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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在金州的神话里,他们认为,这种生来就是白发的人,是在轮回中就已经走完了一生,所以他们拥有老者的智慧,与此同时,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又有稚子的纯粹。

但这还远远不够,为了防止他们被外界的谶言所污染,她们必须不能听,为了防止她们把与神灵沟通的内容泄露给肉体凡胎的信众,她们必须不能言。

这些愚民用“圣洁”两个字,锁死了这些女孩的一生。

温慈墨面无表情的看着壁画上那些用贝母拼贴成白色人影,只觉得讽刺。

漫天虚伪的神佛,救不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他最后把人埋在了南边的一个山坡上。

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天再暖和些,这地方会开满小花,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山坡正对着的,就是千里之外的大周。

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家。

大周的柳树已经绿了,很漂亮-

温慈墨想带着一个姑娘从那鬼地方出来,必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为了把人带出来,他身上挂了不少彩,而且虽然他带了面罩,但是还是有不少金州人看见了他的身形。

此番想回大燕,只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第二天,金州的大街小巷里就全贴满了告示,而那上面不出意外的,画的正是温慈墨那张带了面具的脸。

江屿今天要回怀安城,司琴得提前去套马车,所以他起得早,可谁知这下正撞上了刚被上级拿来撒完火气、苦哈哈的在门口贴告示的官爷,司琴忙得体的行了一礼。

那金州的官员上下打量了这个外乡人一会,又跟告示上的比对了一番,确认这俩人长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之后,这才把告示贴在了客栈门口。

于是等江屿打着哈欠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张被贴在外面随风飞舞的狗皮膏药:“这什么东西?”

“说是个贼,”司琴麻利的把马凳摆到了江屿的脚底下,“可是具体偷了些什么东西,也没有明说。”

江屿无所谓的扫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把原本踩在马凳上的脚给收了回来。

画这告示的人也是个二把刀,把通缉令上的蟊贼画的一个眼大一个眼小的,再加上这贼人还戴了个面罩,按理来说寻常人是看不出什么的。

但是江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这人眼熟的很。

这位在短短几个月里就给他造成了莫大麻烦的‘戚总兵’,就算是化成灰了江屿也认识。

“司琴,我们先不回去了,再在这住几天。”江屿的狐狸眼又眯了起来,他抬手,把那告示直接撕了下来,拿在手里认认真真的打量了半天,那点总是浮在表面上的笑可算是洇到了眸子里一点,“备点厚礼,去知府那递个拜帖,就说我能帮他抓住这个‘毛贼’。我江府家大业大,赏钱我分文不取,全捐到庙里就行。”

江屿这会不在大燕境内,天高皇帝远的,明若也管不着他。

况且,他一没把温慈墨的身份捅到犬戎那边去,二没亲自照着镇国大将军的身上来两刀,盐运使大人自认他已经非常给温慈墨留面子了。

况且他江屿生来就是个热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此番这才打算惩恶扬善一下,多留几天,帮金州牧抓一抓这个小毛贼。

至于这个千里之外的小毛贼是怎么影响到大燕的国运的,那盐运使大人可就不清楚了。

司琴伺候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十几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听到江大人这句心血来潮的话,那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忙把已经摆好的马凳收了起来,去后面卸那些提前已经装好的行李了:“得嘞爷,我这会就去准备,不到晌午估计就全都办妥当了。”

与此同时,犬戎那边也不安生。

呼延灼日在昏昏沉沉的晕了五天后,终于是被那一堆灵丹妙药给叫回来了,满屋子下人见状,大喜过望,仆固更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出去喊人,却被呼延灼日给叫住了。

他太久没有喝水了,嗓音跟那一把年纪的大巫比起来都不遑多让:“空驿关……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单于放心。”仆固以为呼延灼日还在为前几天那些马胡子的事情而心疼,忙解释了一嘴,“我们这几天安生多了,人都已经撤回来了,温慈墨也没有带人出来找我们的不痛快,不必担心。”

呼延灼日听完,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是吃力地摇了摇头:“派人……去查。温慈墨和戚墨,这两个人都在哪……记住,都要查清楚。”

仆固虽然心里疑惑,但是在跟大燕交过手之后,他知道这两个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忙应了下来。

那群巫医得了通传,也都着急忙慌的进来了,把床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呼延灼日看着青灰色的帐顶,无声的叹了口气。

犬戎这些年的世子们,一直忙着夺嫡忙着内斗,已经太久没有正正经经的打一场大战了。

马放南山,手底下的人难免惫懒,如今就连养尊处优的战马都胖了不知道多少,更别说底下的士兵了。

他们虽然还能称得上一句狼兵,但早就没有十年前的血性了。

呼延灼日清楚,他必须借着一场战争,好好打磨一番手底下这支饿了太久的狼群。

第96章 第95章 “主子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时……

仆固上次在燕国吃了个大亏, 还因为违抗军令贻误战机挨了不少军棍,所以如今只要面对的事情跟温慈墨有关,仆固就总是谨慎的不行。

这次也是一样,都不用呼延灼日额外嘱咐, 他就把事办的格外利索, 面面俱到的把那两人的行踪全给查明白了。

“温慈墨还在空驿关,不过最近他都跟梅老将军待在一起, 我们的人进不去。”

仆固躬身站在床边, 有心想去伺候呼延灼日喝药, 可大单于半倚在床上,自己端着药碗,直接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喝完了,呼延灼日把碗搁到了旁边, 这才继续问:“戚墨呢?”

