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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天作之婚 > 60-70

60-70(2 / 2)

韩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夺过徐少君面前的酒壶,给韩林倒了一杯酒,“二哥,我走后,家中就交给你操心了。”

韩林应不了,他怎么能撑起一个偌大的韩府。

田珍忧心,又没有立场开口。有韩衮在的场合,她总是沉默的。

韩林又问

:“真的要去?”

韩衮拍拍他的肩膀,“二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个我知道!”安儿抢答,摇头晃脑地说,“婶婶教过,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徐少君目瞪口呆。

这模样让韩衮心中生出些许快意,此话一出,她应该已经明白他为啥要出征了。

韩衮:“这两日我在家中收拾准备。”

韩林:“能带弟妹去吗?”

韩衮:“西南边陲,夷汉杂糅,民风彪悍,环境恶劣,比不得京城富贵繁华,而且,去那边是平乱去的,危险重重。”

自然是不可能带家眷。

韩衮一直没有正经与徐少君对视及对话,徐少君心中很不是滋味。

上次他气咻咻地拔腿就走,此番回来扔出这样一个消息,像是在对她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徐少君笃定他能做到,却不知道是这样做到。

用他的命,换徐家的安全。

若是他因此送了命,叫她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这顿饭根本吃不下,心事重重。

回到房里,徐少君喝了两盅茶,心里难受,不住地走动来运气。

韩衮兄弟俩还在说话,一直到月上中天,韩衮才回正房来。

徐少君在内室整理囊袋,韩衮进来后,她放下手中的活,刚转过去,他就进了浴室,一眼没瞧她,一句话没同她讲。

还在怨她。

等他沐浴洗漱完,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的时候,徐少君迎面走上前,出现在他的正前方,让他无法忽视。

“夫君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只披了一件水红镶金边的薄衫,里头是一件鸦青色抹胸,衬得皮肤更加雪白。

这样深的颜色,也压不住胸前明显的弧度。

韩衮冷冷地瞥过,淡淡地哦了一声,“忘了跟你说,明日岳家父兄便可被放出来。”

仅仅只是被放出来而已,圣上暂时顾不上追究,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拿出来做文章。

只有将前梁一网打尽,彻底消灭干净,才能永绝后患。

所以他务必征南平叛,亲手捉拿残余势力。

徐少君问:“你选择征南,为何不提前同我商量?”

“商量什么?”韩衮反问:“只能以出征换岳家父兄无罪,和你商量,会有别的结果吗?”

他的份量,怎么比得过她的父兄。

在意她,喜爱她,珍重她,活该他受的。

方才已经对二哥说了,若他不幸战死,痛快放她离去,爱嫁谁嫁谁。

纪云从那小子是没办法从临安长公主手中逃脱了。因圣上大发雷霆,将长公主贬为庶人,纪云从将她带回纪家,没了长公主的权利和光环,也没有那些跋扈和隔阂,二人感情反而好起来。

她与纪云从这辈子注定无缘。

回头再嫁,一定要挑个她喜欢的斯文白斩鸡。

见她不再说话,韩衮绕过。

该交代的都跟二哥交代完了,不定什么时候出发,尽管他恨这个女子恨得欲生欲死,他也不想睡到别处去。

以往出征,哪里有过这种情感。

孑然一身的时候,一点不害怕会不会死在战场上,死在哪里便埋在哪里,了无牵挂。

如今他在这世上留有一点血脉,还有一个念想。

唯二丢不开手的。

能贪多少,是多少。

坐到拔步床边,脱掉鞋子,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

许久后,徐少君吹了灯,摸黑上床。

她惯睡在里侧,韩衮身躯庞大,挡住了入口,爬上去的时候,他动了动腿。

徐少君摔倒在他身上。

肌肤相贴部分,温软滚热。

二人谁也没有多动一下。

徐少君眼眶发热,若是以往,他定然顺势将她搂进怀中,此时,连抬起胳膊的兴致都没有。

听到他冷冷地问:“还不进去?”泪珠儿就迷了徐少君的眼。

反正黑漆漆的看不见啥,手忙脚乱地往里爬。

“扑腾什么。”他嘀咕,侧过身,背对她。

徐少君也侧着,蜷缩起来,背对他。

眼睛瞪得再大,眼里还是凝结成滴,落了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她却看见了那一幕幕。

……

……

“上来。”

他一把勾住她的腿弯,给压到后背上。

徐少君还没扶稳他就往前走,只好臂弯勾住他的脖子。

他的嘴角勾了勾,铁臂有力,步伐稳健。

……

……

韩衮侧身,一把将她拖过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正好卡在他脖颈处,一只胳膊箍肩膀,一只胳膊箍腰身,贴得紧紧的。

一条腿搭在她腿上,也卡住。

徐少君一抖。

“别动,这样暖和。”

……

……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脸色极其温柔,与平时大不相同,徐少君怔望着,以为看花了眼,眨了好几下。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徐少君突然读出了那股说不出的神色,心里头咯噔,要站起来走开。

宽厚的手掌覆住后脑,强势将她按过来。

与她交换酒的甜香。

……

……

他画得认真,稍显笨拙,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两道剑眉之下,垂下的眼睫浓长,表情肃穆,两边唇角微微抿着。

徐少君瞧着,心里头不知为何变得酥软起来。

忽然,他的眼皮一抬,对上她的视线。

“光看着我做什么。”

目光灼灼,徐少君耳根发烫,假装忙碌收拾画作。

……

……

……

第66章 温存 难舍难分

夜凉如水。

寂静的夜里, 除了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叫声,又响起柔柔弱弱的啜泣声。

韩衮睁开眼睛。

他应是睡了一觉,常年的警惕性让他身边但凡有一点不正常的响动, 就能立刻清醒。

现在已是半夜,她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怎么半夜哭起来。

听了一会儿,转头去看,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她背对着的轮廓。

“哭什么?”

做噩梦了?

听到父兄的好消息, 喜极而泣?

总不会是对即将出征的他感到不舍。

她顿住。一会儿窸窸窣窣地动了,像是在擦泪。

“吵醒你了?”

哭腔,带着哽咽,莫名让他心头发酸。

委屈了?韩衮将她扳过来。

床上没有帕子, 她胡乱牵身上的薄衫拭泪。

韩衮叹了一口气,点燃床头灯, 去打湿了一片洗脸的巾子来,递给她。

徐少君犹疑地接过,坐起来, 轻轻擦脸。

身上的薄衫从肩头滑落, 滑腻的肌肤泛着莹莹的白,身前起伏,腰肢玲珑。

韩衮视线移动, 眸光暗了几分, 唇角绷直。

在徐少君看来, 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擦完,好拿走巾子。

等他灭了灯回来躺下, 徐少君还坐着。

“不睡吗?”他有点不耐烦。

能想象得到他微微皱起眉头的模样。

他要是真的很烦她,就不会耐着性子去给她拿湿巾子。反正他随时有可能走,她的机会不多,还等什么?

