弃这招“奇兵”,只要不让瓦沙克长时间出现在精神世界里,关键时刻还是可以借用它的力量。

他盘算着自己目前所有的“资源”:晋升二阶之后,碎星者的二阶战技也向他开放,【看破】得到强化,可以同时看穿敌人的两处破绽。

另外他还学习了【海因里希秘术飞剑】之后的二阶秘术,【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效果是用灵知凝聚成一把超级巨剑,可以快速向前突进并造成贯穿伤害。

值得一提的是,贯穿斩击可以配合秘术飞剑一起使用,任意一柄小飞剑都能在飞行过程中接收新的灵知“升格”为贯穿斩击。

除此之外,他还有黑狼身上得到的【雾影】、来自四位信徒魂质的秘术符号以及莱纳尔先生的【极光十字】。

当然,他还有最重要的倚仗——星虫。

整理完一切,周祈回到公寓,开始和帕尔瓦娜一起制定“作战计划”。

因为帕尔瓦娜还要在迎接蒂尔·艾弗森的演奏会上进行表演,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注意到这个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女孩。

为了避免他向伊甸的其他人传递消息,他们必须在蒂尔·艾弗森进入潮汐剧院之前杀了他。

**

第二天一早,周祈和往常一样来到异调局的办公大楼,丹尼尔看见他,关心了一句,“昨天怎么了?你走得那么着急,没出什么大事吧?”

“没事。”周祈笑着摆了摆手,“我妹妹在学校和人打架,老师让我过去一趟。”

丹尼尔皱起眉头,他记得那位小姐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嗯……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淑女,竟然意外地喜欢使用武力。

“原来是这样。”

丹尼尔提醒他,“新来的那位大主教,艾弗森阁下,他说想见你一面,你别忘了。”

周祈装作惊讶,“见我?为什么?”

“好像是塞缪尔阁下特意交代的。”

丹尼尔解释。

周祈点了点头,又问他,“那你知道大主教阁下什么时候有时间吗?他刚到弗洛利加赴任,应该挺忙的吧?”

“确实……”

丹尼尔想了一下,“部长想请艾弗森阁下到异调局视察工作,我刚刚去找联合处的人对接这件事,基里安让我别在傍晚五点之后去打扰艾弗森阁下,据说是有一个私人行程。”

私人行程……

周祈思索着,认为这个所谓的“私人行程”有可能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只是演奏会七点开始,时间上可能会有些紧张。

“好的,我知道了。”

周祈看向丹尼尔,“晚上的演奏会你也会出席的吧?”

“当然。”丹尼尔点了点头,“还有艾萨克,我们三个可以坐一辆车过去。”

“你们两个工作狂一定会等到六点下班之后才动身,但我是家属,肯定要提前去给妹妹加油打气的。”

周祈笑着说,“今天可以允许我早退一小会儿吗?”

“没问题!”

艾萨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朝着周祈眨了眨眼,“我批准了,但你必须替我向王尔德先生要个签名,当然还有你妹妹的,我很看好她,说不定她将来会成为比王尔德更成功的音乐家。”

周祈露出无奈的表情,答应了下来,“好的,好的。”

**

下午四点半,周祈在两位同事的见证下提前早退。

他先是来到潮汐剧院附近,将自己的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街角,之后步行前往北区的永昼教堂。

可能是运气比较好,他刚刚来到教堂所在的街道,一辆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周祈透过车窗看见蒂尔·艾弗森那张苍白的面庞。

他已经提前做了伪装,用星星胸针将自己的外表变为普路托人,所以他毫不避讳,并不害怕蒂尔·艾弗森发现自己在打量他。

周祈怀里抱着黑猫,轿车驶离后,黑猫从他身上跳下,紧跟在车身后方。

黑猫身上有周祈提前留下的星虫,他可以时刻感应着对方的位置,并不紧不慢地向它靠拢。

稍微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蒂尔·艾弗森出了城,前往四城之一的“火城”。

因为距离太远,周祈干脆用银贝壳街作为中转,节省距离直接出现在城外。

他来到轿车停下的位置,装作过路的行人,在黑猫面前蹲下,拿出兜里的火腿肠,扮成喂流浪猫的样子,悄悄用余光观察轿车附近。

周祈的视力很好,一眼就瞥见靠在车身上抽烟的男人,红色头发、异调局的制服……

基里安?

