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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2 / 2)

于是这两个孩子刚到了方府不久,还没消停上几天呢,就出事了。

那天方府上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庄云舒就只记得,那日一早方修诚就被人给支开了,就连那个满身栀子花香的夫人也‘恰巧’不在府里,穹顶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就这么闷闷的压了大半天,才终于是在午后痛痛快快的下了一场大雨。

那些人也正好是和着外面滚滚炸响的雷声,就这么大张旗鼓的闯入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的。

姐弟俩虽说都是上墙揭瓦的性格,在燕国里的那会,就没有他俩不敢去的地方。

可京城里这些盘根错节的宗族人家的私牢,他们两个却正经是第一次来。

味道确实是不怎么好闻。

庄云舒被人一把掼到地上后,回身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接住那个差点也被推倒在地上的庄引鹤,可还没等这两个滚作一团的孩子喘口气呢,一把银亮的匕首就被一道扔了过来。

“这回只能出去一个人,”时隔这么多年,庄云舒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家丁瓮声瓮气的嗓音,“二位主子自便吧,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小的什么时候给你们开门。不过依我看,最好还是得给燕国公这个爵位留个后,大小姐您说是吧?”

这两个孩子平日里在家都是一点就掐的脾气,可眼下这么大好的一个机会就摆在前头,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对同根同源的姐弟就仅仅只是抱作一团,随后冷冷的抬眼,看着这个粗布麻衣的狗奴才。

就算他俩平日里跟那些街上跑的熊孩子们没什么区别,可这一对姓庄的姐弟却也正经是出身于公侯之家的,所以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境遇里,他俩身上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也还是在的。

于是当那贼眉鼠眼的奴才就这么迎上了那两对封着滔天愤怒和极致冷静的眸子时,愣是把那个手里沾了不少血的家丁都给吓了一跳。

可他刚刚才在这大言不惭的放了一通狠话,现在自然不能认怂,于是也只好硬挺着自己的背,一边不断的跟自己说,眼前的这两个小业障不过也就是半大的孩子,一边有些狼狈的慢慢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庄引鹤也从他长姐的怀里直起了身,他借着那家丁往门环上挂锁的功夫,压低嗓音跟长姐说:“爹的死有问题,这些人想借咱们控制住燕国。”

庄引鹤话音刚落,那铜锁跟门环撞在一起的动静也刚好消停下来,一切都卡的刚刚好。

“我知道,”庄云舒私底下跟她弟弟独处时,两人之间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真这么冷静的坐下来对谈的时候,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我们俩得先出去,才能有机会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这两个孩子都知道外面这帮贼子想要的是什么,但是他俩也都清楚,燕国绝对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

庄引鹤拧着眉,居然就在这么一个兵荒马乱的环境里,开始处变不惊的思考起对策来了。

庄引鹤这么多年来气走了那么多教书先生,每一个都如出一辙的说他秉性顽劣,但是愣是没有一个人骂过他笨的,因为这孩子的脑袋瓜确实好使,只要想学,那佶屈聱牙的文章他一时半刻就能背下来。

没人发现,眼下在这儿拧着眉运筹帷幄的十三岁少年,其实已经颇有日后燕文公翻云覆雨的风姿了。

庄云舒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亲弟弟,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为长姐,自己现在应该是要试着去安慰安慰这孩子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庄云舒好像好像都没有什么当姐姐的样子,要不然这对每逢见面必撕咬的俩娃娃也不至于让燕桓公那么头疼了。

可庄云舒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如今让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去当个温温柔柔的好姐姐,她也确实够呛能学会,于是庄云舒便也只能搜肠刮肚地翻找出记忆中长姐应该有的样子,生疏又僵硬的模仿着别人的动作,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孩的头。

庄引鹤正在绞尽脑汁的想对策,眼下被他长姐打断了思绪,这才有些诧异的回过头问:“怎么了?”

庄云舒被问的愣了一下,随后也只能干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没搞明白他姐这是唱的哪出,于是便自己站了起来,沿着所有的墙根走了一遍,发现以他俩的身高和身手,就算是叠到一块也不可能爬的出得去,这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至于那枚打从一开始就被扔进来的匕首,还是被孤零零的遗忘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动过。

俩人就这么从大中午,一直被关到了二半夜。

庄引鹤是个不信邪的脾气,在这段时间里,他甚至又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根粗短的小棍子,随后寻了个看起来不算厚的墙角,就这么吭哧吭哧的刨开了。

可是方家这私牢修的极为结实,以至于庄引鹤这么来来回回的凿了半晌,别说偷到一点光了,就连那墙皮都没能扣下来一层。

在他这三番两次的折腾下,他不仅没能带着长姐一起跑出去,反倒是先把自己的肚皮给折腾的咕咕叫了起来。

可没人进来送吃的,自然也没人进来送水。

庄云舒拧着眉,这姑娘发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他们两个距离两腿一蹬去见爹娘的距离,可能确实比她原来预估的还要更近些……

而这一切的转机,是方修诚终于回来了。

这位方家的大公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脚,以至于直到这个点才发现那两个孩子不见了,于是很快,怒火冲天的方修诚就跟外面守着的那几个家丁吵起来了。

“把门给我打开!”

来的这位不是别人,是方家上上下下唯一的小少爷,老爷子膝下就这么一个独苗,说句不好听的,以后整个方家的产业都得交到他手里去,所以方修诚一过来,先别管他目前说的话管不管用吧,那私牢外面反正直接就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奴才。

可是恭敬归恭敬,却还是没一个人当真敢站起来把燕桓公的那一对儿女给放出来。这道理也不难理解,毕竟如今的方府,几年之内还轮不到这个小少爷当家。

方修诚虽然在边塞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十八般武艺样样都通都会,但是面对着他自己家的下人,哪怕是这些人不服他的管教,他也不可能直接提刀过来把他们全都给剁了。

于是在听了那些人七嘴八舌的一通解释后,纵使肺都要气炸了,他也只能强压着怒火问:“那要是这俩人就在里面耗着,没一个人愿意动手呢!?”

