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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水面上的人浑身一震, 银眸之中幽暗火焰瞬间大盛,却在爆发之际被生生抑制下来。

冰白雾气缭绕,将水下风光遮掩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贺拂耽浮出水面, 满头湿发凌乱地粘在颊边,脸色苍白, 只有唇瓣嫣红一片。

他倚在池边不住地干咳, 像是喘不过气来,又像是喉间有什么异物如影随形。

“为什么……”

话未说完,化为几不可察的泣音,贺拂耽再次潜下去。

第二次。

第三次。

最后一次浮出水面时,几乎已经不是全然靠着自己的力量——他是扯着师尊的衣襟攀上来的。

近乎脱力地伏在师尊怀中,靠在他肩上, 终于再也不能自抑地悲泣出声。

就像很多年前他被望舒宫的寒气冻得私自跑下山去,后来师尊找到他, 就是这样将他抱在怀里, 让他伏在他肩上委屈地落泪,一步步回到望舒宫。

“为什么还是不行……”

“师尊……”

“到底要怎样才能救您……”

渐渐地贺拂耽止住哭泣。

他冷静下来, 脸上泪痕未干,指尖却已拈起书页,不住地颤抖,但还是坚定地翻到下一页。

依然是让他胆战心惊的图画与文字, 伴随再次落下的眼泪。

但贺拂耽像是忘了那些泪水的存在一样, 定定看了会那页书, 随后低下头,颤抖着手解开亵衣上最后一根系带。

一瞬间的刺痛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额上冷汗涔涔。

但让他更加无法忍受的是师尊的眼睛。

涣散的视线在此刻终于凝实,落在他身上, 仿佛千万根冰凌,即将要把他钉死在这里。而其中那一簇幽幽鬼火,也在这一刻烈火燎原。

贺拂耽在这赤|裸的视线下终于忍不住抽泣一声。

他伸手捂住师尊的眼睛:“别看我……求求师尊不要看我……”

太疼了。

魂体不合的疼痛有返魂香镇压,洗经伐髓的疼痛有寒泉消解。疼痛要么宛如在梦中,缠绵牵连糊里糊涂,要么宛如在冰块中,千刀万剐无处不在。

可现在,疼痛是清晰的、敏锐的,他深刻地知道它到底从何而来。

“师尊别看……”

然而面前人却像是听不明白这番请求,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扳过他的脸,强迫着对视。

那视线毫无掩饰地落在他身上,同时带着狂热的欲望和极致的冷静。

在此刻后者竟然比前者还要更可怕,那样淡漠的冷静,像来自于高空的审视,像那个真正的、清醒的、冰清玉洁神坛之上的衡清君,就像……这一切都不只是梦。

贺拂耽在这狂热却又冷淡的视线下,干涸的眼泪又开始复苏。

他像是被面前人的视线将衣服连同皮肉都一块儿剥光了似的,感到无比羞耻。他想要挣扎,但双手都被禁锢在身后,他想要扭头避开这一道如炬目光,但下颌传来的力道也坚固得无从逃离。

“要怎么做?”

衡清君开口,连声音也是那样,被情|欲浸透得沙哑,沙粒之中却有冰霜的寒气。

贺拂耽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已经清醒,他流着泪想要挣扎。

“放开我……”

握住他双腕的那只大手如同镣铐,无论怎么挣扎都抽不出来。反而在某一刻不知碰到了哪里,贺拂耽惊叫一声,无力地软倒。

而衡清君亦因这来之不易的拥抱叹息一声,吐息落在贺拂耽耳边,带着浓浓渴求,清晰无比。

贺拂耽感到耳垂被人含住,有潮湿柔软的舌尖在逗弄那里的朱砂痣。

湿热的亲吻夹杂着仿若呢喃的询问:

“阿拂教我……该怎么做?”

贺拂耽说不出一个字。

方才那一下异样,竟然能压下所有痛感。

那是一种他平生从未领受过的滋味,如此陌生,仿佛是这个梦境凭空造就。是从梦境中生长出的拉丝蜜糖,要引诱他一同在这个梦中沉沦。

这真的是梦吗?

