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湛的诊所就在眼前了, 屈意衡付了钱, 下了车,依旧是跑着进了诊所。
他之前来过两次,姚湛给大家介绍说这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一进门,前台接待处的女孩见了他就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衡哥, 你找姚主任?”
这里的人都管姚湛叫姚主任,之前跟窦郁聪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儿,窦郁聪回吐槽这称呼显老,但屈意衡知道,这是对姚湛的补偿,明明他现在应该是大医院的科室主任。
“他在忙吗?”屈意衡在前台站住,他家姚大夫还真不是想见就能立刻见到的。
“今天患者有点儿多,最近流感很严重。”女孩说,“你到他办公室等他吧,我去告诉他一声。”
“没事儿,别跟他说了,我不急,我去等他。”屈意衡怕因为自己来了惹得姚湛着急,给人看病这事儿,得耐心和细心。
他直接往三楼去,姚湛的单人办公室在那里。
屈意衡推开挂着“主任办公室”的玻璃门,进去后先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他刚刚太急着想见姚湛了,这会儿终于稍微平静了些。
一口气一杯水下肚,屈意衡丢掉纸杯,给老师打电话。
他突然有点儿羞愧,老师明明说了有消息告诉他,可真的查到之后,第一时间他只想着姚湛。
他想立刻跟自己最爱的人分享自己最幸福的瞬间,就好像,一份幸福两个人一起分享就能加倍一样。
电话通了,老师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激动得在电话那边哭了起来,五六十岁的人哽咽着说:“孩子,你总算没辜负自己,没浪费了这一身的才华。”
后来的屈意衡一点儿都不敢去想什么才华不才华的问题,好几年里,他画不出像样的作品,他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词。
可是现在,他终于又能挺直了腰板告诉别人自己是个用画笔吃饭的人。
“老师,谢谢您。”屈意衡真心感谢这位老师,如果不是他,不可能有屈意衡的今天。
“要是真感谢我,以后就继续努力,一次的成功只能证明你站起来了,但你需要的不仅仅是站起来,明白吗?”
“明白。”屈意衡笑着说,“站起来,然后向前跑。”
人生总有跌倒的时候,不管是自己失误摔倒还是被人绊倒,重要的是还有勇气站起来朝着前面跑,一蹶不振只会抱憾终身。
挂了电话,屈意衡站在窗前,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外面,那些车来车往和来去匆匆,然后等着他的姚湛过来和他分享自己最幸福的时刻。
姚湛忙完的时候,助手给他订的外卖都已经凉了,他原本打算找个地方随便吃一口,但前台的女孩过来说:“姚主任,衡哥在楼上等你。”
姚湛完全不知道屈意衡来了,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来的,前台的女孩说:“两三个小时了吧。”
他拎着外卖的袋子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了屈意衡的背影,对方站在窗前,像是在发呆。
“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
屈意衡吓了一跳,终于回了神。
他转过来看着姚湛,眼角带笑,嘴角上扬。
姚湛见他这样,关好门,把手里的袋子放下,过去亲了他一下:“今天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姚湛,”屈意衡拉住他的手,“我入选了。”
姚湛对于屈意衡的那些事不甚了解,但知道他画了一幅画,送去参加一个类似比赛一样的活动。
“入选了?”姚湛还没搞清楚这个展对屈意衡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毕竟,屈意衡那些被藏起来的过去,迟迟没有讲给他听,“恭喜你。”
他的恭喜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看得出来,因为这件事,屈意衡很开心。
“这个展五年一次,国际性的,入选的作品都可以参加展出,我上一次入围但没有入选,那已经是14年前了。”
“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展。”姚湛是真的不懂。
屈意衡看着他这样,忍不住笑了:“是的,虽然你可能搞不清楚这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姚湛抱住他,轻吻着他,带着些疼惜。
他能感受得到屈意衡有多热爱他的艺术,也能感受得到在创作中的屈意衡有多陶醉,当然,他也发现了在两人相处中,很多时间里屈意衡在因为创作而困惑,他不止一次想,那个迟迟不肯说明来历的纹身一定跟他的创作有关。
大概是因为在这方面两个人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屈意衡从来没有尝试着让姚湛去了解他的这个世界,与其说是不愿,不如说是不敢,因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屈意衡都开始无法理解自己的世界了。
可是现在,他终于可以底气十足地牵着姚湛的手走进去,告诉他自己对创作如何充满热情,对艺术如何充满敬畏和热爱。
他终于可以开始带着姚湛一步一步在他的艺术地图里行走,不用担心自己不够资格把爱人引进来。
屈意衡说:“跨年那几天你有时间吗?陪我一起去看展,好不好?”