他怎么在这里?

周祈挑了挑眉,随即又想到,对方是联合处的人,本来就是服务教会的存在,陪新来的大主教办事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这对周祈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基里安一直在蒂尔·艾弗森周围,他在发起攻击的时候还要考虑怎么才能不伤及无辜。

……

周祈忍不住啧了一声,思考着怎么才能把基里安支开。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好的解决方法,蒂尔·艾弗森已经带着铁青的脸色从破旧的建筑中走出。

周祈这时才观察到,他们来的地方似乎是火城的警察局。

基里安为蒂尔拉开车门,自己则是坐进驾驶席开车,整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祈控制着黑猫,让它跳上轿车的后备箱顶,时间接近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猫和黑色的轿车几乎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周祈尝试让星虫扩散灵知,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从车内传来。

“……蠢货……一群蠢货……”

“如果今天不是我过来……还不敢向……下手……”

“……不用害怕……有教会撑腰……”

“混乱……就是要混乱……”

混乱?蒂尔·艾弗森在说什么?

他正想着,黑猫那边又接收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它向车顶挪动了几步,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艾弗森阁下,归零的人答应了吗?”

归零?什么归零?

蒂尔·艾弗森呵了一声,“我亲自过来,他们有不答应的理由吗?他们会在今晚动手,或许需要我们的配合,你准备好,在那边没得手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是。”

基里安连忙应下。

蒂尔·艾弗森漫不经心道,“今年的无光季就要提前来了,按照梅瑞狄斯大人的意思,是时候让寂灭之火烧尽一切了。”

寂灭之火?

周祈的心猛地一惊,神秘组织的寂灭之火?

难道基里安口中的“归零”就是神秘组织的名字?

伊甸和神秘组织之间还有勾结?

另外,他们今晚好像还在密谋着什么行动……

“这一年时间多亏了你,我们和归零之间的合作才如此稳固,基里安。”

蒂尔·艾弗森语气淡淡,“梅瑞狄斯阁下说了,事成之后,你会得到应有的褒奖。”

周祈快速分析着听到的信息,现在他可以肯定,他那位名叫基里安的同事和伊甸的人是一伙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眼看着轿车驶出火城,即将进入主城区,周祈知道他等待的机会来了,于是他不再犹豫,晃动【镜花水月铃】,铃声传递到的范围立刻升起一道无形的壁垒,轿车上的两名乘客都被拉入他的精神世界。

周祈激活精神领域内从未使用过的符号,一道黑红色的火焰光束从他的右眼中叫嚣着射出,轿车被火光迸发出的巨大能量掀翻。

“咳咳……寂灭之火?什么情况?”

蒂尔·艾弗森还未搞清楚状况,本能地看向攻击来源,树林的雾影之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不速之客穿着一件飘逸的全黑长摆衬衫,手中握着一柄形制古老的大剑。

下一秒,那柄大剑自行碎裂,银白色的碎片像雨滴一样极速朝他飞来——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点细节[摊手]

第99章 海城霓虹(七十九)

蒂尔·艾弗森从燃烧的汽车残骸中爬出来, 目光锁定不远处树林中间出现的陌生人影。

他紧咬着牙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使用寂灭之火?归零的人疯了吗?”

一阶的火焰秘术可以摧毁汽车,却无法撼动中阶秘术师的一根头发丝, 蒂尔在车祸中安然无恙, 但基里安就惨了, 他灰头土脸,寄生血肉的火焰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逐渐蔓延,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

“不、不知道……咳咳……”

红发青年看向那名突然出现的黑衣袭击者,不停咳嗽着, “他不是、不是归零的人……我从没见过他……”

两人猜测袭击者身份之时, 周祈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用灵知操纵碎星者, 闪着银光的碎片狂风般奔向银色头发的大主教, 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割破四周冷凝的夜色。

蒂尔·艾弗森的反应速度极快, 双膝弯曲到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上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 惊险又灵活的躲过陌生人的第二次袭击。

但真正的杀招并不是那些碎片,而是裹挟其中的蓝色光芒, 数柄细小的飞剑迸出幽幽蓝光, 蒂尔嗤笑一声,“孱弱的小虫子。”

