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月这才松口让他进去了。
然后,燕文公就看见,他的夫人早就自己掀起了红盖头,而那一身大红喜服上搁着的,分明是一把银亮的匕首。
她就这么平静的攥着那把匕首,端坐在喜床上。
梅溪月见庄引鹤进来,也没啰嗦,干刀利水地站起了身,面对着燕文公,抽出匕首就对着自己的掌心来了一下。
随着那鲜红的血洇透喜帕,庄引鹤有理有据的觉得,若自己当真是个禽兽,那这把匕首,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插到自己的脑袋上了。
如今,庄引鹤看着那枚又被拿出来了的匕首,权衡再三,还是觉得,自己既然在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就还是应该劝劝自己的夫人,万事不要这么冲动。
可还不等他开口,枯林中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传来,风追着那整齐素白的尾羽一起穿透了轻甲,一名站在轿厢侧面的府兵心口中箭,直直的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祁顺抽出了银亮的刀锋,爆喝一声:“敌袭!!护驾!!”——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考试周马上结束了,鞠躬
第46章 仅仅只是看着这个身影,……
一击毙命, 这是重箭才有的力度。
“立盾!!”
祁顺冷静的指挥着,他自己则代替了刚刚那个牺牲的府兵,顶到了轿厢的前面。
在木盾立起来前,他们就是主子的盾。
密林里的刺客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弓弩手仍旧躲在暗处放冷箭, 但是更多的人则快速地飞掠过枯草,势必要在木盾立起来前结束战斗。
他们没有覆面。
也就是说眼下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祁顺反应迅速, 针对这种情况他们也早有预案, 所以不等他吩咐,手底下的人已经自发地分成了两拨。
着轻甲的持木盾在轿厢周围戍卫,着重甲的跟祁顺一起在外围迎敌。
那些刺客们身形敏捷,他们几乎放弃了所有防御, 生死不论, 就只为了迅速的突围到马车跟前。
后方的弓弩手思路刁钻, 他们眼看着木盾已经要围起来了, 当机立断的把射击目标转移到了拉车的马匹上, 数箭齐发。
那马被扎成了个刺猬, 发疯一般跳了起来,连着身后的轿厢也跟着一起剧烈的颠簸着,把已经围好了的盾阵给撞了个七零八落。
一名府兵见状, 拼了一条命,一把砍断了车辕, 可他自己也跟着那匹马一起, 毙命在暗箭之下了。
那群刺客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又杀掉了两名持盾的将士,本就捉襟见肘的盾阵, 这下更加四面漏风了。
祁顺一刀剁掉了一个刺客的头,反手甩净了刀身上的血痕,与此同时,左手微抬,两枚不起眼的银针刮上了一个刺客的后脑,那人甚至都没能看得清是谁动的手,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栽到了地上。
那群刺客在瞬息之间就已经明白,祁顺才是那枚最碍事的钉子,于是三个人揉身扑了上去,把祁顺困在了中间。
趁着祁顺自顾不暇的空档,还活着的十几名刺客倾巢而出,手持长刀咬向了中间那驾摇摇欲坠的马车。
当一柄弯刀刺破轿厢的一瞬间,梅溪月猛地后仰,躲过了这一下。一位府兵发现了这里的异状,用肉身把那个刺客撞到了轿厢上,梅溪月看准机会,手里攥着的那枚匕首当机立断的刺破了轿厢,顺势扎透了刺客的轻甲,把那人的心脏给豁了个对穿。
温热的血液顺着匕首上的放血槽泼了梅溪月一脸,她却顾不得擦,只来得及对庄引鹤大喊一声:“小心!”
另一名刺客从燕文公那边杀过来,冰凉的刀锋就像是牛头马面手里索命的钩锁,穿过小窗,直奔着庄引鹤的咽喉就去了。
“唰——”
那把洒金折扇因为被主人把玩了太多次,所以开扇十分利索。
持扇的人手指细瘦,却仿佛力有万钧。
扇骨和销钉之间的空隙精准的卡住了刀锋,让那兵刃不能再往前一寸,随后合扇,猛地一拧,那柄钢刀直接被撬得脱了手,梅溪月抓住机会,拿着匕首扑过来,直接把那刺客给捅了个对穿。
祁顺终于是把那三个刺客给宰了,可他自己也受了伤,这些刺客的刀锋上必定淬了毒,所以祁顺翻出提前备好的药,直接倒进嘴里生嚼了,随后,冲着被围攻的轿厢就杀去了。
“主子!不对劲!”祁顺一路砍瓜切菜般趟过去,还不忘提醒在马车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庄引鹤,“他们在把我们往山谷里赶!”
那山谷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就是穷巷,就是末路,只要一进去,前后一堵,就算是再给庄引鹤十倍的人来,他们此番恐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燕文公的声音冷硬又不容质疑:“杀出去!”
“是!”
