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把脸摆正,不看不该看的地方。
韩衮换好寝衣,进被窝里躺好,一甩什么东西,灭了烛火。
咳一声,“夜深了,睡吧。”
徐少君悄悄地往里挪了挪,避免碰到他,“是,夫君也睡吧。”
房内黢黑,什么也看不见,徐少君瞪了一会儿目后,闭上眼酝酿睡意。
驿站十分安静,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鼾声。
最清晰的当属耳旁的呼吸声。
耳鼻间全是她的馨香,一蓬一蓬地发散过来,韩衮本就体热,又盖这么个厚被,很快不知道是被捂的还是被撩的,燥意阵阵。
他偏头,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她的轮廓,白皙的小脸藏在堆起来的青丝后面,只能看到微抿的唇和小巧的下巴。
“睡着了?”
徐少君:“……还没。”
能感觉到被他盯着,叫她怎么安心睡着。
“明晚换薄点的软被。”
“好。”徐少君也觉得这个被子下躺两个人有点热,在家中她都是一个人盖被子,这种厚度的刚好,确实没考虑到在外与他同盖一床的情况。
韩衮将上身的被子掀开,他呼吸畅快了些,可这样,徐少君的肩膀就露在外头,她觉得有点冷。
她提醒:“不盖当心着凉。”
韩衮叹了声,忽然掀被起身,套了外衣出门去。
徐少君翘起头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半天人没回来。
就在她拢好被子打算先睡时,韩衮又推门进来。
他去马车上拿了薄软被,将徐少君裹紧的厚被扯开,换上。
一阵凉意袭遍全身,徐少君缩身,“这也太冷了。”
这么薄的被子,睡不起一丝热乎气。
韩衮重新躺下,“一会儿就合适。”
徐少君抱着身子不敢动,怕放走一丁点儿温热后半天暖和不起来。
“还是将厚被给我吧。”
韩衮不动,徐少君无语,打算爬过去自己拿,刚撑到他上空,被他一把抱住。
薄被裹住她,全被他箍着。
“你干什么!”她挣扎。
他将她裹得紧,抱得也紧,还拿一条比山石重的腿压着。
“别动。”他说,“就这样睡吧。一会儿就暖和了。”
他将脸塞在柔软的薄被里,埋在她的颈间。
见他率先睡了,呼吸均匀深长,徐少君不知道怎么也睡着了,浑身暖洋洋的,不燥热,也没有一丝寒气侵袭。
后来抱着她的人撒开手走了,厚被子又被他重新堆回她身上。
再后来,霞蔚进来,叫她起床,伺候洗漱。
早饭是汤饼,刘婆子将在家烙的面饼切成条,烧了个三鲜汤头泡上,吃得手和脚都热乎乎。
收拾好行礼,巳时,继续出发。
今日要过江。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后,到了江边。
江面烟波浩渺如仙境,这是徐少君第一次看见长江,忙不迭将脑子里头那些写江景的诗词全拿出来溜一遍。
只有崔颢的两句击中她的心: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叫她自己来过江,真真不知如何是好。
还好朝廷行事大手笔,过江有大船,能装下车马,此行有兵士劳力,无需她们操心。
东西搬了半个时辰,坐了个把时辰的船走水路,到对岸后,换回马车。
相比之下,坐船舒适度很高,江面平稳,在船内可读书写字。
马车颠簸,不好看书,不好做针线,更不好撩开棉帘一直看风景,再说,霜寒天气,叶落草枯,无甚风景。
徐少君只能与霞蔚在马车上下棋,围棋她不会,徐少君无奈和她下五子棋。
总不能一直下棋,霞蔚有点后悔,“早知道带上那套九连环解闷了。”
“有个好玩的”,霞蔚想起来什么,连忙对着后面那辆车,喊红雨过来一起陪徐少君。
“夫人,我们三个正好玩扇子牌。”
红雨随身携带,下人之间以此玩乐得多。
徐少君没玩过,红雨为她讲解牌面与规则,徐少君很快领会要义。
玩乐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下一个驿站。
“明儿我们玩扇子牌,赌点什么东西……”红雨提议:“喝酒怎么样,输的人喝一口,还能暖身子。”
徐少君笑:“你们带酒了?”
她以为刘婆子的锦囊里啥都带了。
“没有,我们又不是酒鬼,怎么会出远门带酒。”红雨说:“驿站有,待会儿我去偷偷装一壶。”
申时到驿站,收拾整理,酉时,吃到了晚膳。
一回生,二回熟,驿站的流程和格局都差不多,丫鬟婆子还有护卫的分工流程也是固定的,很快一切做完,就能安心歇息了。
徐少君对目前的行程还比较满意,如果路上没什么玩的,她其实也能静静地呆着打发时间。
白日赶路,只有在过江的时候,看到过韩衮一次,其余时候都看不到他的人。
但是大家都歇息的时候,他会回来。
他回来之前,红雨依旧为他提好了洗漱的水。
客栈房间小,没有专门的隔间,韩衮一进房间,就看见一个桶、两个盆、三条布巾。
整整齐齐摆着,桶里还留有半桶水。
两个盆颜色不一样,一个深点,一个浅点。
他有点忘了昨日用的是哪个盆。
徐少君坐在桌边,手上拿着一本书,跟监考似的看着他。
也许浅色的是她的,他试探性地拿起深色的盆。
“那是洗脚用的,先用另一个。”
知道了。
洗完手脸,把水再转入深色盆,坐下来脱靴的时候,又听到幽幽响起的声音。
“你不擦洗一下吗?”
何意?韩衮侧身看她,“擦哪里?”
“……身上。”徐少君镇定地说:“昨晚你没擦洗。”
韩衮楞了一会儿,虽然他不知道这点水能洗干净啥,依言去做。
将衣裳一件件除掉,徐少君憋不住背过身体,“你干什么?”
“擦洗。”
“把要紧的地方擦洗一下就行。”徐少君想,竟然以为要全身擦洗,他以前肯定没讲过卫生。
“什么要紧的地方?”
他还明知故问。
徐少君说不出嘴,涨了脸。
很快韩衮反应过来,“不脏,不用,洗它干啥?”
干啥!他还想干啥!徐少君捂住耳朵。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敢回过头,门虚掩着,韩衮已经出去倒水了。
等他回来,徐少君忍不住问:“盆涮洗了吗?”
韩衮有点不耐烦,“洗了洗了,比我的脸洗的还干净。”
徐少君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放软声音说:“下回你进屋洗漱的时候,容我先出去。”
如果他觉得不自在的话。
“你不检查了?”韩衮走近。
徐少君语塞:“检查,检查什么……”
刻意露出整齐坚固的牙齿,哈了一口气,韩衮道:“有没有擦洗干净。”
徐少君逃进床铺,盖好薄被,不理他。
昨日说了今晚换薄被子,但是厚被子也没拿走,叠好放在床尾,韩衮去晨练后,还要给她盖上。
韩衮熟练地灭灯上床,拉被子盖在身上。
静了一会儿,时候还早,徐少君还睡不着,于是问:“白日赶路的时候,你是骑马还是坐车?”
