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贺拂耽伸手抚摸那道血红的划痕, 其下跳动似乎在应和主人的话。
指尖流泻出灵力想要修补伤口,却被面前人一把攥住。
贺拂耽挣扎,睁大双眼, 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模样。因为这份不解和悲伤,反倒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愠怒。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独孤明河, 你不怕死吗!”
“阿拂不是也不怕吗?”
独孤明河轻笑, 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你用你的血救骆衡清,我用我的血救你。”
“我不能拦你。那么,阿拂,你也拦不住我。”
*
太极殿。
封妃的一切流程都从简,但太极殿的宫人还是忙碌了很多。四处缠上大红的帷幔,铺上大红地毯, 花房培育出的花一盆盆端来,点缀在四处。银丝炭袅袅生烟, 暖意洋洋, 叫人分不清眼下究竟是什么季节。
贺拂耽赤脚踩在地砖上,替镜中人梳理长发。
玉砖下铺了地龙, 暖玉生温,就好像回到望舒宫。
窗户开了一点小小的缝隙透气,有风吹过时,烛火微晃, 衣袂拂动, 花瓣也轻轻颤抖, 只有身前人巍然不动。
握在手里的发丝冰凉,根根分明,剑一样指向地面。明黄寝衣垂落,如此张扬的颜色, 竟也像是被寒霜凝固了一般,连丝绸都不复光泽。
贺拂耽一下下梳着,四周静谧,梳齿摩擦过长发时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突然这声音开始变大,细密如织,面前人开口道:
“下雪了。”
贺拂耽一愣,抬眼朝窗缝望去。
的确下雪了。雪粒纷扬,遥遥望去白茫茫一片,似乎窗外所有东西都在此刻消失了,世界一瞬间小得只剩下他们两人。
帝王突然在雪声中道:
“若有来世,阿拂与我做一对凡间普通夫妻可好?”
贺拂耽梳齿一顿。
“陛下为何会这样想?做君王不好吗?真龙天子万人之上,即使神仙亦要羡慕。”
“神仙何必羡慕朕?高处不胜寒,神仙与帝王又有和区别?”
镜中人轻叹。
“万人之上,便要对万民负责。整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人生短短不过百年,与阿拂相处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倒不如只做民间一对普通夫妻,躲在深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外界世事如何变化,我与阿拂永远相伴。”
贺拂耽一怔,想起九情缠编织的梦境之中,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偏执道:
“若无阿拂,飞升上界,又有何意义?”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阿拂,你为何永远不信我?”
他的确不曾信过。
任由这句话在耳边被重复千万遍,直到离开望舒宫,也不曾相信。
梳齿划过发丝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垂落,掩在广袖之中。
贺拂耽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白玉燕钗,钗身紧紧攥在手心,两点钗尖寒光闪烁。
他不能相信这句话。
因为心无私爱是修士应尽的责任,而飞升上界是天道命定的结局。
钗尖慢慢靠近面前帝王的脖颈,冷玉的寒气在满室暖洋洋的空气中应当是很明显的,就像在东宫时太子为他束发时那般。
但镜中人似乎毫无所察,轻轻笑道:
“阿拂为何不答?因为你我没有来世,是么?”
贺拂耽一惊,白玉燕钗应声落地,即将跌落在地面上被面前人伸手接住。
玉钗搁在案前,清脆一响。
贺拂耽喃喃开口:“您都知道么?”
“不,阿拂。朕什么也不知道。”
帝王起身,来到窗边。
“不知某日起,朕能看到天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朵莲花。朕不明白那是什么,阿拂想来应当明白。”
贺拂耽迟迟没有说话。
那是莲月空,永世高悬于世间,漂浮在六界之上。
但在人间界,仙家法术幻化成的云雾将它遮住,按理说不该有肉体凡胎能看穿。
“看来阿拂的确明白。”
帝王回首,柔声开口,“那么阿拂是何方小神仙下凡呢?”
“陛下……就不怕我是妖精吗?”
“古有狐妖为惩商纣,以色|诱之。阿拂也是来诱惑朕的吗?阿拂想要什么呢?”
不等身后人回答,又笑着续道,“无论阿拂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即使是朕的皇位,即使是……朕的命。”
他视线在案前白玉钗上短暂划过,又重新落在紫衣美人身上。
“所以,阿拂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于朕又有何区别呢?”
“……陛下就不问我别的吗?难道陛下就不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吗?”
帝王静默片刻,随后轻笑。
的确是很不可思,某日醒来,天空中除了日月,竟然多出一朵莲花。
过往的记忆模糊不清,像在观看别人的人生。镜中面孔熟悉又陌生,心中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让他去厮杀、去征伐、去亲历万箭齐发的险境,声名狼藉之后众叛亲离,直到旁人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将他杀死。
但在东宫看见一双盈盈带泪的眼睛时,所有暴虐的念头都戛然而止。
或许周身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但面前的人是真的。
这便够了。
“朕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帝王走来,将面前人拥入怀中。隔着丝绸传来彼此的体温,在此刻,他们都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是怎么样都没关系,因为朕看见了阿拂。”
冰霜气息扑面而来,贺拂耽陷在面前人怀中,看见明黄绸布上五爪金龙双目圆睁,与他对视。
他伸手抚上那只金龙,指尖描绘着片片龙鳞,也描绘着其下声声心跳。
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帝王是人族,远在望舒宫的师尊,也是人族。
一个出身集万千功名利禄之盛的天家,一个出身三教九流掰扯鸡毛蒜皮的市井。
偏私与欲望本就该是他们的本相。
因为剧本上“路人甲”三个字,他淡忘了师尊作为人的身份。而现在,面前身处人欲中心的帝王便在提醒他——
这就是师尊想要的。
不是得道飞升,也不是万人之上,只是和所爱之人永远相伴。
这缕分神不愿接受主魂颁布的结局,而师尊亦不愿接受天道赐予的结局。
因为他们是人。
自古以来人族便高唱我命由我不由天,而天道宠溺人族,便也准允他们反抗它,甚至战胜它。
指尖点在龙目上,不受控制地颤抖,而后被帝王轻轻攥住。
“阿拂要诱惑朕了吗?”
他微笑,“阿拂想好要拿走朕的什么了吗?”
贺拂耽闭眼。
系统曾说,这是他的世界,因为他将抗争被病毒改变的命运。
那么,这何尝不是师尊的世界?
又何尝不是男主独孤明河的世界?
手中塞进一个寒凉之物,贺拂耽睁眼,看见是那枚白玉燕钗。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枚燕钗将被用来做什么,可即使这样,它还是被重新放入他的掌心。
“阿拂是该戴钗。拂水双飞燕,化作首饰,也应当是双股的钗,而非单股的簪。双燕若只剩下一只,该如何寂寞呢?”
“……陛下想知道,为何我这样钟情于燕子吗?”
帝王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难道因为阿拂就是燕子变作的吗?”
贺拂耽却极认真地喃喃:“我曾经的确很想变成燕子。”
为了避开人间界,年幼时猫妖母亲带着他住在南海边上最险峻的峭壁之上。
或许是因为没有龙子龙女愿意和他玩,也或许是体内终究流着猫族的血,他很喜欢看鸟,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们住的崖壁上全是沙燕的巢穴。
他常常端着小板凳到悬崖上看那些小燕子打洞,看它们用嘴和脚爪一点一点挖掘出巢穴,再衔来羽毛和枝叶将洞穴填充得温暖舒适,然后下蛋,飞来飞去地育雏。
每当夜晚群鸟归巢的时候,翅膀掀起的风能吹动他的衣摆,雏鸟的啾鸣声能盖过海浪。
每当那时他就格外想也变成一只燕子,混迹在鸟群之中,和成鸟一切展翅高飞,或是和幼鸟一起啁啾鸣叫。
就像当他还是一缕幽魂的时候,看见纷繁人世,也格外想变成一个人。
为何孤独,他再清楚不过。
高处不胜寒,天下间还有哪处比望舒峰更高,比望舒宫更冷呢?
龙椅上的帝王是孤家寡人,望舒宫中的师尊又何尝不是?
偌大修真界的重担扛在师尊一人肩头,正魔纷争不断、八宗十六门龃龉频繁,两百年来独自提剑修修补补,终于天下太平。
然而冰剑碎裂开在师尊手臂上划出的伤口却无人修补,血水化作凌汛,顺着望舒河流下。
直到某天,他看着那伤痕不忍落泪,请求师尊让自己替他包扎。
却在百年之后,他忘了那伤痕,与明河结伴去了温暖的虞渊,将师尊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那座冰山之上——
在师尊看见他、并且执拗地只愿看见他之后。
*
发丝轻轻挠过鼻尖,贺拂耽不愿睁眼,更深地埋进被褥里。
身后一空,有人轻笑一声起身。
侍人轻手轻脚服侍更衣完毕之后,又回到床边,在床上人颊边落下一吻,这才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不见,贺拂耽才终于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
他坐起身,却懒得起床,抱膝坐在床头,侧首枕在双臂上,看着窗外明晃晃乱纷纷的雪光。
墨发铺了满身,如乌云撒地,绮丽幽艳,看得前来的宫侍一愣,然后才跪地询问:“贵妃可想用膳?”