他抬起右手, 想用手指将飞来的红色小剑弹开,接触到的一瞬间,那柄飞剑陡然膨胀,莹蓝色的巨剑猛然向前刺出,剑刃朝着蒂尔的肩膀劈砍而下, 衣袍被砍开一道口子,蒂尔的身躯却像铜墙铁壁,仅仅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血线。

蓝光飘散,周祈沉默地收回碎星者,身体紧绷着像一块硬邦邦的石碑。

作为袭击方,周祈心里清楚,最初的突然袭击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所以他毫无保留,使用出目前最强的远程杀招,【海因里希贯穿斩击】,但效果甚微。

至少四阶的秘术师,就算被全力的二阶秘术命中,也并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镜花水月铃】将他们都拉入周祈的精神世界,他对这里的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即使准备得无比充分,真正站在这个位置时,他还是能感受到故人身上令他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蒂尔朝着袭击者的方向喊话,“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柄雷电凝成的长枪,蒂尔侧身躲过,并从中感受到红色准则的力量,他偏了偏头,饶有兴趣地开口,“两种不同的准则,有意思。”

作为支配黄色准则的秘术师,蒂尔从袭击者的两次攻击中体会到对方的杀意,虽然他不认识这个袭击者,但他可以确认这个人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并且是那种没有达成目的之前绝对不会放弃的死士。

蒂尔的眼神开始变得凶戾起来,危险的气息让周祈心脏骤紧,他看到对方从黑夜之中抽出一条细长的鞭子,猩红的长鞭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个都散发着锋利的寒意。

周祈睁大眼睛,眼看着对方几乎贴着地向自己袭来,他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喝下绿色拗转药剂,并立即激活秘术符号。

蒂尔挥出长鞭,周祈屈起双臂挡在身前,一层厚重结实的鳞甲覆盖在他原本光滑的皮肤上。

这是来自李青的信仰天赋,【守护鳞甲】,虽然只是一阶秘术,但效果非常不错,在它的保护下,那些锋利的倒刺没有伤到周祈真实的皮肤。

蒂尔·艾弗森心中一惊,他确信自己在这个袭击者身上见到了三种不同准则的力量,紧握着长鞭的手微微渗出冷汗。

他知道在自己绝不能把袭击者当作普通的低阶秘术师来对待,自从一年前在那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蛋身上栽了跟头后,蒂尔再也不敢看轻任何一个敌人。

他全神贯注,用灵性观察着袭击者,一个气质非凡的普路托人,很明显的伪装痕迹,却一时无法看穿他的真面目。

两人都在交锋中试探着彼此的深浅,不停调整着战术,下一刻,蒂尔·艾弗森动了,他再次挥动长鞭,这一次他毫无保留,灵知灌满整件武器,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袭向神秘袭击者。

而周祈也想好了变招,他依旧先用守护鳞甲覆盖双臂,却不止是抵挡,而是主动用手臂缠绕长鞭,他赌蒂尔·艾弗森不会放弃自己的武器,果然,对方宁可被他向前拖拽都不肯放手。

周祈用出李青的第二个信仰天赋,【龙化】。

他的头颅在顷刻间异化成峥嵘的龙头,他张大嘴巴,龙吟声响彻精神世界,被寂灭之火折磨着的基里安发出痛苦的惨叫声,但蒂尔却并没有表现出异常。

周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原本计划着用龙化的震慑阻塞蒂尔的反击,趁机喝下拗转药剂,用真正的杀招【极光十字】来结束这场战斗。

但他还是低估了黄色准则秘术师对精神攻击的防御力,而错误的判断也就代表着他需要承担此轮博弈的失败。

缠绕在双臂之上的长鞭出现变化,黄色的发光符文像寄生虫一样攀上周祈的手臂,他意识到蒂尔用了他刚刚用过的招数,把真正的杀招藏在不起眼的攻击中。

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用长鞭来对付自己,重头戏一直都是藏在其中的中阶秘术。

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无数异变,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喉咙,即使面前空无一物,他依旧无法呼吸,并且他很渴,像是十天半个月没有接触到水源,即将渴死的人。

