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皇上!”柳长风深深一拜,“此非草民所作卷纸,草民所书卷纸定是被其他人冒名顶替,既然赵大人不信草民所背诵内容为春闱时所作,不如将今年所有进士的试卷皆找来,其中定有草民所书。”
宇文靖宸扬唇道,“柳长风,这是朝堂,不是你一家的公堂,总不能让这么多人为你之事一再费心。”
赵承璟听得出宇文靖宸的声音中并无杀意,想来如此问也只是在考验此人是否值得他揭露此次春闱舞弊之事,用牵连如此多的人去换他一人。
柳长风毫无惧色,“皇上和宇文大人难道不想知道,这在场的一百二十位进士中究竟有多少人无法背诵出自己的试卷吗?”
话音刚落,只听进士人群中传来“咚”的一声,有人已经惊吓过度当场晕倒了。
第66章 何止一人
宇文靖宸脸色一沉,赵之帆和赵学真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春闱舞弊已成为惯例,便是宇文靖宸也暗中定下了舞弊中榜的人数不得超过进士总人数一半的规矩,所以这些进士之中至少有一半是靠舞弊上榜的。
但实际上,赵学真父子并没有遵守这个规矩。
毕竟春闱这等肥得流油的差事,下一次轮到他们父子俩头上还不知要多少年,他们光是买通官员举荐赵之帆做主考官就花了足足一万两,若是不狠捞一笔如何能回本?
柳长风继续说道,“草民在京中虽时日不长,但春闱之前也曾听人说有人出卖考题,出价一千两一份,而后又出卖进士名额,标价三千两一人。”
赵之帆当即怒道,“你血口喷人!”
柳长风笑笑,“草民说了只是‘听闻’,且草民家贫也无从证实,但既已得到考题又何须再花三千两买进士名额?想来光是作答高明也未必就能蟾宫折桂,毕竟还能将考生的试卷掉包。不过草民也觉得传闻言过其实,毕竟春闱舞弊或许常见,可如此高调行事却世所罕见,若诸位进士皆能背诵出自己所作内容,此番谣言也能不攻自破。”
一位进士立刻道,“可距离春闱开考已过去月余,当时所作内容早已记不清了。”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附和声,“是啊,哪还能记得住。”
“能中进士之人,岂会月余便对自己所作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柳兄,人自有长短不同,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记忆超群。”
柳长风再拜,“草民记得本次春闱考题最后一道为论国策,要求引经据典,论述分析。所作文章或许可能忘记,但自己作答时引用了哪些典故总不会轻易忘记。诸位皆是金榜题名的进士,乃举国上下历经千挑万选之人才,若是连自己引用的典故也完全记不清,恐这进士之名也难以服众。”
言至于此,只差推波助澜。
林谈之上前一步道,“臣以为此人所言不无道理。臣与齐文济大人素来交好,春闱之后听闻他生病便想去齐府拜会,不料齐府内外多了不少家丁,几次阻拦不准臣进入。”
赵学真呵了一声,“林太傅怎如此不近人情,齐大人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多请些家丁照顾,阻挡来客岂不寻常?”
“赵大人误会了,”林谈之笑笑,“本官的意思是,齐大人出身寒门,翰林院俸禄也不高,府上仅有的几个家丁也尽是昔日乡亲,怎么不过当了一次春闱的副考官便突然有银子买如此多的家丁?或许他身体抱恙是假,府中暗藏黄金是真!赵之帆大人并非进士出身,学识也……不好评价,本官是怕赵大人被那齐文济蒙蔽,平白受此冤屈啊!”
满朝文武:“……”
这话骗谁啊?也就只能骗骗小皇帝了!
这林谈之不开口则以,一开口便句句都是圈套,姓赵的居然还敢说话,之前曹侍郎那件事被坑的还不够惨吗?
林柏乔的眼皮也跳了跳,连他这个当爹的都能被林谈之气得说不出话来,何况这几个光长嘴没长脑子的人?柳长风今日能到御前,这赵之帆便已经输了。
“被欺骗”的小皇帝立刻开口,“还有这等事?速速命人将本次春闱中榜者的试卷都取来,朕要亲自查阅!”
赵学真面色惨白,赵之帆已满头是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长风继续道,“皇上,试卷取来尚需时间,不如让诸位进士趁此时间将最后一题所作内容默写于纸上,以便对照。”
赵承璟当即命人发放笔墨纸砚,百位进士各自默写,柳长风也在其列。只见他提笔便写,无半点停顿,有的人或有停顿,倒也磕磕绊绊写了下来,可还有些人却是汗珠浸湿了宣纸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等众人的试卷送到,分发给诸位大臣比对,果然找到了与柳长风作书内容完全一致的试卷,此外作答内容与试卷不符者更是有百人!
宇文靖宸从椅子上站起身,“你说多少?”
户部尚书汗流浃背,硬着头皮说道,“共有百人。”
“百人?!”
今年新晋一百二十位进士中竟有百人作答与试卷不符?
他怒目看向赵之帆,后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学真连忙道,“我儿绝非徇私枉法之人,定是那齐文济搞的鬼,我儿并不知情啊!”
赵之帆慌乱不已,口不择言,“对!是齐文济!他死了没?”
“让赵大人失望了,齐某还活得好好的!”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只见一侍从推着小车进来,所坐之人正是齐文济!
他挽起袖口和裤腿,将四肢上的伤痕尽数露出来,他本就身材瘦弱,如今看上去更是骨瘦如柴,身上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众大臣只是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
赵之帆更是面露震惊,呆呆地道,“他、他竟然能言语……怎么可能?”
齐文济在侍从的搀扶下想要下车行礼,但被赵承璟制止了,“爱卿不必多礼,听闻你只是感染风寒,怎会伤至如此?”
“自然是拜赵之帆大人所赐!”
齐文济当即将自己在贡院内所遭受之事和盘托出,听得老臣派众人无不愤慨,赵之帆本就仗着宇文靖宸的势力行事张扬,如今铁证如山根本无从辩解。
他跪着朝宇文靖宸那边蹭了蹭,“宇文大人!春闱之事绝非我一人手笔,大人要为我做主啊!我、我愿意戴罪立功!”
宇文靖宸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意,“如此甚好。来人将赵之帆革职查办,押送刑部,若能将所有同伙供述出来可免予一死!”
他说完看向赵承璟,“皇上意下如何?”