可要想做到这三个字又何其艰难。
他们面对的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更何况密林中还藏了几个一直在放冷箭的弓弩手,胶着的态势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在逐渐昏沉的暮色下,突然响起了一声辽远又急促的鹰唳。
那声音就像是来自戈壁滩的号角,为这你死我活的博弈中加入了一缕边塞诗中才有的写意来。
这些死士们执行的是刺杀的任务,所以全副心神都被放在了眼前腥风血雨的战场上。
只有一个弓弩手感到了不对劲——鹰唳,是不该出现在晚上的。
可还不等他觉察出痛来,他的胸口处就已经冒出来了一枚银亮冷峻的枪头。
他的血黏腻的裹在那银枪上,形成了一层血膜,就这么大剌剌的豁开在那,仿佛就连那上面折射的月光,都带上了几分腥气。
那弓弩手这才迟钝的发现,有一队轻骑,遍着黑衣,披着已然压下来的夜幕,悄无声息却又迅猛无比的向着前方的车队奔袭而来。
带头的那人更是连□□骑着的那匹马都黑的发邪。
他身上近乎实质的威压和刀锋般的冷静碰撞后,激起了一股只有在边关才能闻到的铿锵杀意。
而此时,那杀意具象成了一点寒芒,就插在他的胸腔里。
持枪的人就像是一只徘徊在死地的黑乌鸦,冷彻的眼神永远只盯着地面上的堆叠成山的白骨,每一片羽毛上都泡透了血腥气。
仅仅只是看着这个身影,就让人觉得,他所到之处,必将带来杀戮和不祥。
那人藏在黑色面巾下的口中咬着一枚铜哨,随着一声尖锐短促的鹰唳,他身后有人训练有素的上前,捂紧了这个弓弩手的嘴,抽出匕首,利落的给他割了喉。
那弓弩手还没死,只是他那被整个豁开的气管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了,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把敌袭的信号传给他的同伴。
而从头至尾,最前面的那只头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就仿佛他那箭无虚发的资本,就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这群人无声的冲进了沸反盈天的战场,安静的解决掉了一个又一个埋伏在暗处的弓弩手。
他们下手很利索,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鹰唳,就连痛呼声都没漏出来一点。
直到前方的刺客发现没有重箭支援了,这才惊觉后方出了大问题。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领头的那人站在暗处,平静的接过了下属递过来的大弓。
随后,弓开如满月。
伴着三下铿锵的破空之声,马车周围所有的火把应声而灭。
骤然而至的黑暗,让此时马车旁围着的两拨人都投鼠忌器,他们怕误伤了友军。
于是刚刚还沸反盈天的战场,诡异的迎来了片刻安宁。
可还不等那些刺客适应这泼下来的银白月光,这群厉鬼就已经无声无息的冲进了敌营,在那枚铜哨的指挥下,大开杀戒。
于是刚刚安静了一会的战场,很快就又嘈杂了起来。
只是这种现状也没能维持太久。
半柱香过后,万籁俱静。
燕文公坐在四面漏风的马车里,听着什么动静都没有了的山谷,平静的望了对面的女子一眼。
梅溪月立刻就懂了。
她曲起手肘,把匕首夹在里面,擦干净了糊在放血槽里的黏腻血迹,这才冲庄引鹤点了点头。
燕文公把手叩在销钉的机扩上,状若无意地把合拢的折扇给伸了出去。
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了满是血污的破烂车帘,借着月光打量着外面还活着的祁顺和几位府兵。那三根藏了暗器的扇骨却被他平稳的端着,不动声色地瞄准了那漆黑的夜色。
庄引鹤盘算清了自己手里剩下的人手,这才勾唇笑了笑,开始试探暗处的人,是敌是友:“孤着实是没想到,我这条烂命居然值当劳驾这么多人。不过还是多谢将军搭救,敢问阁下是哪处的边军?”
庄引鹤自小长在行伍,跟着一群兵痞子在校场里摸爬滚打,所以他自然清楚,眼前这群人行军整肃,令行禁止,比他爹当年亲手带出来的大燕铁骑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必然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流寇。而且这群人动手的时候,并没有伤到他的府兵,所以燕文公才觉得,他们可能是哪处的正规军。
别看燕文公表面上说的头头是道,可他始终不敢放下的那柄折扇,却还是出卖了他的外强中干。
他们眼下所处的这地方,虽说是荒山野岭的,却也正经是在大周的腹地里。
不管是北边的蛮子还是西边的夷人,都且远着呢,所以理智告诉庄引鹤,这地方冒出来的这群人,哪怕说他们是鬼,都比说他们是边军的可能性要大。
温慈墨带着自己的亲卫从树林里打马走了出来。
他知道燕文公此行不会太顺畅,所以千里奔袭,好在终究是赶上了。
而现在,那个被他肖想了五年的人,就坐在满目疮痍的破轿子里,拿着他当年亲手做的那把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庄引鹤看着这群蒙面从树林中走出来的人,粗粗数了数,居然有百来个。
饶是燕文公早有准备,却还是有点心惊。眼下他带来的人,就连还能站着的都没几个了,这时候再碰上这么一伙训练有素却来路不明的人……实在是够呛能活。
于是燕文公换了一种胜算更大的谋划方式。
他把梅溪月手里的匕首藏了回去,也松开了叩在机扩上的拇指,周身的气场瞬间就软了下来,主打一个人畜无害。
温大将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五年来的思念,全都凝在了这一瞬。
时光几乎没在他的先生身上留下什么刻痕,他的眉眼一如从前,只是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变了。
温慈墨很清楚,自己的变化太大了,又蒙着面,这人理所当然得认不出自己来。
只是,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发现,原来庄引鹤看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时,目光是这样的——冷漠中还带了一丝上位者的睥睨,有这两种东西在前面挡着,那点狡黠几乎被藏的看不见,不过这会,又多了一点新的东西,那是一种刻意粉饰过后的退让。
温慈墨细细咂摸着这跟五年前比起来完全不同的视线,心里有了一丝见不得光的快意。
从庄引鹤把他从掖庭里带出来的那天起,他的先生,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瞧过他。
他在他的先生这,原来一直都是特殊的。
温慈墨突然就觉得,这么多年来的行伍生活,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旧伤,突然就不疼了。
镇国大将军自问,他这几年来过的并不算好。
他跟马胡子以命搏命,跟呼延灼日勾心斗角,其实说穿了,不过是想补上自己心里的那点窟窿罢了。这么多年过去,哪怕他已经是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了,可每到除夕夜,被塞外那刺骨寒风一灌,他的胸腔里还是会空唠唠的疼。
可眼下,他突然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于是这点经年顽疾,就又自发地长出了血肉。
温慈墨打过很多仗,但此刻他才惊觉。
原来五年前的那个自己,已经凯旋而归了。
温大将军咬着铜哨,慢慢地朝着那个破碎的马车走去。
有这入骨的相思在,他是想叙叙旧的。
可是突然,从两山之间夹着的羊肠小道那边,传来了一声凄厉嘶哑的狼嚎。
这是温慈墨提前放出去的斥候发给他们的信号。
而这声狼嚎的意思是——敌袭!快速撤退!
第47章 “末将镇国大将军温慈墨……
温慈墨迅速地吹出了一长一短的哨音, 细细听上去,居然跟关外夜枭的叫声几乎别无二致。
在哨音落后,他的亲兵应声而动。
他们把地上尚且能喘气的府兵全都拽到了自己的马背上放好,还有两人上前安顿梅溪月和祁顺, 而温大将军则一夹马腹, 走向了那几乎散架了的马车。
他把长枪在鞍鞯上挂好,然后翻身下马, 平静的对着庄引鹤伸出了手。
你问燕文公怎么选?