良久才听到帐内传来轻柔疲惫的声音:“不必,都退下吧。”
片刻后,又轻轻道:“若有客人来,不必拦他。”
宫侍称是,离开后退立门外,想了想又亲自前往偏殿。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白团子从雪光中朝贺拂耽跑来。
是白泽和香香。
贺拂耽稍稍恢复了些精神,抱住扑进他怀中不停摇尾巴的白狗,再俯身将床下直蹦跶的兔子捞上来。
兔子到了床上就变得矜持起来,倒是白狗还在不停嘤嘤地撒娇。
贺拂耽一边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一边漫无目的地与它们闲聊。
聊这个隆冬,这场大雪,然后聊到昆仑山上的冬天,和那里终年不化的雪。
“望舒宫中虽然不下雪,冰封大地时也像现在这样,只剩白茫茫一片。有时候,连望舒宫都掩盖在霜层之下。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总喜欢跑到师尊的寝宫去。”
他轻笑,“即使有时候并没有那么疼,也会假装很疼。这样,师尊就会守在我床边。”
“师尊一定想不到我这样坏。”
脸颊被粗糙的舌头舔了一口,贺拂耽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落下眼泪。
只不过是狗舌头很轻的一下触碰,那里的皮肤就开始泛红。白泽顿住,不敢再舔,很歉疚地呜呜叫着。
贺拂耽闭上眼,试图从情绪中挣开,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都是徒劳。
有毛茸茸的一小团挤到他怀中,光滑柔软的小舌头舔走他面上的眼泪。
贺拂耽惊讶睁眼,看见的便是兔子的三瓣嘴。
他面上泪痕犹在,却失笑将兔子抱住,埋在小脑袋里深深吸了一口。
真身被锁神符封住后,沈香主身上那奇异诡谲的香气也随之不见。只有拨开兔子皮毛,凑得极尽去嗅闻的时候才能察觉一二。
贺拂耽第一次闻到这香气的时候就觉得熟悉,恰好提起望舒宫,这才想起来究竟是何处熟悉。
那竟然像极了返魂树的味道。
或者说,像是死灵与幽魂的味道。
返魂树来自冥界,焚烧成香后极致清艳醉人,但树木本身的气味与冥界如出一辙。
想到此处,贺拂耽一愣,连眼泪都暂时止住。
“我曾听明河说过……魔界与冥界毗邻。香香,你之前说你曾被兄弟剁碎去给一棵鬼木当肥料,莫非就是、莫非就是返魂树吗?”
白兔舌尖一顿,红眼睛移开看向别处。
“所以你惧怕师尊的剑。你亲眼见到师尊斩返魂树了吗?你受伤了吗?”
白兔不愿再听,一扭头,挣扎着就想蹦出贺拂耽怀中。
但一颗温热的眼泪落到它的皮毛上。
“它对香香来说,意义一定很不一样吧?所以才将封地取名槐陵。鬼木槐陵,原来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将返魂树还给你呢?”
“该怎么办才好呢香香?我该杀了师尊,为了你,也为了明河。明河说给我两个选择,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竟然下不了手。”
白玉燕钗握在手心整整一夜,到最后,也依然像第一夜的淮序剑一样,在最后关头从手中滑开。
其实第一天晚上丢下短剑的时候,他便应该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动手。
不断有泪珠砸落在脊背上,沉甸甸的分量,白兔安静下来。
它转过头,红眼睛似乎比以往都要更红。
它重新伸出舌尖舔面前人的脸颊,眼泪温热咸涩,似乎和刚才的一样,但它知道这不一样。
这滴眼泪为他而流。
只为他,沈香主。
他被这滴眼泪的含义所迷惑,也或许是受野兽心智的蒙蔽,即使面前人口口声声说的是下不了手,他竟然也想要原谅——
至少,在这一刻。
一只狗爪子突然伸过来,想把贺拂耽怀里的兔子刨开。
白兔回神,怒极。
一路上它已经忍了许久,此时忍无可忍,一口便咬下去,咬了满嘴狗毛。
白泽也大怒,和兔子打起来,打得漫天都是毛。
兔子还没有白狗一个脑袋大,说不定一口下去就没了,贺拂耽连忙将它们分开。
把兔子放在腿上,又把狗头抱进怀里。
他哄着一个魔修一个神兽握手言和,忙碌起来到忘了之前在难过什么。
指尖摸到小狗脑后凸起的横骨,注意力被稍稍引开。
“白泽,你为什么会比别的小狗多一根骨头呢?”
“嘤嘤嘤。”
“多在哪里不好,偏偏多在脑袋后面。你知道人间把枕骨凸起的人叫做什么吗?叫做反骨仔。”
“嘤嘤嘤!”
“不要生气呀,我没说你是反骨仔。你可是神兽啊,怎能适用人族的规矩呢?何况我们小白泽还是瑞兽——”
某个异样的念头闪过,来不及细想,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阿弥陀佛。”
白衣僧人轻笑,“阿拂可是久等了?”
贺拂耽放下两只小兽,起身欲下拜:“求尊者助我。”
莲月尊将他拦住。
“我已经告诉阿拂如何破局了。”
“难道尊者再无别的办法了吗?”
“阿拂怎么知道我还有别的办法呢?”
“尊者。”
没有任何一句别的话,只是这样轻淡的两个字,眼中泪光点点,就叫白衣僧人片刻无言。
良久才蓦然叹息,“若我要阿拂一滴眼泪呢?”
贺拂耽微怔:“什么?”
他还不曾理解莲月尊这句话的意思,一旁两只小兽已经极其凶悍地扑向来客,张开嘴试图咬人。
佛珠一晃,金光轻点,下一刻白泽就被定在原地,只是喉咙里还在发出凶狠的呜咽,而白兔在一束花穗之前驻足。
是一束槐花。
它极其惊异地看着那株槐花,仿佛花香突然将它从残暴的兽性中变作理智的人性,因此无法接受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蠢事。
因为难以接受,于是人性又化作□□,扑到槐花上撕咬吞食,像是在啃噬仇人的血肉。
“香香?”
贺拂耽担忧地唤了一声,白兔耳朵一颤,却不回头,仍旧啃咬着那花瓣。
他想走过去,但被莲月尊拦住。
“槐陵王并无事,只是生来爱食槐花罢了。阿拂,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贺拂耽忧虑地看了一眼白兔,回头应好。
纹枰对弈,贺拂耽三局皆输。
最后一局他沉思良久,妄图在重重包围之下找出一条生路,却终究是丢了黑子认输。
“尊者棋艺高妙,我已无计可施。”
“阿拂心中思绪纷繁,又怎能取胜?”
白衣僧人抬手落下一粒白子,“请小友再观。”
棋盘上黑子已经认输,白子却又续落下一颗无关之子。
不,不是无关。
贺拂耽倾身仔细看去,那颗白子看似与全局无关,实际上恰巧落在一个极其精妙的位置,暴露出白方一个几乎无法弥补的破绽。
他脑中向后推演了十数步,不,不需要这样多。
只需要三步,黑棋大龙便能起死回生!
这竟是一招自掘坟墓的鬼手!
“白子投劫,故而黑棋反败为胜。”
莲月尊轻道,“小友如今之危亦如此。若左右为难,不若引第三人入局。”
“尊者的意思是?”
“昆仑山龙脉,帝王为首,储君为尾。是以当今君王为天道认定的真龙,当今太子亦为天道认定的龙子。阿拂觉得,储君卧病在床,便真的一点权力也无么?”
“……尊者是想借太子之手,杀了陛下?”
贺拂耽摇头,“殿下仁善,恐怕做不出这等以下犯上的事情。”
这是实话。
太子幼年丧母,帝王怜惜他没有生母照料,对他多有看顾,因此太子对君父感情很深,几乎不像天家子弟。
所以才在多年后龙衔尾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任由君父蚕食他的寿数。
“再如何仁善,爱妻被夺,也绝不能忍耐。阿拂有所不知,东宫中太子夜夜看着腕间双镯垂泪……他心中并非毫无怨恨。”
“可昨日殿下赠我玉燕钗时,我已告诉他是我自己愿意的……只恐怕,如今殿下要怨也是怨我,而非陛下。”
莲月尊摇头轻笑,见面前人双眸懵懂,不再解释,而是道:
“所以我欲向阿拂借一滴眼泪。”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两只小兽。
沈香主吃完槐花,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但白泽还在呜呜叫着,浑身不能动弹也要恶狠狠地盯着白衣僧人。
“我在昆仑寻到白泽,告知来意后,一路上它便奉我为主。槐陵王虽为魔族,但知书达理,也像修真界一样视我为尊。”
“而方才,白泽噬主,槐陵王悖逆,都因阿拂你的眼泪而起。”
他轻笑一声,似乎无奈极了。
“它们以为是我惹哭了阿拂,才让阿拂左右为难、这般痛苦呢。”
“连灵智半开的兽族皆如此,何况人呢?阿拂,只要你的一滴眼泪,暴乱皇庭也非难事。”
贺拂耽努力消化着面前人所说的一切,他不敢相信,但现在不得不相信。
可就算他相信,这依然不是一个能成功的计划。
帝王多年积威甚重,没有宫侍或臣子敢对他刀剑相向。若要弑君,那人只能是太子。
“可殿下身体久病孱弱,陛下则身强力壮。就算殿下有心弑父,只怕也有心无力。”
“阿拂说得有理。君王本该早逝,活到如今皆因龙脉之中金龙衔尾,吞噬龙子寿命。若另有一人愿意前往昆仑,斩断龙脉,岂不是就能断绝帝王生机?”
依旧是温和的微笑,笑意中的冷漠却让贺拂耽毛骨悚然。
“尊者是说……独孤明河?”
手中棋子滑落,扰乱了一局死而复生的好棋。
“不行,尊者,明河不能去,业龙如何斗得过真龙?”贺拂耽语无伦次,“我愿意去,求尊者让我代明河前去昆仑!”