“怎么了?”韩衮说:“我陪章尚书坐车。”
“这次视察中都,你也为使者吗?”
想到这些没给她说过,她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跟大队伍走,默了默,韩衮告诉她,只是同行。
到了定远县后他们回乡,使者继续前往中都。
一来一回大半个月,他不为使者的话,徐少君又问:“那你告了多久的假?”
“多久都行。” 韩衮轻笑一声,“你等不及?”
她等什么啊她等不及?一句话让徐少君恼了。
“不聊了!”徐少君侧身,背过去。
说跟他正常聊个天,非要把天聊死。
他这里又是郑月娘,又是田珍,全是他的事!谁愿意嫁个人成天琢磨和离呀?
她又不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韩衮侧身,一把将她拖过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正好卡在他脖颈处,一只胳膊箍肩膀,一只胳膊箍腰身,贴得紧紧的。
一条腿搭在她腿上,起伏与低凹处,也卡住。
徐少君一抖。
“别动,这样暖和。”
无耻。
还好无耻的人没有下一步动作,热哄哄的暖意传导过来,让人昏昏欲睡。
徐少君迷迷糊糊地想,若每晚都这样姿势睡觉,让她习惯了,可怎么办。
韩衮一定是故意的,可恶。
第37章 欢好(营养液加更合一) 相谈甚欢,继……
第五日的时候, 驻扎的驿站在琅琊山脚。
那山远远地便撞进眼里来,沉默地拦在天地之间。
名山琅琊,就在两三里外。
徐少君心思浮动, 生出一种莫名的、近乎焦躁的渴念。
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让琅琊山天下闻名。
放鹤山人那本最新游记的第一篇,她在范集翻阅过,就是《游琅琊山记》。里头有提到醉翁亭荒废了,战乱后焚烧成了白土,几乎没有了。
今荆榛弥望,虽遗迹亦无从求之。
世间奇山川如琅琊, 路过而不能游,比见到凉烟白草,更令徐少君怅然。
谁知当夜飘起了雪,翌日大地银装素裹, 还在飞雪。
章尚书观了小半个时辰的天象后,令队伍原地歇整一日。
说是歇整, 就是摸不准雪会下多久,积多深,等等看。
听到这个消息, 徐少君开心了好一会儿。
仿佛等在这里, 她就有机会上山一样。
雪花飞舞的日子不适合行路,更不适合爬山,她只能呆在驿站内用汤婆子取暖。
天冷, 看书冻手写字冻手, 什么也干不了。
红雨偷来一壶酒, 邀她玩扇子牌。
“无事可做,那些军士也都在划拳堵石,哄笑声震天。”
插上门闩, 挤在房内,利物为酒,牌兴渐浓,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前两日玩,规则是谁输谁喝,徐少君脑子好,鲜少输。
今日换了规则,谁赢谁喝,徐少君手气差,又数她喝得最少。
“夫人,你是不是会算牌?”红雨脸上通红,她上脸,“不公平,夫人太聪慧,不公平。”
红雨嚷嚷时,外头有人推门。
推不开便砸。
霞蔚连忙去落闩,看到来人是谁,舌打了卷儿。
“将,将军!”
韩衮踏进来,面色不虞,鹰一般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喝酒?”
红雨行礼,“将军,我们在玩牌,堵酒喝,都玩三天了,夫人愣是没输过!不对,没赢过!”
想了想,今日是堵赢,又加上后半句。
霞蔚缩得跟鹌鹑似的,一声不敢吭。
红雨怎么就不怕将军呢。
她们勾着夫人喝酒赌牌,这要是在徐府,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韩衮走近,“怎么玩?”
霞蔚悄悄看了将军一眼,他脸上不似有恼意,一身凌厉逼人的气势也变柔和了,方才一颗心落了地。
见将军有点兴趣,红雨连忙给他让座,兴致勃勃地教他,教完了,又故意拱火,“将军和夫人,到底谁更胜一筹呢?将军,我来凑个数,您和夫人赌一赌!”
霞蔚重新栓上门。
韩衮问徐少君:“你以前常玩这种牌?”
霞蔚忙上前回禀,“将军,夫人刚学。”
韩衮:“都是刚学,谁也不占谁便宜。来吧。”
徐少君忽然想起,在田庄那回,二姐说,她和姐夫画地下棋的时候,韩衮问怎么下,只给他讲了规则,他就摸到诀窍。
二姐夸他“学东西很快,一点就透”。
此时,徐少君蠢蠢欲动,想看他到底有多快。
“既然将军上阵,就不能罚赢了,换过来,谁输谁喝。”
韩衮笑笑,“来吧。”
徐少君严阵以待。
霞蔚站在自家小姐这边的,在她后头,也紧张得很。
红雨凑数时倒机灵,不赢也不输,一局一局下来,或赢或输的,不是韩衮就是徐少君。
他俩喝酒跟斗酒似的,你方喝罢我登场。
很快一壶酒见光,还没分
出胜负,韩衮摇摇酒壶,“再去打一壶来。”
红雨站起来,一脸苦恼,“没了,驿站的酒分光了。”她当时打这一壶的时候,那酒缸都见底了。
“章尚书那里有。去章尚书那里匀一壶。你坐下继续,你去。”
韩衮把酒壶给霞蔚。
霞蔚有些慌张,让她去管章尚书要酒?
一颗心忐忑不已,木然走出房门。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脚步踟蹰。
远处刚好出门的青枫看见了,往这头走过来,咳嗽一声招呼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霞蔚本来不想理他,一想到身负的难事,为难地道:“将军让去章尚书那里匀一壶酒。”
青枫了然,“给我吧。”
霞蔚跟见到救星似的,双眼陡地亮了,双手殷勤地递过空壶。
青枫大步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将满壶酒交给她。
霞蔚心里喜滋滋,打算一码归一码,今日相帮之恩,她一定回报。
屋里,等酒的这一会儿,已记下了几回输赢。
酒一来,便一杯接一杯地平账。
徐少君三杯,韩衮一杯。
青花云吞杯盛着泛黄的酒,一杯一口,徐少君连喝三杯。
嗯?这酒……
是章尚书自己带的?比驿站里备的酒好喝,香软,好入口,带着些许甜味。
不知是想多喝点这好喝的酒,还是今日确实是手气差救不了,徐少君越输越多。
眼见着去了半壶,徐少君不玩了。
“愿赌服输,韩将军技高一筹,我服输。”
剩下的酒留着明天喝。
韩衮看着她,眼含笑意。
红雨收了牌,问霞蔚,是不是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二人一个说去端膳,一个说去烧水,很快都撤走,留下痴痴的将军夫妇。
“这酒好喝吗?”韩衮说着,拿过酒壶,仰头倒了一口。
徐少君反问他:“好喝吗?”
韩衮见她粉白的脸儿微微发红,唇色艳如桃花,问:“想留着慢慢喝?”
徐少君点头,又摇头,惆怅瞬间浮上心间,都是因为不能去爬山,才在这儿玩牌赌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她对韩衮说:“附近的山上,有一座亭子,像飞鸟展翅似的,飞架在泉上,那座亭子,名醉翁亭。”
韩衮认为,她已经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想去?”