他还能感觉到有无数根羽毛在挠动着他的皮肤,无处不在的痒意让他出现脱力的感觉。

不止是这些,最痛苦的是,后背上仿佛过了两把剔骨的钢刀,不由分说劈开他的皮肉,将他脊骨一点一点与血肉分离。

不同的体感混杂在一起,就像喝下了一杯参杂着数百种不同调味料的水,那种感觉几乎将他逼疯,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用手里的大剑杀死自己,结束这些痛苦。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疯狂生长,他将剑刃贴在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碎星者在他皮肤上留下一条血痕。

就在他即将挥剑自刎之时,腹部传来灼热的痛感,星虫的光芒像一道滚烫的鎏金,周祈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敌人的秘术影响,没有任何犹豫,利用星虫为自己争取到的片刻清醒,控制灵知晃动后腰处的镜花水月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布满手臂的黄色符文化作细密的粉尘,精神世界刮起狂风,将粉尘吹散在黑夜里。

同时,周祈用覆盖鳞甲的手握住朝自己袭来的长鞭,双方再次陷入僵持。

蒂尔·艾弗森显然未曾料到对方能化解自己的全力一击,中阶的精神诱导,只要命中,对方不可能挣脱。

除非他自身的意志和理智已经超越本身的位阶,但那样更恐怖,一个心志坚定之人的恨意往往胜过一切锋利的武器。

蒂尔眯起眼睛,并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次攻击,他知道这个人还有底牌,能真正杀掉自己的底牌,就像自己也有能将他一击毙命的秘术一样。

真是该死。

蒂尔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他一个即将晋升五阶的秘术师,竟然被一个蚂蚁般的低阶秘术师拉入了交换底牌的赌局。

他敢赌吗?赌错了送命,赌对了又如何?他能保证这个人没有像刚刚那样保命的秘术了吗?

蒂尔又骂了一句,快速拉开和袭击者之间的距离。

看到他的动作,周祈暗自松了口气,并趁机饮下红色准则的拗转药剂。

迟则生变,周祈清楚这个道理,他必须在最多三次交手之中解决敌人。

刚刚的秘术真的让他感觉到了在死亡边缘试探的紧张,这就是精神类秘术的恐怖之处,如果不是星虫及时提醒他,就算他不死在自己的剑下,蒂尔·艾弗森的长鞭也会要了他的命。

现实世界的他或许已经冷汗直流,而表现在精神世界则是狂风骤雨。

疾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冰凉的雨水砸落在脸上,生与死之间,他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莱纳尔先生所说的“反抗”似乎不再虚无缥缈,变成他可以隐约触碰到的实体。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都不曾领悟到的真意,竟然真的像莱纳尔先生所说,在真正的考验中触碰到了门槛。

精神领域的轮盘上,一抹红光若隐若现,代表极光十字和血色荆棘的符号似乎也发生了变化,那两个秘术成为了真正的杀招,他有把握,假如蒂尔·艾弗森卸下所有的防备,他就能用血色蔷薇将他一击毙命。

周祈估算着自己剩余的灵知,最多最多还能使用三次二阶秘术,蒂尔·艾弗森的情况应该和自己类似,这也就代表着,他接下来使用的秘术会比刚刚使用的更加强大。

两人僵持着,为了节省灵知,他们都默契的选择了用手中的武器你来我往地试探,碎星者能自由切换形态,灵活度上更胜一筹,周祈本人在严师莱纳尔的指点下,剑术的基本功也更加扎实,不涉及秘术时,蒂尔·艾弗森一直被他压制。

而在推拉之中,周祈剩余的灵知仅能支撑他再施展两次二阶秘术,他看准时机,先用秘术飞剑作为佯攻的幌子,让蒂尔以为自己力不从心,见对方果然放松警惕,他立刻变招,小飞剑再次膨胀,【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毫不留情地砍向蒂尔的面门。

锐利的锋芒砍碎对方用来防御的秘术护盾,碎星者接踵而至,强化后的二阶战技【看破】标记出蒂尔·艾弗森的弱点,拥有活性的碎片精准命中那些冒着红光的部位,蒂尔·艾弗森在一瞬间变成一只插满剑片的“刺猬”。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黑衣袭击者,“……不……不可能……你这个蝼蚁……怎么可能……”