“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坐下一趟航班。”
两人下午的飞机,中午的时候姚湛还在单位忙活,屈意衡来找他,准备直接从这边去机场,结果,因为姚湛实在走不开,出门的时间比预计晚了半个多小时。
“那整个计划就都打乱了。”姚湛有些抱歉,“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赶得上看展就好了。”
年底最后几天,姚湛安排妥当了一切,跟着屈意衡前往巴黎,两个人最主要的目的是看展,那个会展出屈意衡作品的艺术展。
不过,既然去了肯定不能只是看个展就回来,刚好赶上跨年,他们打算在那边多玩儿几天。
出门晚了,但好在路上不赌,两个人到机场办完值机手续过完安检,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
这一次出行对于屈意衡来说意义重大,心情也比上次他们四个人去丽江更紧张和兴奋。
姚湛看出他的焦虑,跟他开玩笑:“怎么办?要去见证我宝贝儿的高光时刻了,我这个粗人突然觉得配不上你了。”
屈意衡靠着椅背笑:“别闹。”
“真的。”姚湛凑过去,两人离得很近,任谁看了都觉得暧昧,他说,“你以后会不会嫌弃我?我可是个连世界名画好在哪里都不知道的艺术盲流。”
“没关系啊,不懂的人很多,没有人什么都知道的。”屈意衡被他闹得真的以为姚湛在担心这个,还安慰他,“如果非要这么说,那很多医学常识我都不懂呢,我也配不上你了。”
姚湛看着他笑,越看越喜欢。
他旁若无人地握住屈意衡的手,在对方手背上画了一个心。
“你懂我就行。”姚湛说,“我虽然不懂艺术,但是我希望我能懂你。”
爱也好,喜欢也好,信任也好,珍惜也好,在这中间还隐藏着一个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懂得。
相爱不一定懂得,在一起的两个人,虽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完全不同的喜好,完全不同的追求,但如果他们彼此懂得,那爱才更难得。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姚湛说。
屈意衡:“什么?”
姚湛笑了笑:“这次展览之后,你就算是业界大佬了吧?那你以前送我的那幅画,是不是瞬间增值了?”
屈意衡不好意思地笑:“我不知道。但艺术是不能用金钱去衡量的。”
“对,”姚湛说,“艺术不能用金钱衡量,更何况,那个luo男可不仅仅是艺术。”
“什么?”屈意衡没懂他。
姚湛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挑着眉说:“那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不仅仅是艺术,还是你对我的爱。”
艺术不能用金钱衡量,爱更不能。
姚湛搞不懂艺术中的各种流派,弄不清楚那些名画到底好在哪儿,可是,只要是屈意衡的,对他来说就是最无价的珍宝,是他攥在手心里亮晶晶的星星,哪怕屈意衡没有入选,哪怕屈意衡的画只是印在发行量不高的杂志上,哪怕摆在画廊里无人问津,可对他来说,这些诞生于这个人笔下的作品,就是世上最难能可贵最难得一见的名画。
“你什么时候在我身上画个人/体/彩绘?”姚湛说,“我这个人胜负欲很强,在这方面,也不能输给那个小垃圾胡迪。”
屈意衡笑了,低声抱怨他:“你怎么幼稚得跟小孩儿似的,和他计较什么呢?”
“那你到底给不给我画?”姚湛凑到他耳边,“或者,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画,在你屁/股上,画一颗我的心。”
第56章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两个人靠着彼此入睡又醒来,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薄薄的毯子下面,屈意衡跟姚湛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姚湛有种感觉,像是去参加自己爱人的授勋仪式, 他身边这个总是小心翼翼又永远不太自信的人这次之后,大概能慢慢接受自己其实是个很优秀的人这个现实了。
这挺不容易的。
有一段时间姚湛跟医院的一个特聘心理咨询师关系还不粗, 两人偶尔聊天时, 姚湛说自己不会安慰人,别人遇到什么挫败,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对方觉得好一点儿。
那时候,那位心理咨询师说:“当一个人遭遇挫败的时候,能让他好起来的只有他自己,那种失败感是从内而外的,别人无论怎么告诉他其实他很不错也挽救不了他对自己的不认可。”
所谓自信,是自己真的对自己建立起了信心, 这一点,别人再怎么努力都未必帮得上忙, 就像姚湛恨不得每天贴着屈意衡的耳朵说一遍他很优秀, 但对方还是不相信。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屈意衡,看向外面的世界时眼里也是闪着光的。
他们下飞机的时候正是傍晚,两人先去了姚湛提前预定的酒店。
12月末的巴黎比C市稍微暖和些,屈意衡跟在姚湛身边, 突然觉得很恍惚,他一个没事的时候足不出户的人,现在竟然跑了这么远来看展。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画展有他的作品,他才不会来。
很久以前屈意衡看过一部电影,主角是一个对巴黎十分向往的年轻人,在那部电影中,身为作家的主人公在巴黎竟然被带到了一个派对上,更神奇的是,他在派对上遇见了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等人,那是一趟奇妙的旅程,屈意衡觉得自己好像也是来这里赴宴的,他将在这里遇见毕加索、达利和高更。
他们到了酒店放下行李先预约了晚餐,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屈意衡一直以来都觉得每座城市其实都大同小异,但那也仅限于国内而言,当你离开一个国家到了另一个国家时,文化上的差异总是让人意外又欣喜。
他们俩走在路上,感受着异国的晚风。
姚湛说:“还真没想到,咱们俩跑这儿来了。”
想起上次出来旅行,本来计划着到国外度假,结果变成了四个人的丽江游,那次出去玩的几天,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qing趣酒店度过的,这么想来,还挺没出息的。
屈意衡笑笑说:“我也没想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走过的人:“如果我的作品没入选,或者说,我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活,大概我根本不会来。”
“你这话是不是意味着,我跟你的艺术可以平起平坐了?”姚湛虽然不懂艺术,但也能明白,在他们这些人心里,艺术是至高无上的,先是艺术,再是爱人,姚湛也不去争宠,但要是有幸能跟艺术在屈意衡心里搞一个并列第一,他就当是额外奖励了。
“你还吃这个醋?”