燕文公没得选。
庄引鹤仿佛是被人伺候惯了, 面对着这文质彬彬的匪首, 他居然也不跟人见外,只是把折扇拢在了更加灵活的右手里,然后,理所当然的把左手伸了过去。
就在燕文公思索着, 他应该怎么告诉眼前的这个将军, 自己是个残废的时候, 他猛地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庄引鹤吓了一跳, 他活了二十五年,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可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庄引鹤只能任由那人像是摆弄物件一般,把自己安放在了马鞍上。
天潢贵胄的燕文公憋了一肚子火, 可最让他拧巴的是,眼前的这群人分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那么当下这股怒气就只能被不甘不愿的压在肚子里, 连偃旗息鼓后的青烟都没敢冒出来一点,这就更让庄引鹤察觉出了几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意思了。
温慈墨从他家先生那可怜兮兮的乖顺与配合中得了兴味,心里那点被深埋多年的占有欲又在蠢蠢欲动了。
庄引鹤的腿已经废了十二年了, 他这十二年来别说骑马了,连站起来都困难,所以他的视线,几乎此生都被锁死在了轮椅的高度上。不过他身份显赫,旁人跟他说话多是跪着的,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这会,他身为一只任人宰割的小残废,也确实不能奢求那一身黑衣的匪首对他毕恭毕敬。
庄引鹤被骤然被放置在了高头大马上,他在混乱的目眩中,几乎以为自己离地千丈。
这个陌生又可怖的高度,对于双腿被废的庄引鹤来说,跟临渊俯视也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他望向始作俑者的目光中,就本能的就带上了一些对温大将军来说十分陌生的惶然和脆弱。
温慈墨对上了这样的先生,心下微动,他是真的喜欢庄引鹤眼里压着委屈却还不得不依赖他的可怜样子。
于是温某人又不急着跟他家先生叙旧了。
他翻身上马,稳稳当当地把那人箍在了怀里。
五年来的成长让他可以轻易地环住庄引鹤的窄腰,他们身体靠的如此之近,又是如此的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仿佛听见了一声自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满足的喟叹。
他用口哨吹出了一声狼嚎,随后带着亲兵,顶着夜色,往旁边的山上狂奔而去。与此同时,山坳处也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鹰唳。
他的斥候完成了侦查任务,正在回防。
庄引鹤是个残废,腿几乎使不上什么力,在这种情况下骑马,他的下肢注定不会好受,可箍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却仿佛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那人的手劲不小,就连最重的弓也能百步穿杨,可对上庄引鹤时力度却刚刚好,既不会力道太大弄疼他,也不至于力道太小,让他被坚硬的马鞍硌到。
这种在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无微不至的特点,是如此的熟悉,让庄引鹤情不自禁地穿过了漫长的记忆,在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被他深埋在遥远时光里的白衣少年。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可岁月就像是一块久不打磨的铜镜,透过它照出来的所有旧梦,都带着一层模糊又昏黄的毛边。
还不等庄引鹤把那个少年的身影看清楚,他就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却又让他觉得无比恐怖的声音。
那动静很怪,硬是形容起来的话,有点像咬破冰糖葫芦的糖衣时,那透亮轻薄的糖壳碎在齿间的声响。
但是听眼下这个声音震耳欲聋的架势,只怕是成千上万的冰糖葫芦也炸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这种声音只在庄引鹤的记忆中出现过一次,那年他十一岁。
而他记得很清楚,在出现了这个声音的那一整年,燕桓公,他的父亲,都几乎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
因为燕桓公忙着游走在大燕的各个角落——赈灾。
春二月的河面上,透亮坚实的冰层相互碰撞着,吐出了几根巨大的冰凌,它们顶碎了厚重的冰坝,然后前赴后继的冲向了狭窄的山坳。那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湍流携着碎冰和泥沙,声势浩大又雷霆万钧地追了过来。
那滚滚而来的冰粥破坏力惊人,有了这一日千里流速的加持,被这滩湍急的稀粥包裹着的碎冰就像是开了锋的利刃,无情的凌迟着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几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在被这夹枪带棒的洪水千刀万剐过一遍后,树皮整个都被刮下来了,就连那苍白的树芯,也被打磨的瘦削了几分。
这是大燕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凌汛。
燕国不是什么钟灵毓秀的福泽之地,所以干旱几乎成了常态,但是他们境内偏偏有一小段自南向北流的大河,这里丰沃的河道平原养出了全大周最矫健的马匹,却也成了燕国的心腹大患。
因为河水是自南向北流的,所以每年开春的时候,上游的冰层都会先开化。于是大片的碎冰滚滚北上,尽数被堵在了还结着冰的下游。如果没有提前疏浚河道,那么这些锋利的冰凌就会不要命的漫进四野去,摧枯拉朽的吞掉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庄引鹤看着身后那灰白色的激流冲进山坳,听着那冰块碰撞时发出的轰鸣之声,几乎被气笑了。
他跟桑宁郡主每月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今年的河道他的长姐早就疏浚过了,根本不可能形成这样声势浩大的汛情。
好,好得很。
为了不让他活着回到大燕,那群业障居然敢人为的挖开河堤。
庄引鹤本以为那些刺客把他往山坳赶是为了伏击,可谁能想到,居然是因为他们留了这么一个后手。
这波大水就这么浇下去,不知道要摧毁多少屋舍。
大燕今年,注定又是个灾年。
温慈墨抱着怀里的人,在凌汛追上来前冲向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
他翻身下马,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然后回头,把庄引鹤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燕文公见缝插针的给眼前的匪首卖了个乖:“多谢将军。”
温慈墨却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声预警式的短促枭叫。
他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附近居然还有活着的刺客吗。
于是温慈墨没搭腔,仍旧咬着他的那枚铜哨,装聋作哑的背过了身,去整理他的马鞍,可那柄银枪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摘了下来,攥到了手里。
庄引鹤机警地观察着眼前的这群人,他先是确定了梅溪月和府兵们的位置,发现他们都被带过来了之后,这才开始滴水不漏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匪首。
那匹大黑马许是被他弄得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又不安分的尥了尥蹶子,被主人不轻不重的在屁股上拍了一下,这才老实下来。
这套熟悉的动作让庄引鹤起了疑心。
他拧紧了眉,细细的检视着眼前这匹浑身上下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高头大马。
他娘是大周最好的驭马师,所以燕文公多少也懂一点。
庄引鹤眯着眼,在昏暗的夜色里仔细地估算了一下这马的肩高、体长,又认真地观察了那马的头部特征,还有那一如从前的步态和比例。
心神俱震。
庄引鹤的脑海中有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猜测。
他在漫天冰块碰撞的轰鸣声中,颤抖地打量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匪首。
庄引鹤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残废,他本能的往前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站起来,走过去拉下那人一直罩在脸上的假面。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从上方的山腰处落下来了一个带着刀的刺客。
守在暗处的亲卫都听到了刚刚的那声枭叫,所以早有准备,银亮的长刀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甩向了那人的后心,可那刺客却仿佛完全不在乎背上的可怖伤口,直直地冲向了庄引鹤。
温慈墨一直背对着这边,却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早有预料。
他寒芒先行,视线后至,拧身来了个漂亮的回马枪。
那刺客的腿此时被那柄银枪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温慈墨这才吐出了嘴里的哨子,说出了自见面后庄引鹤听到的第一句话:“抓活的。”
几个亲卫立马上前,分工明确,把那刺客的嘴给塞严实了,不声不响的带了下去。
梅溪月看着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整个人的目光都被粘在那柄长枪上了,她的脸上扣着的,终于不再是那个千篇一律的冷脸了。
她双颊飞红,看着那长枪的眼神里居然还带了些少女的娇憨,仿佛跟她一起拜了高堂的不是庄引鹤,而是眼前的这柄长枪:“梅花枪!你是我爹带出来的兵!”