这真的是梦吧。

耳边的亲吻已经转移到脸颊、眼角。身上人濡湿、细致地吻着,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

压下来时阴影挡住了贺拂耽的视线,眼前一片暗沉沉,真的像是一个梦。

眼角的泪痕都被身上人的舌尖卷走,那般柔软,那般无害,贺拂耽困倦地微微阖上双眼。

忽然间梦境天旋地转,后背砸上冰冷的池壁,又被一双手护了一下。

贺拂耽惊醒,可随即双唇都被堵住,将要唤回的理智像是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亲吻吞噬,只能在梦中沉浮。

他想这就是梦。

他曾做过这样的梦。

池水寒凉,堆满为洗经伐髓寻来的天材地宝。草药清香袅袅,却宛若针刺刺透皮肤,只有覆在身上的怀抱这样温热。待在这个怀抱之中就可以隔绝一切痛楚,即使这个怀抱那样紧密,几乎让他窒息。

因为是梦,所以放任。

可越是放任,身上人的亲吻就变得越急促。

那双银眸已经再次冰封一片,衡清君变得焦躁起来,像迷途之人寻求出路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够。

明明已经如此温顺柔软,明明已经是这样亲密的距离,但不够。

像是隔了一层屏障,进退两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就在屏障之外沉沉睡去。

到底要如何打碎这层屏障?

疑惑到最后变成滔天的怒火,池水翻腾,梦境摇摇晃晃。亲吻落下时已经狠厉到会留下串串青紫印记,仿佛真的想要怀中人拆吃入腹。

激烈的亲吻时肘间无意碰到坚硬的书脊,那上面带着不属于这个梦境的陌生气息。衡清君霎时朝它看去,却在看清那书页上的内容时,眸中一暗。

视线从图画上的细节处一点点端详而过。

片刻,他转回头去。

他不再急迫地想要在身下人裸露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反而松开禁锢小弟子的手,顺着腰线转而向下抚去,将人抱起来。

然后——

贺拂耽瞬间睁开眼睛。

过度的刺激让他眼角都溢出无法承受的眼泪,那是比疼痛还要难熬的感觉。

唇瓣亦因太过震惊而微张,护卫着他游离于这场幻梦的屏障被这一下彻底击碎,他彻底坠落。

衡清君伸手抚摸着身下人嫣红的嘴唇,这一次却不再急于低下头亲吻。

他伏在小弟子唇角,听着那里溢出声声急促的喘息。

良久,轻声一笑,喃喃:

“阿拂,你终于肯看我了么。”

*

贺拂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似乎真的被梦中的糖丝困住,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被蜜糖漫过,触手一片黏腻、潮湿。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绺湿润银白的发丝。

还不等他想起这是属于谁的头发,就感到身上有什么正沉重地压着他。

他想要动弹,那力道纹丝不动,滚烫的怀抱如此带着熟悉有又陌生的气息,有什么在隐隐复苏。

记忆渐渐回笼。

寒池、冰霜、书页、拥抱、亲吻……

一切他不敢回忆的事情,都在那清晰无比的触感中毫厘不差地复原。

压在他身上的是师尊。

垂落在他眼前的是师尊的头发。

落在颈后的是师尊的呼吸。

而覆在他手背上,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的,是师尊的手——

那只曾教他写字、习剑,曾亲自为他锻造出清规淮序剑的手。

那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手。

贺拂耽不敢去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脸颊下的枕头早已被眼泪浸湿,好像身体里所有的水分在昨夜便已经流干,此时心中无限痛苦,却流不出一滴泪。

他想要从师尊身下出来,却在好不容易逃出一点空隙后,被那只手搂住腰肢拖回去,然后更紧地抱进怀中。

“阿拂……别闹。”

是尚在睡梦中的、无比疲倦的声音。

这一声呢喃将贺拂耽彻底惊醒,一瞬间他同时感到庆幸和绝望——

庆幸于师尊没有在这个时候醒来,不必和他一样面对如此可怕的事实;绝望于师尊仍未在这个时候醒来,即使他已经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牺牲。

身后的呼吸绵长安宁,仿佛身后那人已经沉沉睡去。却又什么独立于主人意识,日渐清醒。

和昨夜的经历相比这并不算什么,但……

现在,贺拂耽在无比清醒的状态下面对着这一切。

刚醒来时的尴尬、自责、与悲哀,此时竟开始被某种不知足取代。他想起昨夜是如何在一开始因为疼痛挣扎着想要逃离,又是如何在逐渐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溺于灭顶的快|意。

这仿佛是这个梦境中一种可怕的、循环的诅咒。

即使他已经清醒,已经知道身上的人是他敬畏的师尊,却依然重复着这个罪恶的、淫|乱的过程。

贺拂耽对这样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变化感到惊惧。

他费力挣脱开师尊的怀抱。

身下床褥被子都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有霜白的长发一绺绺粘在他身上,随他的动作垂落下去,留下一串湿痕。

那并不是从寒池中带出来的水汽,而是汗意,被帐中火热的温度蒸得氤氲不散。

贺拂耽翻下床,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就无力地软倒下去。他顾不得腿部酸痛,胡乱地寻找衣物蔽体。

偌大寝宫几乎无一物,他翻出乾坤囊,里面所有的东西也都不翼而飞。

他后知后觉想起这里是师尊的梦境,只要师尊不想记得的东西,都不会在这里出现。

贺拂耽只能扯下床帐,轻纱慢慢垂落在他身上,随意一裹,就慌忙起身。

他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路过一面偌大的镜子时脚下不慎摔倒。

他跪坐在镜子旁侧,下意识扭头时看见镜中之人无比陌生。

散落的墨发浓密,遮住了大半身形,也遮住了皮肤上大片暧昧红痕。但眼角的飞红无处遮挡,长时间的哭泣让双眼始终都像含着一汪眼泪,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乞求着什么。

这样柔弱、可怜、包含情|欲的一双眼睛——

竟然是他的眼睛。

第32章

是龙本性淫吗?