屈意衡偷偷地勾了勾他的小手指:“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画不出来好作品。”
他不是在恭维姚湛,不是在故意哄人开心,这是实话,因为这幅入选作品的灵感就是在两人zuo爱时萌发出来的。
姚湛是个大功臣。
“行吧,”姚湛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那我就收下今日份的示爱了。”
两人在巴黎的街道相视一笑,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浪漫的花香。
姚湛说:“不愧是浪漫之都,我现在看着你,恨不得变出一整座城市的玫瑰来。”
“变那个干嘛?”
“求婚啊。”
屈意衡惊讶地看向他,姚湛笑笑,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不过也就那么说说,咱现在手里没有玫瑰也没有戒指,不能这么草率就求婚,怎么也得比杨侃有排面。”
屈意衡低头笑笑,心里有了个小算盘开始噼啪作响。
海明威把巴黎比作“流动的盛宴”,屈意衡觉得巴黎是浓度很高的红酒,当然,调酒师是姚湛,这位调酒师调出来的酒让他还没喝就已经微醺了。
来之前,屈意衡幻想过很多次两人在这里旅行的画面,现在,那些幻想竟然都成了现实。
因为姚湛,屈意衡的旅行变得浪漫又自在,每一帧都奇妙且珍贵。
他们走过著名的香榭丽舍大道,去了名声在外的同性恋夜店LE TANGO,甚至还跟着当地人参加了一次公园的活动,
姚湛知道屈意衡的喜好,特意安排出时间陪他逛各类艺术馆,看着屈意衡沉浸在一幅幅传世作品中时,姚湛心里也是难得的平静和满足。
屈意衡作品展出的日子是新年第一天,他们俩的计划是1号去看展,2号就返程。
画展前一天,也就是31号的下午,姚湛跟屈意衡无意间走到了书信手稿博物馆,这是他们计划之外的行程,屈意衡说:“我们进去看看吧。”
屈意衡记得姚湛家阁楼的书架上有一本菲茨杰拉德与妻子泽尔达的书信集,他原本对此是不感兴趣的,但那时候第一次去姚湛家,对方上班了,他在家里无聊,把书架上仅有的几本文学类书籍都给看了,最后看的才是这一本。
他以前总是以为书信集都是些无穷无尽的絮叨和琐碎的生活碎片,却没想到,那本书带给他的震撼甚至超过了之前看的那几本小说。
屈意衡永远记得泽尔达写给菲茨杰拉德的信里写到她在接到菲茨杰拉德电话之后的两个小时里都好像怀抱着他的爱,“像抱着一把太阳伞,生怕一撒手就摔倒了”。
那时候他抱着这本书,躺在阁楼柔软的地摊上,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包裹着他,而他想着的是那间阁楼的主人。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对姚湛的爱就已经蔓延到了全身,爱意融进了血液,只是他没有去刻意追究。
当时他有一种冲动,想写封信给姚湛,然后藏在阁楼书房最隐蔽的地方,看看姚湛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它。
不过后来他没写,一拖就到了现在。
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在这间博物馆里,他们看着那一封封或者柔情或者深刻或者冷峻或者激昂的手稿,看着那些泛黄到看起来无比脆弱的纸张,突然觉得自己正走在时光隧道里,他们遇见了很多伟大的灵魂,听见了很多奇妙的声音,震撼过后,回过神来,看向对方的时候,竟然真的有些恍惚。
姚湛笑着问他:“想什么呢?”
“想给你写封信。”
想把所有要说给你听但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情话都写在纸上,希望那张纸永远不腐坏,无论是十五年还是一百五十年,都完好地保存着,让它和以后发现它的人共同见证自己对你的爱。
“姚湛,我觉得写信好浪漫。”
“那我们也写。”姚湛牵着他的手,两人慢慢走出这间博物馆,他说,“咱们这就买纸写信去。”
跨年的这个晚上,屈意衡跟姚湛没有去参加那些跨年活动,而是回了酒店,各自趴在桌子上给彼此写信。
外面很热闹,还有半个小时巴黎就要进入新年,而这个时间,中国早就已经跨入了下一年。
屈意衡觉得再不会有比这更浪漫的时刻了,在新旧交接的时候,他坐在台灯下面把自己所有的爱意付诸笔尖和纸页,让它们把这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心事转述给他的爱人听。
姚湛在房间里放了音乐,一首上了年纪的爵士乐,这让这个夜晚更加浪漫。
在信的最后,屈意衡引用了菲茨杰拉德写给妻子泽尔达的一句话:只要有你的爱,万事皆有可能,我伫立于成功的沃土之上,惟一的信念与希望就是你与我同在。
在这个夜晚,他终于开始明白,原来人生来就是在寻找,寻找一个能把残缺的自己拼凑完整的人,然后,一脚泥泞的他从此走上了光辉的正途。他们并着肩,牵着手,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走,在这被称为“人生”和“爱”的旅途当中,两个人也愈发真实愈发丰满愈发充盈愈发充满希望。他以前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人,如今才真正找到。
就像屈意衡说的,要不是因为有姚湛,他不可能再画出好的作品,他何其有幸,在跟那个人失散了十五年之后,又走回了对方的身边。
放下笔的时候,屈意衡发现信纸上竟然有泪痕,在写信的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哭。
他没有写任何有关过去辛苦难捱的故事,他哭只是因为感激。
屈意衡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他在信封上写:给我最爱的人。
右下角,他标注了日期。
写完的一瞬间,外面有钟声响起,新年来了。
姚湛也抬起头来,转过来看向屈意衡,他说:“宝贝儿,新年快乐。”
屈意衡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俯身下去跟对方接吻。
姚湛抱着他倒在了床上,两个人紧紧相拥,在新年来临的第一分钟,吻得柔情且缠绵。
作者有话要说: 只要有你的爱,万事皆有可能,我伫立于成功的沃土之上,惟一的信念与希望就是你与我同在。——这句话引用自菲茨杰拉德与妻子泽尔达的通信集《亲爱的,和最亲爱的》
第57章
屈意衡从来没有向姚湛透露过自己的作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他创作的那段时间里,始终保持着神秘。