“那断然不会的少爷,”那瓮声瓮气的奴才听罢,忙一脸殷勤的凑上去答话了,“咱们又不进去,这七八天关下来,就算是饿,也肯定是能饿死一个的。”

“混账!!”

可那个贼眉鼠眼的奴才听完,虽然当即就跪到地上表演起抖若筛糠来了,可那嘴里却还是分毫不让:“少爷息怒,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方修诚听到这,顶着一张憋红了的脸,叉着腰就开始在外面来回踱步了。

可不管这位尚且还没有实权的小少爷再怎么指着这群狗奴才的鼻子骂,都愣是没有一个人当真敢爬起来去给他开门。

庄云舒自打外面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耳朵贴到门边上了,在这唇枪舌剑的动静里,这丫头终于明白了,她跟庄引鹤两个人,如果不死一个在这牢里头,这群敲骨吸髓的世家是不可能放他们出去的。

庄云舒缓缓的把耳朵从门板上抬了起来,她在门槛旁跪了半晌,终于回过头去,看向了那把自打被扔到地上后就再也没人动过的匕首。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是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方修诚还在外面,这应该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

于是那时候不过也就是十几岁的姑娘,按照爹曾经教过她的样子,一把就抓起了那滚落在地上的匕首。

第167章 165 “我疼……我想回家……”……

庄引鹤一边把地上霉的还不算太厉害的稻草给收集到一块, 一边仔细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用余光扫到了庄云舒的所有动作,但是对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他长姐拿在手里的那枚匕首显然还不如今晚上睡觉的窝棚重要。

庄引鹤仅仅只是扫了一眼, 就把注意力都挪回到了分稻草上, 就仿佛他十分笃定,长姐手里的凶器是一定不会戳到自己身上的。

“庄引鹤。”

这三个字一出来, 那少年人才缓缓地把眉头给皱起来了。

就他们俩这关系, 日常对彼此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喂”“哎”“那谁”, 虽然没有体统极了,但这里面是绝对没有直呼对方大名这一种的。

而一般遇到这种指名道姓的情况时,就说明对方是直接犯了‘天条’了,通常等这三个字一出来, 他爹就得提着鞭子过来揍他了, 种种不愉快的经历单是回想起来也能让人浑身的皮肉跟着一紧, 于是庄引鹤也是拧着眉, 老老实实的把手里抱着的稻草全都给扔到了一旁, 随后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长姐。

庄云舒端坐在屋子的正中间, 身旁放着的就是那把匕首,她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正在发生的争吵,发现方修诚这个废物点心确实一点上风都不占, 这才又把视线落回到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谁也指望不上的庄云舒沉默了好大一会,这才面沉如水的问:“爹当年教过你什么?”

这姑娘的年纪不大, 于是当这种过分老成的神情出现在她的脸上时, 莫名的压迫感中难免就带上了一种诡异的突兀。

庄引鹤听罢,四平八稳的跟着跪到了他长姐的身前,想也不想就答道:“庄既为国姓, 就应当为大燕的生民立命。”

他俩有个知行合一的爹,说到了,也做到了,所以这句话确实也不算难记。

庄云舒听完,沉默的点了点头。

当一个人第无数次站在不同的岔路口跟前的时候,他所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一根拴在他关节上的丝线,在无形中提着他做出他以为“自主”的选择。

所以庄云舒很清楚,一个清正的家风很重要,它能牵着这孩子往正路上走。

“好。”

他的长姐听完,没有再犹豫了,庄云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的将那匕首给抽了出来。清冷的月光闪在上面,刺了一下庄引鹤的眼睛。

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在周围蔓延开了,这位十三岁的少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可庄云舒却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时间:“一定要记牢爹教给你的这句话。”

随后,庄云舒反手攥着那利器,微微合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脖子上哪几个位置最要命,所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抓起匕首直接往自己的要害处抹去。

“长姐!!”

庄引鹤从小到大都很少这么叫她。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个子虽说还没彻底长起来,但是这双手确是正经能拉开大弓的,他见势不对,一把就攥住了那个姑娘的腕子,终究是在那利器割开皮肉前止住了势头,他的手劲实在是太大了,庄云舒吃不住疼,到最后也只能是脱力的将那凉的吓人的凶器给扔到了地上。

比起一脸惊魂未定的庄引鹤,他长姐的状态反而要更差一些。

庄云舒自打被摁住了之后,就魂飞魄散的瘫软到了地上,她所有的精气神都已经耗散光了,就连控制情绪的力气都滴点不剩了,以至于在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冰凉的泪水就已经糊了满脸了。

私牢的里外被一堵庄引鹤凿了一下午也没能刮破点油皮的石墙给隔开了,外面,方修诚还在跟那几个家丁不停的吵吵,而里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庄引鹤看着他长姐那无声垂下来的泪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了什么是无力。

“还有办法的长姐,”庄引鹤用两只手小心的搓着他长姐那抖个不停的腕子,也不知道是在开解庄云舒,还是在给自己鼓劲,“还有办法的……”

可惜的是,庄引鹤的低声呢喃,庄云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人在自尽的前一秒,往往都是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的,但是一旦这点力气泄掉了,就连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庄云舒软倒在墙角里,刚刚握着刀的右手就这么平放着瘫在地上,哪怕没人碰,那只手也在一直无意识的颤抖着。庄云舒空洞的睁着眼睛,她发现……关于刚刚发生的所有事,在她的脑海里几乎全是一片空白的,她居然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庄云舒不确定这是什么感觉,但是她无比确信,她刚刚确实是死过一次了。

庄引鹤安静的跪在他长姐的身前 ,抬手,温柔至极的把庄云舒脸上的泪痕给擦掉了。这姑娘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原来一直在哭。