徐少君也没说想去,醉意摇晃,她不禁诵起《醉翁亭记》来:“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
“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嫣红的小嘴叭叭叭,出口便是诗词文章,韩衮不禁笑起来,心里头发软,坐到她身边。
徐少君转过迷蒙的脸。
韩衮直直地看着她,问:“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脸色极其温柔,与平时大不相同,徐少君怔望着,以为看花了眼,眨了好几下。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徐少君突然读出了那股说不出的神色,心里头咯噔,要站起来走开。
宽厚的手掌覆住后脑,强势将她按过来。
与她交换酒的甜香。
这些天夜夜拥着入睡,习惯成自然,徐少君对他的温热与气息十分熟悉,好像不知不觉间,他就在她身上就烙下了另一层印记。
以前是淤伤咬痕,后来是缠绵余韵,现在是温度气息。
忽然一阵心慌,徐少君害怕了,双手推他。
他们此行,不是新婚燕尔,来享于飞之乐,此行的终点,是和离。
韩衮追缠,不肯离开,徐少君推不动,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啪地一声。
手掌拍在他的脸上。
软绵绵的,就像猫儿挠在心间。
韩衮离开少许,拍了拍那小猫儿的头,抵上低声问:“怎么了?哭什么?带你去琅琊山,带你去醉翁亭,去不去?”
徐少君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又亲上来。
虽说出现田珍的事情之后,徐少君拒绝与他亲热,但只是亲吻而已。
徐少君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坏掉了。
她竟然想,让他亲一下,又怀不了孩子,怕什么。
他可是跟她讲条件,要带她去爬琅琊山。
曾经他是怎么带她爬栖山的,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他在,不用担心遇到野兽,不用担心爬不动,目前这世间所有的男子,只有他能光明正大地这样带她爬山。
他们尚没有和离,这笔交易划得来。
何况,亲吻,她也很享受不是。
想着想着,徐少君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环住韩衮的脖颈。
韩衮心口发紧,他果然没猜错,能文会画的,素喜徜徉山水间。
像是一只兔子跳到怀里来了,惹得他一颗心突突地越跳越快。
他将她按得越来越紧,恨不得吞掉,恨不得揉碎。
雪落无声,在全驿站人的叹息声中,下了整整一日,半夜时分,终于停了。
第二日,驿站的兵士分为两队,一队出发清除官道上的雪,一队上山打猎。
徐少君被叫起床,红雨兴奋地收拾东西,“夫人,将军带我们去打猎!”
将军怎么可能带上夫人去打猎,霞蔚提醒她:“打猎的人早一刻出发了,你看看让你带的是什么,不是弓箭,是取水壶!”
天气这样寒冷,路上大雪覆盖,将军怎么舍得拖娇滴滴的夫人上山去。
哪儿没有水,非要进山去取水?
霞蔚只敢腹诽,不敢有异议,看夫人雀跃的模样,八成是她自己提的,她自己想去,昨儿就一直念叨名山名川。
将军也是,这会子不怜香惜玉了?
红雨也是,就爱去外头野,跟着瞎掺和。
霞蔚沉着小脸,服侍徐少君梳洗毕,为她套上红色斗篷披风。
“夫人,一定注意安全。”.
从驿站往西南方向,踏着前人踩出的雪道,慢行两三里,进入连绵雄伟丰山。
深幽的山谷中,有泉水从两山之间流泻出来,分成几条水道。
走到这里,徐少君走不动了。
红雨问:“夫人,是不是到了取水处?那边有个亭子,是不是醉翁亭?”
徐少君也不知道,她第一次来。
“上头有字,看一看就知道了。”
红雨接过她解下的披风,一溜烟地跑到前头去。
她高高昂着头辨认,大声说:“四个字,没有亭字!”
而四个字是什么,她不全识。
走近了,徐少君看清崖壁上头写着“渐入佳境”四个字。亭子的坐栏都已损毁,只剩几根柱子顶着亭顶。
“夫人,这泉水好清澈呀!”红雨又凑过去看泉水,边说着,把手放进去,眉毛顿时往两边落去,眼睛眯起来,“温的!”
在前头探路的韩衮转回来说,“顺着溪流,往那边走。”
此时后头缀着的两个护卫也赶了上来。
山光秃秃的,特别是冬日的山,一点显现不出“蔚然深秀”的感觉。
唯一的好处是,只要不被山石遮挡,目视极远。
找准角度,能看到前头还有亭子。
韩衮问她: “还能走吗?”
徐少君点头,“可以。”
泉水的声音好听,驱散了疲惫,抬头已经能看到飞出的亭角,徐少君硬撑着,走过一道桥,终于到了醉翁亭。
红雨找了一块没有覆雪,看上去较干燥的大石头,放上夹棉坐垫,招呼徐少君坐下休息。
韩衮解下水囊递给徐少君,徐少君矜持地摇摇头。
他喝了一口,“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
眯着眼,四下张望。
荒废的亭子,断裂的石刻,堆满腐叶的泉眼,苍凉的积雪,可谓满目疮痍。
来之前徐少君已有预料,所以并未失望。
外头冷,里头热,里衣潮乎乎的。
身上极难受,心里头极欢喜。
她饶有兴致地辨认石崖上的题名,多是儒生慕名而来,从唐至今,各个朝代的年号都能寻着。字体有隶书楷书行书等,辨不出来的字体也有,从山下那个亭子到这儿,整座山上,亭子石刻数不胜数。
眼下只能看看石刻,太守文中的溪边钓鱼、酿泉造酒、野味野菜那些,暂时都看不着。
“听说山里头有座寺庙,去吗?”
韩衮问,徐少君摇摇头。
就看这些,就好,够了。
再远也
走不动。
“背你去。”
“不去了,取完水回吧。”时候不早了,回去还几里路呢。
红雨找着一处,正撅着趴在石盖板上,拿水壶的口对着泉眼,盛水。
装满水的壶被两个护卫接过去。
韩衮再确认:“现在就回?”
“回吧。”
徐少君拉住韩衮的衣袖,为难地看着他。
韩衮转过去,马步蹲,徐少君爬上。
从未走过这么多路,徐少君乘兴而来,力竭而返,累成一滩,在韩衮背上没过多久就睡过去了。
直到回到驿站,韩衮将她放到床铺上,她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夫人怎么睡着了?”
身上黏黏糊糊地发冷,听见霞蔚的声音,徐少君有气无力地吩咐她:“擦洗,换衣……”
天气太寒,霞蔚先灌了两个汤婆子放在厚被子里,再让她裹着厚被擦洗。
“夫人,他们猎了几只山鸡和野兔,还有一头獐,晚膳有肉吃。”
“听他们说,明日可继续行路,再有两日便可到定远县。”
“夫人,取回来的泉水已经煮好,给您泡杯茶?”