死亡让他渐渐失去力气,手中的长鞭滚落到远处,他轰然倒在大雨之中,像路边的一条野狗。

灵知枯竭让周祈大脑出现幻痛,他强行启动【通晓】,想确认那位强敌真的已经身亡。

【蒂尔·艾弗森】

【死亡】

星虫的答案让周祈的心彻底放松,鏖战之后,他全身的血肉和骨头都生出一股即将散架的脱力感。

周祈摇晃着,靠近那具尸体,想去吞噬对方的魂质。

在蹲下的那一瞬间,本该死去的蒂尔·艾弗森猛然睁开双眼,周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黄色的光芒从对方眼中迸出,他的一切都被禁锢,无法动弹。

他瞬间明白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蒂尔·艾弗森的秘术,从两人对峙之时他就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编织幻觉,引诱他上当,甚至连星虫都没有察觉。

蒂尔的袖口处滑落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干脆利落且毫不留情地扎向周祈的心口。

周祈满脸惊愕,拼尽全力抵抗秘术的效果,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匕首扎进他的胸膛,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心脏,但那是一柄拥有汲取生命力效果的奇物,用尽全力的一击已经足以摧毁周祈的生命。

蒂尔·艾弗森没有就此停止攻击,他用最后的灵知使用四阶秘术,精神刺穿。

他要连同这个人的意志一起摧毁,不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

利刃穿透大脑的痛觉让周祈的精神世界开始晃动,逐渐解离,狂风嘶吼,大雨滂沱,他倒在地上,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蒂尔·艾弗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很快找到伪装的来源,想要剥离那枚胸针,濒死的袭击者却在此时大笑起来。

蒂尔·艾弗森立刻警觉,生怕对方还有后手,但那人只是笑,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不屑地低语着,“虚张声势。”

蒂尔用最后的一点灵知挑动那人衣领上的胸针,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底却突然升起一阵危险的预警,那是死亡逼近咽喉的感觉。

他喉咙一紧,抬头向危险来源看去,原本墨色般漆黑的夜空中,一个硕大而狰狞的倒三角骷髅头毫无征兆地出现。

视线来不及转移,直视那庞然大物的一瞬间,蒂尔精神领域的一切防御都像白纸一样被轻易戳破,焦黑的物质覆上视域,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理智崩溃的前兆。

那是一个恶灵,一个强大的恶灵!

疯子,这个袭击者绝对是个疯子,为了杀自己竟然不惜引诱恶灵出现在精神世界中!

为了保护精神领域不受污染侵袭,蒂尔不得不卸下防备,收回所有注意力,全身心投入到精神领域的保卫战上。

而就在此刻,和他一样受到污染的周祈再也坚持不住,虚幻的精神世界崩塌,恶灵的威胁消失不见。

他们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蒂尔·艾弗森还在专注地对抗着污染,他刚想松一口气,远处的丛林之中,枪鸣声响起,一发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命中他的后脑勺。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蒂尔·艾弗森所有要害位置都多了一个血淋淋的枪口。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是足以摧毁秘术师强大身躯的灵性材料。

直到此刻蒂尔·艾弗森才醒悟过来,他掉进了这个狡猾的混蛋设计的陷阱,袭击者的杀招从不是秘术,而是躲在暗处的,他的搭档。

而他为了给同伴创造机会,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甚至不惜用生命来引诱自己卸下防备。

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倒在地上的袭击者站了起来,灵知的波动再次出现,蒂尔·艾弗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明明……明明也没有灵知了……”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随意选了一位信徒,将对方的灵知借过来使用。

他紧握着碎星者的护手,径直贯穿银发男人的心脏,由红色准则凝成的长矛从地面刺出,如同染上血色的荆棘,在银发男人的身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的死亡已成定局,周祈走到他面前,在基里安看不到的地方,主动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好久不见,神父。”

蒂尔·艾弗森目眦欲裂,颤抖着嘶吼,“是你……是你……”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刚刚那几枪是修女在和你打招呼。”

帕尔瓦娜……

蒂尔·艾弗森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羞辱过他一次的混蛋亲手了结他的生命。

“真可惜。”

周祈又说,“为了迎接你,她特意准备了一首乐曲,但你永远也听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蒂尔·艾弗森真的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周祈收回碎星者,残片再次化作雨滴,这次的目标却是试图逃跑的基里安。

在目睹袭击者杀死大主教之后,基里安知道即使对方身受重伤,自己也绝对不是对手,一点抵抗的想法都没有,只想赶紧逃跑。

碎星者的残片穿过基里安的裤管钉入地面,将对方绊倒在地动弹不得。

“我让你走了吗?”