“可他已经去了。”
佛珠在他眼前一晃,他下意识闭眼,冰凉玉质在眼帘上一点。
再睁眼时,左瞳所见已经不再是宫廷,而是茫茫一片的雪山,黑衣人走在其间,渺小得像一个墨点。
他失神地看着眼前割裂的世界,视线扫过铜镜时,看见镜中人一只眼睛已经变成金色。
手指紧紧攥住桌角,硌得生疼。
原来这就是明河说的——
今天晚上,他和师尊,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静默良久,莲月尊起身告辞。
依然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将棋盘上那枚鬼手一子择出,轻轻放在贺拂耽面前,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翩然离去。
贺拂耽独自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降临,帝王却迟迟没有回宫。
侍人来报:“燕妃娘娘,陛下在御书房接见丞相,还需一些时间。让娘娘先行用膳,别饿着自己。”
闻声,贺拂耽抬眸。
右眼是低眉顺眼的宫侍,左眼却是连绵的雪山、以及无尽的岩洞。
独孤明河在山石岩洞中不断寻找着,直到终于找到一处,隔得很远便可以看见金光从岩石雪被的缝隙中透出。
他找到了龙脉。
而后脚下不停,唤出长枪,直奔而去。
贺拂耽起身,将那枚白子紧紧攥在掌心。
“摆驾……御书房。”
掌心中玉石的凉意提醒着他,强迫着他,说出剩下的话。
“去唤太子来,就说……陛下请他御书房一叙。”
“娘娘?”
“去吧。”贺拂耽垂眸,“现在就去。”
*
御书房内外,所有宫侍都屏息凝神守候在各自的岗位。
却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没有走进,也没有离开,更没人前来通报。
座前帝王不由微笑,抬头唤道:“阿拂?”
贺拂耽推门进去。
“还有一点就处理完了。怎么?阿拂想我了吗?”
贺拂耽慢慢向他走去。
“陛下说,无论我想要陛下的什么,您都会给我。”
这话问得极认真,不会有丝毫被误解为玩笑话的可能。
帝王却浑然不怕,反而朝面前人伸手。
“是。阿拂想好怎么诱惑朕了吗?”
贺拂耽没有回答。
他在帝王一步之遥处驻足,静立片刻,然后挑开衣带。
紫色衣襟散开,露出雪白的胸膛。
就像第一次怀着引诱的心思留宿太极殿一样,宽松长袍之下,不再有别的衣物。
帝王眸色一深。
他等着面前人主动扑进他怀中,但面前人睫羽轻颤,却迟迟迈不出最后一步。
帝王轻叹,伸手将面前美人揽进怀中,让他跨坐在自己双腿上。
轻柔的吻先是落在额间,然后顺着眉眼向下,划过脸颊、唇角,在脖颈处缠绵不休。
衣带已经完全敞开,衣服自肩头剥落。挽起的发髻垂下几缕发丝,随着亲吻的起伏,在白皙光裸的脊背上摇摇晃晃。
寒风自门外泄进,殿中气氛却越来越火热。
直到一声重物砸地的动静突然响起。
贺拂耽猛然睁眼,扭头向后看去。
看见门边太子怆然独立,脚边是洒了满地的食盒。
第62章
桌案上一摞摞明黄奏折整齐摆放, 笔毫锋锐,朱批冷峻。整个御书房,无一处不严肃, 无一处不庄严。
桌案前却是如此活色生香。
织金艳紫色的衣衫覆在明黄龙袍之上,顺着肩臂滑下, 直至腰间, 将那大片雪白肌肤衬得莹润如珠、吹弹可破。
也将圆润肩头上串串艳红吻痕衬得无比暧昧。
肩背的线条光滑流畅至极,几缕墨色发丝垂下,割裂这一片雪一样的粉腻。发髻松松挽就,如同湿云,云中一点白玉燕展翅欲飞。
坐在帝王怀中,却戴着旁人赠予的发钗。
帝王宽大的掌心拢在美人腰间, 那杆纤腰好似不盈一握。
被声音惊动猛然回首时,眼中情|欲未散, 朦胧视线仿佛从异界而来。仿佛正看着门边的擅闯者, 又仿佛只是越过他,看向门外茫茫夜雪。
额前微汗氤氲了眉眼, 如同水墨勾勒,泪盈于睫。
唇瓣被吮吸出血色,耳尖坠着小巧朱砂,宛如血中红梅, 勾魂夺魄, 艳得旁观者眼底生疼。
贺拂耽看着门外来人, 想要流出一颗眼泪。
但双眼却像是已经干涸,羞耻、愧疚将他团团包裹,让他竟然在此时恍惚。神智仿佛抽离于身体,居高临下望着殿内的一切, 如此割裂,让他流不出哪怕一滴泪来。
反倒是门外来客,在强烈的悲痛之下不断咯血。
眼中溢出的泪水,也近乎血泪。
帝王终于从美人颈间抬头,捏住面前人的下巴迫使他回头,只与自己对视。
然后抬眸扫过门边的人,极尽冷淡也极尽轻蔑地道:
“滚出去。”
*
銮驾落下,帝王下轿,将身侧人拦腰抱起,一路急匆匆走向寝宫。
殿门被一脚踢开。
帝王大步流星走向床边,刚将人放下就迫不及待吻上去。
身下人衣衫已经完全敞开,一双长腿横陈在明黄床褥之上。
亲吻绵密,凡人掌心滚烫。
贺拂耽睁大双眼,眼前一半是宫廷华贵的床幔,一半是雪山冰冷在岩石。
他轻喘一声,看见黑衣魔修执枪在金龙前站定。
那是一条象征着王朝命数的游龙,体型庞大到几乎等同于半个山体。
大半条尾巴都没入利齿之间,扭曲游动时鳞片闪闪。
独孤明河伸手触碰那些金色的龙鳞,手指却径直穿过龙身,只碰到一片虚空。
或许也正因为它游动在虚空之中,所以对闯入者毫不在意,继续专心致志地啃食龙尾上附着的地脉之力。
独孤明河冷笑一声,划破指尖逼出血液。混沌源炁顺着皮肤上的血色纹身流转,手中长枪猝然跃出一簇火焰。
于此同时,殿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正列队狂奔而来。
脚步声中,兵器相撞声音的铮铮作响。
帝王从爱妃怀中抬头,龙袍凌乱,发髻松弛,却依然气势威严。
他扯下床幔将身后人遮挡得严严实实,然后轻蔑地笑看向殿外一众来人。
“皇儿,你倒是来得很快。朕还以为你会再等两天。”
殿中,太子身着软袍孑然独立,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精锐甲士。
一向神情温和、病气缠身的人,压下眉眼、面露阴郁时,竟也可以显得这般凶悍。
“父皇高坐九重,早已不知宫外是何等光景。”
“当年您大病一场,自以为时日无多,匆匆立儿臣为储君,唤儿臣到床前,叮嘱儿臣需爱民如子。上天有好生之德,让父皇痊愈,苟且偷生至今,父皇却性情大变。”
“一意孤行,穷兵黩武。您可知为了您一己私欲,天下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连年征伐,耗尽国库粮秣,为供养边疆军士,您可知您最宠幸的大司农是如何横征暴敛以充军资?”
“群臣死谏,而您闭塞言路,稍有不虞便血洗金銮殿。如此失德于天下,失信于臣民,以不配为人君。故而儿臣今日效仿汤武,请父皇为祖宗江山社稷,自绝于天!”
龙床上帝王静静听完,微微一笑。
“哦?皇儿逼宫缘由,仅仅如此吗?”
太子不语,视线越过帝王,看向重重床幔之后。
床边龙凤花烛火光摇动,勾勒出七重纱幕之后一个朦胧的虚影。美人在骨,仅此一个身影,竟也美到令人神往。
他慢慢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君父身上。
“虎贲九部皆前往南疆征伐,是故京畿空虚。父皇悖逆为君之道,朝中大臣面上臣服,实际已人心涣散,纷纷转投东宫门下。若非儿臣突生恶疾,早便该行此事。”
“是么。”
帝王不慎在意,轻轻拍手。
梁上突然飞落数十暗卫,执剑护在帝王身侧。
房梁上亦无声无息不知停驻着多少人,夜行衣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弓箭反射着门外雪色,寒光点点。
金玉宫殿兵戟交织,一场宫变一触即发。
雪山岩洞魂枪横立,血色火焰步步逼近。空中金龙似有所感,放弃衔尾,抬起头颅朝不速之客看来,眸光一凝,张开血盆大口。
床幔中突然有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起。
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这声音如此细微,却又如此分明地穿到每个人耳中。
即使最严明的禁军、最忠心的死士,也忍不住循声望去。
床帐中伸出一只手,五指纤长俊秀,肤白宛如凝脂玉。
攥住床幔,用力一扯,七重纱幕垂落,露出帐中人盈盈烛光下幽绝清艳的脸。
贺拂耽起身,赤脚踩在玉阶上。
他的衣服还未完全穿好,正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宽松袍摆曳地,行动时衣袍间一双完美的小腿隐约可见。
他越过一众执剑暗卫。
本就擅用龟息术隐匿呼吸的卫士此时更加屏息凝神。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奇异香气在广袖拂过之前渗入鼻息,无孔不入,亦无力招架。
直到面前人远去,在玉阶前站定,才能稍稍从晕头转向中回神。
殿下是一片银甲反射的雪光。
划破夜色,明晃晃一片,望上一眼都觉得眼中刺痛。
贺拂耽却久久凝望着那一片甲光,直到这群来势汹汹的禁军全都低下头颅,不敢直视那灼灼艳色。满殿冰冷寒光都像是为这微小的退让变得柔情似水。
贺拂耽轻轻开口:
“妃子寝宫,外人也可擅闯么?”
闻言,甲光中众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哦?”身后有人笑问,“爱妃之意如何呢?”
贺拂耽淡淡道:“让他们都出去。”
帝王宠溺一笑,朝身边暗卫道:“还不听令?”
这些死士生来便被教导要盲从主人指令,此时不做犹豫,纷纷从窗口中跃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剩暗卫首领还在犹豫。
“皇儿意下如何呢?”