庄引鹤惶然地盯着那人脸上唯一漏出来的双眼。
似乎是被关外的风沙迷了太多次,那双曾经墨如点漆的眸子淡了好多,还平白无故的生了好些锐利出来。
无论怎么看,庄引鹤都没法从这个将军的眼睛里找到曾经那个少年的身影。
温慈墨放下银枪,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上前三步,单膝跪在了庄引鹤的面前:“末将镇国大将军温慈墨,率亲兵,叩见燕文正公。”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三步路,他走了五年——
作者有话说:面罩的话参考了一点海东青那种,因为边塞风沙大,所以要戴(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们我喜欢覆面系的)
预收有人想戳一下吗[可怜]没有的话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第48章 “混账东西!放孤下去!……
庄引鹤从小到大, 最擅长应付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分别了。
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慈母严父,长姐也在看着他袭爵后回了大燕, 那些曾经在关外七嘴八舌围着逗他的兵卒们, 也被刻成了一方小小的牌位,没名没分的呆在庄引鹤心里。
燕文公袭爵十二载, 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
温慈墨, 不过也是其中平常的一个。
燕文公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庄引鹤很擅长处理分别后的苦痛, 这个方法虽然有效,但是却笨得很。
总不过是都扔给时间,等着那奔腾而过的白驹带走一切罢了。
但是擅长,并不意味着习惯。
沉默的陪伴总是那么的稀松平常, 却又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那孩子走后, 灵魂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要忘记, 但是每一个寒冷的夜半, 冰凉的残躯还是会本能地去寻找曾经日日都团在床尾的那抹热源。每一年大雪纷飞的时候, 庄引鹤对着新雪烹茶, 也总能想起那个眉目温柔的白衣少年。
而眼前跪着的这人,从里到外都被关外的风沙给打磨了一遍,就连五脏六腑里都透出一股粗粝的战意来。额角处多出来的那道显眼伤疤, 更在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庄引鹤,眼前的将军与那个少年,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庄引鹤看着跟前这个从眼角到眉梢都无比陌生的男人, 除了那个名字,几乎找不到一点的相似之处。
他有一句话,在心里埋了五年, 硬是酿成了一坛陈年烈酒,都没敢问出口。
庄引鹤想知道,温慈墨这些年来过的苦不苦。
可这个问题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镇国大将军的名头如今威震朝野,他用无数场的凯旋为自己博到了想要的一切,连脑袋这么要命的地方都添上了伤疤,有这功名利禄捆着,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庄引鹤缺席了他的蜕变,也缺席了他的重生。
在温慈墨最难的这几年,庄引鹤从来都没有哄过他。
燕文公沉默了良久,那些复杂到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归类的思绪,尽数被他藏在暗处,咬烂了、嚼碎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合乎身份的字眼:“免礼。”
也是在这一瞬间,庄引鹤突然狠狠地共情了五年前的那个少年。
原来千言万语都只能憋回去的滋味,是这样的。那也难怪,那个孩子需要一枚铜镯了。
庄引鹤强压下自己的思绪,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按理来说,他此前应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发于畎亩之中的将军。于是庄引鹤的语气就又恢复了那疏离淡漠的样子:“将军怎么在这?孤没听说朝中有什么调令。”
镇国大将军不动声色的盯着那人已然憋红了的眼尾,低头,恭敬地回道:“大燕最近不太平,因为五年前的那档子事,梅将军又守在空驿关脱不开身,皇上就让末将先带人去驰援燕国。圣上怕犬戎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起兵进犯,所以这调令也就没有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
温慈墨没说的是,这纸调令是他自己求来的。皇上能准了桑宁郡主回京,这其中也有温大将军那份折子的功劳在。
镇国大将军继续道:“从齐国去大燕只有这一条路,末将这才阴差阳错的救下了国公爷。”
这么多年过去,温慈墨面不改色的同时还能鬼话连篇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
他让自己的副官带着辎重在后面慢慢赶路,而他和他的亲兵只带了五天的干粮,昼夜奔袭,就是生怕庄引鹤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可这些事,他连提都没提。
五年来的所有在意,都被塞在一句轻飘飘的“阴差阳错”里了。
只是庄引鹤现在心神不宁,所以压根没发现这些蹊跷。
一位亲兵走了过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禀报,但是又碍于燕文公在场,所以没敢立刻回话。
温慈墨却知道他是来说什么的,索性直接问了:“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亲兵点了点头。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吩咐道:“把他下巴卸了之后捆严实点。这边地势高,水上不来,就地扎营吧。夜间正常轮岗,其他人原地休息。”
“是。”
庄引鹤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死士,自然什么都审不出来。他抬眼打量着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的温慈墨,思绪纷乱。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烟灰色的眸子偏了偏,正撞上了庄引鹤那慌乱的视线。
等亲兵走后,燕文公身边戍卫的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了一支小队在周围巡逻,温慈墨这才披甲走了过来:“怎么了?”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把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里数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了一点。
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心细的小公子总能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庄引鹤的七窍玲珑心全被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大将军给堵实在了,眼下什么计谋都忘了,只能先随便掰扯个理由糊弄过去:“审不出来什么的,别白费力气了。”
温慈墨挑了挑眉,似乎是对于这人酝酿了半天,说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而感到吃惊:“我知道。”
庄引鹤屁股底下坐着的石头很小,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温慈墨干脆就跟曾经一样,贴着燕文公的腿边单膝跪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先生……”
因为这久远却又熟悉的称呼,庄引鹤的心跳都几乎漏了一拍。
他恍惚间居然觉得,这五年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温慈墨却仿佛全然不察,只是看着庄引鹤的眼睛,我行我素地继续说着:“这刺客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要留着他攀咬其他人呢。先生说……咬谁比较好?我觉得,桑宁郡主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
庄引鹤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眼前跪着的这人,是保皇党的新贵,是重手稳住边疆局势的镇国大将军,是萧砚舟手里握着的一把神兵,却唯独,不是当年那个求自己别赶他走的小公子。
哪怕再像,他都不是他。
“桑宁郡主毕竟帮着世家完成了一次那么重要的洗牌,方修诚肯定会拼尽全力保她,行刺的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先生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世家寒了心。”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当今圣上是个有脑子的,先生要不然干脆跟我一起,投向保皇党算了。”
庄引鹤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忍了又忍,还是启唇骂出来了两个字:“放肆!”