赵承璟点头,“便依国舅。”
两人目光交换,彼此都心知肚明。赵之帆一旦入狱便不可能活着出来,即便宇文靖宸不出手,那些有把柄在他手中的人也会想尽办法置他于死地。
清楚此后果的还有赵学真,他在朝中多年自然知道宇文靖宸的手段,一旦进了刑部哪还能好端端的出来?
“赵之帆是官员,臣请交由监察院审理此案!”
林谈之呵笑一声,“赵大人如今已经连避嫌两个字都不会写了吗?”
宇文靖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将赵大人送回府中,即日起没有命令不得出府,直至此案审理结束。”
立刻有侍卫进殿一左一右将赵学真架了出去,赵学真被拖出大殿时还在大喊,“宇文靖宸!你不救我儿,你也别想……”
人出了大殿,话还未说完便没了声音。
“赵之帆革职,吏部侍郎一职空虚,此番春闱齐大人高风亮节世人共睹,臣有意令其继任吏部侍郎一职,皇上意下如何?”
“准。”
赵承璟当然同意,他看到齐文济目光晃动,但在对上自己的视线时又陡然变得坚定起来。
“臣齐文济叩谢圣上,叩谢宇文大人。”
林柏乔进言道,“皇上,此番春闱舞弊一事当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臣建议比对誊写卷纸与考生所书手稿,重新放榜昭告天下,再进行一次殿试。”
“好,如此此事也算圆满解决了。柳长风,你也可重新参与殿试,你可满意?”赵承璟笑盈盈地问。
柳长风神色如常,深深一拜,“草民不满意,草民不愿入朝为官,更不愿与狼为伍,恳请皇上放草民回乡伺候家母。”
赵承璟不悦,“朕已处置了赵之帆,你为何还出此言?”
“朝中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者又何止赵之帆一人?草民为人刚正,便是入了朝不出时日也定为奸臣所害,看到齐大人如此,便知我他日下场,草民只求苟全性命,不做亡国之臣!”
“放肆!”
赵承璟愤怒起身,“朕已明察秋毫,将奸臣处置,还不追究你阑人之罪,你仍然张口闭口亡国之臣,还说朕朝中奸臣横行,分明就是藐视天威!你既不愿入朝为官,又为何要远赴京城赶考?”
柳长风竟不为所动,“赵之帆被处置岂是圣上明察秋毫?乃是草民之计谋也,若非草民有本事告御状,皇上对此根本一无所查。草民进京赶考乃是家母所逼,草民以身试法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圣上绝非贤主,朝堂绝非忠臣归宿!”
“你!”
赵承璟气得要冲下去,还好四喜眼疾手快拦住他,“你说!你如何证明?”
“草民入京后先是在宇文府出言不逊,果然名落孙山,此行证明朝臣为国舅马首是瞻,为讨好宇文大人便可随便更改春闱名次,丝毫未将圣上放在眼里。”
宇文靖宸眸光冰冷,“本官从不知有人在府门前出言不逊,此皆是你的臆想。”
“草民知自己行事张扬,必引杀身之祸,若无法保全自身根本无缘面圣,故而离开贡院后便乔装打扮,寻找绝不会被人发现的躲藏之处静待时机。”
说到这也勾起了林谈之的好奇心,“你藏在了何处?又是如何混入皇宫的?”
柳长风在腰间摸索,接着拿出一块令牌,群臣当即大骇,因他手中所持竟是御林军侍卫人手一块的出入令牌!
“草民将全部家财献与亲军都尉谢洪瑞大人,买得此官,草民……臣并非混入皇宫,而是登记在册的御林军!可笑臣一介文弱书生,连一旦水桶都提不动,竟能轻而易举成为御林军侍卫,出入宫门,负责皇宫安全。皇上您说这朝中徇私舞弊、买卖官职者又何止赵之帆一人?这朝野如何不是奸臣横行?对此无知无觉的圣上又如何不是昏君?”
这一次便连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赵承璟都惊得张了张嘴,半响说不出话来。
柳长风啊柳长风,你到底还想帮朕拉多少人下水?
众人看向柳长风手中货真价实的令牌,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后排的谢洪瑞,谢洪瑞早已两股战战汗如雨下,在赵承璟和宇文靖宸的注视下瘫软在地——
作者有话说:林谈之:此人虽是文人,竟比武将还要勇猛……
战云烈:比我勇?
第67章 落狱
与春闱舞弊这种令天下学子寒心的恶劣之事相比,出卖御林军官职的事也不算稀奇,可坏就坏在他是刚好在赵之帆父子之后被揭发的。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赵之帆父子的处置结果满朝文武和诸位进士都看在眼里,今日下朝后也必将传诵天下,又如何能对谢洪瑞从轻发落?
「666!这柳长风高明啊!」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直接提前藏进皇宫了!」
「哈哈哈一想到宇文靖宸把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找到的人其实是被谢洪瑞给藏起来了,我就想笑哈哈哈哈!」
宇文靖宸的脸色也的确难看,蠢猪!都是饭桶!
他找柳长风找了那么久,结果人家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的底下买官,而帮他之人还是自己的下属!看来他也是该清理一下这些酒囊饭袋了。
林谈之的神色也有些耐人寻味,他此刻算是明白赵承璟对柳长风的评价了,此人何止是性格刚正,简直胆大妄为!
在宇文府门前叫骂,于御前揭发春闱舞弊一事,如今竟连买官的事都做了出来!这随便哪一件都是能掉脑袋的!
他想起初见时柳长风说“有抱负者,恐难长命”,若都如他这般,那何止是恐难长命?都恐难留下全尸!
在满朝文武震惊之时,赵承璟率先反应了过来,柳长风行事总是如此出人意表,他上辈子就被迫适应了。
“谢洪瑞!”
赵承璟当即怒道,“你该当何罪?!你身为亲军都尉居然买卖御林军官职,你可知御林军是用来保卫皇宫、保护朕安全的!你就不怕让敌国奸细混进来吗?朕看这些年宫里出现过的刺客都是拜你所赐!”
赵承璟抓紧时机戴帽子,直压得谢洪瑞喘不过气。
他吓得连忙摇头,“皇上冤枉啊!臣从来没有让敌国奸细混进来,更不可能出现刺客!所有进入御林军的人都是家世干净,臣仔细挑选之人!”
赵承璟被他气笑了,“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卖官之时还考虑朕的安全了?”
谢洪瑞连忙改口,“皇上!柳长风之事臣实在不知,定是臣手下之人所为。臣身为亲军都尉,只是审查人选,名单都是下面的人拟好交给微臣的啊!”