是他性本淫|荡吗?

贺拂耽怔怔看着镜中的人, 不敢相信那竟然真的是他自己的倒影,更不敢回头去看看床上的人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可是不必看也知道那人会是什么模样。

那些被汗水沾湿的银发、池水汹涌一下下漫过胸膛,结实有力的臂膀轻易就能将已经成人的小弟子抱起来, 不曾擦去身上水珠就放到床上,迫不及待地再次俯身。

那真的是师尊吗?

不。

那是和他一样, 在梦境中被情|欲控制的师尊。

或许和他认不出现在的他一样, 醒来后的师尊也会认不出此刻的自己。

贺拂耽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极其可怖的念头,足以压下他从醒来后的一切自怨自艾——

师尊真的想要自己的小弟子以这种方式救他吗?

他的师尊,这个不到三百年就修炼至半步成仙的杀戮道剑修、淡泊冷漠到直接以名作尊号的衡清君,真的愿意跌落凡尘沉溺欲望,只为活下来苟且偷生吗?

贺拂耽一瞬间惊惧到失手推翻了那面镜子。

镜片摔落地上砸得粉碎,每一片碎裂的尖角都狰狞地指向呆坐地上的人。

贺拂耽心中绞痛, 在阵阵疼痛之下他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玷污了师尊。

他毁了师尊的道。

恐惧之下他想要站起来,但双腿酸痛麻木到不再听他使唤, 他便就这样狼狈仓促地向前爬去。

离开这里——

不能让师尊看见他。

不想让师尊对他失望, 更……无法承受来自师尊的恨意。

*

衡清君醒来时,身侧空无一人。

返魂香在灼热潮湿的帐中异常浓烈, 仿佛那人只是刚走不久,就在身边。

衡清君坐起来,隔着半片床帐看见满地碎片的大殿,眸中瞬间一凝。

神识铺天盖地而去, 却检测到不到那人的所在。

衡清君立即起身, 几步便移形换影来到宫外, 眉间剑纹闪烁不定。

宫外是情花谷,谷中花魂在来人腾腾杀气之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谷底一览无余,并没有旁人的存在。

他神情阴郁地将每个角落都搜寻一番, 然后转身,重回宫中。

整座望舒峰,从上至下都被笼罩在可怖的威压之下,连空中那朵永恒存在的莲花似乎都受到影响,变得苍白朦胧起来。

衡清君放开神识,从山脚的望舒河,到山巅的望舒顶,一刻不停地寻找着,一声声焦急地呼唤着。

可满地冰霜,没有丝毫回应。

突然想到某处,他心念一动,即刻间便出现在望舒顶的峭壁之下。

这里被划作小弟子受罚练剑的地方。因为对小弟子全然信任,他从不曾来这里监视小弟子受罚,只在峭壁刻满剑痕时才会被小弟子带来,挥手抹去那上面的痕迹。

这个地方他只来过寥寥几次,却无处不清晰。

石壁上的字迹还是十年前刻下的道德经,到如今,一笔一划依然灵动飘逸,剑气犹存,仿佛那人执剑亲手刻下只是昨天的事情。

峭壁之下一方巨石后的隐秘处,有淙淙流水声响起。

那里是望舒河的源头,有一口很小的泉眼——数十年前他特地开辟了这口小泉,白叠玉砖砌成泉底,玉石之下下异火终年熊熊燃烧,融化了坚冰,化作水流,蜿蜒而下,冲刷处一条望舒河,终年不冻,只是偶有凌汛。

只因小弟子喜水。

他朝巨石后走去,看清泉水中的景象时眸中霜寒的火焰霎时腾升。

泉中有人,稍浅的泉水只到他腰间,薄纱沾了水雾,湿润地裹在肌肤上,胸膛到腰肢、腰肢到臀部的曲线在纱幕之下若隐若现。

泉水之下,层层轻纱浮动,缠绕在纱幔之中的不是双腿,而是修长的、水蓝的龙尾。

“阿拂……”

泉中的人倚在岸边,枕在肘弯看不清面容。听见呼唤,圆润瘦削的肩头轻轻瑟缩一下,却仍不肯抬头,然而更深埋下头去,想将自己藏起来。

衡清君涉水走近,伸手拢住那光裸的肩头,雪一样苍白冰冷,仿佛其下不曾有血液流过。

“阿拂……为什么不理为师?”