徐少君挨着他躺下,脸贴着他的胸膛,手环住他的腰。

韩衮全身一僵。

天知道这一晚上他经历了多少次天人交战。

小手有意无意地在他腰间摸索,酸麻的感觉上下横冲。

腹中陡然蹿起一把火。

“干什么?想给我生儿子?”

“……嗯。”

韩衮冷笑,“你倒是有恩必报。”

“要不要生?”

她的手往下摩挲。

拿出了毕生的勇气。

韩衮呼吸一重,捉住她的手腕,“丑话说在前头,你主动伺候我一回,我满意了,许你报恩。”

徐少君愕住。

让她主动,她又不是什么勾栏女子,如何会主动伺候

人,还要让他满意,把她当什么人了!

甩开他的手,徐少君气呼呼地回自己枕头上躺下。

“不报恩了?”

素了这么久,最受折磨的是韩衮。

可是他的理智尚在,马上就要出征,生死难料。若能活着回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她到底因怀孕抑郁过,他不在的时间,她又郁了怎么办,跟孩子相比,他更在意她。

若是不幸回不来——怎么能让她独自生孩子,她那么讲规矩,再多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她肯定不会再嫁,她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让她给自己守一辈子活寡。

所以不管能不能回来,韩衮都不能尽兴而为。

他失望,他也庆幸。

一阵静默之后。

“睡吧。”

“我不会。”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韩衮握拳,深吸了口气,他不得不绷紧全身,箍住那腔汹涌的热血。

不要碰她。

夜色深浓,几颗星子稀疏闪烁。

叩叩叩。

“谁呀?”守在二门上的婆子将门打开。

叫门的是曹征,“我有事要向将军禀报。”

韩衮目明耳聪,听到脚步声向正房走来,听到曹征跟守门的小丫鬟说话。

他浑身一凛,速速穿靴下床,随便抓了件外裳,大步走出去。

徐少君悚然惊坐起,这……就要走了吗?

一去生死不知,归期遥遥。

心上骤然压了什么东西下来,沉甸甸的,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方才还在为亲近他而挣扎,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们还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也没做,怎么能一句话都不交代就走。

一时后悔、心慌、无助、惊惧,各种情绪纷沓至来。

她急忙忙穿鞋下床,顾不上点灯找衣,凭着对内室的熟悉,就这么摸黑往外冲。

转出屏风,扑进了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

是韩衮!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韩衮顺势圈住她,“这是干什么呢?”

徐少君先是怔住,心一下变得又酸又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委屈,她没有机会去深想,只想留住他。

脸紧紧地贴着温热起伏的胸膛,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

韩衮浑身一颤,双臂也箍得更紧,吻她的发。

“怕我走了?”

方才曹征来,便是说这事。

今日点了将,不会给他们太长的时间耽搁,毕竟此去西南,还要走些时日。

“方才是付将军来传话,明日巳时出发,前往军营点兵。”

点完兵,大军直接开拔启程。

就是说,明早他就走了。

徐少君还准备明日给他收拾东西,谁料这么快,说走就要走。

还好,还留了一晚给她。

“我,我让人先给你收拾东西。”

“不急,这样晚了,明早再说。”

韩衮也差点以为就要走了,遗憾没有多抱她一会儿,多与她依偎温存一会儿。

二人一起回到床上,吻得难分难舍。

谁也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了。

徐少君比以往主动,她双手绕过他的后颈,纤细的胳膊如坚韧的藤蔓,极尽所能地将他缠绕,一点也不想分离。

“夫人,不行,我用手。”

韩衮气息粗重,最后关头,他仍留有一丝理智。

“夫君……”

徐少君神智渐昏,忍不住发抖。

她气息不均,勉力才能说出已经完整的话,“这么久了,你不惦记吗?”

你惦记吗?

上元夜前一夜,他这么问她,那时他疯到忍不住。

怎么不惦记,日夜都惦记。

肉在盘中,鲜亮诱人,只能舔咬,不能大快朵颐。

馋到发疯,忍得发狂。

羊脂葱般的手指抚过他的脖颈和肩膀,韩衮浑身一激灵,扶住她的腰身。

夜凉如水,可此刻很热。

头皮发麻,极致震颤,宽肩阔背瞬间隆起。

陌生而熟悉的酸胀骤然袭来,徐少君闭上双眸,微微蹙眉。

浑身软得似水一样,只有那一点的感觉很清晰。

这个男人,可靠,值得依赖,愿意为了她的事豁出性命去。

直到他要走了,她才发现他在她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她愿意,打破自己的坚持。

徐少君呼吸急促,半睁着朦胧的眼,看着如猎豹一般奔腾不休的男人。

肌肤上渗出薄汗,黏黏糊糊。

她微微抬起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

眉目英挺,锐利如刀,就像天工雕刻的一般,动人心魄。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新婚当日见到的他,那时觉得他是一头未被驯化过的野兽。

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人,煞气逼人。

此后每一次接触,他在她脑中都异化成了一头猛兽。

有虎的骇人,狼的犀利,豹的敏捷……

他没有被世间规矩和诗书经文浸润,恰恰率性本真。

不嫌弃她的癸水,愿意耐心为她舔舐伤痛。

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做到这样。

这身皮囊到处都是伤痕,可也充满着原始的野性的蓬勃力量。

她身心臣服,被动地攀缚他,将自己变成他的一部分。

汗珠儿飞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他在最后关头抽身。

“怎么都弄到外面了?”徐少君急得掐了他一下。

韩衮意犹未尽地亲她的颈侧,“你放心,既娶了你,就不会辜负你,等我回来。”

他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真刀实枪拼出来的,上过无数次战场,这次也一定能平安归来。

等他回来后,再说生儿子的事。

徐少君的心还是不够满足,空落落的。

她枕着韩衮的肩膀,与他十指交握。

回想这小半生,她不是个愿意事事依赖别人的女子,

嫁给韩衮以来,她莫名地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深,有他在,没有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修复不了的伤痛,也没有过不去的坎。

挨着他,便觉得踏实。

现在他要走,就像拿走了心底最厚实的一块,将她变成了灌风的窟窿。

韩衮搂着她睡实了,呼吸绵长。

徐少君第一次睡了个醒瞌睡,在黯然与焦灼之中,迎来了黎明。

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经过睡眠修复的双目有些干痛。

黑沉沉的拔步床渐渐地被光浸染,帐幔围着的一方天地里,视物也越来越清晰。

韩衮的臂膀还搂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交颈而卧,十分亲昵。

胡乱扯盖的薄被之下,二人什么都没有穿。

她感觉到了,男人在清晨那段特别的时间。她二人同房前期,这段时间都没有错过。

只是回忆中她都是昏沉困顿的,完全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离去。

几乎没有她醒来时他还在身侧熟睡的时光。

眼前是弧度明显的喉结,安安静静地,没有移动。

徐少君呆看了半晌,贝齿咬了上去。

喉结在她齿下滚动,温热的大手也轻轻在她肌肤上摩挲。

“醒了?”