“最近大燕的总兵换人了, 他就闲下来了, 倒是没在怀安城里见他。”仆固细细的回忆了一番, 把话说的滴水不漏的, “不过我们在金州留的探子倒是来消息了, 说是前几天在金州听到了点消息,但是这人向来谨慎,入了关之后探子就跟丢了, 不清楚戚墨现在具体在哪,只知道还没走。”

呼延灼日的身体还没恢复, 所以做什么事都难免慢悠悠的, 听完这句话后,他思索了一会才说:“把空驿关的探子全都撤回来,再找一些死士, 让他们一起去金州,务必要绊住这个戚总兵。当然,若是能直接宰了那就更好了。”

仆固跟着呼延灼日这么多年了,也是个脑子活的,听到这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主子是怀疑……”

呼延灼日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现在哪怕是清醒了,精力也还是短,这会把该吩咐的事情说了,就慢慢阖上了眼:“嗯。”

“如果这事真跟单于推测的一样,那此番就必须在金州的境内杀了他。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断了大周的根基,还能避免跟燕国直接起冲突,”仆固看呼延灼日要撑不住了,上去扶着人躺下了,“一石二鸟,当真是良策。”

“尽力而为就好,不强求。”呼延灼日躺在榻上,慢慢地提点着自己这个亲信,“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只要能吃准他确实是在金州,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仆固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人,他那一颗赤子之心是正经都扑到犬戎身上了,自从跟了呼延灼日后,更是呕心沥血,恨不得把这条命都搭进去,此刻他听懂了大单于的言外之意,那双眼睛也不自觉的锐利了起来:“主子是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出兵伐燕?”

“用不着那么麻烦,现在大燕的总兵又不是戚墨了,还那么大费周章的干什么。”呼延灼日歪在皮裘里,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能不用犬戎的狼兵就尽量不用,省下来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家底。对付蠢人,自然用蠢办法就行。”

仆固听到这,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跟镇国大将军打了这么多年,犬戎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一想到这一仗有可能会报仇雪恨,就连仆固这个谋士的眼睛里都多出来了几丝兴奋的光:“是,我去安排。还有主子看上的那几个驿站,已经在接洽了,我尽快把这边事情了结掉,不让主子有后顾之忧。”

呼延灼日知道仆固一点就透的秉性,所以这些事情他原本便也没打算继续操心,因此就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仆固见状,无声的退了出去。

次日,一群行脚商打扮的蛮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混进了金州城。

江大人坐在城楼上,一边笑着跟旁边的金州知府打机锋,一边分心看着底下络绎不绝的行人。

对于这些打扮奇怪准备进城的犬戎商人,江大人是一点心都不带操的,一对眯起来的招子就只盯着那群排着队预备出城的人。

想从金州回大燕,自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但是这处关隘却是最近的了,要是从别的地方出关,戚总兵还得在金州那串小国里绕好大一会才能回得去怀安城,但是从这出关,哪怕脚程再慢,一两日也就到了。

江屿也不知道那位一肚子心眼的镇国大将军会不会从这过,但是左右他也得闲,那在这城楼上盯个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不行。

能给那人添点堵最好,添不了,江屿本人也没什么损失。

盐运使大人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城门口挤在一起等出城的队伍上,所以自然没看见,离城门口不远的那个茶摊上,坐了一个带斗笠的人。

温慈墨把那身黑衣给换了,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深色短打,也没带面罩,就这么大剌剌的坐在茶摊里喝着茶。

温大将军跟蛮人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所以他最先看见的,其实是那一串排着队走进来的犬戎人。那几个人虽然是一副行脚商的打扮,但是那虎背蜂腰的身形,一看就是练家子。

温慈墨忙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安静的低头喝茶。

他跟呼延灼日斗了这么多年,彼此都太熟悉了,眼下看见这群人闻着味就追了过来,心里自然已经有数了。

那毒那么烈,呼延灼日居然真能熬过来,不仅如此,他还能在第一时间理出来前因后果,并且生龙活虎的搜罗人过来找自己的麻烦,看来犬戎这地方的巫医确实有点东西。

镇国大将军之所以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出城,而是先在这茶摊歇了歇脚,就是因为他在城门楼底下看见江大人的马车了。温慈墨就是跟着这驾马车来的金州,自然不可能认错。

于是在意识到这个处处给他使绊子的江大人此番打算干什么事后,温慈墨果断的回头,决定先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看看情况再说。

大将军没看见盐运使大人在哪,但是他身边那个小厮就在城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一份被江大人修改过后更加纤毫毕现的肖像图。

每每遇见想出城的中原人,这小厮都会上前仔细的问上几句,再对着画像比照一番。

温慈墨拧了拧眉,觉得事情确实有点棘手。

有了这个肖像,就算是他想从别的城门走,估计也够呛。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别的解决方法,温慈墨最初想的是,先在金州藏着,把这阵风头给躲过去再说,毕竟江大人是有公务在身的,在金州拖不了几天就得走,只要他不在了,又有无间渡的暗中配合,温慈墨是指定能跑出去的。

可自从那队扮成行脚商的犬戎死士进来后,温慈墨就已经意识到了,夜长梦多,这事拖不得了。

那茶摊的掌柜一边擦着隔壁的桌子,一边用余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温慈墨。

没办法,这个外乡客喝了两壶茶了,既没说要走,也没有付钱的意思,这掌柜的心里难免打鼓。于是他分神看了一眼城门底下的官兵,决定这人要是真敢不给钱,就直接扭他去报官。

可谁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等这掌柜再回头时,那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那掌柜的顿时慌了,扔了抹布就要喊人,却发现那桌子上搁了几枚铜板。