衡清君声音很轻很轻。

“阿拂讨厌我,不想见我了么?”

掌心下的人终于稍稍抬头,乌发之下雪白脸蛋小小一团,双眼哭到发红,抬眸看来时眼中尽是让人心碎的茫然与悲伤。

并不是因被欺凌后生出的畏惧,而是伤害辜负他人之后才会有的愧疚。

“我以为……师尊讨厌我了。我以为师尊会恨我。”

衡清君一怔,随即明白了小弟子话语中的意思——

他的小弟子,竟然以为此事错在自己。

衡清君心中一下刺痛,为这无比纯稚的信任,也为这信任之下、难以跨越的师徒鸿沟。

“……我怎么会讨厌阿拂。”

他仓促着解释道,一面伸手握住面前人手腕,传输进最精纯的灵气,“阿拂可以对为师做任何事,无论做什么为师都会高兴。”

“即使做下这等有悖人伦的事,即使毁了师尊的道……师尊也不怪我么?”

“不怪阿拂,阿拂是为了救我。不是阿拂的错啊……”

刺痛变成绵密泛滥的阵痛,衡清君喉头泛起一丝腥甜的血气,头一次生出悔意。

他想过醒来后他的小弟子会哭会闹、会咒骂他会怨恨他,那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将他留下。可他唯独不曾想过小弟子会自责自厌到——

心存死志。

掌心中那段皓腕间筋脉中的灵气在逐渐涣散,附着在冰凉的泉水中,顺流而下,很快就被冲洗得浅淡无痕。

所以他才感应不到小弟子的气息,所以小弟子才无法再维持人形。

“阿拂,停下来好不好?都是为师的错,误饮了那杯九情缠,才害得阿拂这样委屈自己。”

浩瀚的力气涌进蛟骨,很快又顺着残破之处溢出。如同二十年前洗经伐髓之后,无论怎么挽回都留不住掌心生机点点消逝。

衡清君被眼前这相似的一幕刺激得双眼发红。

“阿拂!停下来!”

这样带着愠怒的一声厉喝,换在从前贺拂耽定然不敢再违逆。可现在他却轻轻微笑起来,稍稍动了下手腕,想要挣扎。

“师尊不怨我,我好开心……可是师尊,别再救我了。”

轻轻柔柔的一声劝告,却让衡清君经脉中残存的酒液再次翻腾起来,一瞬间他那双已经淡去的银眸再次被坚冰覆盖。

“阿拂,你就这般想要寻死?”

极致的嫉妒和悔恨之下,他的面容都微微扭曲,右颊上的裂缝开始时隐时现。他喑哑地开口,嗓音的空洞中藏了无尽怒火和杀意。

“怎么?阿拂是要为那条烛龙守节么?与我做这种事……就这样让阿拂厌恶吗?”

“明河……”

贺拂耽像是才想起此人,面上的轻笑染上苦涩。

“弟子玷污师尊,是谓不孝。与明河结契却背叛明河,是谓不忠。如此不忠不孝之人,怎配继续修至纯至净的长生道?”

微笑渐渐淡去,被眼中的潮湿取代。

他轻轻蹙眉,委屈而歉疚地看着面前人。

就像多年前初来望舒宫,第一次练剑就不慎折坏了师尊亲手削的桃木剑;又像后来怎么也学不会凝水成冰,越是努力就越有雪花淋了师尊满头。明明不是他的错,却因为心软,总是将一切罪责担在自己肩上。

衡清君心中浮起一丝可怖的预感。

下一刻,他听见小弟子轻轻开口,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无措。

“弟子并非寻死。”

“师尊,我的道心碎了。”

骆衡清怔住,像是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而当他终于明白过来时,潮水一样的悔痛顷刻间将他淹没。

人间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因喜怒哀惧划分爱恶,因爱恶生出欲望,又因欲望无从满足而心怀嫉妒,再因嫉妒,犯下让自己悔恨终生的罪孽。

所以九情缠的最后两种情愫,嫉妒在前,悔恨紧跟其后。

衡清君伸手抚上一层轻纱下、面前人的胸膛,贮存在那里的血肉依然还在跳动,但却是空洞的、沉重的、宛如傀儡一般的响声。

他在这空茫的心跳声中,听见来自命运嘲弄的讽笑。

数十年间他想方设法企图为小弟子延寿,到头来,却是他自己害得小弟子心碎道毁。

衡清君恨到双目几欲泣血。

难怪悔恨会成为情花酒最后一味压轴,比嫉妒之苦还要难熬万分。

难怪此酒连神仙也能醉倒,到最后却是一场空。

上一个饮下此酒的人,苦苦避退命运,从山脉神降格为兰香女,依然躲不过来自天道的剿杀。而他此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弟子生命的流逝。

为何世间少有人修长生道?