殿下太子定定看着玉阶之上的人。
视线下移,落到那双赤|裸的小腿上,目光微暗。
“自然……如燕娘娘所愿。”
他抬手向后一挥,身后甲士安静退去。
只剩他独自一人立在殿中,拔出腰间长剑。
见状,暗卫首领跪下奉剑。待君王拿过长剑后,不再犹豫,亦从窗口处离开。
殿中父子拔剑出鞘,剑鞘同时落地,发出当啷一声响。
就在此时,雪山中枪尖划破长空,将金龙龙身一枪挑断。
凄厉的龙吟声中,偌大金龙一分为二,龙尾处的断口溢出金色的血液。
很快,在昆仑地脉之力的蕴养下,两段龙身各自修补成两条完整的金龙。
一大一小,小龙尚未苏醒,大龙已经面目狰狞地扑过去,欲将它一口吞下。
却在半道被拽住龙尾,尾尖刺痛穿破坚硬鳞片,金龙回首,与它身形几乎一样庞然的赤龙已经扑来。
二龙瞬间撕咬在一起,一招一式,都欲置对方于死地。
尖牙利齿狠狠刺透对方的身体,金红二色的血液交织一起,飞溅了整个山洞。
碎裂的鳞片纷扬,鳞光穿破山石,金光与红光彼此交错,在漫天大雪中闪烁。仿佛整座昆仑山赫然生出火热的心脏,正在如火焰般用力地一下下跳动。
渐渐金光大盛,红光减弱。
每一滴金色血液溅落在红龙的身上,都能直接将血红鳞片灼烧溃烂。
伤痕累累的赤龙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步也不肯退缩,伤痛只会刺激他更剧烈的攻击。但龙气在地脉之力的加持下源源不断地流转着,血红鳞片不断在溃烂,金色龙身却不断在痊愈。
而人间的九重阙中,父子执剑相对。
剑光缭乱之下,一人游刃有余,一人节节败退。
尽管帝王没有远在望舒宫的记忆,手中长剑却依旧隐隐带着望舒宫的寒气。与面前人交手,宛如猫捉老鼠,极尽残忍地戏弄着。
直到最后玩腻,他攻势骤然加剧,一剑朝太子刺去。
太子仓促就地一滚,勉强避开来剑。剑尖划破袍摆,敲击在砖石上发出尖利的嗡鸣。
杀机毕露的一剑,连玉砖都被砍出碎屑。
但还不等他站起来,又是一剑袭来——
这一剑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
抽出时血液四溅,一片血光之中,另一界的金龙亦朝爪中赤龙一口咬下。
赤龙飞快偏头躲过这致命一击,代价是血红珊瑚似的龙角应声断裂。
龙角连接着无数神经,剧痛之下,一路上一言不发的红龙此时也闷哼一声。
帝王脸上溅起一道血痕,却浑不在意。
嘴角勾起,提剑宛如杀神,站在浑身浴血的血亲面前,抬腕就要再刺。
即将刺破地上人心脏时,剑尖却被一双手死死攥住。
血液顷刻间顺着十指汩汩流下,君王瞳孔一缩。
他想要弃剑捧起那双手,却又有强烈的痛苦和悲哀涌入胸膛,让他动弹不得。
仿佛有两个灵魂在撕扯他的身体,一个暴虐地叫嚣着杀戮,一个却绝望地想要引颈受戮。
他在浑身郁气中开口,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阿拂,你要选择他,是么?”
贺拂耽已经满脸泪水,任旧紧攥着剑刃,乞求地看着君王。
他做不出选择,也说不出话,但殿中所有人心知肚明——
他心有偏爱。
帝王低笑,笑声中无尽苍凉。他跪下来,一根根掰开贺拂耽的手指,神色平静,却隐隐透出一丝癫狂。
连白泽都似有所感,为这君王之怒惊慌失措,咬着贺拂耽的衣摆想将他带走。
但贺拂耽不肯离开,将痛到已经无法再站起来的太子牢牢护在身后。
一片寂静。
金銮殿、雪山崖,万籁俱寂,只剩下漫天大雪扑簌簌落下的声音。
金龙不知何故怔愣,停下想要乘胜追击的血盆大口。烛龙趁机扭身挣脱刺进皮肉里的金色龙爪,逃至一旁稍稍喘息。
殿中帝王单膝跪地,静静看着面前互相依偎的两人。
黑气完全占据双眼的一瞬,他突然倾身揽过面前人。如狂风暴雨般的亲吻落下,极致亲密,又极致怨恨不甘。
贺拂耽在绵密亲吻之下几乎无法喘息,余光却看见另界雪山中,金龙回神,朝烛龙猛扑过去。
地脉之力不知为何突然加剧涌动,金龙利爪更加尖锐,狠狠刺入血色龙鳞之中。
他一惊,推开面前人,看见身前帝王已举起手中长剑,向他身后刺去。
正想要拦住剑尖时,一声悲戚的兽鸣突然响彻长空。
殿中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贺拂耽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听出这一声兽语的意思——
竟是诀别之意。
他猛然回首,看见白泽身形暴涨。
羊首虎身,浑身皮毛似雪,却撤下了作为神族的防御层。
它最后朝他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朝殿中粗壮坚硬的华表柱撞去。
那一瞬间贺拂耽突然明白了它要做什么。
“白泽!不要——”
踉跄飞奔而至,却还是晚了,沾满鲜血的双手只抓出雪白的一点尾巴尖。
雪色皮毛染了血意,在他眼前一晃。
嘭——
仿若地动山摇。
猛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猝然倒地。
从羊首上伤口喷出的血液蔓延得如此之快,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来到贺拂耽身前。
那颗偌大的头颅被撞得粉碎,至颈骨处全都化为齑粉,连蟠羊角都断裂成碎片。
雪山中金龙突然发出凄厉地嚎叫,五爪俱断,金色鳞片剥落,露出漆黑如墨的血肉。
脚下的昆仑山像是终于意识到龙脉被一分为二,也像是终于从一场巨大的蒙骗中清醒过来。
山脉之力停止供应这条早该死去、又被有心之人诱为暴君的真龙,角落里的小龙开始迅速成长,烛龙腐烂的鳞片也终于在混沌源炁的修复下开始缓慢新生。
宫廷中帝王一瞬间头痛欲裂,长剑落地,满头青丝转瞬变为华发。
容颜未改,起身时却已踉跄。
他仓促朝贺拂耽走去几步,后心却突然一凉。
剑刃当胸穿过,他却顾不得致命伤势,仿徨跪倒在地后,依然执拗地朝不远处的人身后。
“阿拂……”
贺拂耽回首。
将死的帝王已经伏到在地,嘴角溢出鲜血,仍旧朝他看来。眼中黑气悄无声息散去,只剩下悔叹、怜惜。
太子抽剑起身,摇摇晃晃来到贺拂耽面前,跪下来将他揽进怀中。
“别怕,阿拂,没事了……”
视线越过面前人的肩膀,贺拂耽对上殿中死去之人那双不肯合上的双眼。
亦对上遥远雪山之中,伤痕累累、口中却赫然叼着黑色断裂龙头的烛龙,那双猩红嗜血的眼睛。
面前连声安慰着的人终于因失血过多而晕倒。
贺拂耽挣开他的怀抱,在满地血水之中,朝白泽爬去。
神兽首级已经粉碎,只剩满地殷红的血液和花白的脑浆。
头骨拣不出一块完整的。满目惨烈,贺拂耽却强忍胸中剧烈地不适,在满眼朦胧泪光中,伸手将那些骨头一块块择出、拼好。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蚩尤旗已散。阿拂,你做得很好。”
贺拂耽并不理会,只是怔怔看着手中一块拼好的横骨。
那上面有巨大的创口,第一根撞在华表柱上的骨头必定就是这根。
“贤君出则白泽至,天道命定瑞兽白泽象征帝王品行。若白泽脑后生出反骨,瑞兽变凶兽,是否也能让原本贤明的帝王变成暴君?”
“反骨之说,不过凡尘之人空穴来风,阿拂怎能当真?”
“既然空穴来风,白泽何必撞柱为龙子求得生机?”
“……”
“君王失德,星象亦现蚩尤旗昭示天下,与君王命运休戚相关的神兽怎么会毫无异象?”
“……”
“这就是异象……对吗?”
“或许确如小友所言。”
贺拂耽站起身,袍摆染了血液变成深重的紫红色,连发梢都被血水浸湿,一绺绺凌乱黏在一起。
他眼角还带着哭过后的红痕,面色却冷淡,不错眼地看着面前人。
“尊者将白泽带出昆仑,又与它一路相伴,真的对反骨之事毫不知情吗?”
“我怎会欺骗阿拂?”
莲月尊轻叹,执起面前人的手。
划伤他手指的剑刃上沾了龙子的血,削弱了神族自愈的能力,所以指骨上的伤口迟迟不见好转。
菩提珠串在掌心轻扫而过,瘆人的伤势瞬间愈合如初。
随后玉珠凉意又在贺拂耽眼前一点。
眼前骤然一黑,无尽疲倦翻涌上来。
失去意识之前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泛着淡淡莲花香气。
半是熟悉半是陌生,如同久别的故人在异乡重逢。
“睡吧,阿拂。一切结束了。”
*
贺拂耽从噩梦中惊醒。
他已经许久不曾做过噩梦了,背上冷汗一片,好久才恢复神智,看清面前的景象。
他被带回了东宫,正侧躺在东宫寝殿的床上,枕边是一颗巨大的蛋。
贺拂耽坐起来,将那颗抱在怀中,闻到近似雪粒的清爽之气。
榻边白衣僧人放下手中佛经,走过来后,替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贺拂耽不接,只是怔怔看着怀中的大白蛋,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仓促抬头,朝床边人望去。
噩梦让他面色苍白脆弱,不复之前站在血泊中声声质问时的冷淡锋锐。
莲月尊轻叹一声:“这是白泽蛋。”
贺拂耽眼睫一颤,很小心地问:“白泽……它还活着吗?”