庄引鹤看着他那已经回过神了的长姐,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樊笼里,他也还是逼着自己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意。

只不过可惜的是,这个本意是想安慰人的笑容,终究没能哄好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仿佛在片刻之间就长大了,他爬着把那个滚到角落里的匕首给捡了回来,攥紧了之后,又侧耳听了半晌外面那喋喋不休的争执,然后十分笃定的对那个显然已经吓坏了的小姑娘说:“不怕,我还有办法的长姐,不哭了。”

庄引鹤埋首,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退到了一个距离长姐稍远一点的地方,随后跪直了身子,反手握住了那柄利刃。

庄引鹤搭弓射箭时,老公爷就总是夸他那百步穿杨的准头,可就连燕桓公也不知道,他儿子准的可不仅仅是射箭。

庄引鹤在看清楚了位置后,就这么睁着眼,很平静的把把那匕首刺到了自己的脚踝里。

匕首上提前就预留好的放血槽瞬间就满了,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那早就被规划好的路径,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喷涌而出,连成串的血珠直接就溅到了庄云舒的颈侧,就仿佛她刚刚那致命的一刀也割下去了一般。

在看到这场景的一瞬间,庄云舒本能的就要冲上去夺匕首,却被庄引鹤用他那尚且还没沾到血的左手,几乎是颤抖的给压在了原地。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已经疼成这样了,他能有多大的力气呢?说白了,压住庄云舒的不是庄引鹤的手,而是她弟弟脸上几乎可以说是哀求的表情。

庄引鹤很疼,因为脚筋在瞬间被挑断了,他的整个小腿现在都在剧烈的抖着,当那火烧火燎的胀痛咬上来的时候,庄引鹤几乎连跪都跪不住了,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硬是逼着自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

等捱过了这最要命的一阵后,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颤抖着把食指放在唇边,费劲的给自己长姐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庄引鹤把那锋利的匕首抽了出来,在仔细的擦干净了刀柄上的血迹后,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又用尚且干干净净的左手握紧了这把匕首。

庄云舒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这丫头还记得弟弟的嘱托,所以为了不叫出声,庄云舒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可那刚刚才被弟弟擦干净了不久的泪水,又如溃堤一般涌了出来,就连那指缝里都被填满了。

他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庄引鹤甚至还能在动手前,凑空冲着他长姐安抚的笑了笑。

随后,庄引鹤第二次聚集起来了那已经所剩无几的勇气,握牢了匕首,朝着自己那尚且完好的左脚也来了一下。

他手底下的准头确实不错,分毫不差。

庄云舒看着这一切,泣不成声,可庄引鹤却从头到尾都没掉一滴眼泪。

老燕桓公教给他的确实有那一句“为生民立命”,但是还有另一句就连他长姐都不知道话。

“庄引鹤,你得记住,姐姐是你的至亲,所以不管遇到了什么情况,你都一定得保护好姐姐。”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颤抖着抬起了自己那满是血污的手,把姐姐的那盈满了眼泪的腕子扯了下来,随后珍而重之的把那血淋淋的匕首放到了他长姐的手心里。

庄云舒感受着糊到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粘稠的液体,觉得这东西沉的要命,以至于她一只手几乎都要接不住了。

庄引鹤拢住了他长姐冰凉的手指,让那姑娘握紧了这枚湿滑的匕首。

“长姐,不哭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庄引鹤看那人手上已经被自己涂满了赤红色的液体,这才低声劝慰道。

随后,他跪在地上往后爬远了一些,终于自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哀嚎。

庄引鹤再也憋不住了,决堤的泪水自那一刻彻底夺眶而出了,他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往门边爬去,地上的血迹从庄云舒的脚底下,一路拖到了私牢的门口。

“爹……”庄引鹤用尽力气砸门,手上残留的殷红色液体全被拍到了门板上,留下了一大片叠在一起的显眼印子,“爹,你救救我啊爹……我疼……我想回家……”

燕桓公是庄引鹤的父亲,与此同时,他也是方修诚的恩师。

方家的这位小少爷初入行伍的时候,一招一式全是跟老燕桓公的学的,而庄引鹤的这短短几句话,也是成功的让方修诚又记起来了那位已经葬身于戈壁滩上的恩师。

最诛心的地方还不仅如此,方修诚他除了是一位边军外……他也是一名丧子的父亲。

他听着那孩子凄厉的哭喊,一瞬间也有一点失控的恍惚,就仿佛眼下那个正在哭喊着的,是他那个早夭的孩子。

庄引鹤不赌方修诚的善意,也不赌世家的网开一面,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用这样用的一个阳谋,以身入局,成功的赌中了方修诚的怜悯。

跟同情不同,怜悯这个字眼生来就带着一种掌权者的高高在上。方修诚站得太高了,这让他不得不事事都以家族的利益为重,所以庄引鹤不赌他的同情,这孩子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去换一个垂怜的目光。

屋里面,那孩子凄厉的叫喊还在耳畔回响着,声声泣血,方修诚终于是受不住了,他一把抽出了那家丁腰间的弯刀:“我再说最后一遍!给我滚开!!”

带头的那个家丁看见这架势,一时间也慌了神了,方老爷子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留男孩,把女孩给宰了。

可如今听着里头的动静,这位庄家的小少爷反倒是伤的不轻啊,这活儿要是真被他给干成这样了,那他拿什么交差啊……

方修诚已经懒得管这些了,他一脚把身前的那个家丁给踹开了,随后搜出了钥匙就直接来到了门前。

庄引鹤还在哭,那拍门的动静把方修诚的手都给激得抖个不停。

等他终于把门打开的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半大孩子就这么滚到了他的怀里,方修诚把手里的刀一扔,就把人给抱起来了。

温热的血迹顺着那孩子足踝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不间断的往地上滴着。

“去找大夫!”方修诚几乎是有些惶然的看着自己曾经教导过的小孩,就这么气若游丝的软在自己怀里,一时间也是慌了神,“我带你去找府医!”