霞蔚把她的寝衣放到被子里,去倒茶水,顿时,房间内氤氲一股浓浓的茶香。
“这琅琊山泉泡的茶,是不是更好喝呢,夫人您快尝尝。”
这可是夫人亲自走了好几里路取回来的水,这要不好喝,还有没有天理了。
徐少君跪坐在床上,此时身上已经舒坦多了,再一口香喷喷的热茶下肚,心里头也舒坦了。
“夫人,我给你捏捏腿吧,不然明日会酸痛。”
徐少君把腿伸出来,惬意地啜茶。
霞蔚轻轻按捏,又说:“夫人出了一身汗,没有及时换衣,寒气恐怕都侵体了,一会儿还是泡泡脚吧?”
徐少君嗯了一声。
喝茶,吃了一个馅饼,又泡了脚,接着晚膳就端来了。
赫然摆着一只鲜嫩的琵琶腿。
许是消耗太大,徐少君不光又吃下一碗饭,还将这只大鸡腿吃得干干净净。
琅琊山里的野鸡味道不错。
霞蔚问她都看到什么景,山空木瘦,只有残景、哀景。
曾经有什么盛景,她只能凭空去想象。
想着想着,画兴盎然,吩咐霞蔚裁纸磨墨。
韩衮回来时,她第二幅已经快做完了。
不累么,还有劲儿作画?
韩衮负手立在一旁,静静看她收尾。
“画的什么?”
徐少君搁笔:“今日所见。”
她将两幅画并列,“与往日盛景。”
同样的背景,一幅宴饮欢乐,游人如织,一幅荒壁颓垣,四野苍茫。
韩衮看看画,又看看她。
原来她在山上看到的是这些。
“梁末战乱不断,从前的都毁了,改日重建就是。”他说。
徐少君摇摇头:“亭台的修建与废弃都是物理之常,哪里值得感慨。我感慨的是,世间像琅琊山这样的奇丽山川不少,如果没有李幼卿来修整,没有欧阳修的文章,哪里能够让琅琊山天下闻名,连我这样足不出户的妇人都能知晓呢。”
韩衮也知道琅琊山,却不是因李幼卿、欧阳修这些名人。
“国之大,好山好水不可限量,以后你多走些地方就都知道了。”
南征北战,说起来,韩衮真去过不少地方,“你这样脚力弱的,想游山,在水上行走就比较安逸。武夷山三弯九曲,三峡七百里巴水穿巫山,乘小舟顺流而下,坐卧躺,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说的这两处,徐少君都向往,一双纯然澄澈的眼羡慕地望着他,“你都去过?武夷山有何奇妙之处?与巫山又有什么不同?”
被她这样望着,韩衮不禁有些飘飘然,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在闽地,乘船游过武夷山,这座山有九曲的称号,每经过一曲,都是不同的景色……”
韩衮边回忆边讲述,不时看徐少君一眼,她睁着一双憧憬的大眼,只要他停下,她便问“下一曲呢”,催着他快讲。
对一些韩衮描述的“洞穴里成百上千的梁架”,徐少君能脱口而出,“那是石钟乳”。
她看过不少游记,不是全然无知,只是从韩衮口中说出的,和从前人笔下流出的,是不一样的。
至于两处山水有何不同,徐少君也领会了,三峡的山连绵不断,水势浩大,奔流不息,武夷的山水环抱,诗情画意。
韩衮拿过笔,在竹筒中涮了涮,拨开桌上的画纸,蘸饱水的笔在桌上游走。
武夷山水与三峡山水的不同,他试图寥寥几笔勾勒示意,不会作画,又不得法。
他画得认真,稍显笨拙,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两道剑眉之下,垂下的眼睫浓长,表情肃穆,两边唇角微微抿着。
徐少君瞧着,心里头不知为何变得酥软起来。
忽然,他的眼皮一抬,对上她的视线。
“光看着我做什么。”
目光灼灼,徐少君耳根发烫,假装忙碌收拾画作。
不成想韩衮将笔塞入她手中,“你画一个。”
“我想,三峡应是万山磅礴水浊莽,武夷是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
徐少君下笔,才叫寥寥几笔传神,总结得又精辟入理。
是,就是这样。还是读书人会说会画。
韩衮服气。
她冲他一笑,闪烁烛火映着娇颜,十分动人。
韩衮心中一荡,拉过她,衔住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
画笔掉在桌上,羊毫上的水打湿了画纸,晕开一片湿迹。
等徐少君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韩衮俯身压下。
“夫,夫君!唔——”
不给她打断的机会,床帐垂下,掩住春光。
事后,韩衮抱了徐少君在怀里,她脸上残留着欢好后的红晕,沉沉睡去。
等到清晨醒来,徐少君才彻底回过神。
昨夜的事仿佛一场梦,她竟然,与韩衮相谈甚欢,继而相交甚欢……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守不住防线——徐少君苦恼不已。
想不清楚一切怎么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想不到哪个时刻能阻止停下,氛围那么好,她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
再苦恼也无济于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安慰自己,他们两个夫妻一场,多一次少一次并没什么区别,只是……希望不要怀孕。
在这当口怀孕,接下来怎么和离。
徐少君心里头忐忑,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没兴致玩牌,特意留的酒也不想喝。
行房的欢愉消退不了昨日长时间行路带来的身体疲劳,哪怕采取了一些办法,今天肌肉依旧酸痛,腿跟灌铅似的,脚部好像肿胀了。
在寒冷的天气里爬山,也带来了风寒。
徐少君愈发没精神。
随行带了药包,煮水喝了三回,下榻驿站时,她人还是有些昏沉。
“将军。”
霞蔚给夫人盖上被子,韩衮回来,过问徐少君的状况。
“夫人应是昨日出汗未及时处理,寒气入侵。已经喝了几回药。”
见床上人露出的一张小脸苍白,韩衮皱眉,还是身娇体弱。
他挥了挥手。霞蔚行礼离开。
“霞蔚留下服侍,夫君另寻歇处,别过上了。”
还没睡熟,床上人闭着眼吩咐。
霞蔚顿步,见将军再次挥了挥手,犹豫一下,最终带上门出去了。
她想,夫人一心记挂将军,迷迷糊糊之间还担心过给他,而将军毫不在乎,二人一路行来如胶似漆,早上收拾床铺的时候还看见……她就不杵在这儿了。
徐少君睡得迷迷糊糊,再迷糊,也记着这件事,她不
想再碰到韩衮,不想再给他机会。
韩衮将她囚在府中,还将她带来濠州,这一路上,她就不应该给他好脸色。
明明听到对方答应了,半夜热醒的时候,发现抱着她的还是韩衮。
第38章 心乱 她那么美那么好
又热, 又憋闷,又气,徐少君掰开箍住她的铁臂, 恨恨地摔开,脚上还踹了一下对方的铁腿。
“醒了……要喝水?”
韩衮麻利地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水。
徐少君坐起来,语气十分不好:“霞蔚呢?不是让她在这儿服侍?”
“让她歇着去了。”
“不是让你另寻歇处?”
“这点小毛病能耐我何。”韩衮把水推倒她唇边。
感情他真以为她怕过给他啊!他壮得跟头牛似的,怕是此生都没得过风寒。
徐少君愤恨地想着。
韩衮把水杯又往前推了推,“喝水。”
“你会照顾人么!”徐少君头一偏, “水是凉的!”