“圣人出则白泽至。下一位明君诞生之时,白泽便会破壳而出,只是……不再有之前的所有记忆。说起来,到和虞渊烛龙一族涅槃重生有些相似。”
“……”
“我以为这个消息会让阿拂高兴一些。”莲月尊在床边坐下,关切道,“阿拂在想什么?”
贺拂耽低头,指尖轻轻抚摸着白泽蛋上鳞片一样粗糙的纹路。
“尊者觉得,失去记忆之后的那个人,还是原先那个人吗?”
久久没等到答案,他抬眸朝面前人看去,看清决真子神情后却是一愣。
他第一次没有在这张一向慈悲和善的俊脸上看到笑意,眉目深沉,竟然隐隐有一丝阴郁。
“怎么?阿拂觉得失忆之后便与之前再无干系了吗?”
决真子嘴角微扬,但眼中并无笑意。
他轻轻捻动手中佛珠,菩提子碰撞的声音细碎清脆。
“可是阿拂对失忆的骆衡清同样很好。”
“师尊与白泽的情况不一样。分神虽不记得从前,却依然能主魂的影响,思维性格都与主魂相似。”
“就算不分主次又如何?就算主魂也将过往都忘光了又如何?”
菩提子细碎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又突然之间戛然而止。
决真子终于又露出淡笑,就像之前阴郁甚至有些薄怒的人不是他一样,声音也重新恢复平静冲和。
“纵经尘劫,虚性不坏。佛家讲世事如露如电,只有真如自性超脱万物存灭。一点记忆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本心恒常,我便永远是我。”
“就像白泽,世世轮回拱卫帝王,天道亦因此垂怜于它,赐予它近乎永恒的生命。庇佑贤君至今功德无数,难道会因为轮回转世不记得从前,过往功绩便通通作废吗?”
字字句句,都在理极了。
但如此虚幻之事,每个人心中答案各自不同,又哪里有真的道理可言?
贺拂耽不欲与一个佛修争执此事,转而问道:“不知太子眼下可好?”
“失血过多,还未醒来。”
稍顿片刻,贺拂耽低声问:“那陛下呢?”
“尸身仍旧在太极殿。太子未醒,宫人不敢乱动天子遗体。”
“我想去见见陛下。”
“我可与阿拂一同前去。”
“不必。”
贺拂耽起身,朝面前人拱手行礼,“我亦忧心太子殿下,劳烦尊者替我前去探望。”
太极殿外已一片戒严。
身着甲胄的侍卫带刀守在殿外,见到贺拂耽却不敢阻拦,恭敬地跪地行礼。
贺拂耽推门走进。
依旧是满地的血污,但华表柱前硕大的神兽尸身消失不见,殿中只有帝王已经冰冷的尸体。
那具尸身已不再是师尊的样貌。
分神离体后要么自我消散,要么回到主魂所在的地方。脱离分神寄生后,这具躯体显现出他真正的模样。
面容灰青也依然可见曾经帝王风范。
颊边一道疤痕,是当年边疆杀敌时被敌方暗箭所伤。
这位帝王乃宗室出身,从小在边疆军队长大。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立下赫赫战功,也摧毁了他的健康,而立之年便伤痛无数。
如今死不瞑目,不知是否也在叹惋一生贤名毁于一旦,曾经爱护有加的子民被他亲手害得流离失所。
哪怕已为人皇,依旧是那颗病毒掌中玩物。
一场如此精心编织的棋局,使无数人沦为弃子,那颗病毒究竟得到了什么?又究竟想要什么呢?
贺拂耽伸手,替这位陌生的帝王阖上双眼。
幽冥鬼界千万年前便已分崩离析,大小鬼差皆无影无踪,黑白无常、乃至十殿阎罗,都再寻不得。从那时起凡人一旦死去,魂魄会自动归于冥界黄泉,无需再有使者接引。
大概此时帝王神魂也已饮下忘川,前尘尽忘,转世轮回。
帝王已死,仍有尸身可供后人追忆。
曾经寄生其上的分神却弥散了行迹,无人再能记得——
那个离开望舒宫、高坐龙椅之上的师尊,将永远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贺拂耽陪地上的陌生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他回到东宫,刚关上寝殿房门,朝内里走了几步,突然身形一顿。
蓦然回首,朝大门奔去。
拉开殿门的一瞬间,门外人抬手敲了个空。
那人一身黑衣依然可见满身血污,红瞳红发红角,龙角巨大如同树枝林立,其中一根的末端却生生断裂开来。
他见到门中人顿时双眼一亮,咧嘴笑着正要开口,忽然被面前人抱了个满怀。
独孤明河一愣,抬手搂住怀中人,心中为这份亲密无间重重一颤。
“怎么?两天不到阿拂就这样想我吗?那要是以后遇到什么事我要好几天不回来,阿拂还不得在家变成望夫石?”
玩笑般的话,只是说出来逗面前人开心的。
怀中人却没有笑,也没有羞恼,埋在他胸膛上,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独孤明河心中一滞。
“这嗯一下是什么意思呢阿拂?该不会是想表达你真的想我了吧?真的吗阿拂你不会真的想我了——”
“我想你了。”
“……”
因不自信而重复的絮语被打断,独孤明河怔住,随后胸中泛起一阵哽咽的酸涩和甜蜜。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怀中人更紧地抱住。他努力弯腰低头埋进怀中人颈间,似乎想要就此嵌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离。
贺拂耽任由面前人这般大力地将他抱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怀中一沉。
浑身浴血的魔神烛龙竟然就这样站着沉沉睡去。
第63章
贺拂耽半拖半抱将怀中烛龙带到床上躺下。
施法清理干净身体和衣袍上的血污后, 在床边坐下,拿了篦子,一下一下轻柔梳理着那头凌乱红发。
梳齿靠近龙角时, 力道会变得更加温和。
梳着梳着贺拂耽停下手中动作,怔怔看着那一根断裂的龙角。
他能猜到为何男主没有用障眼法遮掩这些龙族的特征。
当受重伤或是极度疼痛的时候, 障眼法会自动失效, 即使神明也一样。
那根龙角断了近乎三分之二。
魔神烛龙自愈能力极其强大,比之应龙都要更胜几筹。龙气龙血灼出的伤口全都已经好了,半分疤痕也未留下,只除了这根断角。
尽管断裂,它依然是美丽的。甚至因为断裂,不再对称完美之后, 显出几分残损的凄丽。
一定很疼吧。
龙角连接着龙骨,龙角断裂无异于敲骨吸髓。
不知过去多久, 或许因为他的视线太过扰人, 沉睡中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不愧是魔神,这样一小会儿的安睡就足以扫清大战一场又连日奔波的疲惫, 眼中神采奕奕,面上神清气爽。
“发现我两天不见又变帅了,所以看得移不开眼,对不对?”
“……嗯。”
“咦?倒是奇了。今天我说什么你都会嗯?”
独孤明河啧啧惊叹, “早知道受点伤就能叫你这样疼惜我, 我早上天入海作死去了。”
贺拂耽轻轻一笑, 知道他是在故意绕过龙角的事情不谈。
他不愿谈,贺拂耽也遂他的意。
任由他枕在自己腿上,一边继续为他梳头发,一边讲述太极殿宫变之夜发生的事。
听到白泽撞柱而亡, 退化为蛋,两人皆是一寂。
良久贺拂耽开口:“再睡会儿吧,明河。正好我要去看看太子殿下,回来给你带零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独孤明河一时嘴快:"想吃你,给吗?"
"……"
“我胡说的,别生气。我和你一起去。”
“可你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再休息会儿吗?”
“轮回时在金乌巢穴里睡得够多了。”
独孤明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走,我们去看看新君。我在人间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新帝继位我还真没见过。”
贺拂耽犹疑:“但你的头发和眼睛……”
“无妨。”
独孤明河回首笑道,“阿拂,你不会觉得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在亲眼见到神兽白泽的原身之后,还会连有人头上长角的事情都接受不了吧?”
*
太子重伤,需要修养,东宫本该是极度安静之地。
但走到主殿时,却能听见几位老臣此起彼伏的哭诉。
“殿下!陛下暴毙,总该有个缘由啊!臣等侍奉陛下二十余载,如今陛下死因蹊跷,殿下岂能只用暴毙二字就搪塞臣等啊!”
“求殿下让我等一见天颜!若陛下果真因病暴毙,臣等再无二话!可若殿下不允,天下人都会质疑殿下得位不正,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各地藩王必定赶往京城!若陛下死因有异,恐殿下您身败名裂啊!请殿下三思!”
很快有宫侍来将他们带走,被拖出去之前这些人仍然在哭嚎,仿佛真的为帝王之死悲痛不已。
三位臣子,皆是紫袍一品高官,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但口口声声所说的,对床上重伤之人而言,含义歹毒至极。
贺拂耽视线从他们身上划过,随后跟着带路的宫侍走进殿中。
侍者早已通传,一进去便对上床上人略带笑意的眼睛。
那眼神中竟有几分殷切,贺拂耽也不由笑道:
“怪我来迟了。殿下莫非是在等我吗?”
“是。”太子笑道,“既盼着阿拂来,又怕阿拂来。”
说话间也看见跟在贺拂耽身后的独孤明河,头上偌大龙角极其醒目。
但就像男主之前所说的那样,太子果真没有任何惊异,十分自然就接受了眼前看到的一切。
贺拂耽在莲月尊身边坐下,猜到大概是这位高僧将事情缘由都讲了一遍。
事到如今,面前人又是龙脉择定的新任天子,也的确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莲月尊推来一杯茶水,贺拂耽接过,朝他微笑道谢,然后看向太子。
“殿下为何怕我来?”