柳长风当即一拜,高声道,“启禀圣上,谢大人的确没有亲自接见臣,而是将此事交于一家丁,家丁对微臣说不同的官职是不同的价格,谢大人手中有账本,都记得清清楚楚,让臣想清楚再送银子,若是送完再想补,之前送的便都不作数了。”
“臣记忆力尚可,还记得那家丁说巡逻侍卫三百两,仪仗侍卫五百两,兵器库司戈八百两,若想从事御林军的行政事务则两千两起。”
众臣讶然,这哪里是记忆力尚可,根本就是倒背如流啊。
谢洪瑞气得直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柳长风面不改色,“下官没有,您府上的家丁可比下官说得流利多了。”
谢洪瑞听他一口一个“微臣”、“下官”的便气得呕血,他一个买官之人,御林军最下等的侍卫,连品级都没有,也好意思在自己面前自称“官”?
“皇上明鉴!我根本不认得此人!”
柳长风嘲讽道,“谢大人贵人多忘事,即便认得下官可能也不记得了,毕竟谢大人若是有下官一般的记忆能力,也不至于还要专门写个账本来记录别人给你送了多少银子。”
“你!”
宇文靖宸面色阴沉,“来人。”
谢洪瑞一愣,忙哀求道,“宇文大人!为下官做主啊!”
“谢洪瑞一事交由刑部审理,在案件未水落石出之前,暂且收押谢洪瑞。”
刑部尚书恭敬道,“是。”
“宇文大人,”林谈之忽然道,“谢洪瑞与您有连襟之亲,此事关系重大,未免有失偏颇此事还是交由两个部门审理较好。”
大理寺卿当即道,“监察院御史大夫赵学真现被软禁家中,不宜查案,大理寺愿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刑部李大人为宇文靖宸马首是瞻,而大理寺则是林丞相的势力范围,宇文靖宸自然不会愿意让他参与。
李大人立刻说道,“臣以为不妥,大理寺负责重审,如今初审还未开始,哪有重审部门便插手的道理?大理寺若想审理此案,大可等刑部审理之后再翻卷宗。”
只不过那时候重要的证据都被修改得差不多了,就算大理寺的人把卷宗看出个洞来也不可能发现半点线索。
柳长风忽然摇头叹气,他现在本就十分惹人注目,哪怕只发出一点声音也会让众人不禁思索他又要折腾出什么乱子来。
“哎,这朝中真是官官相护,让人难以信服。”
众臣:“……”
你快住口吧!
宇文靖宸瞥了眼今年的进士,又看向柳长风,目光一扫便注意到了坐在小车上的齐文济。
“李大人所言有理,若是让大理寺早早介入此案,复审时又由何部门审理?既然关系重大,此案便由新上任的吏部侍郎齐大人协理吧!”
齐文济迟疑片刻,随即一拜,“下官定不负众望。”
见审理自己的都是权臣派的人,谢洪瑞也算稍稍放心了些,只是仍对柳长风恨得牙痒痒。
“皇上!臣愿接受审查,可这柳长风买官也是死罪,若是放任不管,岂不引得人人效仿?”
赵承璟看向柳长风,又问,“柳长风,朕已按你所求接连处置两人,朕可还是昏君?”
柳长风神色淡漠不为所动,“陛下并非无德之君,仅无能尔。”
大殿传来一阵整齐的吸气声,在众人眼中这柳长风八成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这话即便是权臣派的人也只敢私下过过嘴瘾,谁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再怎么说,也还要照顾宇文大人的面子吧?
赵承璟当即怒不可遏,“好你个柳长风!朕几次三番想让于你,你都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不愿为国效力,留着也是多余,柳长风犯大不敬之罪,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圣上,老臣以为……”
“谁敢阻拦,朕一块斩了!”
林柏乔闭上了嘴,林谈之与战云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赵承璟此举的深意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距离秋后还有半年,且秋后问斩时还需重审卷宗,届时改判也都来得及。
宇文靖宸若有所思,对赵承璟的决定并未阻止,这漫长的殿试以三位朝臣被抓,百位进士被罢免而结束,堪称大兴史上最精彩绝伦的殿试。
当日殿试上所发生之事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人都知柳长风凭一己之力扳倒三位朝之忠臣,纷纷赞颂他的英勇无畏和足智多谋。
除此之外,齐文济为保春闱公平险些丧命的事也随之传开,赵之帆和谢洪瑞被关押,也无人再把守齐府,齐文济府上顿时门庭若市,每天都有学子登门拜访,还有街坊百姓送来粮食、药物。
齐文济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一直清廉无人知晓,他还以为清官只有在亡故后才能留名青史,没想到自己活得好好的,却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清廉之官。
此皆为后话,眼下下了朝,众人皆各怀心思,柳长风被押送刑部,齐文济有意想与林谈之商议此事,但林谈之十分谨慎,只告知他“不要惊慌,伺机而动”。
齐文济并非无脑之人,他仔细一思索便知柳长风绝不能死,谢洪瑞绝不能留。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不将谢洪瑞铲除,下一次便未必还能有如此时机。
他还未等回到齐府便被宇文靖宸的人请去了宇文府,到了一看便发现刑部尚书李大人也在。
李大人平日素来瞧不上他,今日却作揖相迎,“恭喜齐大人平步青云。”
齐文济这才有了当上吏部侍郎的实感,今后朝中官员选人任用都需过他之手,李尚书一直为其子的前程发愁,如今他若想给儿子某个差事还需自己点头。
这么想他也没动,只是淡淡地扫了李尚书一眼,“多谢李大人,本官行动不便,就不多礼了。”
“无碍,齐大人应当静养。”
宇文靖宸更衣出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倒觉得有几分欣慰,他欣赏齐文济之才,但此人过于迂腐,如今升了他的官倒让他生出几分傲慢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怕下属捧高踩低不择手段,只怕他们无欲无求。
“宇文大人。”
“不必多礼,叫二位前来是有关今日朝堂之事,赵之帆春闱舞弊证据确凿无需留情,但其事不可牵扯太多,更不可翻出陈年旧账,此案当慢慢审理……”
齐文济以前总觉得自己听不懂宇文靖宸的言外之意,如今鬼门关前走一遭仿似忽然变得耳清目明,竟瞬间明白宇文靖宸是想先关着赵之帆,然后借心虚之人的手铲除他。
看来过去他并非听不懂,只是无心权力争斗,如今却把宇文靖宸和官场都看了个明白。
“赵学真那边暂且不要走路风声,谢洪瑞一案的卷宗皆要交由我过目,至于柳长风先晾晾他,挫一挫他的锐气,但切记要好生招待,不可动用私刑。”
“是。”
离开宇文府齐文济问道,“李尚书,若真在亲军都尉府查到账本,你意欲如何?”