凉得硌牙,叫她怎么喝。
韩衮试了一口,是有点凉,不至于喝不下去。
驿站的房间无窗, 晚间睡觉闭门,不可能还烧炭, 所以坐在小火炉上的水也凉了。
“先将就润一润。”
再过一个时辰就有人起了。
为何要将就,要不是他非要在这儿睡,霞蔚照顾她, 才不会给她喝凉透了的水。
归根结底都怪他。
她徐少君这一辈子, 最大的将就,就是嫁给他,说他是鳏夫, 忍了, 现在呢, 又冒出来个妻子,还要继续让她将就吗!
“将就不了一点,夫君, 换霞蔚来。”徐少君冷然。
在跟前杵着只会让她烦心。
韩衮又喝了一口,随即默默地将水杯放回桌上。
他当然不觉得徐少君是真的嫌水凉,她大概只是,撒娇。
毕竟她太娇气。
徐少君以为话说得这么明白,他应知趣走了,结果他又回来。
黑暗中,庞大的身躯跪坐在她面前。
徐少君无语,他不走,她也不睡。
就在她起身要下床的时候,韩衮拉过她,箍住。
寻到她的唇,撬开。
一股温水渡了进来。
徐少君浑身僵硬——他竟然!
他在耳边问:“还凉吗?”
浑身腾地起一阵火,徐少君真的怒了,使劲捶打他,“韩德章!”
韩衮抓住她的手,扣住十指。
徐少君抽不动,“你无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我不想看到你!你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干什么?”他将她的双手压下,吻了一会儿,放开让她说两句。
“你还这样!唔——”
又吻了许久,放开,他问:“不能这样?”
“明天就到定远县,找到田珍,你要是想唔——”
强按着她的后颈,在唇上吸吮一阵,再放开。
“夫人,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睡吧。”
像前几日那样,韩衮抱着她,将她扣得严严实实,“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徐少君不懂,什么叫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他既然这样说,便是能知晓她心中有所担心,这固然令她可喜,但她所担心的,不正是由他带来的,这又十分可恨。
韩衮不做解释,一觉醒来他又不在身边了,一路上也没见着他。
未时刚过,他们就到了定远县城。
县令亲自来迎接,不仅置办了接风宴,还专门给他们腾了个二进的院落供落脚。
听韩衮的意思,这段时间他们就住在这里。
徐少君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接风宴,院子及各厢房已经收拾得很干净,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厨房里都备好了各类食材。
他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刘婆子进厨房,做了晚膳。
热水也烧好,房内有浴房浴桶,徐少君终于能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
收拾完毕后,来了个大夫,说是韩将军叫过来的,给徐少君切过脉,仔细开了药方。
来定远县,最重要的事,除了韩衮明面上说的祭祖,就是找田珍。
刘婆子四年前最后一次见到田珍,说她在县城的一家绣坊做事。
来定远县的头一日,去绣坊找人,没找着,绣坊的说这位田娘子三年前就没在他们那儿做活,问去了哪里,绣坊说回家去了。
田珍的娘家早已没有人,难道回沙河村了?第二日传来消息,说沙河村没有田珍此人。
第三日,在镇上也翻找了一遍,没找着。
韩衮回乡,前来攀交结识的人络绎不绝,从驻扎中都的官员,到邻近各县的官员,还有当地的乡绅、员外等,连着三日,韩衮都在出面各种应酬。
也有诸如县令夫人,谁家夫人要见徐少君的,因徐少君正在病中,主要是她考虑到很快不再是韩衮的夫人,所以都借病推掉了。
那些拜望无门的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徐少君也没打理,都叫给韩将军看过再说。
找人的事意外地不顺,刘婆子格外惶恐。
这事嘛,找得到、找不到,于她都是一个忐忑不安。
刚开始夫人对她和颜悦色,还对她所做的家乡美食十分捧场,自从她抖出了田珍还活着的事后,她都没见着夫人的面了。
听说夫人让将军签放妻书,被将军撕了。闹到要和离,皇后娘娘劝了一番,将军就带着夫人回乡找人来了。
要是找不到,她被认为居心叵测挑拨之人,板子就要打到她身上。
这日,画师上门,问她此人形容样貌,画了一副画像,要发出去找人。
刘婆子思索再三,来求见夫人。
红雨伴她一道过来的,手上端着吃食,“夫人,刘婆子做了梅花糕。”
徐少君的风寒快好了,今日正好有精神,把箱子里的笔墨纸砚拿出来,正在看那日在客栈画的两幅《醉翁亭》。
当时画完后,放在桌子上没收,韩衮沾水笔在桌上画,将桌上弄得湿漉漉。
等他俩亲起来的时候,不知怎地把两幅画拨动了位置。
画上的墨未干,被水晕了。
好好的两幅画,毁了。
现在拿出来,又想到那晚的事。
一切都是怎么无知无觉地发生的呢,怎么就滚到床上,行了房。
那次给她的感觉超级舒适,仿佛心间腾起了一片云,将她带往世外,十分超然轻盈。
“夫人。”红雨大声一唤。
她心动着回过神来,自己在想些什么。
“刘婆子磕头请罪,怎么发落?”
刘婆子刚才说,或许田珍和她一样,自卖为奴随主家迁走了,或许遭遇了什么不测。
徐少君根本没听到刘婆子在说些什么,她闪动着睫毛,打算做点什么,让乱糟糟的心平复下来。
“你说画师今日找你画了画像?”
边问,边示意霞蔚铺纸,“再给我说一遍。”
刘婆子抬起头来,“是。”
徐少君鲜少画人,山水之间画人重意境、形态,与衙门抓捕的肖像画大相径庭,她忽然想试试。
根据刘婆子的描述,田珍容长脸面、长眉、杏眼,嘴微微有些大,下巴上有颗红痣。
画了三稿,刘婆子说很像了。
红雨与霞蔚都好奇地凑近了看。
正在这时,韩衮从门口进来。
“将军。”红雨与霞蔚连忙站好了。
韩衮扫一眼,刘婆子还跪在地上,他问:“这是在干什么?”
他走近来,“明日回一趟沙河村,你们先去准备。”
红雨和霞蔚告退,刘婆子不知道她能不能走,韩衮道:“你也去准备,明日跟着。”
徐少君这几日都没见到韩衮的面,他应酬多,一闹大半夜,回来也是夜半来天明去。
她想到那晚,韩衮说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与田珍有关吗?
找不到人,在他意料之中吗?
韩衮塞了块梅花糕进嘴里,又看了徐少君画的画像。
猜到这是谁,没有说什么。
“身子好些了?”
“多谢夫君挂念,大好了。”徐少君问:“找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此次回来为祭祖,找得到便找,找不到便罢。”
祭祖是正事?徐少君一直以为正事是寻田珍。
“夫君上回说我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是何意?”
韩衮搂过徐少君道:“找到了,便认她做义妹,不枉她孝敬父母一场。”
徐少君离开些,愣愣地瞧着韩衮。
他笑了笑,追过去亲在她耳后,声音缱绻,“满不满意?”