喉间传来的震动像是春天滚滚而来的响动,催生着什么东西在心间破土而出。

徐少君伸出舌头舔了舔。

像一种召唤,激活了昂扬的清晨。

韩衮皱皱眉,慢慢张开眼睛,初醒的眼神有些许茫然。

他轻抚着徐少君的后颈,低下头来,轻吻那白瓷一样精致的眉眼。

那举动温柔得,不像是杀伐果断即将出征的将军。

心情翻涌难抑,徐少君咬唇,推倒他,翻上,坐下。

他的眼睛里惊讶片刻,瞬间像落入了璀璨的阳光,光华明亮,夺人心魄。

第67章 别哭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徐少君脸上带着几分又羞又窘的娇怯, 缓缓动作。

柔软黑润的长发落下来,散开在玉一般的肩头,万分迤逦妩媚。

韩衮一时叫这绝色艳情恍住, 只觉得是在梦中。

“娇娇?”

“娇娇……”

嗓音低沉悦耳,令人面红耳热。

天色蒙蒙亮,云雨初歇。

韩衮颇觉无奈,将人重新搂紧,手放在腹部,“我想要孩子, 可不想你在我出征的时候生。我走后,康儿交给你,还有二哥一家,这一府上下这么多人都要你操心。”

“不一定能怀上。”徐少君得逞, 她努力了,至少没有遗憾, 她打了个哈欠。

“一会儿我走,不用去送我,多睡一会儿吧。”

韩衮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起带走。

他知道自己这叫,

英雄气短, 儿女情长。

徐少君摇头,“还要给你准备东西。听说西南山林多瘴气,你们到那正是暑热之时, 一定要注意避防, 行军散, 药油,菖蒲酒,都要准备上。”

衣裳倒是不用特制, 那边气候宜人,无寒冬腊月之苦。

徐少君想了想看过的游记,又细数了一些要带上的东西和注意事项,殷殷嘱咐。

温存了小半个时辰,不能再拖,才舍得收拾起床。

庭院里,虽天才方亮,已经热闹了起来。

仆婢们有的提水进正房,有的扫地搬花,有的从库房搬来给将军带走的药材,红雨一叠声吩咐检查随身带的日用品,个个紧张忙碌。

韩衮与徐少君一道出来,往东厢去看女儿。

韩敏每日起得早,都是天刚亮就醒了,天气好的时候,奶娘会带她出去,在庭院里走一圈。

韩衮二人到她房里的时候,奶娘正给她换洗完,干干净净的,韩衮正好抱上手亲热。

韩敏白白嫩嫩,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韩衮瞧,嘴里津津有味吃着自己的手指头。

“夫君你看,已经出了两颗牙。”

徐少君将韩敏的手指拿开,亲自指给韩衮看,“等你回来,她应该会吃米饭了。”

韩衮有老父亲的欣慰,又有点多愁善感,“等我回来,康儿会走了。”

他不能亲眼见证。

不过此刻,抱着女儿,将妻子揽在怀中,有种强烈的幸福感在心中涌动。

用过早饭,曹征已经牵着韩衮的青骢马在府门前等着了。后头停了两辆马车。

徐少君和韩林一起送韩衮出征。

韩衮骑着大马走在前头,他穿着玄色的战甲,英俊神武,威风凛凛,徐少君坐在马车上,时不时撩开车帘看一眼。

想起大婚后三朝回门那日,她就是坐在马车上这样看他。

那时是好奇打量,此时是不舍揪心。

恍恍惚惚两年时光。

她本不打算哭,才行了一段路,前头的人马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儿。

快到城门时,除了主将付将军的一行人,出征的吕英和送行的平婉儿也到了。

马车停下,送行的人就不出城门了。

各自家人再一次叮咛嘱托。

韩衮从马上下来,有力的臂膀将徐少君按进怀中,惹得周遭投过来不少目光。

在家里亲热也就罢了,此地这么多双眼!

徐少君面红耳赤,满腔的离愁别绪瞬间变成爱恨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哭,照顾好自己,我会平安归来。”

韩衮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好吧,原谅他了。

徐少君不再挣扎,任他抱了几息。

一边,付玉将军的老母亲泪流满面,另一边,吕英将自己四岁的小儿子高高举起,平婉儿扶着大儿子的肩膀,笑容明媚。

她不是第一次送吕英出征,孩子们都觉得父亲领兵作战十分威武,向往得很。

离别叙完,一行人马出城去。

徐少君目送韩衮翻身上马,执缰挥手,马儿奋蹄,他的身形随之起伏,很快消失在目光尽头。

马蹄声得得得得,如浪如潮,如一阵风卷起,在远处慢慢消散……

“徐夫人。”平婉儿牵着孩子走过来。

邀她一齐去拜见情绪还未平复的付家老太太。

“让你们小辈子见笑了。从前他跟着圣上打天下来来去去,我何曾哭成这样,现在老了,不知道等不等得起——嗨,不说那晦气的话,等你们到了我这岁数,便知道了。”

付老太太很快调整好,执手打量徐少君:“这就是韩将军那天仙一般的夫人吧?常不出门走动,我都不认得。哎呀呀,长得这样俊,怪不得韩将军失了自持。”

几个媳妇子偷着笑,徐少君在心里又将韩衮恨了一回。

这几家因家里男人一同出征南之事,接下来倒是走动了起来。

送完韩衮,徐少君与韩林别过,往娘家去了一趟。

徐府外头的官兵撤走了,徐仲元和徐鸣也已归家,他们看上去——都还好。

“谢天谢地,这次多亏了韩女婿!”薛氏双手作揖。

她对徐少君说:“什么时候有时间,让他来家里一趟,我们徐家好好谢谢他。”

徐家人还不知道韩衮代罪立功之事,还不知道他今早已经出征去了。

没说两句,徐文君和齐映也过来了,薛氏说:“正好,都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为了庆祝徐仲元和徐鸣脱厄,薛氏打算过两日办顿热闹的宴席。

徐文君坐在徐少君旁边,“本打算叫上香君一起,王家说她病了。”

徐少君问:“什么病,严重吗?”