他一直期待着这一天, 可以牵着恋人的手走进展馆,走向自己的作品,然后骄傲地告诉他:“这幅画是因为你我才创作出来的。”
来看展的人很多, 但很安静,所有人都静静地享受着这场艺术盛宴。
屈意衡带着姚湛一起寻找他的画, 从门口一路沿着挂着画的墙壁走过去, 姚湛虽然看不懂太深层次的内容,却能隐约感受到每幅画传达出来的力量。
他们在一幅画前面站住了脚步。
姚湛先是莫名地看了一眼屈意衡,随即恍然大悟,转过头去看那幅画。
说真的,他看不太懂,层层叠叠的油彩,左下角有几缕发丝。
他说:“问个很蠢的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屈意衡站在他身边笑:“你看看这幅画的名字。”
姚湛往前半步, 看见下面的介绍写的是“Blowing in the wind”。
“答案在风中飘扬?”他想起屈意衡肩膀上的纹身,隐约觉得有什么要浮出水面了。
屈意衡点了点头:“还记得那次在我学校的墙上看到一幅画吗?标出的名字叫《雨中》, 但是我说, 它原本叫《答案在风中飘扬》?”
“记得。”姚湛当时还觉得奇怪,那幅画画得是雨中的街道,名字叫《雨中》直观又恰当,可屈意衡却说名字不对。
他那时候就好奇,可屈意衡一副不想提及的样子, 他便没再多问下去。
“那幅画是我大三那年一个很重要的比赛的获奖作品,原画是我大二时画的。”
姚湛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幅画的署名并不是屈意衡。
“那时候我有一个老师,非常欣赏我,我每次画完一幅画都会拿给他看,他会很耐心地给我指出我的问题。”屈意衡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自己的画,“一开始我们相处得非常好,他也骄傲于我的进步,他有一间自己的画廊,会把自己的,还有他学生的一些画都挂在那里出售,有一次,一个好像蛮有地位的人来选画,他给对方力荐自己的新作,但对方却选中了我的。”
姚湛大概能猜到之后的发展,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师却开始心态失衡。
以前总听说“文人相轻”,其实各行各业都是这样的,很多人都无法接受自己的晚辈超越自己,哪怕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屈意衡说:“其实那件事对我来说确实挺开心的,那是对我能力的一种认可,而且那个人给的钱很多,对于还是学生的我来说,真的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我为了感谢老师,把那笔钱全都拿去给他买了礼物,他收下了,当时也没多说什么,可是后来我们的相处越来越奇怪,我拿作品给他看,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耐心指导,而是不停地讽刺我羞辱我,他说我骄傲了浮躁了,说我没有灵气了,说我不认真、敷衍了事,说我还不如几年前画得好。”
屈意衡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姚湛再清楚不过。
他这样的人在自己最热爱的领域被人贬低得一文不值,该有多难过。
他握紧屈意衡的手,以此来安慰他。
“我这个人很要强,当我被人否定的时候,就会比以前还努力,想证明自己其实可以做好。我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只有当别人都喜欢我都觉得我很优秀的时候,我才能稍微觉得自己是个还算不错的人。”
这是严重缺乏安全感的明显表现,姚湛越听越觉得心疼。
他开始后悔当初大学的时候没再努力一下联系到屈意衡,他会幻想,如果当时他在,是不是屈意衡会觉得好过些。
“大概像我这样的人,太在乎别人对我的评价了,所以,十句夸奖也抵不过一句斥责,我每天被那位老师嫌弃,逐渐就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没用的废物,而我这个废物画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垃圾。”屈意衡闭上眼,回忆着那段时间,“很痛苦。我越是努力就越是觉得痛苦,我总觉得我能超越自己,可是每一次得到的评价都是摇头。”
姚湛揽住他的肩膀,捏了捏,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一直都很信任那位老师,所以当时真的把他的话当圣旨来听,他说我画得不好,我就觉得我确实画得不好,每天都经历着别人的否定和自我否定,时间久了,心态也就崩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那些日子真的很难熬,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会害怕,看见画板也会害怕,甚至一度不敢拿起画笔。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画具,觉得毫无才华的自己侮辱了它们。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对人都失去了信心。”屈意衡说,“学校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我那位老师画得没错,可是,我是大二时拿给他看的,他在我大三时参加那个比赛,用几乎一样的画,拿了奖。”
屈意衡扭头看向姚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姚湛终于懂了屈意衡为什么当时说那幅画原本叫《答案在风中飘扬》,因为他给它取的名字是这个。
而那个《雨中》,是剽窃。
“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去找了那个老师,结果不仅被羞辱,还被反咬一口,他当着其他老师的面说我……总之,那个老师从那天开始宣布我不再是他的学生,跟我划清了界限,他甚至说,这个圈子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屈意衡笑了笑,“十多年了,现在我还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
最后这一句,实在很解气。
姚湛仿佛能看见屈意衡曾经被人踩在泥土里,而后又艰难地爬了起来。
“后来我的另一位老师一直在鼓励我,他应该和你一样,都是我的贵人,如果不是你们,我的作品不可能在这里被展出。”
“那你肩膀上的纹身,就是那时候纹的?”