可,田珍是他父母为他娶的妻,他要认作义妹?
这合规矩吗?
田珍与郑月娘不一样,家里人、族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妻——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家里没人了,族里也没人了。
连朝代都换了。
他们未拜堂,未行夫妻之实,甚至面都没见过。
哪怕如今都还在,先公婆私自聘了人,他要是不同意,让父母收为义女也不是不行。
可这样,对田珍不公平。
站在田珍的立场,苦等丈夫十几年,等来这样的结果,丈夫另娶高门贵女,连皇后也让她捏着鼻子认了。当他义妹是高攀,又哪有当三品将军的正室好?
只因她无权无势。
那样的田珍与这样的她又有什么不同,她们只能任人选择,还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傻了?”
她没有一点喜悦之色,垂着两手,微微地皱着眉。
韩衮眼中的清越目光也沉寂下来,放开了她。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间,那些人试探着在他面前说的话此时在脑中响了起来。
“内人说,去了几回,都没见着尊夫人的玉面,病得很重吗,要不要再换几个大夫瞧瞧?”
“关于祭祖的事,本想看徐夫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些内务,徐夫人不主持,也得交代个人吧?”
……
韩衮本来不在意这些的,人不想见便不见,祭祖之事不想料理便不料理。
她不说一句话,略带失望的神态没有逃过他的眼。
素来讲礼的人,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品,说什么样的话,懂一堆规矩。
到了这里后,全不在意。
除非,她擅自将韩衮夫人这个身份推开了。
“你记住,你是皇后指婚,明媒正娶,我亲迎的妻子,没有谁能越过你去。”
韩衮高大身形依然将她笼罩,“还是你已寻好去处,就等着拿此事发作和离?”
韩衮闭了闭眼,只觉一股燥意腾在胸腔,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耐着性子对她,千好万好,她却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和离。
一门心思离开他。
难不成她心里还惦念着那个解元,想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摆脱这门婚事!
一想到她心里头念着别人,他就目眦欲裂。
徐少君不敢看他盛怒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反常,只能干巴巴地道,“我没有。”
“那你哑巴了?”
徐少君瞪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韩衮赤红着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那么美那么好,他都不忍心把话说重了。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吉日已择好,明日回乡告之。”
语调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
第39章 祭祖 只他一人,格外出众
定远县县衙为沙河村所有死于那场水灾的人, 立了个义冢,此次韩衮回来,要重新给自己父母先祖修缮祖茔地。
请的吉日在十天后。
沙河村已经重新迁来聚居的村民, 沿河不远新造了房屋。
从前韩衮生活的村子是什么样,已经无处追寻。
自古以来,人们逐水而居,不会因为发过洪水就摈弃这块地方。
祖茔地在村后两里处。此处水草丰美,因要动工重修,已经堆了不少料材。
等韩衮告知后, 便可开工。
上香。奠酒。焚纸。
徐少君衣着庄重,表情肃穆,步态雍容柔美,随韩衮祭告。
她的脊背是挺直的, 臻首半垂,一举一动优美, 赏心悦目。
昨日惹韩衮恼火了,今日他只漫不经心地掠了她一眼。
脸上带着哀思,表情收敛。
哭得不能自已的人, 是刘婆子。
她嘴中唱着哭坟的调调, 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上沾满了草灰。
红雨与霞蔚在旁扶她,怎么也扶不起来。
徐少君发现, 是故意这样。
等简单的祭告仪式走完, 她才在“劝慰”之下站起身, 此时嗓音嘶哑,真的无法站立。红雨将她扛到不远处的马车上。
站在墓前,能看到远处巍峨的山影。
徐少君听见他们说, 那叫大横山。
韩衮的父亲打了一辈子猎,一个儿子死在山中,一个儿子伤在山中,以为自己最终的归宿也是那座山,没成想,命丧水中。
如今新建中都,从江南迁移了十几万富户过来,参加营建的劳力也有十万之众,人口一多,大横山也不如以前荒了,被开发了不少,还修建了不少赏景处。
等祭祖之事忙完,或许可去游山。
祭祖的事较繁杂,韩衮明说了只以她为妻,又发了一顿火,徐少君不能再完全撒手,哪怕韩衮安排了专门的人统筹,她也得以主母的身份过问。
这日,曹征拿过来一版祭文,说请她把关。
不知道是谁写的,在祭文中用词浮夸,明显带着对韩衮的仰慕夸赞,徐少君不太满意。
祭文应以韩衮的口吻,表达对祖先的追思,汇报功绩,感恩庇佑。
要写好祭文,她就得先了解韩衮经历具体的战役与艰险。
她提笔修改,改着改着,决定操笔重写一篇。
曹征跟随韩衮近十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参加过不少。
“要说最惊险的一次,当属韩将军领兵攻破闽地崇安,当时取闽分了水陆两军……”曹征记忆犹新,战中韩衮中了毒箭,命悬一线。
还好受伤的地方在臂膀,毒素没有入侵心脉,只是挖掉了一块腐肉。
战事也到了最要紧关头,他最终乘水路,躺着指挥完整场战役,攻克了闽西十八寨。
闽地,躺着……
徐少君心神一动,问:“可是在武夷山?”
曹征:“正是。”
所以说——那晚韩衮给她讲过的乘船游武夷山的事,是在险阻艰危之际?
看他平时一副龙精虎猛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还有差点熬不过来的时刻,哪怕在讲述游武夷的时候,一点也没带到当时的境况。
徐少君还以为,当时没有战争,没有伤痛,是轻松出游时光。
在他的讲述下,她甚至还觉得武夷山是诗情画意的。
原来那一片记忆,是带血淬毒的啊。
心中甚堵,提笔缓缓写道:“此乃祖宗之德,冥冥护佑,赐我胆魄,励我前行……”
整篇祭文威严,充满敬意,用词古雅,情感充沛。
她自认为,既突出了战功、皇恩,又替韩衮写尽了孝心。
且结构是严谨的。
除了祭文,还要准备祭品,三牲太牢,五谷水酒,最重要的祭品当属官服与御赐之物,及沙河村立一块功名牌匾,还有要布置祭场,请专门的礼生主持唱礼,最后,还要安排宴饮。虽说从前的沙河村已亡于一场水灾,但现在的沙河村村民守护着这一片土地,需在祖宗埋葬之处,宴饮父老乡亲。
这些日子忙碌又充实,只是少见着韩衮。
祭祀前一日,斋戒、沐浴、更衣。
徐少君让人把官服和御赐之物都拿给他,提醒做好准备。
临行前,杨妈妈将徐少君的诰命服塞了进来。
韩衮是主祭人,她是第一陪祭人,要着命服,站在最显要的位置。
徐少君以前参加的都是徐氏家族的祠祭,徐氏家族人多,她不是重要的身份,从来站的都是不重要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参加墓祭,身份重要,可惜无一族人参加。
从县城到沙河村不太近,为了赶上吉时,当日卯时就得出发。
马车走过沉睡的街道,寒冷的清晨,只有一二家宅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徐少君昏昏欲睡,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中。
昨日清点给祖宗的“钱粮”时,听到一个声音说,可扎一对纸马献祭。
韩衮的父亲是个猎户,当配得一对好马。
到了沙河村,天亮了,村民们堆起锅灶,不少人围观到墓地来。
新修的义冢
比先前大了一倍,立的石碑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除了韩氏族人,沙河村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头,往后韩氏祭奠,他们可一起享受香火。
现沙河村的村人愿为守墓人,韩衮捐了墓田。
徐少君穿着庄重的命妇服,坐在搭好的草棚下。
庄重典雅,美若天仙,沙河村的众妇人不敢上前搭话,离得远远的。
韩衮在人群中,当地的官员陪着,他不时与唱礼人交流仪节。
一身玄色蟒袍,体格雄伟,面孔英俊阳刚,气质威武。
那么多各色各样的人,只他一人,身高腿长,宽肩阔背,格外出众。
目不转睛盯了他半天,韩衮终于向她看过来。
面容冷淡,视线却停留半晌。
徐少君动了动唇瓣,还是忍不住吩咐最近的霞蔚,“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扎纸马扎得好的,买一对回来。”
“夫人?”