“怕阿拂来向孤辞行。”
“殿下伤重,我岂能现在就弃殿下而去?不过此间事已了,过几日待殿下即位,也是该向殿下辞行了。”
太子原本倚在软枕上,闻言似乎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皱眉轻咳两声。
贺拂耽连忙放下茶杯小跑过去,替床上人检查伤势,见伤口没有再出血,这才松了口气。
“殿下应当好好休息。”
他正要起身,面前人拉住他的手。
太子轻笑道:“阿拂犯了欺君之罪,阿拂可知?”
“嗯?”
“分明是个小神仙,却骗孤说是燕子变的妖精。该当何罪?”
莲月尊竟连他的身份也说了!
贺拂耽转头朝莲月尊看了一眼,见白衣僧人朝他无奈一笑,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进宫之后,他们当中与太子接触最多的就是他,太子自然不可能不问起他。
出家人不打诳语,太子若相问,莲月尊自然知无不言,不可能替他圆谎。
太子虽在质问,但语气并无怒意,显然只是在开玩笑。
贺拂耽便也玩笑道:“那殿下想怎么罚我呢?”
“阿拂以血入药救孤,又助孤夺得天下。这天下亦有阿拂的一半,就罚阿拂留下,陪孤百年可好?”
此话一出,有人立刻变了脸色。
但不待他有所动作,就听贺拂耽笑着回道:
“殿下莫非是要赏赐我高官厚禄吗?我常看话本中写术师治国则拜为国师,难道殿下也欲如此吗?”
“……”
太子失笑,略带深意道:“只要阿拂愿意,又有何不可呢?”
殿中交谈声轻柔和乐,殿内气氛却稍有凝滞。
贺拂耽一无所觉,笑着婉拒:
“若我孤身一人,定然留下拱卫天子。但家中尚有亲人师友等待,不可在外逗留过久。”
“阿拂是神仙,那阿拂的亲人朋友也该是神仙。神仙长命,百年不过弹指。”太子调笑道,“阿拂就这样狠心?连一弹指时间都不愿留与孤?”
“说是神仙,也不过一个寻常修士而已,我至今也不过活了百年。”
说到此处贺拂耽稍顿,有些羞赧。
“……何况,我亦思念故人,归心似箭。”
太子眼中笑意浅了些,低头思索着什么。
“这样么。”
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失落,还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病气。
高处不胜寒,贺拂耽还记得这句话被帝王说出口时的情形。他有些不忍,正欲劝慰几句,听见殿外又传来哭嚎声。
“殿下!夜围太极殿,弑父弑君,乃人伦尽丧,天地不容之大罪啊!殿下莫非以为封锁皇宫,就无人能知了吗?犯下此等重罪,您怎堪新君之位啊殿下!”
这一次,竟然是不加掩饰的威胁了。
尽管贺拂耽对朝政之事知之甚少,此时也察觉出奇怪。
“陛下亡故,今后便是殿下您大权在握。他们怎敢这样频繁威胁殿下?甚至不顾殿下尚在病中?”
“孤若真被他们气死了,他们恐怕会高兴得拍手称快。”
太子冷笑一声,“父皇并不只有孤一个儿子。”
“二皇子殿下?”贺拂耽想起来了,“可他才干心性皆不如殿下,他们何必弃储君于不顾,而转投他呢?”
“皇弟喜好玩乐,三言两语便可愚弄。若他继位,想必终日厮混于后宫,不理朝政。而他母妃虽守礼持重,从不逾越,但出身颍川陈氏,乃将门世家。父皇在时兵权在握,不曾下放于孤,单论兵力,孤不如皇弟。”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宁肯要一个荒淫无度的君主,也不愿要一位贤明的君主?”
“是不愿要一位手握他们贪腐罪证的君主。”
太子轻叹,“战争只会给百姓带来灾难,但对贪官污吏而言,战争就是暴利。北漠一战,民脂民膏,有多少入了军饷,又有多少入了蠹虫之囊呢?此事父皇在时孤便几次在金銮殿上提过需严查,可惜最后都不了了之。”
“那几位皆是朝中元老,其中一位还是太子太傅。昨晚听闻宫变之事,大概惊恐到夜不能寐,生怕孤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他们吧。”
贺拂耽蹙眉:“如此一来,他们会死死抓住殿下弑父的把柄,势必不会罢休了。”
“阿拂在担心孤吗?”
“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孤已着手收拢军权,只需要时间。怕只怕在那之前,那些禄蠹就会联合起来将孤拽下太子之位。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吧。”
贺拂耽焦急:“可殿下是龙脉选定的真龙,是真正的天子!”
太子轻笑:“可惜龙脉择主只有阿拂得见,也只有阿拂相信,别人必定不听阿拂所言。”
贺拂耽凝神思索,忽然抬头。
“若是能让他们也知道殿下就是真龙天子呢?他们可还会阻拦殿下继位?”
“阿拂想让他们如何知道呢?”
“比如……星象?”贺拂耽回头看向莲月尊,“蚩尤旗出世,象征帝王残暴。可有什么星象能证明殿下便是真龙?”
“星象指代向来笼统,钦天监一张嘴可以编出无数个花样。何况星象运行自有天道操控,即使仙家亦不可插手……”
莲月尊浅笑,“在阿拂眼中我仿佛无所不能,但实在惭愧,我只是一介散仙,尚未飞升,更别提位列仙班了。”
贺拂耽赶紧道歉:“是我疏忽了。”
沉思片刻又问:“若是用法术变换出异象……不行,不妥。”
这次无需旁人开口他便自己否决。真龙身边任何法术都不起作用,可若远离真龙施法,那就像莲月尊刚才说的,那帮老臣可以靠一张嘴编出无数个花样去张冠李戴。
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有些泄气,下意识道:
“要是有什么白泽在——”
话音顿住,他垂下眼眸,许久不再开口。
见他苦恼,莲月尊轻声道:“其实,阿拂何必舍近求远呢?你我既无力变幻出异象,何不直接请真龙下凡?”
贺拂耽不解,抬头迷惑地看去。
莲月尊意味深长道:“真龙无形,别的龙总有。不过变变颜色罢了。”
“……”
漫长的对视之后,贺拂耽幡然醒悟,朝座中某个正闲得无聊嗑瓜子的人看去。
独孤明河瓜子嗑着嗑着就不香了,慢慢放下瓜子皮。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第64章
“不行!”
“死秃驴,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竟然想把我染成金色?”
独孤明河气急败坏。
“还有你,鹤小福!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帮他说话不帮我!”
贺拂耽失笑:“明河,怎么可以对尊者这样不敬?我知道委屈你了, 只是眼下别无他法。”
“不行!”
“明河……”
“想都别想!”
“拜托了明河,就帮帮殿下吧。我知道明河最好了。”
“……”
独孤明河脸上的冷酷无情终于露出一丝裂缝, 忍不住溢出一丝被温言软语哄好的飘飘然。
“算了, 不就是龙鳞染色吗?也不是不行。”
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倨傲地要求道:“但我要阿拂亲自动手。”
相比起来这个小条件实在不值一提,贺拂耽笑着应下,但看了会儿男主头上的断角,又微微拧眉。
真龙面前障眼法无效,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染色方式。
“龙鳞好说, 劳烦殿下请宫中匠人调制上许多不伤身的金墨便可。但是龙角……”
太子道:“亦可用金墨上色,残缺部分便用黄金补全。”
独孤明河挑眉, 对面前两人的讨论不甚在意, 继续嗑着瓜子,仿佛他们口中需要改造的的龙鳞和龙角不是他的一样。
贺拂耽却眉目担忧。
“明河龙角伤势未好, 或许还不能承重。要不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闻言,独孤明河轻笑,半是被关切后的心软,半是独享这关切的得意。
“阿拂, 我连龙脉都斩得, 难道还会怕这点小伤吗?”他无所谓地摸摸那处断角, “早已经不疼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收不回去。”
“真的吗?”
“真的。”
“那便好。”贺拂耽放下心来,“我替殿下谢谢明河。”
“不必谢我。反正……”
独孤明河眸色微深,“阿拂弄上去的颜色, 到时候也得阿拂亲自为我洗掉。”
贺拂耽点头:“这个自然。”
计划暂定,贺拂耽急着去看宫中匠人筹备金墨,便带着明河匆匆告退。
三位来客都离去后,殿中恢复寂静。
片刻后,有人从密室走出。
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留着长髯,一副方外之人的打扮,见了床上人也并不行大礼,只是微一弯腰。
“燕贵妃既然为南海龙族,那殿下的计划就更有把握了。”
“是么。”
“殿下继位之后,便是真龙,应龙不过业龙。应龙一族千万年前便向天子称臣,才能受封四海龙王,自然该对天子唯命是从。前朝长安连年旱灾,泾河龙王降雨不利,宰相魏征便于梦中斩此龙王。更有民间百姓怒砸龙王庙,暴晒龙王像。庶民尚能如此,何况殿下您呢?”