“谁知道真病假病,一会儿咱们去探探。”徐文君不相信。

她顿了顿,感叹道:“香君的福气就是不如你。当初我还说她嫁得良人,是不是良人,得经历事情才看得出。”

徐少君问:“出什么事了吗?”

“二叔的事不是事?我说的就是这个。”

男人们推杯换盏,几个弟弟闷头吃饭,薛氏又说起要单独请韩女婿吃顿饭。

徐文君扫了眼徐少君,“二叔他们还不知道韩将军出征的事?”

“韩女婿出征?怎么回事?”薛氏追问。

于是徐少君将韩衮出征的缘由说了,之前没说,是时机不对,不想破坏欢乐的气氛,也不想父兄心情沉重。

徐仲元叹道:“我说这事怎么轻易,原来还有这内情。此番,连累了韩将军。”

徐文君说:“都是一家人,就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韩将军是帝后亲自带出来的,咱家与他是皇后亲自系的姻缘。”

薛氏:“皇后这是给了一道护身符给咱们徐家。”

一直听说朝堂上,圣上在前头发火治人,皇后在后头哄他捞人。多少人家都得益于皇后娘娘的恩泽。

薛氏拉住徐少君的手,“你放心,韩女婿一定会平安归来。改日娘上寺庙里为他烧香祈福。”

韩衮说他不会有事,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徐少君:“娘什么时候去,我陪您。”

宴席正酣之时,徐香君回来了。

大姐将她前前后后打量,“说你病了?”

徐香君:“真是身体不舒服,吃了凉风,胃里头不适,早上吐了一遭。今早听说二叔他们要被放回来,本打算来看的,耽误到现在。”

徐文君:“王书勋呢?”

徐香君:“上值去了。”

“你家夫君倒是忙得很,这些日子都没抽空过问一下二叔的事?”

徐文君率先责备徐香君,薛氏连忙打圆场,“他就在刑部,若是没过问,你二叔他们不会什么苦都没吃,你别冤枉了他。”

徐文君抿嘴,不好说齐映为二叔的事去找过王书勋,想找他一起出主意,王书勋说兹事体大,一动不如一静,明摆着怕殃及自身。

不然她为啥一直见不到徐香君会这么紧张她,还打算过午后去探病,虽然没有这个时间段去探望病人的规矩。

真怕王书勋是个薄情寡义的。

离开娘家时,薛氏拉着徐少君依依不舍,“韩女婿不在,你带康儿回来住一段时间?”薛氏心有歉疚,想好好照顾自己女儿。

两个姐姐也都说:“是啊,若无聊,也上

我们府上住两日,我们姐妹在一块儿解闷。”

徐少君婉拒了,“家中二嫂怀着身孕,月份大了,不便常出门。”

她问薛氏要上次给她接生的两个稳婆。

薛氏:“行,过两日把人给你送上门去。”

徐少君确实不怎么愿意出门,但没两日付老太太下帖子相邀,叫她去付府打牌说话。

付老太太特意安排了赏荷宴,邀请徐少君和平婉儿。

“虽说叫你们年轻小夫妻别离,有些于心不忍,咱们武将家庭,谁都是这样过来的,也就几个月,你们的夫君一定能带着战功回京。”

主要是给她们宽心,平婉儿一切如常,她们担心徐少君头一次心里没着没落。

平婉儿:“此去云贵,路途迢迢,虽远,却也是可以鸿雁传书的,徐夫人要不要给韩将军去一封信,等驿使上路的时候一并带上?”

还可以写信?徐少君心下一喜,转而又想起韩衮不耐看文字,“不方便就算了,左右也就等几个月人回来了。”

付老太太道:“写,你们都写,保管给你们送到。”

平婉儿也说:“那咱们一人写一封?”

付府有一片繁盛的荷塘,初夏时节,小荷已露尖尖角。

付老太太让人采了不少新荷回来,走的时候让她们一人带了一大捧回家,说等莲蓬成熟时,再邀她们来划船采莲。

霞蔚搬了个粉白的花瓶儿,把新荷一支支放进去,高低错落,摆弄好后放在书案一角。

落云裁纸磨墨,压好水晶兽头镇纸,转身去将窗子支开。

徐少君坐在书案前,提笔凝思。

写什么呢?

第68章 思念 韩衮心疼她。他真的,很懂得心疼……

韩衮走后没几天, 徐少君来了癸水,想怀上孩子的期望落了空。

这个要写吗?

这两天,韩敏会爬了, 才两三日,已爬得十分利索。

这个……韩衮应当想知道吧。

笔尖点下,左右上下游走,写了半页,忽然又没了兴致。

密密麻麻的小字,让韩衮自己看, 定是十分艰难,若他叫别人念,都是些闺房私话,反倒不美。

徐少君将纸揉了。

不如给他画一幅画?

徐少君擅画山水, 于人物上研究得少,好在画会爬的韩敏, 不需要那么工整,抓住神韵动态即可。

奶娘将韩敏抱过来,罗汉床太小, 不够韩敏爬的, 好几次,她试图从床上下来。

小孩儿动作快,眨眼的功夫都不给。

幸好两个奶娘, 眼珠子不错地看着, 最惊险的一次, 在掉下来的半空将她提住。

咯咯咯咯,韩敏觉得好玩,笑个不停。

徐少君记录下来, 也觉得十分有趣。

这一幕画了好几稿,直到用完晚饭,点灯收拾,才选出最合心意的一幅。

落云将所有废稿收起来销毁,她看了又看,觉得哪一稿都很好,不知道为啥夫人不满意,不停重画。

徐少君看着最终满意的一张,又有点不满意了。

光写不画不美,光画不写字,也不美。

还是写几句。

不能写长,他看着发晕,最终决定只写四行。

不知怎地想到从前纪云从写过的两联藏头,包含了“少君”二字,叫他一眼看出来,徐少君心下有了想法。

她只写了四句日常,长短不一,挑出四个字藏在头上,这四个字是:我,很,想,你。

这样他便能一眼看到,简单直白有冲击。

自己看一遍,禁不住面红耳热。

小心折好封好后,让门上明日送去付府那边。

征南大军那边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朝中的气氛倒是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紧张凝重,听说放回来好些先前抓入牢中,疑与前朝奸细有染的人家。