霞蔚怀疑听错了。
夫人为何执着一对纸马?早上提过,那时正赶路,没机会去买。都这时了,没多久要开始祭礼了,还是要买?
无奈,她去到围观的妇人中,向她们打听。
有人说往中都去的古石镇上,有家纸扎铺子,扎的纸人纸马十分逼真。
霞蔚在人群中搜寻曹征的身影,找到了,跑过去对他说夫人的要求。
祭场刚布置完,刚才村人来问宴席的安排,曹征忙得团团转。
夫人要买什么样的纸马,只有她的贴身婢女最清楚。
曹征将青枫喊过来,让他骑马带霞蔚去买。
“我,我也去?”霞蔚以为曹征会安排别人。
“夫人要的东西,由你监看着买最好。”
青枫牵马过来,曹征催道:“快去吧,一会儿不赶趟了。”
青枫翻身上马,对霞蔚伸出手,霞蔚扭捏了一下,踩上脚蹬,借他的力量上马,坐在他身后。
刚想说谢谢,青枫赶马跑起来,霞蔚撞在他背上。
“坐好。”
青枫的声音沉沉传来,霞蔚沉默地伸出两只手,扯住他两边的衣边。
古石镇离沙河村不远,骑快马一刻钟,属于中都,不属于定远县,沙河村这边的人很少去那边赶集。
根据指引,青枫骑马进入一条小巷,在巷子的末尾处,找到了那间纸扎铺子。
因做的都是亡人用品,有忌讳,不是需要,鲜少有人往这边来。
巷子尽头空无一人。
别说别人,霞蔚都有点害怕,下了马后,藏在青枫身后。
敲开门,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一对男女衣着光鲜,操着京都口音,铺子主人有些瑟缩。
青枫扫了一眼,院中摆放着两个纸人,甚是吓人。
铺子主人拄拐,并未请他们进院,问他们要什么。
比划一番,他进屋去,好一会儿,一个妇人两只手各举了一个纸马出来。
纸马用篾条为骨,造型饱满,与真马驹一般大小,糊上纸,栩栩如生。
交易之时,妇人围在头脸上的布巾松散开,她扯下,重新包好。
霞蔚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下巴上的一颗痣上。
又忍不住看了看拄拐的男人。
铺子主人十分沉默,只开头问了一句话,也不曾说多的。
回到墓地,霞蔚凑到徐少君耳边耳语。
徐少君惊讶道:“你真的看清了?”
霞蔚点点头。
找了这么久,家乡附近甚至整个定远县都找遍了,到底有没有仔细翻找过中都的这个小镇呢,徐少君恨不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韩衮。
祭祖仪式马上开始,韩衮与县令、里长、乡绅等还在寒暄,唱礼人在对序节,徐少君捏紧手指,此时不是说这事的时机。
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仪式结束,韩衮又到宴席上陪席,徐少君不便过去,再说,身上的命服厚重,需要换下。
到一户人家换衣休息,红雨端来了膳食。
进过食,徐少君让她去叫韩衮。
过了一盏茶时间,他才姗姗来迟。
喝了酒,一身酒气。
坐下后,揉了揉太阳穴,他问:“何事?”
徐少君示意霞蔚给他倒杯茶来。
“霞蔚说,去买纸马的时候,在古石镇看到一人神似田娘子,你……要不要派人去确认一下?”
韩衮动作僵住,目光移到她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祭礼之前小半个时辰。”
在古石镇做点小手工挣钱,还做的是祭品,听着就生活得很不好。
第40章 冥冥 夫君,这不合规矩
三人二马, 踏入古石镇。
与刘婆子一道来的,还有曹征,站在纸扎铺子前, 刘婆子深吸一口气,勉力让激动的心镇定下来。
敲门声落下好久,才有人在里头问:“谁?”
是个低沉的男声,仿佛带着警觉,没有立即开门。
这里是巷子的尽头,是住家宅院, 不是正经的铺子。
做死人生意的,原也不会开在闹市处。
但既然是卖东西,哪有不迎客的道理,如此防备。
也许院子里的人知道最近画像找人悬赏的事, 察觉到蹊跷,曹征退后一步, 示意刘婆子上前。
刘婆子会说本地话,她出声问:“这里是有纸扎卖不?”
里头没人应,她连问三道, 第三声话音落的时候, 门打开。
开门的是个妇人,穿着破旧的青灰色夹袄,包着青花色头巾, 洗得泛白。
整个人灰扑扑的, 一双眼倒是挺亮。
因刘婆子站在前头, 后头两个男人牵着两匹马,状似随从,便不显得那么吓人。
刘婆子仔仔细细地盯着妇人看了许久, 抑制不住冲动地问:“你是不是珍娘?”
“我地小乖的来!在这儿碰到你,我是刘婶子!”
那妇人也认认真真地看了她,终于认出来,“婶子!”
“真的是你!”刘婆子哭出声来。
田珍噙着泪让她进门,对两个牵着马的人欠身,啪一下把门关上了。
曹征愣住,与另一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在门外等着。
田珍与刘婆子对着流了一阵泪,互问近况,直到她看到房内欲走出来的男人,悚然一惊,连忙对他做了个退回去的手势。
田珍请刘婆子在堂中坐定,倒了热茶来,问刘婆子怎么回定远县来了。
刘婆子擦泪的手顿了顿,遮掩着道:“主家回来祭祖,我随行回来,想着说买点祭品,回村看看。”
她补上一句,“在街上问人,都说这里纸扎扎得好。没想到是你——”
“你不是在绣坊做事,怎地做起纸扎来了?又怎地到这个镇上来了?”