屈意衡点了点头,这些事,他瞒了姚湛这么久,目的就是希望再聊起这些的时候,他能以一个成功者而不是失败者的形象站在对方面前。
他知道自己总是太软弱,总是被姚湛护着,可是作为一个男人,他也想让自己更强大。
“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每天听着这首歌度过,‘一个人要抬头多少次,才能看见天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外面晴空万里,我也觉得黑云压城,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遭遇这些,我被人否定被人欺骗,被我最信任最尊敬的人如此对待,我不停地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不好,我也不停地问,我到底应该往哪里走。”
“那首歌唱: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过去的故事讲完了,屈意衡对姚湛说:“这幅画是有一次我们zuo爱的时候突然来的灵感。”
姚湛惊讶地看向他,屈意衡和他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浓情和蜜意。
“所以说,因为你才有了这幅画。”屈意衡告诉他,“这幅画叫《答案在风中飘扬》,它想表现的是一个迷茫的年轻人,站在呼啸的风中,不知道如何定义自己,不知道应该往哪儿去。他思考着关于灵与肉的问题,人到底应该受灵魂的支配还是肉/体的支配。”
“没有人能给他回答,”屈意衡说,“答案在风中飘扬,需要他自己伸手去捕捉。”
至此姚湛才看明白,原来这幅画大面积的色彩都是风。
“那时候我们zuo爱,我总会有一种被撞击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的感觉,每次你在我身体里动,就好像牵连着我所有的神经,你的进入和离开,都深深地影响着我除去肉/体之外的那一部分。”屈意衡说,“就是那种感觉才诞生了这幅画。”
姚湛笑了,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所以说,你在画画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回忆我们zuo爱的感觉?”
屈意衡耳朵发烫,但还是点了头。
离开展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巴黎又下雨了。
雨不大,他们牵着手走在街头,没有打伞,感受着雨和风。
姚湛问他:“喜欢这里吗?”
“喜欢。”虽然没有遇见毕加索也没能和高更喝一杯咖啡,但屈意衡还是很喜欢这里,梦幻又浪漫。
“喜欢我吗?”
屈意衡扭头问他:“你觉得呢?”
一阵微风吹过去,两人脸上都粘着雨水,姚湛说:“你爱我吧?”
屈意衡问他:“那你呢?”
“咱们俩,彼此彼此吧。”
这答案,再甜蜜不过。
“那既然这样,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屈意衡打开随身背着的双肩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
“信?”他们俩在跨年的时候给彼此写了信,但说好了回去再看。
“不是。”屈意衡说,“你打开看看。”
姚湛接过来,先捏了捏厚度:“红包吗?”
他开玩笑似的说。
屈意衡点点头:“真的是。”
姚湛不信,打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的是两个结婚证,纯手绘,还画着他们俩的头像。
屈意衡说:“我已经签完字了,你呢?愿意和我结婚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嗷
第58章
姚湛一直以为这句话应该是他对屈意衡说出来的, 却没想到被对方抢了先。
雨水变成了花瓣,雨声变成了音乐, 姚湛把人搂在怀里,不管不顾地接吻,吻过之后, 他心满意足地说:“那以后,你是不是要管我叫老公了?”
路过的人在冲着他们吹口哨, 两人看过去, 那也是个亚洲人,对方指了指姚湛手里的“结婚证”然后对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一段被陌生人祝福了的“婚姻”,姚湛暗自计划,以后的每一年都要来这里庆祝结婚纪念日。
“求婚”成功的屈意衡跟姚湛牵着手往酒店走,姚湛问他:“怎么想的?抢了我的戏份。”
“计划了好一阵子,”屈意衡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拥有婚姻的,它不属于我们, 我们也不属于它。这很遗憾没错,但我也一直告诉自己, 两个人相爱, 是否有一纸证书并不重要,那只是一种形式而已。可是之前杨侃跟小莫求婚的事很触动我,我想要这么一个形式。”
“那咱们俩还缺一场婚礼。”姚湛跟他十指紧扣,心里膨胀得不行,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对他的爱, “这件事交给我吧,别人有的,咱们也一样不能少。”
姚湛这个人就是倔强,认准了就一定要做,既然屈意衡在意这个,他就全力以赴去满足,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让自己的另一半开心幸福更重要的呢?