不多不少,正好是两壶茶钱。

于是这掌柜的嘟囔了几句“怪人”,还是收了钱,去擦桌子了。

而这一切,江屿都没注意到。

盐运使大人跟个夜枭一样,带着司琴在城门口兢兢业业的盯梢了一下午,眼见没什么收获,又到了要关城门的时候了,这才锤了锤有些酸疼的腰,起身准备打道回府了。

司琴也累了一天,可是他本来就是做惯了粗活的,迫于江大人的淫威,也不敢在自家主子面前抱怨什么,忙伺候着江屿梳洗,想着先把人送到床上再说。

江大人盯着那些排队出城的人看了一天,把自己看得头晕脑胀的,这会眼皮子直打架,困得不行。

他打着哈欠,进了里屋就顺手把门给栓上了,家信都没顾上写,这就打算睡觉了。

“盐运使大人好雅兴啊,”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桌前传了过来,“金州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江大人还愿意专程跑一趟,总不可能就为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风景的吧?”

江屿这下子不困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找这人找了一天,可这玩意居然就在自己屋里等着呢。

刚刚司琴进来点灯的时候这里头都还没人,也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大人听见动静,好脾气的回过了头,先是对着温慈墨一本正经的行了一礼,那双狐狸眼还是笑眯眯的,就仿佛温慈墨这个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家伙是什么稀客一样:“总兵大人说笑了,我来,自然是有事。总不能千里迢迢的来人家地盘上,就为了偷东西吧?”

江屿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往门口退,可就当他的手堪堪要摸上门闩的前一瞬,一枚寸把长的小银镖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的钉到了门闩里,刀尖没入了半寸。

江大人的手但凡再快一点,此刻被钉到这门板上的,估计就是他自己了。

眼见这门是走不了,江大人居然也不恼,他扭头,脸上扣着的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笑:“呦,我竟不知道,镇国大将军的脾气还挺大的。”

眼看一直藏着的身份被人知道了,温慈墨也没多意外,只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叨扰,主要是在他乡遇到故知了,难免就想多聊几句。温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想求大人帮个忙。”

诚然,哪怕明知道对面这个人此番过来,揣的根本就不是个求人办事的态度,但是江大人还是好脾气的开口:“不知是何事?”

“这几天风太大,实在是不好赶路。”温慈墨也揣着一副和善的面容,客客气气的在这睁眼说瞎话,“所以想着趁着江大人的车,一起回怀安城。”

江屿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文官,这要真跟大将军一起回去了,路上指不定是谁折磨谁呢。

盐运使听明白了,温慈墨这是要让自己当人质,逼着江屿带他从这金州的关隘里过去。

“大将军相求,本不应该推辞的,”江屿微微瞄了一眼旁边还没来得及关的窗子,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中听,“只是不巧了,我一时半会没打算走,这几天金州正闹贼呢,我得留下帮金州牧想想办法。”

身后,温慈墨已经又暗地里捏了几枚银镖,可面上还是十分到位的惊讶了一下:“看不出来,江大人家大业大的,居然还馋那点赏钱。”

“哪得话,主要是我这人是个热心肠,见不得……”江大人这句话还没说完,就一把推开了身边的窗户,对着外面大喊了一声,“司琴!!”

第97章 第96章(上) 携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

司琴是江屿的贴身小厮, 已经跟着伺候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很多年了,机灵得很。往年盐运使大人只要是来金州,就都是司琴陪着,等到了晚上, 自然也是司琴在门外面守夜。

只是今日大将军上门讨债的这个时间实在是选的太巧了, 司琴这会刚伺候完江屿,正找个地方收拾自己呢, 冷不丁却听到这么饱含着惊惧忧怖的一嗓子, 直接就把擦脸的帕子扔了, 掉头就往楼上跑。

可惜江大人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就只能喊出了这么一嗓子,因为镇国大将军在发觉事情不对后,捂着嘴就把人从窗边扯回来了。

温慈墨皱着眉, 觉得自己属实粘上了一个大麻烦。

江大人背后还有个握着好几家商会的左掌柜, 那自然是不差钱的, 所以眼下住的肯定是全金州最好的客栈, 而为了保护这里面的金主, 客栈里面必然备了不少打手。

温慈墨在意的倒不是这群摆着唬人的三脚猫, 他最在意的是,根据大将军这么多年来掌管无间渡的经验,像是这种达官显贵们多的地方, 留下的耳目喉舌必然也要更多些。

而今下午才刚进城的那队大有来头的行脚商,温慈墨可是真不知道他们今晚在哪落脚了。

不得不说, 大将军也是真的点背, 那队伍里面领头的两个,还真就住在这客栈里面了。

所以江屿照着天井院喊得那一嗓子,听见了的人可不止是司琴一个。

那两个刺客对视了一眼, 非常默契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而这边,江屿被制住后还在奋不顾身的挣扎着。

江屿这只老狐狸精着呢,在发现温慈墨一时半会不敢把他怎么样后,江大人就更是无法无天了,挣扎的幅度大到都快把两条腿给系到一起去了。

就当大将军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先把这条活蹦乱跳的江大人给打晕的时候,他头上的瓦片上传来了一阵极其容易被忽略掉的碰撞声。