因为一旦长生道毁,便再无可能长生。

“不。”

“我不信命。”

衡清君喃喃,像是在劝慰,也像是立誓。

“道心碎了么?那也没关心。阿拂别怕,为师会救你的。”

他奇异地冷笑一声,“烛龙不愧是不受天道控制的存在,合该成为改天换命最好的药材。”

“阿拂还不知道么?”

“你带进梦中的那本书……是最顶尖的双修术。”

衡清君俯身,在身下人冰冷的唇角落下一吻。

他看着那双美丽湿润的眼睛因为双双清醒下的这份亲昵而泛上恐惧,却更加湿重地落下唇舌。

“阿拂曾说,心甘情愿与那烛龙结契,心甘情愿被他分走一半寿元。”

“我好生气,阿拂。”

极致的妒火和悔痛之下,亲吻变得缠绵黏腻,宛如窒息。

“但是没关系,阿拂与我双修,我将另一半还给阿拂。”

“亦是……心甘情愿。”

贺拂耽失神般看着面前人,像是突然对面前人无比陌生。

明明师尊已经清醒了,可为什么还要与他做这种事?

那些不甘、愤怒、沾染情|欲的话语,可以出自尘世任何一个人口中,但绝不该从衡清君口中说出来。

“师尊不必如此……”

贺拂耽喃喃,待面前人剥落他肩头的轻纱后,才猛然醒神,将面前人一把推开。

“师尊!师尊听我说!”

因为情绪激动,被泉水泡得苍白的脸色泛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和昨夜那般相似。骆衡清手中动作一顿,看过来的眼神沉默而汹涌。

他褪下外衫,披在小弟子身上,再将人抱离泉水,只剩龙尾还垂落在水中。

这距离还是太近了,衣衫单薄,被池水沾湿后更是仿若无物,轻而易举就勾起昨夜同样距离之下的回忆。

贺拂耽极力忽视那些画面,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将浸泡在望舒泉水中思虑一整晚的决定和盘托出。

道心破碎不仅因为他心志不坚,在愧疚和自责下质疑起自己的道途,还因为这副蛟骨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一点点打击就能叫它坍塌摇散。

“师尊当初为我洗经伐髓,是想洗去妖族的血脉,让我彻底成为神族应龙。但就算是血统纯正的龙子,想要化龙也并非易事,又何况我呢?所以……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男主还在等他,病毒也还未找出,他无论如何不能现在就离开这个位面。甚至,他还得想方设法避开在一年之后剧本为他规定的那个死期,尽力让自己活下来。

这并不是昨晚萌生的念头,它早就盘踞在他心中良久,只是怕惹师尊不快,所以不曾说出口。

“师尊在为我洗经伐髓一次吧。这一次,割舍龙血和蛟骨,不再妄图成为龙神,只求——化为猫妖。”

第33章

这是贺拂耽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由神沦为妖, 或许听起来很残忍,但这样能延续他的性命,能保全他的尊严, 还能舍弃这副属于龙族的……荒|淫无度的身体。

不愿回想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中翻腾,一时间贺拂耽忘了回避, 攀着师尊臂膀, 急切地哀求着:“求求师尊为我洗经伐髓吧,我不想再做龙了。”

“妖族难登大道,寿命短暂。即使修成九命猫妖,也不过区区一百八十年。何况,妖族隐居红月境数千年……阿拂,你还是想要离开为师吗?”

衡清君声音冷淡, 掐着怀中细腰的手指越发用力。

“无论是去虞渊还是去红月境,只有望舒宫, 你怎么也不肯留下么?”

说话间, 身边场景已经换了模样。

分明没有挪动半步,冰冷泉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床幔轻摇、熏香袅袅。

贺拂耽惊疑不定:“师尊?”

一种强大的力量顺着手腕传输而来,与之前外来的灵力不同,摇摇欲坠的蛟骨竟然在这力量的安抚下撑住,连身下龙尾都重新变作双腿。

贺拂耽呆呆看着那双腿上斑驳的吻痕, 然后, 床帐落下, 轻烟弥散。

帐中传出声声慌乱的哀求,渐渐的哀求变成沉醉的低吟。夹杂着偶尔清醒时的喝止,却又在缠绵的亲吻中安静下去。

*

道心破碎,储存体内的长生道意四溢而去。

生命也应该随之流逝, 却在各种奇异的姿势下、在各种令人羞愤的咒文中,被杀戮道意团团包裹,奇迹般地停留在这幅残破的蛟骨中。

再醒来时,窗外昏昏沉沉,不知已经是第几天过去。

旁边有人,正借着一豆昏黄的烛火,翻阅手中书简。他看得很仔细,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绝学。

贺拂耽下意识向角落里躲去。

床褥摩擦的窸窣声惊动了身侧的人,那人侧首,朝他轻慢地微笑:“阿拂,为师又学会了一个新的姿势。要试试么?”