如果说爱情真的是一场催眠,那被催眠的人,其实很幸福。
离开巴黎的时候,屈意衡是有些不舍的。
在这里的几天他们仿佛是生活在世外桃源,毕竟远离自己熟悉的土地也能暂时抛下那些包袱,可就像是梦终会醒,旅行也终会结束,他们不是流浪诗人,而是必须踏上归程的旅人。
姚湛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吧,以后每一年都在这里跨年,你每年写一封情书给我。”
屈意衡听了一愣:“你已经看过了?”
姚湛心虚地笑笑:“忍不住嘛。”
两人原本是约定回去再看,可爱人的信在手里,哪儿忍得住。
屈意衡也笑了:“其实,我也看过了。”
姚湛在信里写如果能把人生重新走一次,他要在中学时代第一眼看见屈意衡的时候就去跟他表白,要在那些已经失去了的春夏秋冬陪着他去画画,在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年轻岁月牵着他的手赶跑所有的追求者。
姚湛写:我希望十几岁的时候我就能在你身边,把我的肩膀给你靠,把我的手给你握,你要是愿意,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是我的就够了。
看这封信的时候,屈意衡躲在浴缸里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姚湛在外面催他,问他什么时候睡觉。
被爱着的感觉好得有些过分,屈意衡握着信纸,幻想着如果十五年前两个人就在一起,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他们现在就很好,很知足。
从巴黎回来,屈意衡突然就忙了起来。
以前那些只找他救急的出版社竟然要跟他约稿一整本画集,当初只肯给他知名画师十分之一稿酬的编辑来问他可不可以出一本谈话集。
对于他们的行为,屈意衡其实完全能理解,出版社很多时候并不是看你的作品究竟有多少价值,而是看你这个人能带来多少收益。
只是,他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时间让屈意衡有点儿不知道怎么招架。
“势力!”姚湛不乐意了,“太势力了,当初你没钱吃饭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多给几百块稿费?”
屈意衡抱着抱枕笑着看他:“你不要这样,以前没人知道我是谁,没办法给他们带动销量,很正常。”
屈意衡脾气好,什么都理解、接受,可姚湛看不惯,总觉得以前他家屈意衡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坐过去,搂着他的大艺术家问:“那你答应他们了吗?”
“没有。”屈意衡说,“我只想安心画画,至于赚钱,我的画现在很值钱。”
姚湛抱着他笑:“是,现在我妈不能再说你要靠我养了。”
屈意衡一愣:“你知道了?”
之前姚湛妈妈来找屈意衡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屈意衡一次都没跟姚湛提起过,他不能挑拨人家母子之间的关系。
“你什么事儿都瞒着我。”姚湛疼惜地在他颈间蹭了蹭,“我妈要是不说漏嘴,我都不知道你们见过面。”
屈意衡也叹了口气,拍拍他:“不要和你妈妈吵架,她也是为了你。”
姚湛闭着眼,轻轻地嗅着爱人发丝的香味,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运气好,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何德何能遇见这样的屈意衡。
“我会好好护着你。”
屈意衡在他怀里蹭了蹭,笑着说:“好啊。”
一月份一到,年关也近了,屈意衡因为那个画展,开始广受关注,很多人联系不上他,就联系了他的老师,有人要买画,有人要跟他谈合作,也有人提出要赞助他办巡回画展。
老师很开心,说他总算熬出头了,问他对这些有什么想法。
屈意衡说:“老师,可能我又会让您失望,但是,这些人,我真的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应对,我只想安安静静在家里画画。”
老师听了他的话,不怒反笑,对他说:“你要是因为这个就浮躁起来,那我才是真的会失望。这么多年,我最看好的一个学生就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屈意衡不敢乱猜,便问:“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是站在艺术这一边的。”老师说,“有些人,他创作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名利,那样的人很容易迷失,但我知道你不会,你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才是永恒的。好孩子,老师很欣慰。”
人生路漫长,名和利有来有去,唯有自己才能陪伴自己一生,唯有艺术本身才能永垂不朽。
屈意衡开始新的创作,这一次,这幅画,他不为了参展,不为了售卖,而是给他爱人的新年礼物。
还有半个月就是农历新年,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屈意衡觉得这很重要。
C市的一月下旬开始接连下雪,一个星期,雪就没停过。
腊月二十九,诊所还没休息,姚湛刚送走一个患者,他妈就打来了电话。
“明天几点回来?”
姚湛一愣,这才意识到明天就是春节了。
“还不知道,”姚湛突然有些纠结,随口应付说,“我尽量中午回去吃饭。”
中午去陪他爸妈,然后下午就能回家去陪屈意衡。
倒不是说他有了爱人就忘了父母,问题是,在这边,屈意衡只有他一个,别人合家欢聚喜气洋洋地过年,让屈意衡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家里度过,姚湛实在做不出这种事儿。
“行啊,”姚湛妈妈听儿子说回来,心情大好,毕竟上次见面因为她不小心说出了自己见过屈意衡的事儿闹得不欢而散,那之后儿子再没回家,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两句,“那我让你爸提前准备好,你回来咱们就开饭。”
“嗯。”姚湛心不在焉地聊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然后琢磨着怎么跟屈意衡说这事儿。
他在这边纠结呢,屈意衡在家接到了他弟的电话。
“我今天放假了!”窦郁聪心情相当不错,语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度,“你干嘛呢?”