在他转身走之前,偶然间跟屋里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姑娘对上了视线,庄云舒就连脸上都被溅满了血迹,可是整个人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那姑娘没有摇尾乞怜,也没有卑躬屈膝,她只是平静的跪坐在那,可那双被理智死死压住的眸子里,却满是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恨意。

方修诚是上过战场,却还是被这个小丫头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可还不等他细品,就又被怀里那人气若游丝的一声“爹”给喊回了神,他看着地上越聚越多的液体,忙抱着人离开了这个血糊糊的私牢。

十三岁的庄引鹤,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当成了一纸投名状,就只为了对如日中天的世家示弱。他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无比乖顺的棋子,与此同时,也让世家甘之如饴的放掉了那个早已经没有用了的庄云舒。

第168章 166 “孤……不回去了。”……

贪念这种东西, 是永远没有知足的那一天的,而世家作为这里面的最恶贯满盈的一个,等他收手的那天,只可能是吃不下了, 绝不会是良心发现了。

萧家怎么说也在龙椅上坐了有小一百年了, 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百足之虫尚且还能死而不僵呢, 更别说是真正的龙了, 世家确实在颇费了一番功夫后把五皇子给扶到了龙椅上, 但是自己也被折腾了个遍体鳞伤,在这个自顾不暇的当口上,他们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于是就只能暂且放过这个还不成气候的燕文公。

所以当庄引鹤尚且还在床上烧的七荤八素的时候, 就已经稀里糊涂的接下了这个爵位。

至于已经没用了的庄云舒, 世家为着自己那点莫须有的名声, 也便没有再继续为难她, 只是把这姑娘养在了方府里, 除了苏白外, 几乎没人记得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而关于她的去留,方家这边的意思是,等燕文公醒了, 让他自行决断。

毕竟亲手把燕文公钉在轮椅上的,是他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外人也不好置喙太多。

世家把自己沾了血的手擦得干干净净了不说, 还有意再给这姐弟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亲缘上再下一把刀。

可如今这个新晋的国公爷分明就是个孩子,就连高烧梦呓的时候嘴里喊得都是爹和娘,世家却也没觉得自己这种下三滥的行径有什么不对。

庄引鹤如今连路都走不了, 像是道边随处可见的一株指尖一掐就会断掉的青芽,他的这幅样子实在是很有迷惑性,以至于谁也没有发现,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用那血淋淋的代价,悄无声息的把国公爷这个虚爵跟燕国的实权给分开了。庄引鹤虽说是在京为质了,可那燕国的权柄,却是实打实的被留在了那片荒凉的北地。

庄引鹤在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允准了他长姐回怀安城的请求,如此一来,北地就还有一位姓庄的主子,天高皇帝远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世家想彻底吃下这块土地,绝非易事。

世家最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是有点窝火的,只是宫里那位初登大宝的小皇帝要敲打,辛辛苦苦蚕食下来的江山也得给各家都分碗里一点,于是那片辽远的北地便也成了可以暂且放一放的蝇头小利了。

但是放过归放过,不在这里面动点手脚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世家思前想后了半晌,为了彻底离间这两个血浓于水的半大孩子,他们又开始转头讨好起庄云舒了。

在世家眼里,那两刀是这姑娘亲自动的手,对于这个结果,世家还是非常满意的,毕竟一个半死不活的燕文公确实比活蹦乱跳的更好控制些,于是为了示好,他们自以为万全的给庄云舒弄了个封号下来,于是如今的京城里,便又多出来了一个挂着虚名的桑宁郡主。

庄引鹤起先是不知道这事的,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整日整日的昏着,不是在发烧就是硬生生把自己给疼晕过去了,就算是难得能凑空睡一会,还不到一刻钟呢就会惊厥而醒,而那刚刚残废了不久的腿更是会一并抖个不停,把守在一旁的苏白给心疼坏了。

庄引鹤在方府里前前后后将养了得有小一个月,人才算是清醒了一点,可这点清明,也就只够让他靠在苏白的怀里勉强喝下几口稀粥。

世家哪管这些,又或者说……这些豺狼根本就是故意的,世家见燕文公醒了,便特地挑了这么一个他虚弱的要命的档口,欢欢喜喜的推来了一个新打的轮椅,让他最后再去跟庄云舒见一面。

桑宁郡主得了燕文公的令,这就打算回燕国去了,世家们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把这俩人给搜罗到一块,无非就是想看点狗咬狗的好戏,毕竟这两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闹得越僵,世家就越好拿捏他们。

可谁知道,庄引鹤就算心甘情愿的去做一只被世家牵在手里的狗,他也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病犬,指望着坐在轮椅里的他去冲锋陷阵的狺狺狂吠,也确实不太现实。

庄云舒再见着她弟弟的时候,几乎被那苍白干瘪的人给吓了一跳,这孩子长在北地,从小到大都是喝着关外那呛人的风沙长大的,那脸虽然日日都被朔风吹得干裂起皮,可却总是泛着一股健康的红润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庄引鹤。

更别说那个曾经弯弓射日的少年郎,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庄云舒把自己那抖个不停的手小心的藏到了袖子里,压着滔天的怒气想说点什么,可俩人如今呆着的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眼线,每一句话怕不是都要被记录在案,供那几个业障细细品读,一想到这,庄云舒就觉得无比恶心,于是哪怕气成这样,她也只是心疼的看着主位上的那个人。

到最后,居然是窝在轮椅里的燕文公先开口了:“长姐……是打算回怀安城了吗?”