低沉又危险的声音响起,基里安颤巍巍地翻过身,面对着那人。

不知何处袭来的海风卷起袭击者的衣摆,呼啦啦的响动如同战鼓,他仰视着那张融于夜色的冷峻面庞,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赫赫威严压迫到几乎窒息。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的瞳孔中流淌着消弭一切的杀意,锐利的视线投了过来,基里安听到对方的回答。

“黄金拂晓,曜日。”

曜日……

代号吗?

基里安被对方的眼神吓到,生怕这个曜日会直接杀了他。

他哆嗦着,“你……你杀了永昼教会的大主教,教、教会和异调局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曜日低低地笑了两声。

基里安看见他抽出插在蒂尔·艾弗森身上的长剑,径直走到自己身前,将沾了血的剑刃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你错了,基里安,是我们。”

曜日神情冷漠,“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辉光在上,请予他敕印。”

他话音刚落,基里安看见他的腹部撕开一道伤口,狰狞的触手从中伸出,像自己的身躯袭来。

基里安反应不及,食人花一样的触手从他原本的敕印出钻入,直接吞噬掉了原本的印记,并留下了一道和原来很相似,但内在完全不同的敕印——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还有一章正在写,写完就发

第100章 海城霓虹(八十)

感受到身体内部发生的变化, 基里安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什么曜日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你这个卑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在他面前蹲下, 抬手捏住他的下颌骨, 力度之大几乎要将那块骨头捏碎。

“说话之前要考虑清楚, 你现在已经是父神的追随者了,辱骂同僚等于背离信仰。”

基里安搞不清楚曜日口中的父神是什么,但他说的是实话,背离信仰的下场是理智崩溃, 他还不想死, 急忙闭上了嘴。

“很好。”

周祈没有放松手上的力气, “现在来告诉我, 你们刚刚去的是什么地方, ‘归零’今晚要展开的行动又是什么?”

基里安艰难的张开嘴, 在对方的钳制下尽力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已经是自己的信徒,周祈能轻易判断出他有没有撒谎。

他竟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归零’是什么样的组织, 你在他们和伊甸之间扮演什么角色?”

“归零、归零是秘密教团……鳞人的秘密教团,我只知道……他们的首领是布鲁斯·雷纳……其他的、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基里安被他捏得很疼, 但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只能像这样断断续续地回答,“伊甸、伊甸派我来……来弗洛里加……和归零教团对接, 帮助他们……建立伟大功业……”

“什么伟大功业?”

“不知道……”

基里安拼命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归零的人并不是真心实意和我们合作……不是,不是我们,是伊甸,他们不是真心想和伊甸合作, 什么动作都躲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了……我的下巴要碎了……”

周祈这才松开自己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蒂尔·艾弗森在他心口制造的伤口仍在一刻不停地吞噬他的生命力,周祈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两把武器,基里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你一定会被教会通缉的,异调局的人能问询魂质,蒂尔·艾弗森会告诉他们是你杀了他……”

基里安还没说完,眼前却上演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他亲眼看见曜日像刚刚那样,肚子里钻出一大团狰狞恐怖的触手,活生生将蒂尔·艾弗森的魂质像捕捉猎物一样带回腹中。

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教会和异调局苦寻大半年、出现在母亲岛上的那个人!

蒂尔·艾弗森的气息彻底消失,基里安的心恐惧到了极点,甚至开始庆幸,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选择抵抗,这疯子连大主教都敢杀,如果激怒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周祈吞噬掉蒂尔·艾弗森的魂质,扯着他的衣领,将尸体扔在基里安面前。

“我要在弗洛利加停留一段时间,异调局、伊甸、归零,这三个地方我都需要有人配合,而你正好和他们都有联系,基里安。”

他看着红发青年的眼睛,“在我的故乡,你这样的人会被叫做三姓家奴,一辈子抬不起头,不过你在我这里还有价值,我暂时会饶过你,现在来听我的规矩。”

“第一,无论什么名义,你敢伤害任何人,我会杀了你给他们赔罪。”

“第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们之间不是合作,而是我命令你的关系。”

周祈踹了一脚蒂尔·艾弗森的尸体,“第一件事,如果你不想让人伊甸的人发现你和其他邪教徒一起刺杀了艾弗森先生,就把我们大主教阁下处理得干净点。”

“记住了,基里安。”

周祈用碎星者的剑尖在地上画出一个符号,银贝壳街的入口出现在他的身后,“我喜欢听话的小狗,不要让我失望。”

眼看曜日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莫名出现的街区,基里安急忙叫住他,“等一下!我、我该怎么联系你?”