“自然是上报宇文大人,”李尚书说着探寻地看了他一眼,“齐大人此言何意?”
“无他,谢洪瑞乃无能之辈,身为赘婿,整日只想着如何扬眉吐气,宇文大人只是念着连襟这层关系,才对他信赖有加,交予御林军兵权,但其实论起宇文大人的左膀右臂,还当是尚书大人。”
李尚书眯起眸子,“齐大人的意思是……”
齐文济低声道,“此案对谢洪瑞来说可大可小,但此人庸碌无能,即便逃过此劫,来日也必被他事所累。李尚书一直为令郎的前途发愁,若等他日谢洪瑞再犯事,这亲军都尉一职便未必落入何人之手了。”
李尚书不禁仔细打量起齐文济来,此人过去如鼠雀之辈,躲躲闪闪支支吾吾,他最是瞧不上。可如今被赵之帆打了一通后,竟好似把那榆木脑袋敲开了花,令人不敢小觑。
“齐大人经此劫难,倒好似变了不少。”
“生死之际,这为官的道理也便想通了许多。”
李尚书不禁大笑几声,“齐大人若早如今时,本官定与你相见恨晚。”
齐文济神色淡然,李尚书心中已有决断,作揖道,“多谢齐大人赐教。”——
作者有话说:齐文济:我与你们坦诚,你们与我玩心眼,我与你们玩心眼,你们又坦诚了。
第68章 不要相见
下了朝林谈之便直奔太和殿,一进门便见赵承璟招呼他,“朕正欲寻你,你便来了。”
“臣若不来,柳长风之事皇上该交由谁解决?”
赵承璟笑笑,“爱卿深知朕意。”
“臣只是没想到,皇上想让柳长风做安插在宇文靖宸身边的眼线竟用如此铤而走险的方法。”
提到这,赵承璟叹了口气,林谈之当即狐疑道,“难道不是圣上的意思?”
“自然不是,此法太过危险,朕如何做得出?朕予他的密信只是写让他在殿试时沉心静气,切莫多言,舅舅一直广招能人异士,殿试之后自会招揽他,届时他顺理成章混入权臣派即可,哪知他却反其道而行,不过倒也多亏他胆大妄为,今日才能处置赵之帆和谢洪瑞两人。”
林谈之想到柳长风今日所为也不禁轻笑一声,“此人确实有些本事,其计谋竟从臣将密信送与他时便已开始。”
“好在今日他在朝上痛骂朕,也成功引起了舅舅的注意,舅舅此番痛失两位重臣,定会将主意打到长风身上。长风今日为天下学子伸冤,若能站在舅舅这边,与他的名声也大有助益。”
林谈之幽幽地道,“再加上齐文济,这样下去他的声望可是越来越高了,而皇上亲自下令让柳长风落狱才是圣名不保。”
赵承璟毫不在意,“大丈夫扬名立万,不可急于一时。”
“舅舅惯爱用家人威胁,眼下之急一是找到柳长风的母亲,将其好生照顾,二是朕需要见柳长风一面商议今后之事。”
“现在?”林谈之讶然。
“此事必须赶在舅舅之前,舅舅初得柳长风必会先晾着他,此时便是最佳时机。”
林谈之不觉看了一旁的战云烈一眼,“只是刑部大牢不比大理寺,完全处于宇文靖宸的势力中,圣上想不惊动他人去探监实在太难,倒不如写下密信交予战将军……”
“不可,长风作为眼线呆在宇文靖宸身边不仅危险重重,还会背负骂名,若朕不以重礼相待,如何令他心悦诚服?”
柳长风毕竟不似自己重生三世,对他的事十分了解,对于柳长风来说帮助自己这个素未蒙面却污名在外的小皇帝几乎是以命相搏之事,仅凭今日朝堂上的配合不足以让柳长风全然信赖自己。
另一层原因也是赵承璟想表达十足的诚意,令柳长风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赵承璟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柳长风的事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早已面若冰霜,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渗人的冰冷。
林谈之自然知道战云烈所患何事,于公于私他都觉得赵承璟此举不妥,于是劝道,“刑部并无我们的人,若圣上此行被宇文靖宸发现,非但无法招揽柳长风,恐怕还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但赵承璟铁了心要去探视,“所以此举必须小心,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刑部大牢的确不易,但只是与柳长风面谈却不难。”
赵承璟回忆着刑部大牢的地形,“舅舅看重柳长风,必会交代李尚书不得轻怠他,刑部大牢中唯有最西侧的地牢宽敞设有小窗,李尚书定会将人关押在那。一层地牢守卫单日子时换岗,双日丑时换岗,我们只需在换岗时将外面的守卫引开,朕于窗前与他浅谈片刻即可。”
林谈之很是震惊,刑部一直在宇文靖宸的掌控中,他尚且难以掌握刑部大牢内部的地形,赵承璟却对此了若指掌,连哪处地牢有窗、守卫何时交班都一清二楚!难道说赵承璟还有其他眼线不为自己所知?
他哪会想到赵承璟上一世被关在地牢中七年,对刑部大牢的熟悉程度几乎不亚于皇宫。
“既然如此,请皇上小心行事。”
“好,爱卿还需陪朕演一场戏。”
……
当日林谈之面见皇上为柳长风求情,却被轰出太和殿之事便传到了宇文靖宸耳中,他心中暗笑自己这蠢外甥虽有长进,可到底年轻没有容人之量,柳长风在大殿之上如此痛骂赵承璟,他必心生记恨,不可能重用。
只待柳长风在狱中受些苦头,自己再亲自面圣保下他,还愁柳长风不为他所用?
眼下倒是还不能急躁,此人傲骨难驯,若是不能施大恩于他恐难收复。
他却没想到,在他美滋滋地想着挫柳长风锐气的时候,他自以为的“蠢外甥”已经连夜行动了。
趁着守卫交班的时候,战云烈帮他盯着看守,赵承璟顺利见到了关在地牢中的柳长风。
如他所料,柳长风就关在上一世关自己的牢房中。他心中不禁感慨缘分奇妙,上一世政变便是柳长风与他生死相随,如今柳长风又住进了他住过的牢房,仿似一个轮回的大圈和小圈,两人命运何其相似。
“长风!”