温慈墨听罢,轻嗤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说不通,他也懒得再劝了。
于是镇国大将军牵了一抹凉薄的笑意,直接起身,把庄引鹤打横抱了起来,朗声道:“帐篷搭好了,末将恭送国公爷回主账。”
“混账东西!”庄引鹤本能的搂住了温慈墨的肩膀,却在天旋地转中把自己更贴向了那个恶劣的始作俑者,“放孤下去!”
温大将军却故意把唇凑到了燕文公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尽数打在了上面,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咬着说:“先生别闹,轮椅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儿了。你不让我抱你去,是想自己爬过去吗?”
庄引鹤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耳朵这么敏感。
他偏着头想躲,但是温慈墨怀里拢共就那么大点的地方,那人却仿佛是故意的,庄引鹤越躲,就越往那人怀里钻,折腾到最后,庄引鹤的耳朵整个都红透了,细白的脖子也缠到了那人颈侧,大将军这才放过他。
温慈墨勾唇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舌尖轻轻舔上了自己的犬齿。
他有种直接咬到这个耳朵尖上的冲动。
庄引鹤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磋磨过,此刻羞愤欲死,一刻也不肯安生。温慈墨怕真把他给摔了,索性直接大臂发力,让庄引鹤不轻不重的在他怀里颠了一下。
燕文公在慌乱之中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惊呼了一声,把眼前这个混账搂得更紧了。
温慈墨这才心满意足的把人抱到了自己的帐子里安顿好。
镇国大将军虽然面上放肆,但是放眼整个世间,只怕是没有人比他更操心这个心比天高的庄引鹤了。
他之所以把脏水泼给桑宁郡主,其实也是在给燕文公的大计铺路。
有温慈墨这么一折腾,世家才会知道,燕文公跟桑宁郡主这俩人是真的不共戴天,不死不休。那庄引鹤此番回燕国,就不可能是私下跟胞姐串通好了的。
只有这样,方修诚才能对庄引鹤彻底放心。
长远来看,这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是短期内,世家的目光并不会往大燕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巡视。这就够了,大将军所做的一切,已经能为庄引鹤争取到一个弥足珍贵的发育时间了。
温慈墨做的事情极尽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极尽恶劣。
镇国大将军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没了轮椅,庄引鹤哪都去不了,但他抬脚出去时,还是跟门口站岗的两个亲兵细细吩咐了:“把人看好了,哪都别让他去。”
“是!”
温慈墨决定去找祁顺打听个事。
他等不及苏柳去给他听墙根了,他虽然已经等了五年了,可眼前这人就被他锁在帐子里,气的耳朵尖都红了,勾人的要死,诱人的要命,他一秒钟都不想等了。
祁顺忠心护主,这会浑身上下都被折腾的没一块好肉,活像是一条被改好了刀等着下锅的大鲤鱼,纵使是吃了药,他的五脏六腑也还在跟满身的余毒做斗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自然没能认出温慈墨来。
等大将军自我介绍完,祁顺带着满身的伤,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那一声呕哑嘲哳的惊叫把外面的亲兵全都给吓了进来。
温慈墨挥挥手让人出去,无奈地摇了摇头:“祁大哥,这么多年了,你当真是没怎么变。”
祁顺有心想像曾经一样,走上去拍一拍温慈墨,只是他现在被裹成了个大粽子,连下床都难,只能作罢:“你样貌变化挺大的,但脾气还是那么好。怎么样,如今做了这么大的官,这些年来没少吃苦吧?”
大将军只有对着庄引鹤的时候,才是一副招人恨的样子,对着这些旧人时,他仍披着那张君子端方的好皮囊。
温慈墨很清楚,只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忽视掉那加诸于他身上的荣光,只在乎他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于是镇国大将军虽然是带着目的来,但是到了最后,他俩居然真的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那般,畅谈了许久这五年来缩地成寸的时光。
只是温慈墨聪明,所以此番别有用心的闲谈自然也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再次踏进主账的时候,大将军就更有底气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糖!!是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会有人觉得虐吧我的天,对我来说,重圆的时候,这种贴着底线的磋磨和仗着那段旧情所产生的放肆,是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ps:所以其实庄引鹤在五年前就在布局了,先把梅老将军锁死在了齐国,他才能顺理成章的回燕国,不知道写清楚了没
第49章 身体几乎是立刻就本能贴……
跟大将军一起回到中军帐的, 除了他自己这个招人恨的东西外,还有一小袋干粮。
他们急行军风餐露宿惯了,吃什么都无所谓,温慈墨自然知道他家先生日日都锦衣玉食的, 可就算是他再手眼通天, 眼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能指望他给庄引鹤变个三菜一汤出来。
温慈墨伺候这身娇肉贵的燕文公伺候了半年多, 很多习惯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他怕他的先生吃不下这又硬又干的饼子, 根本没细想, 就把水壶也一并拿了过来。
只是行军途中一切从简,新水壶自然是没有的,所以燕文公只能凑合着用大将军的了。
燕文公能在金銮殿上跟各路牛鬼蛇神斗上半辈子还不落下风,那就注定了不是个省油的灯。
庄引鹤刚刚被独自一人扔在了大帐里, 没了那个戳在跟前让他心烦意乱的温慈墨, 燕文公这才能静下心来细细思虑。
确实,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 把刺客的事情全推给桑宁郡主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庄引鹤不能确认, 这一切是那个大将军的有意为之, 还是无心插柳。
这么多年过去,他越发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了,再次面对温慈墨时, 那扑面而来的陌生感让庄引鹤几乎有些瑟缩。
燕文公有些吃力的咽下了那粗硬的饼子,然后微微偏头躲过了已经拧开了的水壶, 色厉内荏地表示:“孤有点事, 一会要去祁顺那一趟。”
庄引鹤跟祁顺是发小,所以他自然知道祁顺的睡相有多么的惊世骇俗,可燕文公宁愿半夜被祁顺一脚从床上踹下来, 也不想跟这个温大将军睡在一块。
温慈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还拿着那水壶,平静地说:“喝点水,你嘴唇太干了。”
庄引鹤看那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勉为其难的屈服了。
大将军看那人听话地把水壶抱在了怀里,小口小口的喝着,这才接上了他的话茬:“祁大哥已经睡下了,这么晚了,先生也该睡了。”
庄引鹤被吓得噎了一下,水也不喝了,他看着温慈墨,徒劳地试图再挣扎一下:“我不困,我有急事要跟祁顺交代。”
温慈墨看着那人喝完水后透亮的薄唇,喉结不动声色的滚了滚。
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坐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就着他家先生的手喝了一口水后,这才继续说:“先生不困啊,那我们要不然来聊一聊,五年前的那个除夕吧?”