七月,建元帝下诏,令所有皇子即刻就封藩国,不得延误。

奉天殿内,皇子们聆听圣训,接受赐予的冕服、玉圭、宝册,以及一本《祖训录》。

一月之内,京都繁忙不已,皇子离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

塞王守边,有说是建元帝巩固政权、震慑地方的手段,也有流言,说是先太子薨逝后,皇子们盯上了储君之位,动作频频,惹恼了建元帝。

帝后不仅喜爱先太子,也喜爱先太子这脉的皇孙,储君之位,怕是不容其他皇子肖想。

韩衮不在,这些朝堂私事除了偶尔探望她的娘家人,她都是从递上府的帖子上了解。

离京的各位亲王,先前有来往的,徐少君因家中有事不能一一送行,都挑了礼物送上。

田珍生产就在这几日,府中如临大敌。

得用的婆子都准备好了,接生的,奶孩子的,伺候月子的,每样都备了两个。

药材补品什么的也都存在库房里存好了。

小孩的衣衫鞋袜,这些不必说,徐少君自她有身孕起就买了好几回上好的布料,田珍这几个月来自己做了一些,多的不肯做,一是说自己孩儿享不得这些富贵,简单就好,二是因去年她才给韩敏做了一堆,让肚子里这个就捡姐姐的旧衣。

半夜,徐少君被小丫鬟叫醒。

“夫人,东跨院那边来人,说二太太发动了。”

正房亮起几盏灯,徐少君换好衣裳,问人都叫醒了没。

韩府一阵兵荒马乱,寂静的夜色中,院子里的灯也渐次燃起。

路过东厨,厨上生火正烧着热水,东跨院的产房内,稳婆已经准备好剪刀棉布什么的。

田珍这会儿还好,见到徐少君,十分歉意,“我说不让人吵醒你,这才刚开始,不得疼几个时辰。”

稳婆说:“二太太不是头胎,产程很快的。”

稳婆们对二太太的生产一直持比较乐观的态度,徐少君只有自己生产的经验,那可是足足生了一整天。

徐少君对生多长时间没有多大的关心,她主要觉得田珍的肚腹偏大,有她怀着的时候两个大,挺可怕。

有次大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徐少君关心地问过,肚子这样大,会不会是双胎。

大夫说不是双胎,这样大的原因有很多,可能因为她是第二次怀胎,肚腹本就松厚,可能因为怀得靠前,也可能因为胎儿过大或是羊水过多。

后头徐少君给田珍定量,不让她吃多了,可肚子见风就长,后期越来越大,瞧着怪吓人。

总怕有什么意外。

“不必在意我。”左右不过熬一夜,徐少君亲自坐镇看着。

韩林打开祠堂,给祖宗上香,望祖宗保佑妻子生产顺利。

一个时辰后,田珍的阵痛一阵赛过一阵。

她忍不住发出声音,倒叫接生的婆子打趣,“二老爷在外头干着急。”

田珍找了块布塞在口中,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太大声的惨叫,扰乱外头人的心神。

她忍得满头大汗,端进来的热水,不少用在给田珍擦汗上。

稳婆让她放开了叫,“女人过这关不容易,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心疼二老爷呢,您要不叫,男人还以为生孩子有多容易,不懂得心疼女人。”

生康儿的时候,她有没有叫?徐少君有点想不起来了。

母亲说,生孩子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痛的时候不想再生,好了后早将当初的痛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徐少君记得生的时候看到闯进来的韩衮,委屈得不得了。

韩衮心疼她。

他真

的,很懂得心疼她。

“夫人,二太太状态好,你别太担心。”杨妈妈给她递帕子。

徐少君不再想韩衮,红了的眼圈很快恢复正常。

“二太太,歇歇气力,别胡乱用力。”

“已经看到头了,先含片参,等着肚子紧缩一鼓作气。”

窗子发白,屋子里已经亮堂起来。

徐少君问杨妈妈,“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夫人要不要用点吃的。”守了一夜。

“不用。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快了。”

田珍闭着眼睛,剧烈地喘息,连着使过几次劲儿后,稳婆脸色一喜。

“出来了!出来了!”

她手上托着个红彤彤的人,肚脐上一根脐带。

另一个稳婆压住田珍的肚子,“二太太别停,再来一把劲儿。”

徐少君不忍看,别过目光。

很快婴儿响亮的哭声响起,稳婆喜气洋洋,“恭喜二太太,恭喜夫人,是个公子!”

大家都十分欢喜。

田珍已脱力,脸上浮着一个苍白的笑。

徐少君说:“去给二老爷报喜吧。”

接着,安排丫鬟打赏。

稳婆把孩子收拾好,送过来给当家夫人抱。

康儿这么小的时候,徐少君都没抱过,此时抱着小小的襁褓,心情复杂。

“这孩子,是不是像三叔啊。”杨妈妈凑在一旁,难掩惊讶。

孩子个头不小,骨骼看着就比别的婴儿结实,稳婆称过,说足有八斤。

八斤的大胖小子。

难怪田珍肚子那么大。控制饮食后还那么大。

韩衮的体格,与他兄弟韩林比起来,又高又壮,根本不像是一母同胞。

这孩子长大后,与安儿,估计也不像一个肚子出来的兄弟。

徐少君盯着小婴儿的眉眼,韩衮小时候,也长这样吗?

田珍喝了碗参汤水,比一般产妇都精神,“弟妹,你学问好,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哪里轮得到徐少君来取名,她推辞道:“乳名儿你们自己起一个,大名还是让二伯取吧。”

田珍,“大名不着急,乳名顺着安儿康儿的来,我们大字不识,不知道顺着叫什么,弟妹给定一个,这孩子,都是借三叔三婶的福气,弟妹给个字,也是他的福气。”

按乡村的叫法,可能就往福寿禄叫了,但他们的孩子,依附着他三叔生存的一家,怎么好占这些字。

徐少君问:“怀着的时候,你们都怎么叫他?”

“就叫:肚子里这个。”田珍都忍不住笑。

安,康,意思相通,一脉承接下去,无非就是,平,顺,这些。

徐少君说:“安康,平顺,叫他平儿可好?”

只要她肯取,田珍无有不应,“平儿,好的,平儿。”

接下来产妇清洗吃饭歇息屋子除晦等等,徐少君细细交代了一番,紧绷的神松散了之后,自己也觉察到饿了困了。

吃过早饭,简单梳洗,徐少君上床补觉。

一睡着,便进入了梦境。

而且是不常见的缱绻春梦。

仿佛回到了离别那日的清晨,她翻身坐下。

直面生死分离,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依赖他,更主动,更大胆。

心砰砰要跳出来,在他热切明亮的眸中,又窘又羞。

更窘的是,她气力不够,不消一会儿就动作艰难。

“我来。”他扶住她。

好半天,她呼吸重了几分。

她哀求道:“不要了……”

“这样很美。我喜欢。看我。”

她缓缓睁眼,看到的是素白的帐顶。

身体慢慢苏醒,她想看他,却一下子跌回现实。

没看到,忽然间就非常非常想。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院内响起红雨和落云说话的声音,从支起来的窗子处飘进来。

“是将军的信?”