庄云舒突然意识到,这原本就不常听到的称呼,打从今儿起就更是听一句少一句了,心头顿时更加堵得慌了,她哽了半晌,愣是等到嗓子眼里的话全都给咽下去了,这才点了点头:“嗯。”

“回去也好,”庄引鹤的语气里全无波澜,就仿佛眼下送别的这个人并不是他唯一的至亲,“梅老将军兴许已经扶着灵柩到怀安城了,长姐替我多看看爹娘吧。”

这句话一出来,最先憋不住的反而是庄云舒。

都是些半大的孩子,骤然失去了所有倚仗,心里都难受的要命,于是眼瞅着庄云舒那憋在眼里的水汽就要滚出来,燕文公也是勾着唇,有点疲惫了笑了笑,一点都没避讳的说:“孤的身体没法远行,燕国山高路远的,太折腾了,轻易也确实回不得,便只能烦请桑宁郡主多受累了。”

这话是说给世家听的,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温驯的表示,自己愿意留在京城。

庄引鹤此话一出,那燕国粗犷壮丽的山河同他这个病秧子之间的关系,便被彻底切断了。

庄云舒向来机灵,这言外之意她不可能听不懂。

燕文公得以身为质,才能把长姐给换回去,才能给大燕的江山留下最后一步活棋。

庄家的先祖守了一辈子的国祚,不能毁在他们两个的手里。

庄云舒想通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强压下了心头的那点愁绪,她往前走了一步,随后轻轻提起了裙裾,端端正正的跪下后,双手交叠着垫在前额下,恭恭敬敬的给主位上的那个人行了个大礼:“臣女,拜别燕文正公。愿国公爷此后,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十三岁的庄引鹤端坐在轮椅上,生疏的伸出了腕子,掌心向上,虚虚的在半空中抬了抬:“平身,恭送……桑宁郡主。”

打从那天起,这世间好像就再也没有这对姐弟了,有的,就只是一个弄权成性的燕文公,和一个如花美眷的桑宁郡主。

只是在当时,他们俩谁都没想到,这一别,居然会是整整十二载。

庄云舒如今一身红妆,她看着躺在自己膝头上的人,抬手轻轻地描摹着庄引鹤那早就长开了的眉眼,许是因为心疼,她就连指尖都有点抑制不住的颤抖:“我后来听别人说,他那时候的腿疼的厉害,几乎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可我们一别这么多年,中间写了那么多封家信,他愣是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想来也不是腿好了,只是不想我知道了徒增心疼罢了。”

庄云舒说完,寥落的笑了笑,随后她抬头,不错眼的看着半跪在她身前的骠骑大将军,那双凤眼里堆着的也终于不再是洞若观火的狡黠了:“本宫这就要走了,山高路远,再见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求大将军替我看顾好他……”

说完,桑宁公主就想躬身拜下去,却被骠骑大将军不容置疑的给托了起来,温慈墨看着庄云舒,语气还是十分平淡:“先生于我有大恩,公主所托……不过是分内罢了。”

话音落,屋外,那刮了一整日的风终于是裹着漫天的大雪,洋洋洒洒的落了下来。

齐国和燕国同属北地,虽然冷得很,但是也干燥,虽说每年多多少少也都会落点雪下来,但确实少有这么纷纷扬扬的时候。细密的雪花挤在一处,被天公揉成团撒了下来,有不少都碎在了桑宁公主那热烈又打眼的红妆上。

外头的轿辇早就备好了,在上下一片白中,庄云舒也没撑伞,就这么拖着曳地的婚服,慢慢地走向了她那个早已经成了定局的归宿。

就在这时,这姑娘才在这旷然孤寂的天地间回想起来了一件被她遗忘了很多年的事情。

当年在方家的私牢里,庄引鹤自己动手……的时候,庄云舒一直很好奇,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积攒起那么多的勇气,以至于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给自己的脚踝扎上第二刀。

庄云舒想了很多年也不明白,她的弟弟那时候才十三岁啊,这孩子难道就不怕吗?

可等庄云舒站在那珠围翠绕的轿辇跟前的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

十三岁的庄引鹤怎么可能不怕呢?只不过,当时那个少年所能选择的所有前路里,也就只剩下这一条还勉强能走得通罢了。

第169章 167 “花,它为什么会落呢……” ……

有这漫天的风雪一盖, 庄云舒再回头看的时候,就只有幽都那青灰色的城墙还横在天地之间了,再往下,就是她带过来的那火红的嫁妆了。细长的送亲队伍飘在天地之间, 像极了一根轻轻一拽就会断掉的红线。

桑宁公主把头转了回来, 没再看了,她很清楚, 这跟‘细线’一断, 她跟大周的缘分就彻底尽了。

骠骑大将军着一身轻甲, 冷硬的站在雪里,恭敬的对着桑宁公主施了一礼。

庄云舒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以公主这个身份受礼了。

桑宁公主伸手, 把大将军扶了起来, 随后, 这位姑娘就这么驻足在轿辇前。幽都的风雪很大, 朔风吹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是庄云舒还是倔强的往西看去, 又最后望了一眼燕国的方向。

罢了之后,桑宁公主低声笑了笑,她的五官原本就生的张扬, 如今又带上了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妆容,就更是艳丽的有点过分了。

庄云舒站在这片雪景中, 像极了一株戳在这天地间的一株红梅, 单单是这笑,就足够点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了:“大将军。”

“末将在。”

“我区区一介女子,身无长物, 眼下说什么大将军只怕都会觉得荒唐。”庄云舒微微抬头,任凭那碎雪落了到她那温热的颈侧,细小的冰晶凉的她连心尖上都是一激灵,“但本宫可以向你保证,自我跨过两国中间的这条线起,只要本宫还活着一天,我就一定会在其中努力斡旋,犬戎的狼兵一定不会有再踏上大周国土的那一天。我燕地出来的儿女,向来说到做到。”

骠骑大将军带着人肃穆的站在雪里,闻言,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只恭敬的低声应了一句:“末将省得。”