周祈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没有资格联系我,需要你时我自然会出现。”

说完,他连同着那片街区一起消失不见。

基里安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他攥紧拳头狠狠捶向地面。

**

进入银贝壳街的一瞬间,周祈失去所有力气,再也坚持不住,径直摔倒在地面上。

街道上往来的魂质都围了过来,它们似乎都感受到周祈的生命力正在逐渐流逝,看向他的表情都带着忧虑。

瓦沙克从主建筑冲了出来,它已经重新变回猎犬的模样,迈着狗爪在周祈身边转来转去,“兄弟,你真是个狠人,真的,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见周祈没有坐起来骂它两句,瓦沙克凑到他身边,狗鼻子上下嗅了嗅,它脸色骤变,没想到竟然在这个人身上嗅到了诅咒和亡者的气息,两人之间的契约也因为一方的逝去而逐渐崩解。

他身上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泛着乌黑的光芒,瓦沙克对那东西非常熟悉,是死亡诅咒的味道,纯粹的死亡。

恶灵张开嘴巴,把绿色珠子吐了出来,顶在头上,急得团团转,“你知道的,我没有灵知,我救不了你啊啊啊啊啊……”

它把狗头贴在周祈脸上,眼泪扑簌簌往外流,“别死啊……你别死啊,你死了我们的契约怎么办,我还想多在这个世界玩一会儿啊……”

恶灵发出凄厉的惨叫,吓得周围的魂质不敢动作,如果不是担心周祈,他们早跑了。

帕尔瓦娜在这个时候从她所在的位置进入银贝壳街,刚一进来就听到瓦沙克哭丧式的叫喊。

“我的主人……你死的好惨啊……”

帕尔瓦娜的脸唰的一下失去所有血色,跑着冲向恶灵所在的位置,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周祈。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溃散了。

瓦沙克看见她的身影,立刻顶着绿色珠子冲到她腿边来回打转,“呜嗷帕尔瓦纳殿下!您终于来了!您快来救救他吧,他马上就要死了!”

帕尔瓦娜攥紧那颗珠子,尽量让自己冷静,“怎么用?”

“灌注灵知就可以。”

瓦沙克补充了一句,“但这玩意儿消耗有点大,您一定要坚持住……”

它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娜已经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灵知引导进入那颗绿色的珠子。

确实像瓦沙克说的那样,绿色珠子就像一个漩涡,不停汲取着她精神领域内的灵知,与此同时,珠子从内向外折射出一道璀璨的绿色光芒,柔和的绿光净化着周祈伤口上的死亡诅咒,修补着他外泄的生命力。

仅仅几秒钟,帕尔瓦娜的灵知已经见底,但周祈的伤还没有完全治愈,她不敢停下,只能任由漩涡纠扯她的精神领域。

绿色珠子不仅治愈着周祈的伤口,所有被绿光照耀的地方都在发生变化,帕尔瓦娜看见自己的头发不停变长,一直拖到地下,但这还不最糟糕的,她竟然感受到那颗被父神封印的花种开始活跃起来。

……

花种重新发了芽,在她胸腔的血肉之中肆虐着,钻心蚀骨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在她从小就习惯了疼痛,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只是……

只是她身上的封印不止一处,另外那道更加坚固的封印也受到了绿光的影响。

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身体上,她的脖子、胸膛、□□都出现了变化,但这种变化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折射出妖异的紫光,一股强劲的力量抚平她喉咙中间的凸起,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也是在这个时候,昏迷中的青年重新睁开了眼睛。

看到自己周围围满了人……和魂质,周祈挤出一个笑容,“这是在给我开追悼会吗?”

恶灵哭着钻进他的怀抱中,“死鬼,你还知道回来……”

……

周祈毫不留情地把它拍开,咬着牙说,“雄性离我远一点。”

瓦沙克毫不在意,重新扑到他身上,“那个人的匕首上附了死亡诅咒,中阶秘术师都能一击毙命,你知不知道你距离死亡只差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你死了我和帕尔瓦娜殿下怎么办?”