温慈墨长手一捞,把刚刚庄引鹤啃了一半就不吃了的饼子给拿了过来,一点一点的嚼着,那惬意的样子,就仿佛他真的只是想跟庄引鹤扯扯闲篇:
“大齐前几年的收成不好,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男人没办法了,要卖掉他那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买家连钱都付过了,那狗却还不肯走,咬着那个始作俑者的裤脚,都快哭了,却被它的旧主残忍的一脚踢开。可哪怕是这样,那畜生都还想着要偷跑回来。先生觉得,是不是挺可笑的?”
庄引鹤崩溃的阖上了眼,自暴自弃地说:“我困了,想睡觉了。”
大将军闻言,把剩下的一口饼子扔到了嘴里,闲适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马金刀地站了起来:“好,那我伺候先生洗漱。”
温慈墨还就不信了,时隔五年,自己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嘴硬心软的庄引鹤吗。
春二月的天跟冬天比起来,除了名字好听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们这会还呆在朔风呼啸的半山腰,那更是冷得让人就连骨头缝里都疼得慌。
正是哈气成冰的时候,可温慈墨却不知道从哪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要伺候庄引鹤泡脚。
大将军单膝跪在他家先生的面前,把洗好的脚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膝头,擦干后,用布巾裹好了塞到被窝里,愣是一丝凉气都没放进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
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
庄引鹤钻到被窝里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不声不响的球。他只占了床边一个小小的角落,就是为了能离身后那个魑魅魍魉远一点。
温慈墨看破不说破,收拾停当上床后,不由分说的把那人捞到了怀里。
大将军行军打仗自然不可能还随身带着炭盆,所以这中军帐冷得跟冰窖一样,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庄引鹤缩在角落里,都快把自己冻透了,骤然落到这么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几乎是立刻就本能贴了上去,可那灵魂却还在负隅顽抗,两相角力之下,庄引鹤的后心紧贴着那人的前胸,可那双伶仃细瘦的脚却还在倔强的支着,努力地想让自己离背后那人远一点。
温慈墨懒得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索性直接一个用力,把人搂到怀里箍实在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
庄引鹤推又推不开,打也打不过,他总不能用扇子里藏着的那三枚淬了毒的银针,直接把这业障给送上西天吧,于是就只能别别扭扭地被圈禁在那人的怀里。
庄引鹤本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可或许是这一路的提心吊胆早就让他精疲力尽了,也或许是身后那人的舒展的臂弯着实安全,庄引鹤刚阖目没多久,就彻底睡熟了。
从头到尾都睁着眼的温大将军在听到了那人清浅的呼吸声后,终于是展开了一个和五年前别无二致的笑容。
他的先生啊,不管再怎么嘴硬,可那副身体还是抢先一步就认出了自己,并且理所当然的放下了戒心。
温慈墨痴痴地看着怀里的那个人,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牌又多了一张。
小公子太了解庄引鹤了,所以他早就发现了,这帐子里走不出那些旧梦的,又何止自己一个呢。
只是他这位算无遗策的先生着实是可恨,如果不逼这人一把,以庄引鹤那个脑瓜子,还不知道在后面挖了多少个坑等着温慈墨去跳呢。
温大将军几乎都能想象到,有朝一日,这人又会故态复萌,跟五年前一样,把伦理纲常什么的都搬出来,再加上一个能言善辩的竹七,俩人肯定会像庙里的老和尚一样,妄图只靠着念经就直接超度了他心里那棵树大根深的经年顽疾。
镇国大将军光想想都觉得头疼,所以他必须乘胜追击,逼着这人把他自己的心囫囵个的掏出来,然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研究一遍。
庄引鹤不是觉得自己分不清吗?温大将军这回可是铁了心了,要分清一次给他家先生看看。
于是这几天,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过的十分痛苦,他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想尽办法也要躲着温慈墨。
可一来,他是个走不动道的残废,二来,山底下都是漫天的洪水,庄引鹤就算是有千般算计,此刻也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这个小山头上。
直到三天后,水退的差不多了,温慈墨的副官也带着辎重赶到了,庄引鹤这才有了个能喘气的空档。
可燕文公也确实没想到,温慈墨的这个副官,居然跟自己还沾亲带故的。
梅老将军膝下有三个孩子,老大在十几岁上就没了,三丫头嫁到了燕国公府,还剩下的那个梅家二郎,居然就是温慈墨的副官。
这要是论资排辈起来,庄引鹤甚至还得叫他一声舅兄。
庄引鹤看着那跟梅老将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张脸,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全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梅既明刚跟温慈墨碰了头,事情都还没交接完,就被自己那个炮仗似的妹妹从马背上撞了下来。
梅溪月还跟小时候一样,咧着个明媚的笑容,无法无天地要去拽梅既明的长枪:“哥!你一会陪我打一架!爹教我的东西我日日都练,现在肯定能打得过你了!”