这一声惊得徐少君登时从床上坐起来。

韩衮回信了?

她掀开幔帐,听见落云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69章 传情 心头被一瞬缠紧,停住呼吸

落云刚把将军的来信放在书房的桌案上, 听见内室那边徐少君的声音,她碎步快走过去。

“夫人,您醒了?”

“方才是谁在外面说话?”

因夫人歇觉, 没哪个丫鬟婆子敢在外头大声喧哗,想了想,说:“方才是红雨来了,拿来了将军的回信。”

果真是。不由雀跃起来。

“拿来我看看。”

落云去书房把信拿来,拆开。

徐少君顾不得穿衣下床,看不到他的人, 能看到他的信,也是极好的。

信纸中,夹了一朵干花,展开时, 飘了下来。

“这是什么花?喇叭花?”落云嘀咕,捡起来。

徐少君急切看信的内容。

是韩衮的字。

他的字, 只能说,端正。

一个个字跟他的块头似的,占地儿大。

“吾妻如唔:”

头一回收到男子的信, 这么称呼她。徐少君心头被一瞬缠紧, 停住呼吸。

落云还在跟前,她抬睫吩咐,“东西放下, 你先出去。”

落云看她拿着信, 嘴角微微上扬, 眼波温柔,心里也开怀。

“是。夫人要回信的话,我去裁纸研磨。”

“嗯。”徐少君的视线回到信纸上。

“关山万里, 魂梦相依。每见清月与娇花,便思卿之容颜。”

这是韩衮自己写的吗?

徐少君心里生疑,说实话,她几乎没见过他的文字,就平时相处来看,他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可若是让师爷什么的人给他润色成这样的话,徐少君就有点恼啦。

宁愿他简单直白一点。

她的信不都是大白话,谁让他咬文嚼字了。

“昨夜梦中,恍惚又回到离家之晨,你如神女下凡,强忍泪光,低声嘱咐早日归还。那情景,刻骨铭心,每每思之,心中酸涩难当。”

徐少君噌地红了脸,抓紧信纸,羞恼地瞪着这些字。

韩衮他,他!

离家那天早上——不就是她方才梦中的场景,做梦也好,回味也好,写下来干嘛!

简直让人羞愤欲死。

徐少君差点揉碎手中的信纸。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心往下看。

“万幸一切安好,戎事虽艰,然将士用命,贼寇气焰已稍挫,盼你不必过于挂怀。”

“此地四季如春,拾得一朵龙胆花,随信附上,聊慰你闺中寂寥。”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卿卿善自珍重,待我凯旋。夫德章手书。”

徐少君将这封信从头看了好几遍。

结构工整,用词文雅,字迹整洁,超出了她的想象。

回头再去想自己寄去的那封信,一幅简单的画,画了大半天十几稿,寥寥几句,又讲日常又摆藏头,其实并不像自己会写的信。

他们怎么掉了个个儿。

看离家之晨那两句,应不是让别人代拟,韩衮不是那种会与别人大讲夫妻闺房之事的人。

若真是韩衮苦思冥想写的信,这份心意,徐少君珍之重之。

在闺中时,曾幻想过与心意相通的人鸿雁传情,那人长相家世性情身份如何,有过很多猜想,但绝对不是韩衮这样的。

一点都不同,相差过大,她反而觉得更甜蜜,心动。

拾起落云放在床沿的干花,忍不住猜想,韩衮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摘下这朵花呢……

徐少君的回信依旧画一幅写一段,只是这回按照韩衮来信的篇幅,写长了些,讲了京中的大变动和家里添人的好消息。

又添了个侄儿,还是像他的侄儿,韩衮应是很开心的。

接下来,给平儿的洗三仪式正经办了,满月酒没办,只自家人吃了顿饭。

八月,纪兰璧出嫁,前一日,徐少君去添妆。

纪兰璧嫁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公子,大理寺谢大人保的媒,是一桩好亲事。

龙汝言的事出了后,纪兰璧暗自心惊了好一段时间。

幸亏她是个闺阁女儿,在与龙汝言

的交往中毫不起眼。

她也十分感激龙汝言对她不上心,不然她可会连累纪家一大家子。

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都被贬为平民了,她有几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徐少君去添妆的时候,纪兰璧心里头可感激了。

“好姐姐,谢谢你点醒了我。”

她可不是被点醒的,徐少君暗暗摇头,算她运气好,龙汝言没看上。

徐少君说:“风车是他让你送的,你应当一早就告诉我。”

纪兰璧还不知道是风车引出的这件事,想了想,她说:“那本放鹤山人的游记,说起来,也是他让我送给你。”

“什么?”

纪兰璧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徐少君联系起来一想,恨铁不成钢地点她的额,“你呀,你说你!”

识人不明,昏头昏脑。

纪兰璧此时才咂摸出一点什么来,“好像他每次都是因为徐表姐你,才搭理我。”

最初龙汝言来纪府做客,被她无意撞见,他们的话题就是从徐少君开始的,那时候徐少君在茶楼的义举街头巷尾都在传颂。

龙汝言以此与她做话题交谈,她并未多心。

接着去徐府赏菊,那时龙汝言见到徐表姐就十分关注,她还提醒他,说徐表姐已嫁为人妇。

后来与他在书肆相遇,提到过徐表姐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他说他也喜欢。

再后来,她拿了放鹤山人的游记去春风楼送他,他得知她的徐表姐才向她要这本书时,推辞不受,让她一定送给更喜爱这本书的人,还让她送出去之后回话,顺便邀请对方去城隍庙赏梅。

……

那时纪兰璧没注意这些,现在想起,竟然每次都是因为徐表姐!

纪兰璧:“是不是因为你在清乐茶楼做的事,他对你怀恨在心?”

徐少君:“不管因为什么,你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利用价值没有那么大,不然——”

不然下场比长公主还惨。

“全靠老天保佑!”纪兰璧搂着徐少君蹭,忍不住问,“好姐姐,你怎么没着他的道?”

徐表姐喜欢的不就是这样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兴趣相投、学识渊博的男子?