周祈把它滴着口水的虚幻狗头推向一旁,语气淡淡,“一个指甲盖也太夸张了……”

不过它的话提醒了周祈,帕尔瓦娜还在旁边,他看向“妹妹”,果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担忧和隐隐的……哀怨?

“我们的计划明明是,如果生命受到威胁,就立刻撤退。”

帕尔瓦娜平静地将昨晚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祈尴尬地笑了两声,“机会难得,而且,置之死地而后生嘛,如果不让他真的以为我必死无疑,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被瓦沙克污染精神领域。”

他说完,女孩的脸色没有变化,恶灵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拱火,周祈急忙转移话题,用手指勾了勾帕尔瓦娜新长出来的头发,对她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长头发的时候最好看。”

帕尔瓦娜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好了,我们没时间在这里复盘了,得赶快回到剧院那边,免得他们起疑。”

他从地上站起,用银贝壳街的水洗了把脸,把血污都清洗干净,又换上提前放在这里的正装,和帕尔瓦娜从城区内部的出口离开。

**

北区,滨海别墅。

特蕾莎听见敲门声,放下手中的杯子,走过去到门边,问了句,“哪位?”

门外传来回应,“我是来检修暖气的工人。”

特蕾莎知道有这么回事,也没有多想,直接给来客开了门,当看清门外是谁后,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脸上的斑纹看。

“您……”

工人同样很惊讶,“小特蕾莎?怎么会是你?你……你什么时候回的弗洛利加?”

特蕾莎张了张嘴,“去年……”

“去年就回来了啊……”工人叹了口气,“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让特蕾莎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查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妈,谁来了?”

特蕾莎本能地想要护住儿子,不让他出现在工人眼前,但查尔斯已经走了过来。

“哦,你就是小查尔斯吧?”

工人笑着看向混血的少年,“我是……”

他犹豫不决,看向特蕾莎,后者吞了吞口水,道,“维修暖气的工人。”

查尔斯礼貌地和他打招呼,“您好。”

“好吧。”

听到她这么介绍自己,工人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这么多年不见,难道不应该请我进去坐会儿吗?小特蕾莎,今年的无光季要到了,你还在用我教你的方法酿酒吗?”

特蕾莎犹豫着让出一条道路,让工人进去,他衣着褴褛,和金碧辉煌的客厅对比鲜明。

特蕾莎去为他准备食物和果酒,工人和查尔斯坐在一起。

“嘿,小查尔斯。”

工人一直盯着查尔斯脸上的斑纹,“你和我一样,是个鳞人。”

查尔斯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本能地接了一句,“嗯,但我只有一半的鳞人血统。”

这句话不知哪里激怒了工人,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悦,脸色阴沉下来。

“是吗?只有一半?你认为鳞人的血是罪恶吗?”

他从椅子上站起,“最开始我还有些于心不忍,但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是你活该了,小杂种。”

查尔斯瞳孔巨震,刚想呼救,额头已经被钝器重重地砸了一下。

工人打开工具箱,用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将混血少年困在餐椅上,正好这时特蕾莎从地下室归来,她看到男人手上的动作,惊呼一声,“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男人狞笑着,举起手中的枪,缓缓向特蕾莎靠近,“当然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清理门户。”

特蕾莎无从反抗,同样被捆在餐椅上,男人用枪抵住她的太阳穴,恶狠狠道,“你这个不知羞耻、和仇人厮混在一起的恶魔之女。”

“亲眼看着吧。”

男人从背后按着特蕾莎的头,强迫她看向对面的混血少年,“亲眼看看玷污血脉之人的下场。”

他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枪,瞄准男孩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不!”

特蕾莎发出一声凄婉的哀鸣,如同一只受伤的孔雀。

“不必为他难过,亲爱的。”

男人让特蕾莎跪在地上,重新给手枪上膛,发烫的枪管抵在特蕾莎的后脑勺,“你现在就要过去陪伴他了。”

“抱歉亲爱的,为了平息主的怒火,我不得不这么做,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你不应该打破规则,和一个普路托人结婚。”

他说完,第二声枪鸣响起——

作者有话说:[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