在大周日薄西山的时候,萧砚舟赌上国运搏出来的人杰,又何止是骠骑大将军一个。

桑宁郡主看着这天地间苍茫的一片白,感受着那已经落了满肩的碎雪,最后留了一句话:“瑞雪兆丰年,明年……我燕国定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说罢,她再也没有犹豫了,直接就低头,让冬青扶着她钻到了轿辇里。

“起轿——”

八抬大轿自雪地里被稳稳当当的抬了起来,各样自京城起就带过来的礼乐器具全都被卖力的吹奏了起来,只可惜天公不作美,疾风裹着碎雪直往那各色乐器的空腔里灌,以至于把这些物什的声音都给堵的沙哑了几分,乍一听起来倒是有点像哀乐了,显出了几分不伦不类的荒唐来。

骠骑大将军带着他的精兵肃穆的站在雪里,看着后面那绵延了很长一列的送亲队伍自身侧过去,在这上下的一片白中踩出了一道红来。

温慈墨终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带着他的人安静的单膝跪下了:“末将携王师,叩别桑宁公主!”

当那片闹人的红自眼前彻底消失的时候,温慈墨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十二年发生在邱兹城里的那场大火了。

那位被他从潞州劫出来的胡巫,自打离世前都还有个荒唐的想法,他天真的期冀着,大周和犬戎的之间那积累了几十年的怨怼,可以不要只诉诸于那鲜血淋漓的战争。

也不知道是犬戎长生天里的那群死了有八百年的神灵当真发力了,还是说眼下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因缘际会下的巧合,总之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大周跟犬戎,在短期内应该确实打不起来了,这于两国的子民来说,无疑都是一件幸事。

那老萨满的愿望,终究还是用一种十分吊诡的方式实现了。

雪下的很大,以至于还没一会功夫呢,身侧送亲队伍在地上留下的车辙和脚印就全都看不见了,骠骑大将军久久的伫立着,目送那长长的队伍就这么越过了国境线。

那白茫茫的冰絮飘的更大了。

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

等庄引鹤从床榻上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的时候,四周都是黑的,他起先只以为是床帐拉的太紧了,可他伸出去想把床帐掀开的手却被一个人给稳稳地托住了,庄引鹤也是直到这会才知道,自己这一昏,外面的天居然都已经黑了。

想都不用想,他的长姐这会必然也已经出了关了,而自己也很显然,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人在生气的时候难免昏头,庄引鹤也逃不开这个‘窠臼’,他半点不提自己昨夜顶着这副破身子熬了个通宵的客观事实,就只是主观的认为温慈墨对这屋子里的熏香动了手脚。

这点新仇夹着后颈上挨得那一下的旧恨,让庄引鹤抬手就要扇这个混账玩意一巴掌。

大将军打从这人醒之后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么样的疾风骤雨,所以见状连躲都不带躲的,他就只是恭顺的跪在床前,任凭那人拿他撒着火气。

北地的冬天向来黑的早,庄引鹤连晕带困的,这一觉自然就睡了个天昏地暗,可纵使这样,他也能在夜色中看清大将军那双烟灰色的眸子。

庄引鹤那一巴掌眼瞅着都要到跟前了,却终究没舍得真打下去,那手指头离温慈墨的面皮兴许还有个寸把长的时候,就已经停下来了。

似乎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也都只是徒劳,于是那细瘦的腕子便这么颓然的耷拉了下去,疲惫的搁在了枕头上。

温慈墨见状,却是一点都没留力气,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大将军站起身坐到了床沿上,趁着他家先生愣神的功夫,把那人捞起来紧紧地抱到了怀里。

“放开!”

庄引鹤起初还是非常抗拒这个拥抱的,可不管他怎么闹腾,那狼崽子就是不说松开,俩人这么拗了得有一刻钟,这病秧子才终于折腾不动了。

庄引鹤心里的那点火气和不甘心,也全都随着他刚刚连推带踹的动作发泄的差不多了。他这会就像是一个灌满水后又被挤干了的酒囊,一点心劲都提不起来了,只能力竭的将下巴安安稳稳的搁到了大将军的肩上。

温慈墨一手扣着那人的后颈,把他家先生严丝合缝的塞到了自己怀里。

屋里黑的很,那狼崽子怕扰了他家先生的清梦,所以连一盏灯都没点,于是庄引鹤的眸子映照着屋外白雪弥散进来的亮光,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停在哪。

庄引鹤望着自己呼出来的孱弱雾气,想了很久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我一直在想,我当年若是没有赶你走,兴许也能在京城里护住你一辈子……可现在看来,我连长姐都护不住,更别说一个你了……”

怀里这人的底子实在是太弱了,仅仅只是这一会功夫,刚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大将军就着这个姿势,把被子提起来给他家先生裹在了身上,这才连被子带人一起抱到了怀里去。

“那就换换,”温慈墨低头,轻轻地落了个吻在那人发顶,“当年的先生虽说护不住当年的我,但是我如今却能护得住先生了。”

说不上来是因为这话说的实在是熨帖,还是单纯因为这天太冷了,庄引鹤听完,又往那人怀里小心的缩了缩。

俩人贴的极近,于是理所当然的,那枚被燕文公贴身挂在胸前的香囊就硌到他了,庄引鹤感受着那东西粗糙的针脚,又想起来了长姐对自己的期许。

长乐未央。

他实在是难受,于是便本能的抬手,圈住了骠骑大将军的颈子,那双瘦的有点过分的腕子就这么拢在了温慈墨的耳后,庄引鹤看着他,语气里难掩颤抖,但是更多的,是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你说……花,它为什么会落呢……”

温慈墨听着那人钻了牛角尖的措辞,没吱声,他抬手把庄引鹤的腕子又塞回到了被子里,确保那人里外都被裹实在了,这才漫不经心的说:“京城那地方,水土实在是不养人,要不然萧砚舟也不至于到现在了连崽都不敢下一个。”