柳长风想过这几日定会有人来看他,可他没想到先来的人会是赵承璟,更没想到堂堂九五至尊竟会蹲在地上仅透过一扇小窗同他讲话。
柳长风连忙跪拜,“草民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快快请起,此地不宜多礼。爱卿白日还自称微臣,怎的如今入了狱又称草民了?”
“此官非圣上钦点,如何算官?”
赵承璟笑笑,随即正色道,“长风,时间紧迫,朕也不与你兜圈子。你今日为朕除去两名奸臣,朕心中无比感激,只是想到此举令爱卿身陷囹圄,便甚是痛心。卿舍身取义,朕之不能及也,特来拜谢爱卿。”
他说着竟拱手一拜,柳长风为了方便与赵承璟说话本就是仰头站在地上的,这种感觉本就令他十分难受,如今见赵承璟蹲在窗外朝他作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皇上切莫如此,除尽贪官污吏乃臣幼时之宏愿,入朝为官也是为此。只是早闻朝野动荡,奸佞当权,故而心存疑虑,如今见圣上高瞻远瞩、德仁兼备,又如此礼贤下士,臣不胜惶恐,定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看着柳长风那尚且稚嫩的面孔,赵承璟脑海中便不禁闪过上一世他劳累成疾,年纪轻轻便已有白发的模样。
“大兴的盛世河山必有卿一份功劳,朕此番前来是想劝解爱卿,切莫与国舅叫板,让卿弃明投暗一为无奈之举,二来也是为了令堂,朕素知爱卿至孝,入朝为官后若敢反抗国舅,令母必受其害。望卿沉心静气,勿要为外界言论所扰,他日铲除叛党,朕定还你忠臣之名。”
柳长风当即一拜,“臣自愿投身于陛下,唯心中忧心母亲。不曾想陛下心细如发,体察臣之孝心,如此臣再无后顾之忧。只是家母性格刚烈,若误以为臣投身于国舅帐下,必以死相逼,望圣上能将此事告知家母,以宽其心。”
“好,朕定为你转达。此非久留之地,爱卿多多保重。”
“陛下保重龙体,恕臣不能远送。”
见柳长风明白他的心意,赵承璟也安心下来,匆匆与战云烈离开了刑部。
“看到长风无碍,朕也便安心了,”赵承璟自顾自地说着,“只是狱中凄苦,他怕是还需挨上些时日。”
赵承璟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转头一看只见战云烈不知何时停在了他身后几步的位置。
“云轩?”
「虽然璟璟和长风也很好磕,但我果然还是喜欢小将军!」
「小将军是正攻地位好不好?」
「啊啊!最近看得好窝火,璟璟快哄哄小将军啊!」
怎么又要哄了?
赵承璟在心中反思着,“近日一心在公务上,疏忽你了,我们回去饮酒如何?”
他记得上次一同饮酒,对方心情还是不错的。
战云烈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赵承璟第一次被他用如此神色注视,只觉得心中十分不舒服,那目光中没有一丝感情,好像他们是战场上相遇的敌人。
赵承璟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赵承璟,我何须你来关心?你既公务繁忙,还与我喝什么酒?如今你身边可用之人早已不是只我一人,你的江山也早就不是非我不可,无论柳长风还是林谈之皆可为你分忧,何必再在我身上费心思?”
“你……”
赵承璟哑然,他一直以为弹幕所说的吃醋是战云轩羡慕柳长风和林谈之有大好前程,可怎么此时这话听着,却好像在气恼自己冷落了他?
战云烈双手抱肩,唇边泛起一丝冷漠的笑意,“柳长风以身试法为你扳倒宇文靖宸手下两人,本将军当年全家身陷囹圄也未曾为你换来一丝利益,如此看来那柳长风是比在下强得多。”
之前,赵承璟对柳长风诸多重视他尚可忍耐,但今日赵承璟不顾性命之忧去刑部探望,他忽然便明白了——其实赵承璟能为自己做的,也可为其他人做。
只有他傻傻地将这些当做独属于自己的恩宠,妄自感动。
“你怎会如此想?”赵承璟连忙解释,“当年战家落狱实乃朕之无能,朕从未想过用牺牲战家来换取任何利益,朕只希望忠臣能得善终。”
战云烈却充耳不闻,“赵承璟我问你,在你心中我与柳长风、林谈之的分量可一样?”
赵承璟不假思索,“你们皆是朕的心腹之臣,朕当然一视同仁!”
“呵。”
他看到战云烈退后两步。只是两步,可赵承璟却忽然觉得两人好不容易紧凑的心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从这两步中看出了战云烈无声的抗拒。
赵承璟心中忽然有些慌乱,明明这两步算不得什么,可他心中却隐隐预感绝不能放任下去。
“云轩。”
他快步走到战云烈面前,想要拉住他的手,可这是唯一一次,战云烈居然躲开了。
“赵承璟,”他打断了赵承璟想要说的话,语气中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若无公事,你我不要再见了。”
战云烈转身离开,月光在两人身上划过,那一瞬间赵承璟竟好似看到他眼底泛起丝丝血红——
作者有话说:这本副CP肯定会有,我从来没写过没有副CP的长篇,我尊重大家的消费,所以为我没有标注本文有副CP道歉。
但我不打算改设定,坦白讲这本副CP不止一个,有的人的CP都还没出场呢,我只是觉得主角故事进展的过程中配角也找到自己的真爱并不会费多少笔墨,却能让全文更加饱满。当然我会按惯例将副CP的主要感情戏放在番外,只是相识的过程总要放在正文,否则结局也不完整,比如昭月前几世都不得善终,这一世总要有个好归宿,总不能在正文中完全没有讲她的感情线,番外就突然和一个人在一起了。
还望大家谅解。
第69章 出宫
战云烈果然开始闭门不见,就算赵承璟说有要事,他也只是派穆远来传话,让赵承璟十分烦闷。
「璟璟还没把小将军哄好吗?」
「璟璟努力追一追啊!一直都是小将军在努力。」
「谁说一直是小将军在努力,明明每次都是小皇帝在求和好。」
然后弹幕就吵了起来,吵得他更是无心去看。
他看着杵在自己宫中的穆远,想让他带个话,可又觉得以战云轩的性格连自己亲自去说都未必管用,又如何会听穆远转达呢?
正在这时林谈之来了,他看到战云烈不在还有些纳闷,“今天怎么这么稀奇,云侍君居然不在皇上这?”
赵承璟:“……”
穆远:“……”
好吧,林谈之敛起笑容,“要不要微臣去看看?”