田珍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用袖子拭泪。
为什么呢,她只有手上针线活能糊口饭吃,当年在绣坊算是不错的归宿,可没两年,东家去后,少东家当家做主,看上了她,要收用她。
她说自己有丈夫,丈夫从军,搬出那不知生死的丈夫,根本震慑不了少东家,被他强要了。
“婶子,这件事不光彩,我无颜对人提起,我也没脸再等他……”
无处诉说,无人理解,懊悔,无力,羞愤……这些感觉再度袭来。
田珍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当时她连夜跑回沙河村,投河自尽。
刘婆子拥住她。
她先是小声抽泣,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这些年都深深压抑在心中,本以为过去了,没事了,可对人讲出来,依然摧心裂肺。
“都过去了,过去了……”刘婆子又陪着哭。
早知道后来过得这样苦,还不如在睡梦中被洪水冲了。
许久之后,二人才真正平静下来叙话。
刘婆子用温水投了帕子,擦了脸,喝了杯茶。
“所以你跟了将你救上来的人?”
她四下打量这个小院,院子只有一进,几间正房,几间厢房。
田珍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刘婆子捉住她的手,关切地问:“生活上可有什么难处?”
田珍摇摇头,“做不成衣裳,做些祭品也能糊口。”
清净,不用开铺兜售,别人家都有忌讳,也不会凑上来相交。
她们谁也没提起田珍那个久等不回的丈夫。
田珍问刘婆子,“主家都要买些什么?你在这儿耽误这些时间要不要紧?”
刘婆子仿佛也才想起来,“我不能久呆,我说几样
,给我做好,明日再来拿。”
田珍送她到门口,“我就不留你,明日再来,在这儿吃顿饭。”
“你忘记婶子我是做什么的,还要你给我做饭吃?”刘婆子打趣。
田珍:“咱们见一回不容易,下回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婶子就赏个脸吃我一顿饭吧。”
“好,那你至少给我做四个菜。”刘婆子点菜了,田珍无有不应。
出门时,刘婆子塞给她一个小儿拳头大小的元宝,“这是定金,先收着。”
田珍骇一跳,“用不着这么些!”
“拿着!”
刘婆子不想与她推脱,逃也似的走了。
田珍闩好门,回到堂屋,将那锭银元宝放在桌上,呆呆地对着。
不一会儿,男人从屋内出来,见到这大的银锭子吃了一惊,问是不是明日要货,要什么货。
田珍说了,交代道:“她明日还来,我留她吃顿饭,你明日带着安儿去铁匠铺坐半日。”
男人问来人是谁。
“余庆叔家的刘婶,那天就是与她和戴青家嫂子拉我去县上买布,避开了洪水。”
沙河村的河水,冬季时少到像要干涸了一样,岸边的草木枯败,黄褐色的芦苇丛依然繁盛□□。
岸边生得最大的树便是构树,长长地延伸向河面,夏季结红色的果,常引得鱼儿们啄食。
每到傍晚,嬉水的孩子们会抓着树枝戏水,有更调皮的,爬到树上往下跳水,跟一条条白尾鱼似的。
“我在这儿学的泅水。”
从换衣休息的那户人家出来,走不远就是沙河。
等刘婆子确认回来的这段时间,徐少君随韩衮沿着河边踱步散酒。
韩衮顿住,怅然地望着那棵十几年了依然还在的构树,笑了笑,“二哥教的。”
徐少君知道他的二哥,名韩林,烧的“钱粮”里每人都有单独一袋,每个人的名字都是徐少君亲手写上去的。
他二哥被老虎咬伤了后,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要说韩衮为啥选择去参加起义军,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二哥的那次受伤。
每一次面对猛兽都有丧命的可能,不是长久之计。
梁朝末年苛捐杂税多,当猎户没办法养活家人,更被说兴家旺家了。
他连老虎都不怕,还怕上战场吗。
凭着一腔孤勇,离家从军。
现在他衣锦还乡,有能力照看一家人,没一个在了。
徐少君站到她身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红雨眼尖,忽然叫起来。
“将军,夫人,刘婆子回来了!”
三人二马奔着河边而来。
刘婆子下地,将确认的情况讲给将军和夫人知。
是她!
就是田珍!
徐少君恍然,难怪找不到人,一是方向不对,二是她故意藏起来了,包着布巾,不怎么与人来往,再加上中都涌入很多迁过来的外地人,仿佛混入了江河的鱼,找起来不容易。
这样也避免被她说的绣坊的少东家找到。
只是……她一个弱女子,吃了这样的亏只能寻死,奈何不得。
“奴婢说明日再去一趟,将军和夫人有何吩咐?”
韩衮脸色铁青,紧紧绷着,一言不发。
徐少君道:“你先下去,有吩咐会唤你。”
田珍给人做仆,寻常受气受辱还算小事,明说了丈夫在外从军,誓死不从,还是被强占,那是明晃晃打他韩衮的脸。
就是义妹,也一样。
当天一进入县城的城门,韩衮就亲自找上绣坊去了。
累了一日,徐少君在霞蔚的帮助下梳洗完毕,收拾这几天写的字文。
霞蔚忍不住感慨,“竟然找到了。找了这些天毫无音讯,夫人,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韩家祖宗们在指引呢?”
为什么偏偏夫人要买什么纸马,偏偏就给指到她那儿去了。
偏偏还是她去买的,留了心。
“是啊,冥冥之中,祖先庇佑。”徐少君将先前写废的纸放到一起,吩咐烧掉。
韩家族人全部死于那条河,田珍投河,能被救上来,定也是祖先护着。
霞蔚说田珍现在过得不好。
在她看来,做死人的营生,挣再多钱,又哪里好?
“到时候将军会怎么安置她呢?要带她回京城吗?”
田珍的经历令人唏嘘,她如今有夫有儿,已不可能再回头强求成为韩衮的夫人,且韩衮也没这个意思。
徐少君想了想,田珍想要过得舒坦,必要背靠韩衮,去京城是一定的。
“她相公要是还行,可跟在将军身边做事。”
霞蔚叹气,“我看不大行,她相公腿脚不便,拄拐呢。”
啊?徐少君问:“是暂时受伤,还是——”
瘸了?
霞蔚回忆道:“拐杖拄在腋下,上头溜光水滑,用得久,不像是受伤临时做的一根拐。”
徐少君惋惜,如果不良于行,有点难办。
看了一会儿书,韩衮回来了。
院子里的丫鬟提水给他洗手脸。
徐少君上前问:“夫君去了绣坊?”
韩衮将投好的热巾子覆在脸上,从喉咙里嗯出一声。
徐少君顿了顿,又问:“将欺负田娘子的人抓去见官了吗?事情过了这么久,他认不认?”
韩衮把热巾子在脸上擦一通,拿下来,冷笑道:“我既然找上门,犯得着捉他见官?审人的法子多,唯独没有讲道理这一项。”
“那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打算?捉到手上了,还留他过夜?自然是割了。”
徐少君一怔,一双圆亮的眼睛看着韩衮,一时没反应过来“割了”是何意。
割头?他只是个三品官,哪能随便动用私刑。
“夫君,这不合规矩。”
国有国法去,家有家规,他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韩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规矩。”
他先不讲规矩,强占人妇。
“所以他自作自受,但是夫君,你杀了他,便是你的把柄。”
到时候,凡人想找他的不是,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你怕?放心,没死。”
韩衮看着她,幽幽道:“割了他的二两肉而已。”
徐少君噎住。
作者有话说: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