贺拂耽没有回答。

这些天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回听到过这句话。在梦中他们像是调转过来,从前的衡清君沉默寡言,而他叽叽喳喳;现在他一言不发,师尊却唠唠絮絮,呢喃不休。

他已经明白这句话并不是询问,而是师尊兴致高涨时的通知——因为下一刻师尊就会按住他的肩将他压下。

他也无力回答。

他的回答只会是师尊不想听的话,只要师尊不想听,就会用亲吻堵上他的唇瓣。让他无法再说出一个字,只能在亲吻的间隙,被强压着流泻出几声急促的喘息。

而人的适应能力竟然如此强大,这场在彼此都无比清醒的情况下开始的双修,一开始让他羞愧难当,到现在,却近乎麻木。

甚至还能在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下走神。

他愿意用身体来救师尊,是因为别无他法。可师尊明明有别的选择,却还是重蹈他的覆辙。

为什么呢?

杀戮道意冷漠如霜,只为杀戮而生。它储存在一颗同样冷硬如石的心脏中,旁人连看一眼都会受到重创,现在却在他的筋脉里温柔地流淌,粘合剂般修复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这到底是为什么?

“阿拂。又不看为师。”

鼻尖被轻轻咬了一下,听见身上人不悦地问道,“你在想谁?”

“……在想师尊。”

衡清君动作一顿。几日挣扎逃离后,这是身下人第一句带着柔婉臣服之意的话语,似乎终于认命。

覆在小弟子腰间的手指轻颤,似是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平静温和。他勉强维持声音的冷静:“阿拂想我什么?”

这几日重复无数次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想让师尊收手,让我走吧。”

希冀瞬间幻化为空,大起大落之下,喉间涌上一股血气。衡清君眉目不动,不愿怒火将脸颊上的伤口再次激出。

“阿拂就这么想离开望舒宫?莫非这里就再没有什么能让你牵挂吗?难道连为师……也不能吗?”

“正因为牵挂师尊,所以不忍让师尊再为我浪费道意。”

贺拂耽落泪,不为自己,而是为眼前的人。

数日来他为对抗师尊的道意已经筋疲力竭,还是不能阻止那些精纯道意涌入他的筋骨。神魂交融时,他甚至能看见师尊头顶一丝青色劫云,与平逢秘境之中何其相似。

“那是师尊飞升之本……却用在我身上做此无用之功。师尊,若您无法渡劫,是要弟子悔恨终生么?”

“说的真好听,阿拂——骗子。”

衡清君轻轻抚摸身下人眼角的红痕。

如此美丽清澈的眼睛,像是最澄明的宝石,能印出世间万物的倒影。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万事万物都被他囊括眼中,又都不曾真正走进他的心底。

“我已经说过无数次,若无阿拂,即使飞升上界,又有何意义。阿拂便半点不为我着想吗?即使阿拂心中对为师没有半分情谊,难道也丝毫不顾忌赵空清?难道也丝毫不想念你的祖父?”

“师伯一脉,除我以外,还有三位师兄师姐。南海龙宫,祖父膝下,龙子龙女成群。我并无忧虑。”

贺拂耽闭上眼,轻轻开口,声音微微沙哑,平静地请求着。

“杀戮道弑天戮地,不应为了拯救一个该死之人而作丝毫停留。师尊,让我走吧。”

“好……既然我们对阿拂来说都不值得在意,那么——”

他身下狠狠一动,厉声问,“——独孤明河呢?”

贺拂耽猛然睁眼。

那双空茫的眼睛中终于泛起涟漪,不知是因为强烈的刺激,还是因为听见那个名字。

对于答案,衡清君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

因为那答案只会让他心痛。

“那小龙不过元婴期修为。元婴到渡劫,足足隔着四个大境界。我杀他简单到像杀一条鱼。阿拂见过为师杀鱼吗?”