温慈墨的耳力很好,所以他自然听出来了,瓦片没碎——这人的轻功很高。

金州牧的手里但凡有这种人,那昨晚上还带着个哑女的温慈墨根本就不可能跑的掉,所以大将军很清楚,梁上君子另有其人,且大概率是呼延灼日派来的死士。

在察觉到变故之后,温慈墨在第一时间就把江屿给放开了。

他刚刚下手下得有点狠,倒不是公报私仇,主要是江大人比那刚被捞上岸的鱼还能蹦跶,温慈墨难免力气就用大了一些,以至于江屿哪怕已经被放开了,也还是说不出话来。

盐运使大人被勒得眼冒金星的,忙颤颤巍巍的扶着桌子坐下了,他得先缓缓。

温慈墨看着江大人的样子,心下有了计较。

别看大将军这会生龙活虎的,其实他这身短打下面全都是暗伤,昨天为了带着人从那塔楼里逃出来,他也没少费力气,这时候如果再跟这群不要命的死士来上一场恶战,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撑得下来。

而且温慈墨心里清楚的很,经过了今晚上的这一摊子事,他算是彻底把江大人给得罪干净了,这家伙要是原来还能略待上几天就回大燕的话,眼下是绝无可能了,他们俩现在只能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温慈墨在想清楚这点后,当机立断的做了个决定——他得把江屿也拉下水,把两人变成被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才行。

于是江大人扶着桌子刚缓过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出言讥讽,就看见威风堂堂的镇国大将军二话不说,直接对着他就跪下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大齐如今只有梅老将军一人,难免捉襟见肘!”

江大人听到这,心说我知道啊,但这东西有必要跪着说吗?

可紧接着温慈墨的一句话,直接让江屿的头皮炸了起来。

“大将军,事不宜迟!”温慈墨没有一点犹豫,对着江屿直接磕了一个,“还望镇国大将军早做决断!”

当温慈墨的额头触地的那一刻,江屿跟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窗户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遮挡了,“决断”这两个字的尾音甚至都没散干净,一枚利箭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窗外飞来,携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摧枯拉朽地扎到了江屿的左胸上。

第98章 第96章(下) “赏点药呗大将军…………

温慈墨赌对了。

塞外黄沙漫天, 熟人打照面说不了几句客套话都能被塞一嘴浮土,所以大将军去哪都得带着面罩,因此短兵相接的时候,犬戎人要想认出他, 也大多是通过夜斩和那柄锃亮的银枪。

而眼下, 这两样东西温慈墨都没带到金州来。

不仅如此,金州人在日常生活里总是习惯在额头上缠一条布巾, 这下就连大将军额角的伤疤都看不见了, 所以温慈墨就赌, 在这千钧一发的片刻时间里,他能用一系列手段,去混淆对面那些死士的判断。

江屿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被那力有万钧的一箭直接带倒了, 此刻正躺在地上, 徒劳的握着露在外面的箭羽, 费劲的喘息着。

大将军见状, 片刻都没敢耽误, 他先是半跪在地上覆好了面, 然后立刻滚到了窗棂附近,抬手把窗户给带上了,同时, 藏在身后的那几枚银镖也蓄势待发。

当屋顶上偷听的那个人跳下来的一瞬间,那银镖就已经照着几处要害飞过去了。

那人下落的时候躲闪不及, 被刮了几下狠的, 温慈墨实在是等不到那上面的毒药生效了,直接揉身扑过去又补了几刀,那死士的血全喷到爱干净的江大人身上了, 可他现在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温慈墨自己身上也带伤,所以必须速战速决,为了防止一会射箭的那人也赶过来,他连地上那具尸首都没来得及藏,就直接背着疼得脸色煞白的‘大将军’,夺门而逃。

果然,几息过后,一个背着弓的灵巧身影翻到了屋顶,在看到里面已经没人了之后,他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去追,反而是在夜色里打了几个呼哨。

很快,悠扬却不刺耳的哨音就纷纷在金州城的其他地方应和了起来。

这些口哨的主人有的在花街柳巷,有的在酒楼赌坊,甚至还有几声哨音是从医馆里发出来的。

这些哨音彼此相和,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将整个金州城都罩在了下面。

在听到回应后,那个灵巧的身影没再继续停留,也仿佛完全没看见地上的那具尸体,扭头就朝着那两个人逃窜的方向追过去了。

司琴瑟瑟发抖的躲在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自欺欺人地把头藏到了门后,只余一个大腚露在外面,顺着门缝战战兢兢的目睹了全过程。

司琴一直等到地上的那具尸身彻底冷透了,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嘴里念着些乱七八糟的经文,小心又谨慎的捂着眼睛,从指头缝里打量着江屿屋里的陈设,然后心惊胆战得进屋,找了半天,把江屿的文房四宝给偷了出来。

司琴也不敢立马回大燕,他怕主子一个人在金州出什么意外,就只能是把这边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写了一遍,然后片刻都不敢耽误,直接找了个驿站给左奕寄了回去。

等处理完这一切后,司琴这才去报了官。

金州知府眼看着上一桩盗窃案子还没有眉目呢,这又来了个更吓人的谋杀,还都是同一个人犯得案,顿时想生吃了温慈墨的念头都有了。

但是别管金州知府想干嘛,他都得先找着温大将军再说,而这会温慈墨在哪呢?他一头钻到了金州北边的十万大山里,居然打算徒步绕道,从林州境内折返回大燕。

林州这地界应该是西夷十二州这片不毛之地里罕见的受到老天爷青睐的地方了,因着有一座东西走向的雄伟山脉,所以每年只靠着那山上化下来的冰川融水,都足够养活这一州的老小了。

跟多从坎儿井里取水的大燕不同,林州这地方,冰川融水又不要钱,所以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小河非常多,也是因为这个,林州的自然植被非常茂盛。