庄引鹤听着他这大逆不道的话,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多余说什么。

“先生的腿都是在那地方废的,”温慈墨想起来今天听到的那点旧事,心口又丝丝拉拉的疼起来了,便又低头把他家先生往自己怀里埋了埋,“那地方是什么沃土吗?还养花呢,就连我这种命贱的蒲草都差点没能熬过去,居安这朵花原本就不适合被栽在那种地方。”

关于自己的这双断腿,庄引鹤早就没什么波澜了,但是当他听到大将军又提起掖庭的种种旧事时,不免还是觉得晦气,以至于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想堵住温慈墨的话头,还只是单纯的想哄哄那人,总之,庄引鹤支着身子跪了起来,在他家大将军的嘴角贴了一下。

在冷静自持的燕文公面前,碰的这一会就已经算是亲过了,可在温慈墨这,他家先生贴的这一小下连亲热都算不上,于是这狼崽子低头,秉承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的原则,认认真真的教了教他家先生究竟什么才能算是‘亲热’。

庄引鹤受不了这个,于是那点苦的要命的愁绪还没反过来味呢,就已经被炸在脑海中的快感给摧枯拉朽的挤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那狼崽子舔了舔嘴唇,把彻底软到他怀里的先生给抽了起来,随后,温慈墨轻轻挑着那人的下巴,看着那双散乱的几乎聚不起来的瞳孔,轻声问:“退一万步来说,先生当真不知道桑宁公主为什么会走吗?”

温慈墨说完,又在那人的唇边封了一个吻。

只不过这次他很克制,甚至还带了点虔诚:“先生,我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

庄引鹤很清楚,不只是长姐和这狼崽子两个人,夫子、祁顺、苏柳,甚至是大燕铁骑,他们彼此勾连着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密不透风的护在了那万丈深渊的底下,若真有一日庄引鹤走到了那万劫不复的地步,这张网能救他一命。

庄引鹤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德何能啊……

但是燕文公也是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手里牢牢握着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手里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里满是温驯的虔诚,“我们都是先生的剑,先生得知道,你随时都有退路,也随时都有争一争的资本。”

长姐走的时候,庄引鹤有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手里握着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怀璧其罪的懵懂少年了。

如今若是波诡云谲的京城里再乱起来,他一定能、也必须要夺下他最看重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谁言天公不好客,漫天风雪送一人找不到具体出处,不是原创,我没这么大本事。有剑不用那个是电影里的台词。闻道有先后,是《师说》,韩愈的。

艾玛累死了,庄的这个人物弧光还有最后一点就写完了,大约一章吧,他得完成自己从神性到人性的转变,然后就开始夺位了,大约还有七万字完结,好了over,祝大家看得开心

第170章 168 “今儿个是先生的生辰,我哄哄……

大周的北面虽说是卧虎藏龙的, 但是南边却正经没什么要命的威胁,除去那水天一色的大海偶尔闹闹脾气,会跟着那能把人都给掀飞的大风一起,自食其力的上岸给自己找‘贡品’吃以外, 正经能威胁到普通老百姓的东西好像也就只剩下水猴子和那子虚乌有的海怪了。

因为这个原因, 大周一直都不太重视海防。

南边没什么要紧的敌情,北边的犬戎刚刚跟大周成了亲家, 一时半会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就这么掰着指头数过来, 真正要命的好像就只剩下那刚刚归顺了不久还没有彻底服气的西夷,于是乾元帝为了防止阴魂不散的十二州又跟上次一样死灰复燃了,在桑宁公主出嫁后,大手一挥, 又把骠骑大将军给放回到燕国了。

毕竟如今的燕国刚刚吃下西夷还没有几个月, 西边还趴着一个兵强马壮的大月氏, 比起南边浩渺无垠的海疆来说, 显然还是北境的隐疾更为要命一点。

骠骑大将军索性也就趁着这个机会, 带着他家先生一起回了燕国。

自打桑宁公主走了之后, 燕文公明面上还是跟原来一样,一边处理着这几日堆积下来的政务,一边还捎带手宰了几个一直不服气在私底下搞小动作的西夷余孽, 桩桩件件就像他这么多年来做惯了的那样,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但是温慈墨却知道, 庄引鹤不是不难过了, 他只是习惯了。

他家先生当年接下这副冠冕的时候,没人问他愿不愿意,如今把他的长姐给送走了, 除了骠骑大将军外,也没人问他到底有多放不下。

又或者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他们辛辛苦苦的钻营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能让庄引鹤仔细品一品什么才叫刻骨铭心。

燕文公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仿佛什么钝刀子都能混着那苦的吓人的药汤子一股脑咽了,可这么多年疾风骤雨的挺过来,也还是有点事情不一样了的,至少现在,有人愿意疼他了。

骠骑大将军自打回了怀安城之后,几乎就没有个闲时候,夫子一代文臣,自然不能指望他骑着马去西夷跟那群五大三粗的家伙舞刀弄枪,所以种种遍地开花的小摩擦和小冲突,还是得让温慈墨出面去解决。

可哪怕已经忙成这样了,骠骑大将军却还是刻意在庄引鹤生辰的前一天,脚打后脑勺的处理完了大部分事情,提前赶回来了。

自从‘戚总兵’死了之后,温慈墨作为保皇党的一员猛将,也不得不跟燕文公彻底划清了界限,于是现在他去找他家先生就不能走正门了,得翻墙,还得找个月黑风高没人看见的时候翻。

不管是城防营还是燕国公府里,自然都不缺大将军的一间房,可温慈墨却不舍得回去,照例跟他家先生挤在一起睡,看那如胶似漆的架势,恨不得把中间见不着面的那五年全都给找补回来。

庄引鹤起初实在是吃不消,可一旦那床帐被拉上了,温慈墨这个狼崽子就彻底聋了,除了求饶和呜咽外,旁的一概都当成听不见,燕文公实在是没有办法,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了每天睁眼的时候自己身边还卧了个会喘气的混账玩意。

可庄引鹤没想到,自己生辰的当天,再睁眼时看到的居然会是个这样的情况。

骠骑大将军不知道打哪找来了一套白衣,眼下已经把自己收拾停当了,就这么乖巧无比的跪在床前。

大周的人都知道,白衣,只有奴隶才会穿,所以尺寸往往都轻减得很,以大将军如今这副宽肩窄腰的架势,那是指定塞不进去的,但是温慈墨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显然是他专门找人合着他的身量裁出来的,严丝合缝的不说,就连那眼睛上蒙着的缎带想必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庄引鹤刚一睁眼就看见这副架势,显然也是懵了一下:“这是干什么呢?”