徐少君叹口气,“妹妹,今日姐姐的话或许不中听,但你须牢记在心。妇德二字重千钧,关乎你一生的清誉与家族的颜面。”

“他的事便是例证,你心中所念的那些风花雪月,非但不能为你带来任何益处,反而是祸端的根源。”

“在闺阁之中,你不应该与人私相授受,嫁入夫家门,就是夫家人,你的正道是辅助夫君,管理内务,切莫有那些不端的心思。”

纪兰璧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我要学你,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你都能与韩将军过下去,我也可以。”

徐少君睨她,“以前是不了解,不熟悉,我夫君比一般男子都要好,你别乱说。”

“比我三哥都好吗?”

纪兰璧嘴快,自觉失言,“我是说,现在三哥对三嫂也挺好的,不计较她从前的那些做派,挺宽容大度的。”

外头丫鬟来催,“姑娘,太太那边在催,说客人都已入席,让姑娘这时候过去谢妆。”

拉着徐少君单独说了这么长时间,纪兰璧又因刚才失言,急需转开话题,于是连忙赔着笑道,“好姐姐,走,咱们快去席上吧,别让她们久等。”

女席上,给徐少君留的位置,正是在长公主旁边。

她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插步摇等繁琐装饰,身上穿的也是月白的裙衫,极为淡雅,一点也没有从前的富贵、盛气模样。

“表嫂。”徐少君行礼打招呼。

以前她是长公主,纪云从尚公主,她们之间的称呼按照长公主与韩衮的关系来论,徐少君当得上一声韩家嫂嫂。

现在她是平民,以纪云从为夫,她们之间的称呼按徐少君与纪云从的关系来论,她当得上徐少君称呼一声表嫂。

长公主撇了撇嘴,“当不起,我这样的,哪还能当你一句嫂子。你不是做主与江夏候周家都断绝了关系么,我这样的,焉能入得了你的眼?”

此时她落魄凤凰,世态炎凉便是看遍了。

“表嫂之言差矣,我韩家与周家断绝关系,事出有因,表嫂并未实质侮辱、打击我,我何必记恨你?你是纪表哥的妻子,我自然是敬着你。”

她为长公主时,以为得罪了她,后来闭门生子未再打过交道。

方才添妆时,有听其他夫人碎嘴过,说长公主住进来纪家后,脾气什么的还和以前一样大,经常不侍奉公婆,与姑嫂恶言相向,对下人动辄打罚,是纪三公子一直对她忍让有加。

纪家也是不敢踩不敢磋磨,皇帝的女儿,还是长女,都不信就这么被皇家弃了。

谁都抱着幻想,万一皇上气过了,又认回她了呢。

长公主哼了声,不再理她。

此时她还有一股傲气,不愿被人看扁了。徐少君没想到,不久后在皇后的坤宁宫又看到她,什么高傲,骨气,一点没有,简直是状若两人。

这次徐少君去皇宫,不是得皇后单独召见,是跟着平婉儿一起。

时值暮秋,韩敏刚满周岁。

因韩衮在外出征,并没有打算操办,只是娘家人自发上门祝贺,加上付将军和吕将军那边来恭喜,遂简单摆了两桌。

过几天,平婉儿来了一趟,说皇后召她们进宫说话,嘱咐带上孩子。

徐少君并不是皇家媳妇,哪有带孩子见皇后的资格,这次不都是托平夫人的福。

为这次觐见,徐少君准备了两日,自己穿的衣裳配饰,女儿穿的衣裳,选了又选。

没有选颜色鲜艳的衣裳,只在给韩敏扎的小髽鬏上,系上金线编的红绳,细细一条。

“夫人您瞧!”奶娘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

徐少君转头,看到扶着床沿站着的康儿,忽然放开了小手,摇摇晃晃迈出了第一步。

第70章 弥留 回来

“听说娘娘召见, 这孩子就迈步走了。”

在坤宁宫,韩敏何时会走路的事,被平婉儿拿出来笑侃。

徐少君接着道:“是啊, 康儿要亲自来给娘娘请安。”

马皇后瘦了不少,添了几分憔悴、几缕银丝。

她慈爱地看着徐少君怀中雪一样的瓷娃娃,“康儿,来,能走来吗?”

徐少君将韩敏放下,“去吧, 给皇后娘娘请安。”

韩敏才会走两天,站着都有点摇摇晃晃,徐少君将食指给她牵住,有人带引, 韩敏小腿儿迈得贼有力,还剩最后两步, 皇后朝她张开双臂。

徐少君放开了手,替韩敏说道:“娘娘万安”。

韩敏也不害羞,一头扑进皇后怀中。

“这孩子, 真叫人喜爱得紧。”皇后抱着她揉搓, 仔仔细细地瞧。

“韩将军这样的粗人,竟也生得出这么精致的女儿,肤色随了母亲, 眉眼还是瞧得出像她爹。”

皇后感叹, “韩将军要是体格没那么雄伟, 不成日在战场上打打杀杀,还是能扮一回书生的。”

大太监在一旁帮腔,“是的, 韩将军生得俊,只是战场上来去煞气重了些,等闲娘子不敢靠近。”

平婉儿:“还是娘娘慧眼如炬,知韩将军与徐夫人正堪配,所以指了这门姻缘。”

皇后:“我一直希望给他配个柔美娇软的,洗洗他的煞气,配个腹有诗书的,也能浸润浸润他,改改粗莽憨直的品性。”

徐少君只在心里道,粗莽憨直,是韩衮吗?帝后眼里的他是这样的?

平婉儿:“那正得了,韩将军现在一腔柔情,怜爱妻女,还提笔写信回来了呢。”

“真的?”皇后无比欣慰,“只会拿枪的,也能提笔了,都写了些什么?”

皇后问徐少君,徐少君的脸唰地红了。

还没回话,皇后与平婉儿都笑了,皇后连忙挥手:“你们夫妻间的情话,就不必禀我了。”

平婉儿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带来,三个小子都稀罕这个小妹妹,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给她喂糕点吃。

最小的那个把皇后的花掐了,说要送给小妹妹戴。

皇后气笑了,“你这混小子,知道把好看的送妹妹,怎么不先准备在手,倒跑到你皇祖母这里借花献佛?”

平婉儿也笑:“该怪当娘的,是我疏忽了。”

平婉儿的小儿子三岁多,特委屈地说,这儿又没别的花。

平婉儿:“咱家有戴在发间的花,金子做的,中间还有珍珠做蕊,改日送给康儿妹妹戴好不好?”