“四喜这就去给林太傅拿些好酒。”
结果连林谈之都没有成功。
“太傅,将军说他现在是皇上的侍君,私自与您相见是祸乱宫闱,于理不合,让您早些回去。”
林谈之:“……”
他怎么觉得战云烈是在嘲讽他。
穆远见他不走又说道,“将军还说他素来不爱与人诉苦,让您不必担忧。”
“……”
说得好像自己多爱与人诉苦似的!
战云烈与战云轩的性格既然不同,林谈之也没有办法,只能悻悻回去。他连自己的感情问题都搞不清楚,就更别说是那两人之间了。
林谈之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按照惯例,再过不久便是圣上去护国寺烧香祈福的日子,告诉你家将军不要因为赌气便将圣上置于危险之中,要对宇文靖宸多加防范。”
穆远将这话原封不动转达给了战云烈,战云烈的目光晃了晃,“能保护赵承璟安危的人多得是,何须我来费心?”
话虽如此,但他却加紧了对御前侍卫的操练,只是对赵承璟仍旧闭门不见。
大约过了三日左右,刑部便传来消息说赵之帆畏罪自杀了,赵学真悲痛欲绝几次欲入宫觐见都被拦下,最终软禁于家中。
又过了几日,谢洪瑞贪污受贿买卖御林军官职一案也有了进展,刑部李尚书在亲军都尉府中查到了谢洪瑞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本,涉案人员甚广,几乎一大半的御林军都曾贿赂他以求官职。
谢洪瑞因此被判秋后问斩,但是还未等到秋后,当日下午就传来谢洪瑞在狱中自尽的消息。
赵承璟得知此事后倒是有些意外,负责调查谢洪瑞一案的人是刑部尚书,如何还能发现这么多的关键证据?他以为宇文靖宸无论如何都会保下谢洪瑞的。
林谈之低声道,“听闻在亲军都尉府除了发现了谢洪瑞受贿的账目外,还发现了一本他贿赂其他官员的账本,涉及官员甚多,其中光是送给宇文靖宸的礼单便占据了一半。”
“这谢洪瑞居然连此事都会记录?”赵承璟当真没想到谢洪瑞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多罪证。
“谢洪瑞是赘婿,入朝为官之前地位低微,得势后又心胸狭隘,总要将这些人情账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朝中很多人都不愿得罪他。”
赵承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人情账最终也将他送上了断头台,又怎么不是命运使然?
“不过此事刑部竟没有徇私?”
“其实是文济的功劳,他稍加引导,李尚书便决定趁机扳倒齐文济,推自己的儿子去做亲军都尉。”
赵承璟轻笑一声,“如此也好,上阵父子兵,就一网打尽吧。”
没过多久,刑部李尚书之子便接管谢洪瑞之职担任亲军都尉,掌管御林军。
与此同时,新一轮的殿试也开始,这次殿试仍由赵承璟亲自考问,学子换了一批,看着比之前顺眼多了,虽然少了大牢中的柳长风,但今年春闱恐怕是赵承璟登基以来最公平的一年了。
殿试之后也到了赵承璟去护国寺烧香祭拜的时候。
“今年是圣上登基第十年,且前些时日恰逢南方水患之灾,圣上更当重视此次祭拜,随行之人当轻装便行,不宜铺张浪费,以彰显皇家勤俭之风。”
“一切都依舅舅。”
赵承璟每年都会在此时节去护国寺烧香祈福,宇文靖宸则会亲自护送他前往,所以并不需要担心沿途安危,只是护国寺在山上,通行不便,往来需半月,在此期间朝政均由宇文靖宸的人处理,这才是他所担心的。
“皇上尽可放心,国舅党羽近日已连换数人,宇文靖宸也在重振法纪,想来并没有精力对付我们。此外也有齐文济做内应,他现在身居户部侍郎一职,官员调动皆由他手,我们也能先一步探听到消息。”
“还有……”
见赵承璟欲言又止,林谈之便知他是在担心战云烈,“皇上与云侍君还未言和吗?”
“云轩性格刚烈,哪肯听朕讲话,实在头痛。他不愿见朕,朕也不想强迫,一晃已半月未见了。”
赵承璟叹了口气继续说,“此番离京朕本想带着他,但古来毕竟没有男妃的先例,此次又是为国祈福,带他去于理不合,只能留他在宫中,劳烦爱卿多多费心了。”
“云侍君与臣是结拜之交,臣自当关照。”
战云烈也得知了赵承璟要出京的事,心情更加烦躁,整个重华宫都笼罩在阴郁的气氛中。
他将姜飞叫来问,“皇上这次出宫带了多少人?”
“仪仗三十人,御前侍卫五十人,御林军五百人,太监宫女若干。”
战云烈的眉头瞬间蹙起,“只有这么点人?”
姜飞道,“宇文大人说南方水患之灾刚过,此次出行不宜铺张。”
“赵承璟是天子,只带这么点人能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不过是去烧柱香,也称得上是铺张浪费?”
姜飞知道战云烈近来心情不畅,“圣上已经同意此安排,且宇文靖宸也会随行,他总不会将护驾不力的责任压在自己头上,属下也会尽力保护皇上,将军大可放心。”
战云烈眉头紧锁,虽说林谈之保证宇文靖宸不敢刺杀赵承璟,可此行只有他们二人,上次赵承璟被与宇文靖宸谈话后泫然欲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让他如何能放心赵承璟和此人一起出行?
临行之日,文武百官都在午门相送,后宫妃嫔也当到场,赵承璟时隔半月总算见到了战云烈。他看上去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别处。
百官都在,赵承璟也不好与他私语,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请皇上上车。”
林柏乔与宇文靖宸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赵承璟在他们的引领下上了车撵,车撵四周并无遮挡,只有一柄黄伞遮阳,但乃能工巧匠精心打造,十分稳当。
宇文靖宸叮嘱道,“皇上要在离开京城后方可换乘马车。”
赵承璟点头,在四喜的搀扶下上了车撵,“朕在护国寺期间一应国事均交由林丞相处理,诸位爱卿当尽心辅佐。”
“臣等恭候圣驾——”
宇文靖宸翻身上马,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皇宫,官兵开路,城中百姓皆在街道两旁跪拜。
战云烈目送赵承璟离开,转而回到宫内便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装,“今天起若有人问就说我病了,操练御前侍卫和教导长公主的事都由你来负责。”
穆远见他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不禁问道,“将军要去找皇上?”
“我只是出去转转。”
穆远哪里会信,他太清楚自打进了宫,小将军的心思就全放在赵承璟身上了,便是他随军负责保护大将军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
“皇上刚走,宫内现在戒备森严,新上任的亲军都尉又加派了许多人手,现在宫内到处都是宇文靖宸的手下,将军此时出宫太过冒险了。”
战云烈轻笑一声,“他们能耐我何?”