“明天过年,我收拾一下家里。”从巴黎回来之后屈意衡就搬到了姚湛这边,之前租的那套干脆给他专门画画用,当做工作室了,前几天他整天泡在那里,现在眼看着过年,家里乱糟糟的,姚湛又忙,没空收拾,只能他来。
“哎呦,可真出息。”窦郁聪永远都忘不了他刚搬到他哥那儿去的时候屋子里乱成什么样,“爱情还真是魔鬼,把我哥都变成田螺姑娘了。”
屈意衡笑了,让他别胡说八道。
“你春节怎么安排?”窦郁聪问他,“去姚哥家里吗?”
说到这个,屈意衡沉默了片刻,他跟姚湛还没聊起过这事儿,但他心里清楚,姚湛得回家,而那个家,不可能欢迎他。
“不去吧,”屈意衡说,“这种事父母不好接受,大过年的,我别去给人添堵了。”
“哎,你早说啊!”窦郁聪抱怨,“这么着吧,我等会儿让鹤童看看机票,明天我们俩过去陪你。”
“你们俩过来?程总那边方便吗?”
“怎么不方便?他爸妈都移民了,他也一个人,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来不来,但是刚一琢磨,我怕姚哥到时候舍不得你,反正我们俩没什么事儿,他还没去过C市,就当去看看雪景。”
屈意衡原本纠结成一团乱麻的心突然舒坦了,虽然他习惯了一个人,但是,春节这个日子一个人过,怎么都显得很可怜。
而且有窦郁聪他们陪着,姚湛也不会担心他,也能跟父母过一个好年。
“行,”屈意衡说,“程总有什么喜欢吃的菜,你先跟我说说,我等会儿去超市买食材。”
“那行,等会儿我给你发信息,你按着我给你的清单买,他挺挑食的,这个弟媳妇儿你就多担待点儿!”
屈意衡被“弟媳妇儿”这个称呼逗笑了:“好,那我等着你们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三!
第59章
姚湛以前一直觉得单位那边才是他最大的“身不由己”, 可是换了工作之后, 突然明白, 其实在他跟屈意衡的这段关系里,最难解决的是父母那边。
工作, 可以换。
可是父母,说“换”这个词太不合适,想都不能想, 只能慢慢劝,慢慢磨合。
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姚湛他妈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但姚湛他爸根本就拒绝和他谈这件事, 其实, 在生活中,任何事只要有沟通的余地就还好,怕的就是这种连沟通的机会都不给的。
腊月二十九这天, 姚湛回家很晚,他回去的时候屈意衡正抱着一本书躺在沙发上看, 见他回来, 立刻起身问他吃没吃晚饭。
看着这样全心全意为他的屈意衡,姚湛有些愧疚。
他抱着对方,想说句抱歉的话,但又不希望屈意衡为此担心,最后,忍住了, 亲亲他爱人的耳朵,轻声说:“你怎么还不睡?”
屈意衡知道他辛苦,拍拍他,安抚似的说:“在等你,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怎么都行,说睡就睡,失眠也不会是因为谁,习惯了一整天都按照自己的节奏度过,习惯了只考虑自己,但是,自从有了另一半,两个人住在一起,有半颗心就放在了对方的身上,在做任何事的时候会考虑那个人,计划里永远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对方不回来就饭不愿意吃觉也不想睡,一定要他在,才觉得踏实。
这是正在爱着一个人的感觉。
“你晚上吃的什么?”姚湛知道屈意衡自己在家的时候吃饭都偷懒,之前就觉得他太瘦,还想着他们在一起以后得把人养胖点儿,可是,他自己忙,根本不顾上屈意衡,在一起几个月了,还是老样子。
“楼下的砂锅粥。”屈意衡说,“本来不想吃的,但是实在无聊,你说回来得要晚一点,我就出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跟姚湛在一起之后,屈意衡也改变了不少,虽然还是很闷,宅得让人难以置信,但偶尔会愿意出去透透气了,而且,他搬到姚湛家之后,每天都必须得去之前住的房子画画,那里现在是他的工作室,出门是免不了的了。
姚湛觉得这样才好,整天闷在家里一点儿新鲜空气都不接触不到,人是要闷坏的。
“好吃吗?”姚湛搂着他倒在了沙发上。
“还可以,”屈意衡说,“我回来之后找到了砂锅粥的做法,以后可以给你做。”
姚湛笑着亲他,屈意衡说:“明天就是除夕了。”
是啊,除夕。
家家户户都开始挂上了灯笼和小彩灯,C市的习俗是除夕当天早上才贴春联,但很多店铺老早就贴好了,刚刚进小区的时候发现物业在小区里也做了装饰,到处都红红火火,还真有过年的氛围。
“你明天什么安排?”屈意衡问,“还要去诊所吗?”
“嗯,上午还得过去。”聊到这里了,姚湛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屈意衡说自己明天得回一趟家。
屈意衡不是不懂事的人,他非常明事理,姚湛知道,自己说出口之后,对方不会有任何异议,可是他心疼。
屈意衡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有那又怎么样?过年了,哪个朋友会来陪他?人家都跟家人团聚去了。
“那你下午是不是得回你爸妈那儿?”
姚湛没开口,但屈意衡先说了:“你也好久没回去了,过年跟他们好好的,别吵架。”
姚湛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想让我陪你吗?”