凡此种种,都非常适合逃命。

可温慈墨被迫带着个沉得不行的大活人一起跑,而且这大活人还眼瞅着就要变成个死人了,自然走不了多快。

始终高度紧绷的神经甚至让温慈墨觉得,那风声里都裹着引弓拉弦的动静。

夜间的密林里视线实在是太差了,地形也不熟悉,温慈墨怕一时不察再晕头转向的踩到断崖里去,只能是就近先找地方休整一下,于是他把江屿捆在背上,攀进了一个离地大约两丈多高的山洞里。

大将军进了洞之后,先是点了一个火折子,在确定这里面没有什么猛兽后,就这么毫不怜惜的把江大人掼到了地上,硬生生的把已经昏迷的江临渊给疼醒了。

温慈墨才懒得搭理那个疼得直抽气的江大人,他把自己身上的短打脱了后,用随身带着的药粉,小心的给自己身上的创口上药——他脚程实在是太慢,身上被那几个犬戎死士扎了好几个眼。

不过好在都没伤到要害,所以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江屿缓了半天,终于是清醒一点了,他看着一旁正在给自己上药的温大将军,又看了看自己胸口依旧插着的那把羽箭,在费劲的喘息了一会后,勉强摆出了一个凄凄惨惨的笑来:“赏点药呗大将军……给我治好了,我还能给你多扛几箭……”

温慈墨这会正咬着绷带给自己包扎伤口,听见动静了,也只是斜眼看了江大人一下,什么都没说。

江屿又讨好的笑了笑:“求你了……”

温慈墨其实没打算要江大人的命,毕竟他还打算留着这人质去跟左奕换好处呢,只是这算盘现在肯定是不能让江大人这只老狐狸知道。

于是等包扎完伤口后,温慈墨终于纡尊降贵的赏了几个字给盐运使:“江大人,论厚脸皮的程度,我是真的佩服你。怎么?现在不打算抓我去报官了?”

温慈墨这套明褒暗贬的说辞极为难听,可江大人从小到大混不吝惯了,跟个滚刀肉一样,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没脸没皮这个特质在江屿这,甚至都能算一种美好品德了,所以眼下江大人全当温慈墨是在夸自己:“过奖,我得回家啊将军,我家明若还在等着我呢……”

“回家?”温慈墨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他站起来,往前踱了几步,在江屿面前蹲下,慢悠悠的问,“那江大人有没有想过,涌江决堤后被淹死在道边的那些男女老少们,他们家里,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啊?”

第99章 第97章 如果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但皮……

江屿这人, 在没了娘之后那是真没享过几天清福,连带着左奕这个童养媳也跟着他一起吃糠咽菜的,甚至就他俩当时的那个境地来说,糟糠和咸菜都得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珍馐了。

歹竹要是回回都能出好笋, 这事也就不会被人交口称赞那么多年了。

盐运使大人既然在这种要命的土壤里发了芽, 也就顺理成章的长成了如今这幅没脸没皮且自私自利的样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江大人一直把“除了这条金贵的小命以外, 其余东西都是狗屁”这句话奉为圭臬。

尊严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那自然是不值得一提的。所以下面这一串伏低做小的话, 江屿甚至都没过脑子,就已经顺着嘴边秃噜出来了:“我错了大将军,真知道错了……等我死了,我去阴曹地府, 让他们日日给我扔在油锅里炸……我赎罪, 求你了大将军, 给我点药吧……”

温慈墨心里门清, 他这哪是知道错了, 这分明是知道怕了。而且怕的还不是自己这个凶神恶煞的大将军, 这滚刀肉纯粹是怕死罢了。

江屿这会疼的连脑子都是木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见那人没搭理自己, 又哼哼唧唧的开始给自己那一系列的恶行开脱:“那大堤也不是我找人挖开的啊,冤有头债有主, 林丰年的坟头草如今都快长出来了, 大将军,你大人有大量……发发善心吧……”

温慈墨眼瞅着那人因为失血太多,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这才轻飘飘的提了一嘴:“江大人,你在任上造了这么多孽,就不怕报应最后降到左掌柜的头上吗?”

打蛇打七寸,镇国大将军眼瞅着江屿为了那盏长明灯,年年往金州跑,就故意挑了这最伤人的话来问。

江大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于是装不下去了,他没说话,只是蜷缩在地上。纵然脸白的跟金纸一样,但是江屿的那双狐狸眼,还是阴仄仄的盯着温慈墨。

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完全没看懂江屿脸上的愤怒,他还嫌不够似的,又笑着补了一刀:“我想想,那道边堆了那么多无辜被牵连的尸首,这业果要是都报应到左掌柜的头上……啧,江大人,你说明若死后得在阴曹地府的油锅里炸几天啊?我听说好像下面还有把人推磨盘里碾成肉泥的刑罚,怪吓人的,这孽果……左掌柜应该也够得上吧?”

“温、潜、之!”

江屿被这短短的几个字给气了个够呛,只觉得比那当胸一箭来的都更疼些,他自然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以后不得好死,但是他家明若跟这些事都没关系。江屿就不信了,自己日日奉着那盏长明灯,难道还护不住明若的来生吗?!

江大人急火攻心,被这几句话气得跟回光返照了一样,直接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就把身子支了起来:“嘴给我放干净点!别让我找人帮你缝……啊!!”