尽管赵承璟和林谈之都说过,去护国寺烧香已持续了十年,期间从未出过差错,可战云烈就是不信宇文靖宸能放过如此大好机会,离京之后必有危险,他至少看着赵承璟平安抵达护国寺。
然而他才刚拿起行李,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太监在殿外高声道。
“传皇贵妃娘娘口谕,云侍君乃男儿之身,皇上离宫期间不宜在后宫内走动,即日起封锁重华宫,一应人等不得离开宫内半步,违者以祸乱宫闱论处。”
重华宫外已被御林军层层把守,两个太监则拿着封条和锁试图封锁大门,战云烈走到门口便看见了外面的宇文静娴。
宇文静娴朝他微微一笑,笑容中还带着几分媚意。
“云侍君近来可好?”
“贵妃娘娘这是要软禁本将军?”战云烈挑眉。
“本宫十分赏识将军,怎会如此?只是大兴毕竟无男妃的先例,皇上不在宫中,若是你与其他妃嫔或是宫女发生了什么,本宫也不好交代,还望将军体谅。”
宇文静娴说着竟还朝他行了个礼,只是那态度轻狂至极,任谁都看得出没有半分敬意。
“呵。”
战云烈轻笑一声并未多言,左右他准备出宫去找赵承璟,如此一来倒也免去他找人假扮自己的麻烦了。
宇文静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啊,本宫差点忘了,重华宫被封锁期间,云侍君每日的吃食皆由兰妃亲自来送。”
战云烈看向宇文静娴身后的赖汀兰,后者目光隐忍看向旁处。
“兰妃娘娘大驾,就不必劳烦她了吧?”
“那可不行,”宇文静娴说着,手中的团扇在赖汀兰的脖颈处扫过,“本宫知道将军武艺高强,这宫中的御林军加起来也未必能拦得住你,故而才找来兰妹妹为本宫分忧。”
她眼底闪过一抹冰冷,鲜艳的红唇如同利刃,“妹妹,你可要看好云侍君,每日吃食皆要由他亲自来取,否则本宫便要来查,若是发现云侍君不在重华宫内,这祸乱宫闱的罪名你们两个都逃不过。”
她施然走到战云烈面前,低声道,“本宫知你与林太傅是结拜之交,你可要好好爱惜他的心上人,否则恐对不起林丞相一家对战家的照顾。”
战云烈面容冰冷,眼底尽是杀意。
宇文静娴却仿似毫无察觉,竟又凑近几分,“不过,若是将军想来本宫宫中,这重华宫的大门倒是随时都可为你打开。”
大门缓缓关上,宇文静娴的笑声还回荡在耳旁。
“将军,这该怎么办?”
宇文静娴将自己软禁在此必是宇文靖宸授意,赵承璟此行必有危险。
战云烈眯起眸子略一思考,“你去告诉姜良,之前和他说过的事可以行动了。”
第70章 一丘之貉
皇上出宫,后宫之中最快活的便是宇文静娴了,永和宫每日歌舞升平,旖旎之音更是不绝于耳,让人光是靠近永和宫前的花园都一阵脸红心跳。
素馨用手帕捂住口鼻推门而入,殿内烟雾缭绕,安静异常,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她走了几步便被绊了一下,只见脚下是一昏迷不醒的男子,她抬腿踹了那人一脚,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摸索。
走了不过十来步,路过六七个趴倒的男子,这才看到一长发披散的女子。
“娘娘?”
她晃了晃那人,女子的身体顺势翻过来,只见其容貌平平,脸上满是污秽和泪痕。
素馨便似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连忙起身退后几步,低声吩咐,“快把她抬出去。”
她又走了几步,才在榻上看到宇文静娴,“娘娘?娘娘该喝药沐浴了。”
宇文静娴缓缓睁开眼,目光迷离,素馨连忙将汤药递过去,“娘娘,喝药了。”
闻到那苦涩的汤药味,宇文静娴才清醒几分,抿了一口便推开,“难喝死了。”
“难喝也得喝啊,娘娘。喝完就能沐浴了。”
宇文静娴这才蹙着眉一饮而尽。
沐浴的池子早就备好了,宇文静娴每次大梦一场后都要沐浴半天,素馨便得在旁一直伺候着。
“重华宫那边最近怎么样?”
“回娘娘,一切如常。兰妃那每日都去送饭,都是云侍君亲自来接的。”
“呵,什么大将军,不过如此,不也是要被个女人所绊?赖汀兰这个废物能派上这么多用场,也算没白活一场。”
素馨嬉笑,“娘娘说的是,这有的人天生就是贱命,能为娘娘所用是她的福气。”
一个宫女忽然进来在素馨耳旁说了什么,素馨脸色一变,“这种事还要进来打扰娘娘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宇文静娴懒懒地道,“怎么了?”
素馨低声道,“是昨晚进殿的那个宫女,死了。”
“死了?”宇文静娴轻笑一声,脸上竟露出欢愉,“死得好啊,这永和宫的男人也是她敢肖想的?既然那么喜欢男人,本宫就成全她。这永和宫的男男女女不过都是给本宫助兴的玩物,也敢如此不自量力。”
素馨不禁抖了一下。
宇文静娴目光一转,玉指拂过素馨的脸颊,“素馨,你不一样。你幼时便进了宇文府,与本宫一同长大,本宫断不会随随便便毁了你的清誉。”
素馨忙跪下,“谢娘娘恩宠。”
宇文静娴沐浴之后便睡下了,昨晚侍寝的男人也都被拖了出来,素馨路过时便见几个男人打着赤膊在井旁洗身子,阳光打在那遍布红痕的古铜色肌肤上,结实的肌肉将那宽厚的臂膀分割成一块又一块,水珠顺着沟壑流下,啪嗒一声仿佛滴在她的心间。
素馨不禁停下来,目光近乎痴迷地落在几个男人身上,直到其中一个回过头,她才立刻板起脸,厉声道。
“娘娘已经歇下了,你们还敢在院中清洗?滚出去。”
“是。”
“快走快走。”
宇文静娴喝剩的药渣都由素馨亲自处理,埋在御花园的树下,身边也不会让宫女跟着。
“素馨姑娘。”
素馨吓了一跳,药渣也掉在了地上,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侍卫,似乎有些面熟,可看装扮竟是御前侍卫的打扮。
“你是何人?怎敢私自来永和宫?”