他很冷淡地微笑、威胁。

“刮鳞、剔肉、剥骨。阿拂,若你离开望舒宫,我保证这些事情一件件都会发生在他身上。”

在身下人因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中,在这极不等同的差别对待中,在无穷尽的嫉恨和愤怒中,衡清君的声音高高飘荡,变成梵音,仿若从天边梦外而来。

他立下心魔誓。

“若你离我而去,我定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

贺拂耽怔怔看着面前人决然的神色。

那句梵音、和师尊眼中狠厉的霜芒,像利刃同时划破他的耳膜和眼前这个世界。

沉睡的记忆一点点被唤醒,梦境之外那个清冷自持的师尊曾说过的话,如今想来依然字字清晰——

“你自会和常人一样,长命无忧,登临大道。”

“你会和我一起飞升。”

“那便上至黄泉下至碧落——”

多么熟悉啊,面前人立下心魔誓时的眼神,他数十年前就已经见过。

原来句句都不是虚言。

根本不分梦境内外,也不分清醒与否。

这就是真正的师尊——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敢斩返魂树、杀白石郎的衡清君。

现在,不过又多了两条。

师徒乱|伦。

屠戮无辜。

或许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师尊。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位衡清君。

书页翻过的声音在静谧和浓香之中哗哗作响。一本书从头翻到尾,不断温习、回味,仿佛永远没有看完的那天。

沙沙声再次响起来时,贺拂耽终于无法再忍受,什么尊师重道,现在他只想让——

“骆衡清——”

“滚出去!”

被连名带姓咒骂的人新奇地微笑。

“阿拂叫得真好听。再叫一遍吧。”他附耳哄道,“或许再叫一遍,为师就受不了了。”

贺拂耽难堪地别过脸去,泪水顺着眼角滑下。

“为什么……”

这一句是无比委屈地质问,比之方才崩溃下的爆发,显得那么柔弱、可欺,却像是真真切切地置身于疼痛之中,让身上原本微笑着的人瞬间沉了脸色。

是啊,为什么。

他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毫无理由地选择一个魔修而抛弃相伴近百年的师尊。

为什么平逢秘境里能用同命契救下那个魔修,却解不开如今这短短九日情缠。

这世间不会有人比他更在乎他的阿拂,为什么现在却是他在让阿拂疼痛、让阿拂哭泣,受这一声几乎让他心碎窒息的质问。

良久,久到贺拂耽几乎要昏睡过去,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他肩上。

还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身上的人突然抽离起身。

一件衣物轻轻裹在贺拂耽肩上,他勉强抬头,看见面前人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间裂开,茫茫白雾之后,是真正的望舒宫——那座砖石坚硬、不会轻轻触碰就泛起黑色涟漪的宫殿。

“九情缠,需九日长梦方可尽兴。即使神仙饮下也不能自行化去药力。如今只到第四日,阿拂便后悔救为师了。”

“无妨。”

骆衡清抬手,即将碰到面前人的脸颊时,稍稍一顿,冷淡而克制地收回手。一瞬间,他像是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的衡清君,即使长发散乱、衣衫不整。

“我留下的杀戮道意足够护阿拂一段日子。阿拂,你走吧。”

“若我不幸死在梦境中,便让赵空清用我的尸骸为你重塑道心。”

“这一次……我仍是心甘情愿。”

肩上的水珠已经凝结成冰粒,落在皮肤上,醒目的凉。

贺拂耽下意识伸手去碰,却先一步看到手臂上的水玉鳞片。

不知什么时候,先前撬开的伤口被新削成的鳞片覆盖,重新抹了药,来自旁人的灵力带着微微寒气,在伤口处转圜。

明明之前这里的伤痛即使在睡梦中都不能完全褪去,玉质鳞片硌着新生血肉的感觉宛如一片绵密的针扎。但现在,一切却无影无踪。

同命契不能转移疼痛,双修却可以。

梦境之中的望舒宫似乎是永恒的黑夜,真正的望舒宫却天光大亮。

那里的冰层将天光顺着空间缝隙反射入梦,殿中一片圣洁的白。白得毫无阻拦,似乎只要稍稍一步,就能彻底逃离。

贺拂耽裹着衣服,抱着膝盖,怔怔看着那一片无拘无束的玉白。

良久,他终于动了一下。

他紧紧攥着衣服,朝床边那片光明很慢地膝行过去。

光明之前的黑暗中,骆衡清默然独坐。

他只披了一件外衫,听着身后发出的轻微响动,始终不曾回头。像是不敢面对命运,又像是已经预知命运,所以不愿面对。

衣物与床被的摩挲声已经来到身边,只差一步就能走进那片光明之中。

衡清君依然没有抬头去看,只是广袖下双拳紧握,太过用力而轻轻发抖,厌恶命运之人此时却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第34章

衣物与床被的摩挲声已经来到身边, 只差一步就能走进那片光明之中。衡清君依然没有抬头去看,只是广袖下双拳紧握,太过用力而轻轻发抖。

突然, 肩上传来一点温热的分量。

怯生生的,被很过分地对待后仍然选择原谅的。

但也是委屈的、需要发泄的。

是贺拂耽靠在了他肩上。

那里的布料很快就被眼泪浸湿, 哭到双肩都在微微颤抖, 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衡清君无比心痛。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似是而非却又来之的依靠,抬起的手想要环住怀中人,片刻后却又颓然放下。

“阿拂别哭……是我错了,都是为师的错。”

贺拂耽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渐渐的他平静下来,更深地靠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黑暗怀抱里,双眼却依旧凝望着床帐外那一片光明。

他望了很久, 久到脸上眼泪干涸,皮肤上一层咸涩的紧绷感。

“师尊脸上的伤……”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出口就被吹散,“是怎么受的呢?”