温慈墨趁着江临渊支起来的这一下,直接伸手握住他胸口上插的那尾箭羽,快准狠的直接把江大人扎了个透心凉,带着倒钩的箭簇直接贯穿了江屿的后背,轻而易举的就扎透了那滚得到处都是土的衣裳。

温慈墨看准机会,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反手一割,直接把箭头从后面给削掉了,这才把那光杆一支的箭柄给薅出来扔到了地上。

犬戎死士的箭都是特制的,扎进肉里就拔不出来,他没办法,只能这样,要不然余毒清不出来,江屿只会死得更快。

江大人被这么折腾了一番,彻底是把最后的一点精气神也给耗散掉了,这会气若游丝的趴在地上,就差没直接撅过去了。

温慈墨才懒得管这么多,他直接从随身带着的瓶子里倒出来了几枚药丸,不由分说的就塞到了江屿的嘴里:“咽了。”

镇国大将军这一路上累极了,要不是担心这人在拔箭时晕过去直接死了,他根本就懒得搭理江屿,这会事既然了了,大将军更是一个字都懒得说。

江大人乖顺无比的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咽了,末了还张开嘴想让大将军看看,可温慈墨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顾着低头收拾着那散落了一地的绳索。

江屿这人没脸没皮惯了,这会得了点便宜就开始卖乖:“多谢大将军。”

仿佛全然不计较这一箭就是大将军算计到他身上的一样。

温慈墨则根本没有搭理他,只是又开始往绳索上系活扣了,江屿这才意识到,大将军并没有在这过夜的打算,看他这架势,又要背着自己往前赶路了,于是身上还顶着一个贯穿伤的江屿连忙见缝插针的问:“这伤口好疼……不上药吗?”

“得先止血,才能上药,这箭上有毒,你且得流一会血呢。”温慈墨打好了结,一边往自己身上缠着绳子,一边跟江屿说,“后面几天会更疼,如果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但皮已经封住了,江大人还得受累自己把伤口剜开,要不然没法上药。”

温慈墨把身上的绳索都打理好了,这才抬头,语气温和的跟江屿建议:“当然,我这也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吃了保准立刻就能死,跟阎王点卯差不多,都来不及感觉到疼人就没了。”

“多谢……但是不用了。”江屿自从身上那枚箭羽被拽出来了之后,行动上多少还是要比刚刚松快了不少,所以这会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得……活着回去。”

可这话说着简单,真要做到,那真是难如登天。

先不说咬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那群犬戎死士,就单单只是这密林里的豺狼虎豹都够他们两个喝一壶的了,更何况他们两个还都受了不轻的伤,身上血腥味重得就差提溜着老虎的后脖颈子跟它说这有饭吃了,所以这一路上注定不可能太平。

更何况,温慈墨不确定那些人手里有没有鹰,所以他只能在夜间赶路。

犬戎养的那批死士里,有一部分人的拳脚功夫很是稀松,但是却驭得一手好鹰,这畜生在白天时眼睛极尖,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人,只要被它盯上,凭借两条腿就算是再跑,温慈墨也不可能跑得过那一对在云尖追太阳的翅膀,更何况大将军身上还背了个不能扔的江屿。

所以他们只能在晚上赶路,白天修整。

林州南面的这深山老林俨然就是一座鬼斧神工的关隘,它卧在那,公允的为难着每一个想要从这里跨过去的人,因为这个原因,金州和林州甚至都没在这处边境线上修筑防御工事,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鬼地方就算是最灵巧的猴子过来,估计都得抓耳挠腮的想半天该怎么过去。

要想在夜里跨过这样的一座山脉,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这一切江大人都不知道,他发着高热,在温慈墨背上天旋地转的晕着,直到一阵来自伤口处的锐痛把他逼醒了过来,江屿这才看见,温慈墨正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大将军见人醒了,顺手从篝火堆里扒拉出一根被串在木棍上已经烤的有些卷曲的肉递给他。

江大人自从接过这世袭罔替的职位后,哪吃过这东西,所以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什么?”

“江大人,我劝你最好别问,”温慈墨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肉串,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补充道,“要不然你估计吃不下去。”

江屿听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闭着眼,囫囵吞枣的把那串烟熏火燎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们这边被人撵在后面追着揍,所以自顾不暇,而怀安城里的燕文公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个新来的祖宗一天能想出来八百个鬼点子,把梅既明这个对燕文公府避之不及的家伙都折腾的没办法了,只能是捏着鼻子的过来找庄引鹤合计对策了。

庄引鹤一看居然把这位都给逼过来了,也是终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可燕国现在的情况也是按下去葫芦浮起来瓢,没个消停时候。

眼看着那位异想天开的小军爷还没开始闹着要上天去摘星星,庄引鹤非常明智的决定,先彻底把赈灾的事情给忙活完,再解决兵权上的问题。

于是他就开始让竹七暗中去调查市场上的粮价,想着货比三家。

这事虽然是有条不紊的推进着,但其实庄引鹤没指望着太快就能出结果,原因也很简单,放眼整个大燕,手里握着最多粮食的,那还得是江大人家。先不提他自己囤起来的那点,就单单是左老板商行里放着的那些,都不是个小数。

而江大人作为一个非常热衷于给燕文公使绊子的人,他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吐口,这也是为什么燕文公没有亲自大张旗鼓的去调查粮价的原因。

竹七在大燕还算是个生面孔,让他出面,江府不会提防,这事兴许还更好办点。

但庄引鹤却没想到,竹七这边刚刚放出了一点风声,左掌柜就恭恭敬敬的上了一封拜帖过来,左奕在扯完了那些忧国忧民的废话后,言辞恳切的表示,他也是大燕人,见到如今饿殍遍地的情景也是痛心非常,所以非常愿意为燕文公分忧。

庄引鹤微眯着眼,罕见的有点没看明白。

他现在还没抓到江大人的把柄,一时半会肯定是动不了左家的商行,那身为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巨贾,左掌柜又何必要上赶着巴结自己呢?