梅既明很是头疼,他是怎么都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都嫁人了还是这副德性啊:“祖宗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忙着呢。”
温慈墨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水既然退了,那今日就拔营出发去大燕吧,剩下的事你路上再跟我交代。”
大将军这就是刻意在给梅家兄妹留出叙旧的时间了,梅既明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没跟他的顶头上司瞎客气,他想了想,手头也确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这才被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妹妹给拽走了。
温慈墨的亲兵都训练有素,不大一会,就已经收拾齐整准备出发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庄引鹤又开始了跟温大将军的对峙。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十分笃定且不容置疑的跟温慈墨说:“我会骑马,你帮孤牵着缰绳就好,不需要上来。”
一行人带着辎重反正也走不快,温慈墨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磨嘴皮子了。
况且,温大将军有的是办法让庄引鹤求着他上去,所以他十分痛快的就答应了。
整肃的将士们这才又踏上了那条被洪水冲的满是泥泞的山间小道,继续朝着燕国进发了。
庄引鹤小心翼翼的攥着马鞍,他一边得克制住自己对高度的恐惧,一边还得心分两用地去试探温慈墨:“镇国大将军知不知道,在齐国和燕国的地界,近年来有一个十分猖獗的组织,叫无间渡?他们的人杀了不少朝廷命官,如今这动静闹的,都快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了。”
梅既明原来是想找温慈墨谈事情的,误打误撞的听了这一嘴后,忙拽着马走远了些。
温慈墨牵着缰绳走在路上,闻言,烟灰色的眸子抬了起来,他打量了庄引鹤片刻,过了好大一会后才说:“略有耳闻。”
何止是略有耳闻,无间渡这个组织,原本就是温慈墨一手组建起来的。
他当年走的时候,燕文公把暗桩的资料也一并给了他。温慈墨干脆就以此为基础,蚕食鲸吞地筹划出了这么个无间渡。
只是就连竹七都不知道,镇国大将军用了五年时间,不声不响地把燕文公府打下的暗桩整个都给吸纳到了自己的麾下。
于是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这边所拿到的一切情报,都是温慈墨有意放给他的。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前几日的那一条——“镇国大将军就是无间渡的掌舵者。”
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这才组织好了语言接着问:“那将军知不知道,无间渡维持日常花销的银两,都是哪来的?”
燕文公自己手底下就养着不少人,所以他自然清楚,这可是一门花钱如流水的营生。
燕文公天潢贵胄,整个大燕倾尽一国之力供奉他一人,可哪怕是这样,为了养好手底下的那么多暗桩,他都恨不得再找些别的旁门左道去搞点钱回来。
庄引鹤倒推了一下无间渡如今的规模,一时间居然也难掩惊讶。依照他们这么大的体量,如果只是靠着坐吃山空那显然不现实。
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怕,他怕他的大将军为了钱,做出来什么要命的事情。
温慈墨自然也听懂了他的关心,于是嘴角情难自抑的抬了抬。
他的先生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在担心他。
于是,庄引鹤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又被温大将军下了一城。
第50章 “先生好乖。”
温慈墨牵着大黑马的缰绳, 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不紧不慢的跟那端坐在马背上的燕文公说着话:“先生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他们家里最多的东西是什么?”
庄引鹤很清楚, 五年前的大周, 就已经是半只脚都踩进棺材里的状态了,若不是温慈墨在这要命的时候帮着乾元帝握稳了手里的兵权, 强行给这快要吹灯拔蜡的国本续上了命, 那眼下等着他的, 就只剩下一个群雄逐鹿,硝烟四起的乱世了。
而这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大贪官。
不仅仅是周朝,就连庄引鹤的燕国里, 都藏着好几条趴在他身上茹毛饮血的蚂蟥。若不是担心燕文公回来后跟他们算总账, 那群欲壑难填的人也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去挖大堤。
乾元帝推行府兵制的时候, 初心确实是好的, 可眼下大周的边疆不太平, 内患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他总得先处理最要紧的一头吧。
只是等乾元帝重手稳住了边关,再抽空回头细看的时候,却头疼的发现, 这四境之内的诸侯国也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这些诸侯在推行府兵制的时候,仗着没人管得了他们, 理所当然的开始克扣起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于是那些原本应该吃到老百姓嘴里的钱, 全被吞到那些大贪官的肚子里去了。他们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却还敢恬不知耻的要求底下面黄肌瘦的贫民们去接受军事训练。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这一来二去的, 民怨沸腾,仅仅只是这小半年,被压下去的起义就有五六处。
这事直到今天都让萧砚舟颇为头疼,在朝堂上自然也吵翻了天了,所以大将军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答案,庄引鹤心里门清:“他们家里藏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民脂民膏了。”
“是啊,而且先生听说了吗,无间渡在边关的很多地方都开办了学堂,收来的莘莘学子全是穷得叮当响的寒门。知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就这样不要钱的送出去了。”
温慈墨随手折了一根将将冒了绿意的枯枝来,轻巧的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后照着梅既明的马屁股就投过去了。那畜生吃了痛,撒丫子就往前跑,好悬没把梅既明给直接颠下来。温慈墨见那个偷听的人走了,这才继续道:“他们宰了这些狗官,把原本就取之于民的银两拿出来再用之于民,何错之有?”
“况且也不仅仅是这样,先生久不归乡,兴许不知道,大燕和大齐早就从根上起就烂透了。”温大将军似乎只有在这人面前,才会试探性的暴露出一丝骨子里的恶劣,于是他又揪了一小段枯枝下来,放在嘴里慢慢的咬着,任凭那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官家牵头建起来的钱庄,老百姓的钱只要存进去,这辈子就别想再取出来了。可无间渡名下的钱庄,不仅不贪他们的本钱,到了日子,连息钱也都一分不少的给他们。只有无间渡把老百姓当人看,谁都不傻,百川入海才是大势所趋。”
庄引鹤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这个真正践行着民为邦本这一理念的大将军,一时间几乎有些目眩。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猜忌,燕文公突然有些愧疚。
他这次或许是真的看走眼了。
庄引鹤迟钝的发现,他多年前亲手埋下的那颗种子,原来并没有变。哪怕是在戈壁滩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这颗种子也还是顽强的破土而出,扛着这两国百姓的殷殷期许,长成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凌云古木。
只是庄引鹤却还有一件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的事:“所以南方的流民起义屡禁不止,可大燕和大齐的民间却一直都稳定得很,没掀起过什么风浪。不仅如此,这两个诸侯国的府兵制也都落实的很好。原来是因为无间渡给这两国的百姓另谋了一条出路,与此同时,也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周筑起了一道最稳固的防线来。只是大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燕文正公端坐在高位,压着眼皮睨着在身侧给他牵马的镇国大将军,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威压:“无间渡在大齐根深蒂固也就罢了,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把势力蔓延到我燕国去呢?”