太子不语,闭着眼,似乎极为疲累,轻揉着额角。
老道这才行了个作揖礼,从襟前取出一物,谦恭道:“殿下嘱托贫道之事,贫道已经完成了。”
太子睁眼,朝他手中的锦盒看去。
那里面赫然躺着一对水蓝的玉镯,只是浸了血色,玉质变得斑驳。
“此乃仙家之物,主束缚。贫道用真龙之血将之浸泡九天九夜,眼下已可随殿下心意使用。即便是大罗真仙也捆得,更别提一小小蛟龙了。”
太子看着匣中之物,良久才道:
“放下吧。”
*
金凫炉中焚香袅袅,床幔层层垂下,大片艳红在纱幕之后影影绰绰地流动着。
贺拂耽跪在床褥中,一只手捧着墨盘,一只手执笔,笔尖蘸了金黄的墨水,一点一点涂抹在身下血红的鳞片上。
烛龙的长尾盘踞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将他团团围绕,满目都是光华流转的血红。
偏偏上身还维持着人形,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的头发。
贺拂耽随便烛龙怎么作弄,下笔依旧很稳。只有面前人身形太宽阔挡住了他的光时,才会出言提醒一二。
烛龙鳞片末端上翘,特制金墨又过于粘稠,不能用大刷子蘸了墨水直接刷,只能用毛笔一点一点地涂。
还以为明河会很不耐烦这样繁琐的工程,没想到相当有耐心。
让抬尾巴就抬尾巴,让挪爪子就挪爪子。一句怨言也没有,只除了时不时会趁他不注意偷亲一口。偶尔下手太轻或是太重弄得痒了,红鳞下的皮肤轻颤,颊边亲吻也会稍稍用力,变作轻咬。
已经染好的金色尾巴尖从贺拂耽腰间缠绕而过,一路向上,贴着手臂,卷走了手中的墨盘,稳稳代他举着。
“怕你手酸。”
“嗯。”
贺拂耽眉眼弯弯,空出来的手摸摸面前人的头发。
烛龙自愈能力太强,不过两三天,发色和瞳色都已经变成黑色,龙角也已经可以任意收回。
“谢谢明河。明河好乖。”
“乖么?”
很低的一句反问,微微沙哑,下一刻亲吻就落在怀中人嘴角。
贺拂耽不为所动,任由他亲,笔尖在墨盘里蘸了蘸,继续去涂下一块鳞片。
他是从尾鳍开始往上涂的,忙活了小半天,终于快涂到腰腹。
涂至某块鳞片的时候他有些疑惑,笔尖在那里轻轻一点。
“咦?这块鳞片怎么翘起来了?”
回答他的是耳边突然粗重的一下喘息。
“是受伤了?”贺拂耽忧虑道,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抚摸。
下一刻就被面前人握住手腕。
“别碰……阿拂。”
“很疼吗?”
“……不疼。”
独孤明河低低轻笑,“阿拂难道不曾变过原形吗?”
贺拂耽摇头:“化形所需灵力太多,我幼时体弱,化一次形要在床上修养好多天,期间还变不回去。便不怎么化形了。只有那次和师尊一起的时候被迫——”
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没什么”,然后慌忙蘸墨上色。
独孤明河眉眼一沉,不必他多说也猜到未出口的那些话是什么。
龙族和妖族一样,除开自愿,便只有两种情况会撑不住人身,被迫化为原形。
一种是重伤,一种是极致的情动。
那个该死的骆衡清,那次梦境中竟然将阿拂原形都逼出来了吗!?
他越想越气,双眼通红,却又一下子突然泄气,很委屈地枕在怀中人肩上,一下一下蹭着颈窝。
“我都还不曾见过阿拂的龙身。阿拂偏心,我们也是明媒正娶,却事事都让骆衡清、君,占先。”
贺拂耽被他蹭得发痒,手里的笔都要拿不住了。只得忍住羞怯哄道:
“师尊也只不过见到我的尾巴而已。”
“不公平,我也要看。”
“可是我若变回原形之后,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独孤明河轻笑,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贺拂耽脸上瞬间飞起一片红霞,嘟囔着:“双修也是修炼,怎么能用在这样的理由上……”
却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试图转移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这块鳞片是怎么了呢。”
独孤明河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应诺就很是心满意足,眯眼笑道:
“等双修的时候告诉你。”
“至于现在……阿拂不必管它,一会儿就好了。”
龙鳞用金墨染色,龙角用黄金补全。
龙角与黄金之间是用熔金焊接在一起,不能让工匠操作,独孤明河就自己动手。
滚烫的轻烟从龙角上袅袅升起,看得贺拂耽心惊胆战,当事人却不以为意。
“真的不烫吗?”
“这点温度,对烛龙而言不过寻常而已。用来洗澡我还嫌水凉呢。”
贺拂耽失笑,而后惊叹。
若能熔化黄金的温度对烛龙而言都只不过寻常,那能将烛龙鳞片都灼穿的太阳炎火又该是如何滚烫呢?
死在这样可怕的火焰之下,大概是全天下最残忍的刑罚吧。
最后一步工序也已经完成,独孤明河变回彻底的原形,昂首挺胸,供贺拂耽一边观赏,一边啧啧称叹。
“好漂亮啊。”
入目金黄一片,流光溢彩,分不清那是来自黄金还是来自烈日的光辉,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独孤明河很高兴,仔细一想后又有些不高兴。
“难道我之前的原形就不漂亮了?”
“之前也漂亮。”只是人族总是对金色情有独钟,贺拂耽从小就在人族宗派长大,审美也难免受到影响,“难怪真龙一定得是金色呢。”
独孤明河轻哼一声:“也不过如此。”
正说笑着,有宫侍在外提醒道:“燕妃娘娘,吉时快到了。”
贺拂耽应了一声,回头与金龙对视一眼,神色里都有些严肃。
今日便是新帝登基的日子,礼部大半都是太子的人手,典礼筹备得还算顺利。
但那些贪腐的臣子必会殊死一搏,陈氏一脉也绝不可能放弃这个染指帝位的机会。之前几日风平浪静,恐怕就是在暗中调兵。
远征军还在路上,赶不回勤王,宫中只剩下常年养尊处优的禁卫军和更擅长暗杀的龙影卫,绝不是陈家军的对手。
成败在此一搏。
独孤明河化为人身。
“走吧。”
大步流星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笑道,“别怕阿拂,你的太子殿下今日必定成皇。”
金銮殿中。
有人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一步步走向御阶之上的龙椅。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手持玉笏,皆垂首静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殿中鸦雀无声。
却在新帝即将踏上最后一级玉阶时,有人出列,声如洪钟:
“殿下请慢!”
新帝无动于衷,踏上阶梯在龙椅上落座,这才看向殿下那位逾矩的臣子。
他并未开口,身边大太监已经尖声喝道:
“陈将军!你有何要事,竟敢打断登基大典!”
“臣斗胆,今日之事关乎江山社稷,人伦纲常。殿下在东宫时几次称病不见臣,臣不得在今日直言!”
武将世家出身的人,身形高大,虎目圆睁,如今逼上绝路更是面目凶悍。
然而如此魁梧之人竟然也有一张巧嘴,将当日宫变之事半真半假地渲染一通,好似龙椅上的人真的那般十恶不赦。
贺拂耽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殿中武将慷慨陈词,殿后众臣神色不一,有人得意,有人愤怒,还有人面露忧色,左右为难。
只有殿上新帝默然不语,面色不辨喜怒。
“我朝一向以孝治国,而今殿下弑君弑父,如此罪孽滔天,怎能承继大统?又怎能教化天下万民?此乃动摇国本之事,殿下应暂缓登基,先行诏告天下,罪己悔过——”
“燕贵妃娘娘到!”
话被打断,殿下人一愣,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直到看见宫侍搬来珠帘,而后扶着一位紫衣美人从侧殿而来,顿时殿中一片喧哗。
陈将军大怒:“金銮殿中怎可出现后妃?后宫不得干政,殿下难道要违背祖训!?”
新帝仍旧不答,起身相迎。
明黄龙袍与织金艳紫的广袖覆在一起,双手交叠的一瞬间,殿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殿下啊!”
即使之前一直中立观望的臣子此时也终于忍不住了,哭嚎一声跪倒在地。
“燕妃乃先帝嫔妃,您怎可如此悖逆人伦!甚至于金銮殿上行此荒淫之事!您置先皇于何地?!置列祖列宗于何地啊?!”
陈将军更是冷笑一声,那笑容中还有无尽轻蔑,仿佛看到面前人正在自寻死路。
“难怪殿下当日执意宫变,原来竟是要弑父娶母!”
四个字一出,殿中掀起一片更大的哗然,群臣激愤。
陈将军更加得意,解开腰间玉带抽出藏在里面的软剑,注入内力后将剑身甩得啪啪作响。
“妖妃!魅惑君主,搅乱朝纲,让天家父子相残!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妖妃!”
两三步冲到殿前,长剑挑开珠帘就要用力刺去——
却在看见珠帘之后的人时微微一怔。
不待有更多反应,下一刻龙椅后金光冲天而起,一条金龙猛然蹿出,飞快来到珠帘之前,一爪子便将手执利刃的人掀翻下去。
陈将军轱辘轱辘从御阶上滚落,惊惶之下想要爬起来,刚抬眼就看见硕大的龙头来到面前,鼻息灼热,不似梦中,惊骇之下昏死过去。
金龙张开血盆大口,忽而听见殿前一阵珠帘晃动碰撞的声音,身形一顿。
恨恨看了眼地上已经伤重昏死的人,随后腾飞向金銮殿上空,鳞片划破长空发出尖利的呼啸声,龙吟却清越肃穆、震撼九霄。
殿下所有人皆目瞪口呆。
不少老迈的臣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晕过去,但有更多的人回过神来后,热泪盈眶,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齐呼万岁。
绕着大殿飞了几圈后,金龙缓缓降落在龙椅之后,金光消散,异象也随之消失。
新帝始终眉目平静,此时道:“朕乃真龙天子,今日登基,承天命,顺人心,非为一己之私。众卿可还有异议?”
“臣等再无异议!”
“陛下乃天命所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龙已经消失,殿下五体投地的群臣却依然抖如筛糠,声音里满是敬畏。
新帝终于无声轻笑,视线在殿下逡巡一圈。
而后起身,揽住身边珠帘后美人的肩膀,一同离去。
直至帝王仪仗的背影完全消失,殿下臣子手软脚软,互相搀扶着离开金銮殿,这才敢抬袖拭汗,就今日之事商讨几句。
对金龙异象的赞叹渐渐散去后,群臣面上的兴奋也淡下来。
“真龙显圣,陛下确为天命所归。弑父弑君皆是顺应天时,我等不该多言。只是、只是弑父便也罢了,陛下他就非得娶母吗?今日陛下那举动,摆明了是要封后的啊!”