第100章 第98章 左掌柜只是用这样一种非常懂……

左家的生意其实你要说做的多大吧, 那确实没有到富可敌国的程度,只是左掌柜这人脑子活,眼光也不错,所以每次贩回来的都是市面上没见过的紧俏货。

再盖上他们左家的戳, 让行脚商拉到各处去卖, 一来二去的,就连京城里的不少富贵人家都知道左家商会。

庄引鹤在京都呆了那么久, 对自己燕国境内的这个富商自然早有耳闻, 但是见面, 眼下倒当真是头一回。

左奕给燕文公的感觉很微妙,跟江大人一样,这人的脸上也常年带着笑,但却并没有江屿笑容里的尖锐和算计, 反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才能沉淀出来的温和。

庄引鹤咂摸了很久, 才后知后觉的品出来, 这是一种千帆过尽后的从容。

但这种东西, 其实算不得什么很罕见的品质, 在竹七身上也能看得见, 只是夫子哪怕在掖庭呆了那么久,身上那一股子文人特有的锐利还是没被磨干净,但这从容放到左掌柜身上时, 就只剩下一种被具象为阅历的沉稳了。

这种气质跟他商人的身份实在是太不匹配了,以至于让庄引鹤在见了他之后, 也罕见的打起了几分精神。

左奕见人进来了, 把喝了几口的茶放到了小几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燕文公行了个大礼,罢了才说:“不是什么大事, 国公爷竟然还专程派人去江府上致谢,实在是太折煞我们了。国公爷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言语一声就是了,利国利民的事情,没人会推辞的。”

庄引鹤想起来那位一肚子坏水的江大人把大堤都给挖开了的事情,对这句话不敢苟同:“我们家的家训向来如此,跟百姓沾边的事,那就没有小事,多谢左掌柜的倾囊相助,这遭也算是为民请命了,坐吧。”

“不敢当,也是仰仗国公爷,这营生才能做得下去。”左奕坐下后,并没有平视燕文公,只是略微压低了视线,继续跟庄引鹤打机锋,“国公爷心系万民,操劳得很,草民别的忙也帮不上,这点粮食就当是江府的心意了,万望天灾早点过去。”

庄引鹤闻言,不动声色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觉得有意思。

“天灾”,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江大人在里面斡旋的事情全都给一笔带过了。

左掌柜讲话非常沉稳,至于司琴那封急信里说的那件事,他更是提都没提,就仿佛左弈心里真的装了个活菩萨,见不得这受苦受难的人世间。

可别看左掌柜戏做的这么足,庄引鹤也还是不信他赔了这么多本钱就是为了利国利民。

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这次亏了这么多,要说什么都不求,庄引鹤才觉得是见鬼了呢。

燕文公微微眯了眯眼,他就不信了,这人能一直藏着他的狐狸尾巴:“赔钱的买卖自然不会让左掌柜做,丁是丁卯是卯,左掌柜给的价格公道,孤也没有欺负人的道理。”

左奕见状,笑了笑,也便没有继续坚持。

上门做客无非就是那几个流程,客套,托人办事,恭维,然后在饭点前找借口麻溜滚蛋。

可眼瞅着这几个步骤都快走完了,这左掌柜马上就该起身告辞了,眼前这个气质温润的老狐狸,居然还是一副和风细雨的样子,硬是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这不对劲。

燕文公从京城走到这边陲,他自然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归根到底都刨不开“利益”两个字,所以庄引鹤清楚,这人情要是当下就欠了,以后可就不好还了。

所以他当下就得问问对方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是想换点什么东西回去。

只是这种被迫下场博弈的感觉,多多少少还是让庄引鹤有点不舒服的。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燕文公向来都是闲庭信步的下棋的,可眼下这遭虽然早就打算落子了,但是被人逼着坐到棋盘边的感觉,跟“闲适”俩字那肯定是一点边都不沾。

不过都到这一步了,也不能不问,所以燕文公一开始也没想到,最先沉不住气的居然是自己。庄引鹤想起昨晚上收到的那封暗桩的信件,问:“江大人预备几时回?”

这句话说得好听是试探,说的不好听就是压迫。燕文公既然已经入局了,就没打算再束手束脚了。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确了——我知道江屿出了什么事,我也愿意帮你,但是咱俩这就算钱货两讫了。

左奕似乎是早料到这个问题了,闻言也只是平静的搁下杯子,先是非常隐晦的抬了庄引鹤一把:“国公爷开疆拓土,造福了多少大燕子民,我们这些人也不好一直缩在后面,所以我一直想着,把生意往西夷十二州那边做一做。”

暗桩来的消息匆忙,所以难免有遗漏,所以此刻庄引鹤其实并不知道江屿跑那么远是去干嘛了,但是对于左掌柜的这套说辞,他还是没有全信。

“因为这个事,我一直都想收购几个驿站,这样我们大周的商队往西夷走的时候,打尖住店的也都能有个照应。可我这次回来,兴许是累着了,不轻不重的病了一场,”左掌柜还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样子,“所以临渊代我去了一趟金州看看情况,当然,若是国公爷这边有门道,我就不必让他废这个心思了。”