温慈墨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枯枝,抬头,迎上了那人深沉的目光。
他们彼此之间都太熟悉了,以至于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而已,已经足以让温慈墨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了。
但是这次跟五年前不同,这次,温大将军可不打算说实话了。
每当温慈墨穿过漫长的时光,站在现在的视角去回看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都忍不住扶额叹息。原因无他,五年前的自己,简直幼稚的可怕。
温大将军睚眦必报,五年前既然栽了个那么大的跟头,眼下就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的先生曾经就敢把他扔在漫天的大雪里一走了之,那温慈墨又凭什么相信,他现在就不会故技重施呢?
所以温大将军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次不管是威逼也好,还是利诱也罢,他都得让这人自己心甘情愿的主动迈出那一步。
因为只有这样,他那个嘴硬的先生才能彻底看清,这出迟来了五年的大戏,唱的到底是报恩,还是梁祝。
温慈墨听懂那人话里话外的试探后,牵着缰绳的手就开始暗暗使劲了。那马自然也就偏离了大路,往那怪石嶙峋的地方多踩了几脚。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性格温顺,也训练有素,这点颠簸它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是这下就苦了坐在马背上的庄引鹤了。
他本来就有点恐高,这一路都坐的胆战心惊的,这会又被这么歪七扭八的颠了两下,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在这个要命时候,连庄引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颤颤巍巍的局势下本能脱口而出的,居然只有那三个字:“温慈墨!”
温大将军等了一路,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句话。他飞身上马,把那个摇摇欲坠的人牢牢地箍在了自己的怀里。右手一拽缰绳,夜斩就又听话地走到大路上了。
温慈墨把人在怀里摁实在了,这才贴着他家先生的耳朵说:“怎么?大燕就没有穷苦的百姓了吗?先生这么揣测我的一片赤诚之心,我可当真是难过的要死。”
庄引鹤的耳朵出奇的敏感,前几日他已经吃了不知道几次亏了,眼下怎么可能就这么乖乖就范,于是他偏头躲过那烦人的耳语,然后一个利索的曲肘就往自己身后顶去。
温大将军此时身上还穿着轻甲呢,燕文公就这么拿自己的胳膊往他身上招呼,那先受伤的一定是细皮嫩肉的庄引鹤。
温慈墨心疼得很,忙侧身躲了一下,可庄引鹤却还不消停,温大将军没有别的办法了,索性拿马鞭把那人不老实的手捆在了身前,然后继续贴着那人的颈侧跟他耳语:“先生,举头三尺没有神明,但是有我无间渡。那些硕鼠社鼷大肆敛财的时候都给我抬头看一看,他们有这个命去贪,有没有那个命去花。”
庄引鹤被这几句耳语折腾的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弓着身要往前面躲,可马鞍上拢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自然是又被温大将军拽着马鞭给捆了回来。
温慈墨钳着他家先生的下巴,心满意足地把那人的耳畔送到了自己的唇边,这才压低声音跟庄引鹤说:“先生,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要不是我,先生这会已经栽下去了。先生该说什么呢?”
庄引鹤牙尖嘴利,恶狠狠地吐了一个字出来:“滚!”
温大将军这双手降过最烈的马,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所以一点都不着急。
一次问不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他就多问几次。
反正他的先生就被捆在这呢,跑也跑不了。
当镇国大将军第三次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燕文公终于是受不了了,他耳朵尖通红,声如蚊蚋的表示:“多……多谢大将军……”
温慈墨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来,他的犬齿轻轻地嗑了一下他家先生的耳尖,真心实意的夸道:“先生好乖。”
可谁能想到庄引鹤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抓住机会,把自己的头猛地往后挣了一下。
温慈墨这才知道,燕文公的脑壳可是要比嘴巴还硬上几分,差点没把温大将军的鼻血给砸出来。
梅既明骑着马跑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遂对燕文公的胆识叹为观止,就连夜里扎营的时候都还没忘记拿这个去揶揄温慈墨几句:“我说潜之啊,他问东问西的,还把你砸成那样,你怎么不往夜斩的屁股上也来一下,让燕文公也骑着马独自往前跑出二里地去啊?”
温慈墨心安理得的看着自己这个下属,大言不惭的表示:“那是你活该,梅二,你今年多大了啊?还跟个小孩一样听墙角?”
梅既明无奈的翻了个大白眼,被揭穿了之后也懒得装了,索性直接跟温慈墨摊牌了:“等到了燕国,天高黄帝远的,你……让烬霜多去咱们那跑跑吧。她一个人被拘在国公府里,也没什么意思。”
烬霜是梅溪月的表字。
梅既明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就连骑着的那匹马都是个公的,也就对上自己这个妹妹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上心了。
温慈墨抬眼看了一下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了许多年的副官。
梅既明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所以温大将军早就知道,这人听墙角一定事出有因。
看来今天见面后,这兄妹俩之间没少扯闲篇。
只是梅溪月没什么城府,所以想必是把那些不该说的话,也都一股脑地倒给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哥哥了。
看来眼下,温慈墨和梅既明这两个人精都很清楚,梅溪月跟庄引鹤是没有夫妻之实的。被关在一起,也不过是空熬着时间罢了。
于是温大将军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
是得早点分开,这要真发展出了点什么那可真是了不得。
梅既明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慈墨虽然面上和善,但是带兵和御下都很舍得下重手,士兵们都有些怕他,于是在军中,梅既明就自发的承担起了唱白脸的角色。
他操心操习惯了,眼下妹妹的事既然已经算是有着落了,梅既明就又开始为乾元帝的天下忧国忧民了:“皇上把我们调到大燕去,说穿了不过就是对西夷十二州有想法。只是我们拢共才一百多号人,大部队都在齐国防着犬戎呢,调都调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残疾受好啊,残疾受被老攻欺负了,跑都跑不了啊(嘻嘻)
温慈墨的表字是潜之,古人的表字都是加冠了才有,所以这会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