“今儿个是先生的生辰,”温慈墨起身把提早在炭盆上烘热了的衣服拿了过来,给他家先生套到了身上,“我哄哄先生。”

庄引鹤闻言,也是难得挑了挑眉毛:“就靠这个?”

温阿七笑着摇了摇头:“不止,先生喜欢吗?”

庄引鹤穿着暖烘烘的中衣,就这么半倚在床头,他看着眼前那一身白的大将军,居然当真有一瞬间的恍惚。就仿佛,小公子一直在国公府里陪着他,他们在话说开了之后也一直都是这么的融洽,温慈墨仿佛当真就这么跟他一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完了那原本凄风苦雨的五年。

可是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如果,庄引鹤抬手摸了摸温慈墨额角的旧伤,这凹凸不平的东西实在是惹眼,就连缎带都遮不住。

大将军细致的察觉到了那人的愁绪,于是借着偏头往庄引鹤手心里蹭的功夫,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头一年在府里的时候不知道先生的生辰,如今就算是一并补上了。我伺候先生更衣,一会带你去个好地方。”

燕文公这几天心里一直都很沉,倒不光是因为他长姐的事情,还是因为庄引鹤突然看不明白了,自己这一辈子究竟是图什么呢?他沿着他爹指给他看的那条旧路,扛着这些沉得要命的东西走了这么久,他抬头往前一看,虽说是四海升平万民颂,但他但凡敢朝着自己身后望一眼,好家伙,居然都快落到一个孑然一身的状态了。

燕文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所以他的每一点私欲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因此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连半步不敢踏错。可长姐走的时候,他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他庄家祖祖辈辈在燕国的这片土地上鞠躬尽瘁了这么久,几乎全都落了个身死道消的结局,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凭什么?

燕文公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向来不愿意说出来扰了别人的清净,哪怕这个‘别人’是跟他生死与共了好几遭的温慈墨。不过在这之前,庄引鹤一直都以为自己装的很好,可不曾想还是被那人看出了一点端倪。

庄引鹤看着跪在床前的那人,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他倾身过去,隔着那缎带,轻轻地在大将军的眼眶上落下了一个吻:“好。”

庄引鹤话音刚落,眼前就也被罩上了个什么东西,可还不等他去摘,那腕子就已经被人不轻不重的拦下来了。

“先生别动,”温慈墨把一条完全不透光的带子蒙到了那人眼睛上之后,把他家先生轻轻搂到了怀里,“全都交给我可以吗?今天不做燕文公了,也不做先生了,就当是为我,做一天归宁好不好?”

庄引鹤那已经抬到脑后的腕子听到这个诱人的提议后,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放了下去:“……嗯。”

于是庄引鹤甚至连早膳都没顾上用,就跟着他家那离经叛道的大将军一起,去城外吃沙子去了。

温慈墨知道他家先生的斤两,所以把人包得格外厚实。庄引鹤裹着大氅,安安稳稳的窝在他家大将军的怀里,哪怕关外的白毛风吹得吓人,他也没觉得有多冷,俩人就这么溜溜达达的走着,庄引鹤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到哪了,也好像完全不关心。

“到了。”

庄引鹤眼睛蒙着,便只循着声音把脸偏到了大将军的方向,他伸出的手在被那人稳稳地接住后,庄引鹤干脆就这么朝着马下栽了下去,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温慈墨会接不住他。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一点都不设防的依靠,让这个狼崽子餍足的舔了舔自己的犬齿,温慈墨把人在地上放稳了之后,抬手把他家先生眼睛上的带子给扯了下来。

大漠孤烟,衰草枯杨。

庄引鹤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也不知道打哪生出了一股熟悉感。

温慈墨托着他家先生的腰又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在那人的耳畔轻声道:“躬身,往上看。”

随着庄引鹤把自己的视线慢慢压低,他发现眼前这几座几近人高的乱石彼此呼应着,掏了一个正正好好的圆。而那轮初升不久的朝阳,则被严丝合缝的框在了里面。

“这地方我找了好久,先生那时候年纪小,人也小,便以为这石头必定生的极为高大,所以才遍寻不着。”温慈墨抬手把夜斩的辔头摘了,随着它去撒欢,这才看着庄引鹤,继续道,“但是你得站在小时候的情景下再看,才能看得到一些东西。”

“归宁现在只用一抬脚,就能轻易地踏过这记忆中高大的乱石了,曾经的风沙也早就困不住如今的归宁了。”骠骑大将军往前走了些,跟他的先生并肩站到了一处,“归宁等十年后再回过头来刻舟求剑时,会发觉今日这一切也不过也就是些许风霜罢了。”

把时间倒回五年前,温阿七根本就想不到自己能活着从掖庭里爬出来,所以这句话,他自己确实是信的:“往事堪堪亦澜澜,我今日把这片大漠送给先生,祝我的归宁,前路漫漫亦灿灿。”

终不似,少年游。

他的大将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踏遍了塞外的每一处荒芜,就是为了去把那个曾经孤苦无依的少年给接过来,带到如今这个燕文公的面前看一看。

庄引鹤又想起了当年自己在京城里刚刚残废的岁月了,那段时间确实很苦,但是他却突然觉得,他的大将军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穿过了这中间漫长的时光,去抱了抱曾经的那个踽踽独行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