“想啊,”屈意衡笑着看他,“但是这些日子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每天都在陪我,过年了,回去好好陪陪他们,他们也很想你。”
当恋人太懂事,往往让人很心疼。
“可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过年。”
屈意衡笑笑:“谁跟你说我一个人的?今天小聪打电话来,他和程总明天的飞机来陪我过年。”
屈意衡拉着姚湛的手亲了亲:“其实我没那么孤单的,我也有家人,不用太担心我。”
说着这样的话,可姚湛更觉得心疼了。
他抱着屈意衡,两人在沙发上好久没再说话。
除夕中午,姚湛离开诊所后没直接回家,而是陪着屈意衡去机场接窦郁聪跟程鹤童,他打算把人送回去之后再回去看他爸妈。
“姚哥,好久不见还是那么帅啊!”窦郁聪下了飞机拖着行李箱出来,身后跟着正在打电话的程鹤童。
程鹤童笑着跟屈意衡、姚湛点了点头,算是也打过了招呼。
“他要忙死了,”窦郁聪吐槽,“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姚湛带着他们往停车场走:“毕竟是领导。”
自从屈意衡搬到C市来,窦郁聪还没见过他哥,三个多月了,他把人打量了一圈之后说:“姚哥,你也不行啊,我哥一点儿肉都没长。”
姚湛非常干脆地道歉,说:“这事儿怪我,你教育得是。”
回去的路上窦郁聪一直拉着他哥问这问那,生怕他哥一个人在这边受了委屈,姚湛说他:“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这么信不着我?”
窦郁聪倒是理直气壮:“我哥这人,受了委屈都不说的,我这当弟弟的,能不担心么。”
两人也算是相依为命过,虽然那会儿也都已经成年了,但窦郁聪总是觉得,要是没有屈意衡一直拉着他,他失去父亲的那段时间会过得更痛苦。
所以,屈意衡对他来说就是亲哥,他这个亲哥总是受委屈,他肯定不放心。
屈意衡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说:“我们很好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就是,”姚湛说,“你等会儿啊,到家了给你看个宝贝!”
一说宝贝,窦郁聪来劲了,期待得恨不得一眨眼就到姚湛家。
回程的路很通畅,大过年的,这座城市都快空了,姚湛把他们送到,本来立马就准备走的,毕竟早去早回,可是想起还得给窦郁聪看“宝贝”就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楼。
“我哥手艺不错啊!”窦郁聪看着姚湛得意洋洋地拿出“结婚证”,算是知道了他说的宝贝是什么,他回头跟屈意衡说:“哥,你给我跟鹤童也画一个呗!”
程鹤童正收拾东西,接话说:“不用麻烦,我们去国外领证就好了。”
这下,姚湛又嫉妒了。
把客人都接回来了,姚湛准备走了。
他跟屈意衡嘱咐了几句,然后说尽可能赶回来。
“真的不用,”屈意衡说,“好好陪他们,反正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怎么的?”窦郁聪探出头来,“姚哥要走?”
“嗯,他得回他爸妈那儿。”屈意衡把窦郁聪塞回屋里,关上了门,转过来跟姚湛说:“今天过年,千万别和他们吵架。”
姚湛笑着搂着他的腰说:“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跟不懂事儿的小孩儿似的。”
屈意衡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就是不放心。
因为两人的关系,姚湛跟父母之间变得很紧张,这让屈意衡有一种罪恶感,总觉得是自己影响了人家。
当然了,也确实跟他脱不了干系。
“你过年陪他们是应该的,我这儿不也有家人么。”尽管在这个日子屈意衡也希望姚湛在自己身边,但是,他知道轻重,也必须多为姚湛考虑。
“那我先走了,”姚湛在楼道里亲了他一口,“晚上我看情况再说,回不回来都给你打电话。”
“嗯,”屈意衡送他到电梯口,“多吃点儿好吃的,新年快乐。”
送走了姚湛,屈意衡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去,他一进屋就听见窦郁聪抱怨:“姚哥不是说好了负责解决他爸妈的问题吗?都拖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事儿得慢慢来。”屈意衡进去给他们俩找杯子接水,“咱们没有这个负担,但对于他来说,这一步很难走,得理解他。”
屈意衡不想一直把矛头指向姚湛,于是就问程鹤童:“程总家人那边对你们的事了解吗?”
程鹤童接过他递来的水,道了谢,回答说:“我高中的时候就跟家里出柜了。”
屈意衡有些惊讶,窦郁聪说:“鹤童还是混血呢,他从小就在国外长大,那边十几年前同性恋婚姻就合法化了,很开明的。”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但羡慕又能怎么样,羡慕过后还是要继续面对艰难的现实。
屈意衡很希望未来能有机会跟姚湛的父母一起过年,不管怎么说,家里有父母在,才真的有过年团聚的感觉。
“对了,你们是不是都饿了?”下了飞机就直接回来,到现在三个人坐着说话,一看时间都已经两点多了。
“还行,”窦郁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哥你是不是买菜了?我去看看,等会儿我下厨吧。”
屈意衡带着窦郁聪去厨房,程鹤童也跟了过来。
“行,我知道了。”窦郁聪把食材拿出来,先用水泡着,“你们俩出去聊天吧,要是没什么聊的就把春联都贴上去,过年了,咱们也得有点儿过年的样子,这里交给我,让本大厨给你们好好露一手!”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二!明天就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