“她有三个混小子,够她操心的。”皇后笑着打量徐少君,“听说府上兄嫂又得一个麟儿,好啊,等韩德章回来,你们也再要一个。多子多福。”

说着,皇后的神情有些许暗淡。

许是想到了先他们而去的长子。

徐少君应下,劝慰道:“臣妇的福气都是您给的,娘娘之命,无有不从,您也要保重身体,您好好的,臣妇才能后福无穷。”

皇后复又笑开,“你这话说得

……个人有个人的福气,你们的福气,都是你们夫君给的。”

又说到南征大军的事上,说西南战事顺利,得了捷报,两位副将立了大功。

徐少君听到最新消息十分欢喜,这么说,韩衮很快就能回来了?

“娘娘,纪府三少奶奶周氏在外求见。”

宫人来报,皇后这才真敛了笑意,“谁允她过来的?”

徐少君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反映过来,纪府三少奶奶周氏指谁。

周玉凤,前临安长公主。

薅去公主身份后,宫人们都这样称呼她。

没有公主身份,她还是帝后的长女,还能进宫请安,只是,一般不让她进来。

今日她随皇室宗族的长辈一起进的宫。

“皇嫂,是我带凤丫头进来的。”吴夫人先踏进宫门,顿住,招呼周玉凤上前。

徐少君与平婉儿起身行礼。

周玉凤冲进来跪下,凄声唤道:“娘——”

不是公主身份,连“母后”都喊不了,她“爹”荣登大宝前,她都是喊“娘”的。

周玉凤哭哭啼啼,不愿起身,嘴中一直喊着“想娘”“知错”这些话。

吴夫人坐下后,吩咐宫女,“给纪三奶奶倒杯茶润润喉。”

“皇嫂,你别怪我无端带凤丫头进宫,不是无缘无故,”吴夫人笑着道:“凤丫头想亲自告诉你个好消息。凤丫头,快别哭了,喝口水,好好说。”

周玉凤擦了脸,抽抽噎噎地回:“娘,孩儿有喜了,孩儿也要当娘了!”

吴夫人:“这是好事,应当亲口告诉你。”

马皇后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宫人去请御医。

徐少君觉得在这儿挺尴尬的,眼神示意平婉儿,是不是可以走。

于是等御医的时候,她们两个带着孩子们先告退了。

回去后,徐少君满怀期待地等着韩衮回来,又让人吩咐给他做了几身新衣。

天越来越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收到了韩衮的第二封信。

写第二封信的时候,战事还未告捷,信上还在说“贼寇损兵甚多,伏诛旦夕事尔”,信比帝后得知的捷报跑得慢太多,徐少君已经知道战事大捷了。

徐少君照例回了信,画了会走的康儿的画寄过去,一直到腊月间,再没收到过回信。

向付府那边打听过,也向平婉儿那边打听过,都说叛乱平定,该回来了,却一直没有音信。

府上照例准备过年事宜。

今年田珍能帮得上些许忙,满百日后,她歇不住,徐少君担心韩衮,兴致不高,很多府上事务都交给她在料理。

平儿能吃能长,四五个月大,瞧着像人家七八个月的孩子,特别称手,比康儿还沉,徐少君抱不动了。

这孩子骨骼结实,以后块头不会小。

这一日午歇,徐少君做了个梦。

在冰寒荒凉的野地里,一只虎无力地趴伏着,额头上鲜明的“王”字,被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斜斜划过,皮肉外翻,斑斓夺目的毛皮粘满了泥土和深褐色的雪痂。

它软软地趴在那里,嘶嘶的呼气声像漏气的风箱。

它试图抬起头看过来,但很快沉重地落下,巨大的身躯轻微地抽搐,琥珀色的眼里,两簇光芒即将熄灭。

徐少君心痛得无法呼吸,几乎是憋闷着醒过来。

久等韩衮等不回,隐隐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嫁给韩衮以来,她不会平白做关于各种猛兽的梦。

这个梦,很可能与韩衮有关。

她不敢深想,因为梦中的猛兽濒临死亡。

她不得不再次派人分别上付府和吕府打听情况,问征南大军最新的消息。

与此同时,京郊外的一户人家房中,一脸忧容的大夫放下病人的手腕,连连摆手,“伤势极重,不是我等赤脚老儿能医治的,只能暂时洒些伤疮药粉,包扎一番,各位军爷还是赶紧回京城吧。”

大夫拿出手上仅有的一根人参,吩咐煮点参汤水给病人灌进去,或许能撑到回京城。

领头的小将别无他法,吩咐两人先行入城去找太医,又点了两人,“你们赶紧往韩府去报信,让下人们在城门口候着,家里人速速来接。”

“是。”

徐少君心头郁烦,开了祠堂上香,求韩家祖宗保佑韩衮无事。

天黑时分,忽闻得门上有人来报,说将军要马上入城,速去迎接。

徐少君的眼泪不由得滚下来,差点站不住。

落云扶住她,一脸喜气,“夫人,说将军马上回家了!”

她以为徐少君喜过了头,“本次将军立下大功,说不定要升级了。”

徐少君抓住她的胳膊,脸色如铅,“落云,若是好好的回来,会通知家里人去城门迎吗?”

都是将领们直接入宫觐见,事后再回到家中。

落云转圜过来,“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不能好好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将军能出什么意外?”

徐少君摇头,不敢猜,不敢想。

希望她的预感通通都是错的。

一边吩咐人去库房取参取药材,煮参汤水熬粥,烧热水,准备伤疮药,一边吩咐在马车上垫上几张木板与厚厚的垫褥子。

“夫人,您就在府中等着吧。”

“不,我要去。”徐少君双腿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行走艰难,若是没什么大碍,直接送回家里,需要特意吩咐人去城门接吗。

这样吩咐,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韩衮正在……弥留之际。

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早已关闭,又等了一刻钟,城门缓缓开启。

“韩将军,韩将军在哪儿?”燕管事率先冲过去。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马车,“伤病太重,不便移动,请韩家夫人上车。”

徐少君在落云的搀扶下登上那辆马车,一见到韩衮的模样,眼里便止不住地落下来。

“韩将军奉命压俘虏回京,不幸中了埋伏,已通知太医上韩府候着。”

徐少君浑身颤得厉害,“夫君,你怎样了?”

韩衮静静闭着眼,脸色发黑,嘴唇干裂泛白,浑身血腥味浓重,身上的衣裳染血后变得板硬。

她去握韩衮的手,只觉得那双手冰凉。

“你说会平安归来,你醒一醒,告诉我你平安……”

徐少君哽咽,埋头在他身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到了韩府,众人合力将韩衮从马车上搭下来,燕管事张罗着往里抬。

没将韩衮抬进正房,抬进了徐少君坐月子的西厢房。

很快来了两个太医,众人四下忙碌,团团围着韩衮,太医诊断完后均面色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