“哎,说是先帝妃嫔,可谁不知,那燕贵妃就是钟离国的公主,本该做东宫太子妃的。若没有先皇强抢在前,燕贵妃如今便该是皇后。”
“可这于礼不合啊!我中原王朝怎能像蛮夷之地一样父死子继?”
“方才殿上,那罪人陈氏挑开珠帘的时候,你莫非没看见?那容颜之盛啊……也难怪先皇和陛下……哎,别说了,随陛下去吧,人之常情哪!”
“……”
銮驾在太极殿前停下。
轿中二人相伴来到殿内,刚进门槛,贺拂耽便笑意盈盈向面前人俯身行作揖礼:
“陛下万岁!”
新帝赶紧将他扶起:“都是阿拂的功劳。”
“我并未帮上什么忙。都是明河的功劳。”
听见旁人名字,新帝眼中笑意稍减。
“是也该谢谢独孤公子。”
“他此时想必正在殿外等我。今日见金銮殿中臣子神色,想必陛下皇位已稳。如此一来,我与明河也该告辞了。”
“……阿拂便这样着急吗?”
新帝面色微沉,“朕实在舍不得阿拂。再留两日可好?”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今日陛下登基,正为极盛极乐之时,这时告别便不至于太落寞伤心。”
“朕却不这样觉得。纵然今日极乐,阿拂一走,朕便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啊……”
见面前人怔忪为难,新帝摇头轻笑。
“既然阿拂执意要走,朕便送阿拂一样东西吧。”
贺拂耽这才笑起来:“那便谢过陛下了。不知陛下要送我什么?”
新帝却不答,自顾自在殿前龙床上坐下。
绣着金色龙纹的软枕下露出锦盒一角,盒盖稍稍滑开,水蓝玉镯被血纹割得细碎。
新帝微笑,朝面前人伸手。
“阿拂,你来。”
第65章
贺拂耽上前, 握住新帝伸出的手,却并未与他同坐。
而是微微用力,将帝王拉了起来。
随后一笑, 拽着新帝朝后殿跑去。
已是夜幕时分,明月初上梢头, 洒下朦胧月光。连日大雪纷飞, 中庭砖石地面上已覆了厚厚一层雪,月光下雪层皎洁似玉。
庭中种着绿竹红梅,翠色本该清雅,艳色本该灼人,可惜承载了皑皑雪粒后皆变得浅淡。
白玉砖砌成的水池中依稀可见锦鲤游曳,但覆了一层薄冰后, 五彩鱼尾也若隐若现。
天地静谧,茫茫大雪掩盖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一片苍白纯白之中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贺拂耽站在廊下, 一手拉着新帝,另一只手则将掌心中流光溢彩的金色石头捏成齑粉。
而后松开帝王的手, 走进雪中,向空中一扬。
月色下金粉划出万千细小光耀的弧线,渗过纤长指隙,随风飞舞片刻后, 混在大雪中纷纷扬扬落在各处。
细碎的金光与雪光交缠出一个光彩照人的世界, 世界中有人回眸, 莞尔一笑。
“陛下欲赠我礼物,我亦有礼物相赠。”
“庚申夜月华之精可凝成帝流浆,草木受之能开灵智,凡人食之也可延年益寿。”
“故而我加冠时长辈赐下一丸, 希望我能长命无忧。陛下为真龙,不知此物对陛下能否起效用,但想来总有好处。”
他盈盈笑着,背后是陡然变得生动绮丽的庭心。
沐浴着金粉的草木纷纷舒展茎叶,抖落满身雪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们真的活了过来。
月之精华源源不断的滋养下,树枝上点点红梅幻化成美丽的女子,碎金石粉沾染上华丽红裙,向贺拂耽恭敬地行礼:“愿为贵妃女婢。”
廊前翠竹变作孔武有力的年轻儿郎,门边松柏化作面色肃然的长髯公。刚幻化成人的茫然退却后,他们纷纷跪地参拜:“愿与贵妃为侍。”
黑金石粉仍在风中洋洋洒洒,将月光折射出迷离的光辉。
躲在角落的飞鸟走兽此时也忍不下去,跑出来吸收这难得一遇的月之精华。
假山下觅食的雀鸟褪了叽叽喳喳的鸟鸣,再出口时声音如珠似玉,提着羽衣愿做黄门。池中锦鲤破冰一跃,落到地面时已化成眉间一点红痣的小童,捧来笔砚愿作书童。
“贵妃大恩,无以为报,愿做贵妃仆侍,任凭驱使。”
如此神奇的斑斓异像,比之金銮殿上金龙腾飞的那一幕还要离奇,帝王神色怔忪。
“阿拂,这是……”
“我年幼时多病,师长事务繁忙担心照料不全,便做了许多傀儡陪伴我。可惜我学艺不精,至今也只能做几只傀儡蝴蝶。”
贺拂耽笑道,“便用帝流浆做灵机,点化庭中草木,让他们代我陪伴陛下左右吧。”
“……是幻术吗?此术能持续多久?他们……又能陪朕多久呢?”
“全凭陛下心意。”
贺拂耽微笑解释,“我借陛下一缕龙气点化他们,因此他们脱胎成灵。若陛下需要,这些草木之灵便会忠心耿耿拱卫君王,若陛下不再需要,他们便会自行离去。”
说罢又转身看向满庭新生的灵体,他们灵智初开,仍带着初生为人的好奇与懵懂。
贺拂耽扶起最前面青松化成的长髯公,朝众人柔声道:
“诸位不必害怕。人间游历一场,若有缘参悟这点灵机,千百年后,或可为精,或可为仙,都好。若是无缘,等灵机散去,不过再化为草木之身,这也很好。”
“谨遵贵妃教诲。”
贺拂耽回头,重新看向新帝。
廊下帝王眉目隐藏在阴影之中,神色极温柔,却也极深沉。
贺拂耽上前,拔下发间玉燕钗,再次握住面前帝王的手。
墨发散落,发间幽远空灵的浓香扑面而来。帝王一时神迷,察觉到掌心处坚硬的异物,方才低头。
是那枚燕钗。
“请陛下心中随我默念——”
“玉中魂,燕之精。”
“遵吾敕,现真灵!”
最后一字落下,坚硬的钗身如同冰雪一般渐渐融化,掌心处的皮肤感受到绒毛颤抖的痒意。
然后是脆生生的羽管、轻轻踢蹬的脚爪、和柔软温热的毛团一样的小小身体。
啁啾鸟鸣在掌心中响起,帝王摊开手,一对燕子便凌空飞起。
在天空中盘旋两圈,然后怕冷似地躲进贺拂耽袖口中。
“帝成招灵阁,仙赐玉燕钗。古时传说浪漫,所以今人依旧念念不忘。陛下赠我玉燕钗,将传说的开头重现,那便由我补全结局吧。”
“只是……”
他指尖抚摸着袖子里唧唧叫的两只小燕子,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燕子习惯迁徙,便是法术幻化而出的,也脾性难改。今年已晚,需劳烦陛下替我照料它们越冬。到了来年冬天,它们便要离开去南地了。”
“来年冬天,朕亦可以照顾它们。”
“我知道。陛下是天子,自然无所不能。”
贺拂耽微笑,“只是燕子不能被豢养。但它们总会遵守承诺,除非在迁徙的途中死去,到了春日,它们必将归来。”
帝王轻叹:“……此术何时消失,也全凭朕心意吗?”
贺拂耽摇头,神色极认真道:“不,它们将陪伴陛下百年。”
然后眨眨眼睛,续道,“除了冬天。”
帝王失笑,笑过后又是一声无奈地轻叹。
他从面前人袖中接过那对燕子,新化形的鸟儿还不熟悉他,有些惧怕,啾啾叫着想飞走。
但贺拂耽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它们的小脑袋,它们就霎时安静下来,乖乖待在帝王掌心。
帝王垂眸逗弄着手中小鸟,轻声道:
“当日我快病死,连梦中都是牛鬼蛇神,阿拂却用血救下我,让我起死回生。我以为阿拂是上天独赠于我的恩赐。”
“后来阿拂伴我、护我,绊倒皇弟替我出气,又赠我双玉环拴住命丝。阿拂可知,这些事之前从未有人为我做过?”
自嘲轻笑一声,又道:“自然,父夺子妻这样的屈辱我从前也不曾受过,弑父娶母这样荒唐的事,更是从未想象过。”
“阿拂在我身边不过短短数月,我却将尘世间最极致的喜乐和苦痛都经历了一遍。天家斗争如此肮脏,阿拂施下的幻术却如此绚烂。”
“大悲大喜,生死之间。阿拂,你让我如何能不生出执念呢?”
“……”
贺拂耽哑然。
“陛下?”
“别怕,阿拂。我知道你亦是一只燕子,天性不能被豢养。我不愿阿拂讨厌我。所以……”
帝王声音微抬,“来人,宣旨!”
廊外大太监立刻快步走来,展开一卷明黄圣旨。
贺拂耽不解其意,下意识就要学着之前看见的别人的样子跪下接旨。
却被帝王扶住,只好又抬头茫然无措地望向面前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海水族龙子贺拂耽,瑰意琦行,钟灵毓秀,柔明专静,容冠群芳……侍朕左右,夙夜匪懈,其贞可昭日月;护持社稷,其功可铭鼎彝;端懿惠和,其德可掌中宫。”
“兹以金册金宝,钦封尔为——”
“燕君!”
贺拂耽赫然抬眸。
燕君,尘世之中从未有过的封号,也的确不是赐予凡人的封号。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贺拂耽听见天边传来隐隐回音,天际出有微弱的霞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