姜良将包好的药渣捡起,“素馨姑娘,在下姜良,曾和同胞哥哥一同在永和宫当值,后来因惹恼了娘娘被调去内坊局,姑娘不记得了吗?”
永和宫的男人来来往往,人数众多,但说若同胞兄弟,素馨便有了些印象。
她上下打量着姜良,“你是那个因为不肯服侍娘娘而被打了一百鞭的那个?难怪之前在御前就觉得面熟,你竟然还好端端的,要知道这些年能活着走出永和宫的男人可没有几个。”
宇文静娴自恃美艳无双,若有人敢拒绝她,定会被她报复。所以那些不愿服从的,多是被打了个半死,便是还吊着一口命,也不可能正常生活。
姜良笑笑,“属下身强力壮,才逃过一劫。”
“你既不愿服侍娘娘,又来这做什么?我在皇上身边见过你,想来御前侍卫中你也算崭露头角,混得还不错。”
姜良脸色一红,“我确实不愿服侍贵妃娘娘,只因娘娘自恃貌美居高临下,只当天下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我却觉得她美艳过胜,不耐多看。”
素馨脸色一变,“大胆!你敢如此说贵妃娘娘!”
姜良忙拦住她,“姑娘勿恼,姑娘可知我为何不愿服侍贵妃娘娘?”
“我管你为何?我这就去告诉娘娘!”
姜良高声道,“因这一切都与姑娘有关,在下挨这百鞭之痛,也尽是姑娘之错,姑娘竟如此狠心,还要将在下推到刀尖上吗?”
素馨这才停下来,“怎就与我有关?”
“因我入永和宫后第一眼见素馨姑娘便心悦于她,便是贵妃娘娘再国色天香,在姜某心中也比不上姑娘半点。”
“你、你胡说!我哪里比得上贵妃娘娘!”
“怎就比不上?那宇文静娴整日浓妆艳抹,才保住一张好脸皮,可姑娘不施粉黛便清雅俊丽,身若拂柳轻盈曼妙,貌比西施艳压群芳,宇文静娴整日把你带在身边,却不知这永和宫有多少男人的目光都落在素馨姑娘身上,只会让她相形见绌。”
素馨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种奇妙的愉悦涌上心头,竟让她不想挪动半分,只想听男人说更多。
“你、你真这么觉得?”她红着脸抬头问。
姜良压下心头的厌恶,继续说道,“不是在下这么觉得,是整个永和宫的男人都这么觉得。只是迫于贵妃娘娘的威压不敢言说罢了。我曾在永和宫当值,大家私下里议论的都是素馨姑娘,我也不例外,在见到素馨姑娘的那一刻眼中便再也容不下他人,别说是鞭打,那宇文静娴便是要我的脑袋,我也绝不愿在素馨姑娘面前失了体面。”
素馨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此处人多眼杂,莫要再说了,免得让娘娘听去。”
“不会的,”姜良顺势抓住她的手,“便是听去又如何,宇文静娴不也是知道自己的姿色比不上姑娘,这才非要将姑娘锁在身边伺候吗?”
素馨只觉心中舒服极了,一阵热流直朝身体涌去。
她自幼跟在宇文静娴身边,只见到无数男人为之倾倒,见她夜夜笙歌将男人把玩于股掌之上,见她纵享鱼水之欢连宫内的宫女都可分一杯为她取乐。
宇文静娴总是说,素馨,你不必如此,本宫定会守住你的清白。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每看到宇文静娴叫宫女来助兴,她都迫切地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希望自己也能像宇文静娴那般被人服侍。
她心中嫉恨,所以每当有哪个不懂事的宫女惹恼了她,她便将人送到殿内,即便是那些宫女苦苦哀求也没用,若是发现宫内有哪个男人与宫女走得近了些,她便立刻禀告宇文静娴,再暗暗加大熏香的剂量,必让那宫女死于欢愉之中。
昨夜那宫女便是,竟然有侍卫给她送水,难道不知这整个永和宫的男人都是娘娘的,便是在娘娘之下也该是自己才对!
可是永和宫的男人都惧怕宇文静娴,也惧怕自己,根本没有人敢与她亲近,她自认也算容貌俊丽,只是身家不行,不能像宇文静娴那般浓妆艳抹、金钗玉饰,否则也未必不能与其一争高下。
她心中舒畅,面上却还欲拒还迎,“你莫要胡说,娘娘的姿色远在我之上。”
“姑娘怎如此妄自菲薄?那宇文静娴哪怕真有几分姿色,也不过是个纵欲背德之人,如此放荡的女人哪比得上姑娘清纯可人,宛如洁净无暇的白雪。”
素馨面色潮红,已被他哄得意乱情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心中所想全然说出,仿似多年的幻想成真,甚至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姜良趁热打铁,牵起她的手套上一块白玉镯子,又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姑娘冰清玉洁,宛若此羊脂玉。此玉镯便送与姑娘,以示姜良对姑娘的倾慕之心。若姑娘不弃,可随时到重华宫来找在下。”
姜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如此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让素馨几乎情难自抑,恨不得立刻就跟姜良离开。
好在她还知道,这样怕是会有损自己在姜良心目中冰清玉洁的形象,于是只是痴痴点头,转身跑开了。
姜良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逐渐冰冷下来,如果素馨此时转头,必会被他眼中蚀骨的寒意吓退。
姜良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初听计划时他还觉得太过激进,素馨唯宇文靖宸马首是瞻,哪会允许自己说她的坏话?便是要追求,此法也太不含蓄。
可穆大人说,将军善察人心,从不会看错,教他如此便必能成功。如今一看,将军实在高明,这素馨与宇文静娴都是一路货色。
呵,也对。整日同宇文静娴那种人混在一起,又能是什么正经人?
他又想起自己初入永和宫,因不服从宇文静娴而被鞭打,烈日晴空将他丢在院中暴晒,口干舌燥马上便要脱水而亡时,一个柔弱的宫女偷偷过来用竹节装了些水喂给他。
不料此举恰好被素馨看到,素馨心生嫉恨,当晚便让那宫女去侍寝,宫女苦苦哀求,泪如雨下,都不能让她动半分恻隐之心。
而自己那时脱水严重,连为她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一夜大雨,救了姜良的命,却带走了那个宫女的命。
姜良第二日看到她时,已经是一具惨白的尸体,而他连这个恩人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询问。
思及此,他便攥紧拳头,无论是素馨还是宇文静娴,他都要让她们付出代价,以慰这些年永和宫枉死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