庄引鹤听到这,顿时什么都懂了。

左奕已经知道驿站的事情了,那他前面说的那些什么让江屿代替他去金州看情况的就都是屁话。

左掌柜只是用这样一种非常懂礼数的态度,把自己已经拿到的底牌给亮了出来。

左掌柜开出了一个燕文公完全无法拒绝的筹码,并且成功的让庄引鹤欠了他一个更大的人情。但偏偏这人的姿态又摆的很低,任谁来了也指摘不了什么。

不仅如此,这男人到底是从哪得到的这些消息,也十分值得推敲。

庄引鹤经过了眼前的这遭事情,也是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这位左掌柜,只怕是要比那个江大人难缠百倍啊。

不过瞌睡的时候既然有人递枕头,那燕文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况且,债多了不愁,这人情既然已经欠下了,那一会等人开了条件,只用想着怎么还就是了。

“可巧了,我还真知道一些这方面的东西,”庄引鹤又恢复了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随后,轻轻的敲了敲桌子,表示,“只是这价格……怕是不好谈。”

“这样啊,那还得麻烦国公爷帮帮我了。”左奕不卑不亢的说,“若是国公爷能帮我垫一点钱进去,让燕国出了这个大头,草民只做个挂名的掌柜,这事想必就好谈多了。至于利润,若是年景不好,国公爷便也不必分我了,就当是我江府捐给老百姓了。”

左掌柜不仅打算帮他,还完美的把庄引鹤从这件事的明面上给摘了出来,以庄引鹤曾经设想过的最完美的方式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这一切就连庄引鹤这种工于心计的人都不得不感叹,这位左掌柜算的真准。

可这种被人稳稳地托住的感觉,庄引鹤却并不喜欢。

这种人为的完美,让庄引鹤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意图完全被人看穿了,在被自己对立阵营的给算计了个透彻后,燕文公只能陷入被动博弈的局面,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庄引鹤是上了牌桌,可却是用明牌在跟对面较量,这种感觉是真的难受。

而更难受的是,别人帮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忙,还不求回报,庄引鹤于情于理都得道谢。

于是他努力把那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给咽下去,提前就拿过了自己的杯盏,预备着一会道完谢就喝一口:“如此真是多……”

可谁知,那个“谢”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男人轻声打断了:“国公爷,您的茶凉了,让下人换一盏吧。”

燕文公平静的看着左奕,他接下了这个台阶,而后,庄引鹤也没再继续捏着鼻子道谢,只是饶有兴致的盯着左掌柜。

而左弈见状,则是更加恭顺的压低了眼皮,不动声色的任凭庄引鹤打量,半晌后,左奕终于是开口问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来意:“草民听说,总兵大人这一段时间似乎也在西夷?”

“……大约是吧,”庄引鹤抬手,让苏柳把已经冷了的茶换了下去,“他如今得闲,兵符也交回来了,没什么事,就当休沐了。戚总兵是跑出去野了,但孤也不知道他在哪。”

“这样啊,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左奕接过了苏柳递上来的热茶,却没说要喝,只是看着上面袅袅升起的雾气,“我考虑不周,临渊去金州的时候,身边也没带什么人,若是戚总兵在金州恰巧碰见他了,还望能看顾他一二,带着他一起回大燕。”

庄引鹤听到这,终于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本以为,这位左掌柜会要求自己向金州施压,再不济,也会让自己出点人,去金州把江屿给捞回来,可谁知这人老谋深算的合计了半天,图谋的居然是镇国大将军:“左掌柜,你废了那么多功夫就换一个这个,怕是有点吃亏啊。”

左奕听完,还是噙着笑摇了摇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国公爷此番要是能应下来,这于我来说,就已经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庄引鹤思忖了半天,还是决定委婉一点:“江大人的行事确实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大燕的子民。”

燕文公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抬头看着左奕,说:“只要是我大燕的子民,那我就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金州的道理,戚总兵也是这么想的,左掌柜不必担心这个。潞州和铎州划归进来之后,百废待兴,百姓们缺衣少食,左掌柜要是有心,孤给你批个文书,让左家的商会多往那跑跑。”

前天收到暗桩关于温慈墨和江屿遇袭的消息后,庄引鹤在第一时间就写了回信,哪怕那时候还没收到左奕的示好,他也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江屿一个人扔在金州。

左奕听完这话,也是真真切切的愣了一下。

自己带大的小孩是个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不过了,所以左掌柜是真没想到,哪怕是有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庄引鹤居然也愿意放江屿一马。不仅如此,燕文公甚至把铎州跟潞州的经商权给自己了,以至于左掌柜居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高风亮节。

左奕承认,他在收到司琴的信的时候,是真的惊着了,可是他很清楚,事缓则圆,他不能急,与虎谋皮这事,每一步都出不得差错,可是左掌柜是真没想到,这虎压根就没打算张嘴。

一时间,就连身经百战的左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是情真意切的倒了个谢。

至于旁的要求,左掌柜没提,庄引鹤便也懒得跟他客气这么多了。

两只狐狸在今天的交锋中,都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块肉。

相比于这个,燕文公更担心的反而是回程问题。温慈墨一个人怎么都好说,但是在带了这么大一个拖油瓶的前提下,他要怎么回燕国还真得好好想想。

而且自从前天的那封急信之后,庄引鹤就联系不上温大将军了,暗桩那也没什么消息,特别是庄引鹤隐约也察觉出来了,呼延灼日八成是对戚总兵的身份起疑了,此番才会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豺狼虎豹都在身后追着,这让庄引鹤也不免有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