骆衡清呼吸一滞——如果阿拂还愿意关心他……

他定了定神:“寻一件宝物时, 被看守宝物的凶兽喷了一口火。”

“师尊拿到宝物了吗?”

“拿到了。”

“那凶兽呢?”

“还活着。”

“师尊放过它了吗?”

“阿拂。”面前人苦笑,牵起胸膛一串震颤,“我杀不了它。”

贺拂耽微微抬头。

除了那一道裂纹,面前这张脸依然还如坚冰一样冷冽强硬。

是正道魁首, 是最年轻的渡劫期修士, 是修真界飞升之路最后的希望。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够解决, 没有人可以欺骗他,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他理当得道成仙、不死不灭。

但那一道裂纹之下,是凡人的血肉和白骨。

裂纹边缘微微湿润,是凡人的眼泪刚刚淌过。

师尊也会中别人的算计, 也会受伤,也会有无法报复的仇恨只能硬生生咽下。

师尊也会哭,也会死。

九情缠……他居然忘记了九情缠。

衡清君在他的凝望中微微侧目。

这样向上看过来的角度实在太令人心动,好似正被他万分虔诚、崇拜地爱着,渐渐的猫儿眼蒙上一层水雾,又无端脆弱到好似已经原谅了一切。

“师尊不会死的。”

良久,衡清君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在回应什么。

他眼睫轻颤,不敢相信般喃喃:“……阿拂?”

“我不离开师尊。”

贺拂耽声音很轻,说罢后又重新低下头去,埋进面前人怀中。

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纤薄的坚定。

“还有五日。师尊……请便。”

*

不再拒绝来自师尊的杀戮道意后,贺拂耽更深地沉浸在神魂交融之中。

本该如坚冰一样冷硬的道意融化成粘稠的液体,漫过筋骨,淹没脑海,冲刷着所剩无几的理智,拉扯这肢体神魂仿佛化作傀儡。

分享的不仅有生命,还有这些生命之下承载的记忆。

像是梦中梦,贺拂耽在潮水之下看见许多个师尊。

百十年前、还未封君、甚至不曾入道的衡清君。

鱼市里少年瘦骨嶙峋,手握杀鱼刀的指节却有力,刀刀落下斩钉截铁。周身喧哗吵闹却面目虚浮,似乎不曾被放在心上,连仙风道骨想要收徒的恩师都只剩一抹虚影,老者口中一步登天的未来和旁人的寻常问候一样模糊不清。只有手中尖刀寒光闪闪,连一缕磨痕都清晰无比。

少年时光毫无波澜地溜走,之后的记忆却更加潦草。

独自仗剑闯极寒之地九死一生,筹谋的宝物却被遗忘成缥缈云烟。碎丹成婴的雷劫落下,天道示威于这注定翻天覆地的可怖道意,但雷电不过涟漪,疼痛不过蚁咬。除魔卫道、渡劫突破,每次剑尖落下仿佛都是为着某个庞大沉重的理由,但仔细看去,其实什么也没有。

就像冰会化成水,水会蒸发成烟,一步步走来脚下却空无一物,根本视天道为无物。

再然后,潦草敷衍的记忆画卷闯入一张深刻细致的脸。

贺拂耽认出那是他自己的脸。

用着师尊的视角看向自己,才惊觉这视线竟然这样多次的暗中落在他身上,平静、淡漠,仿佛只是养成了习惯。

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是清楚的,似乎师尊从前的人生都只是寥寥数语的前言,到这里故事在真正开始。

第一次迈上宫门前的玉阶时,落下的冰雹是如何软化成雨水,打湿小弟子的肩头;第一次手把手削出一只蓝蝶时,蝴蝶振翅,鳞粉是如何把落在交握的双手上。幽冥界忘川河能腐蚀生魂的可怖一笔带过,返魂树的纹路却一圈圈详细描摹,制成香丸燃起的轻烟更是袅袅娜娜。

杀戮剑法次次落下,看似依旧冷漠无情,却有了偏袒,有了目的,因这偏心反而更显阴森。

就像烟会凝成水,水会冻结成冰,寒冷苍白的冰在天光之下亦能折射出眩目的光彩。为了光彩恒存,从此,视天道为仇敌。

这种仇恨的力量似乎源于某种呼之欲出、却难以言表的理由。

贺拂耽无法理解,但沉默下来。

几日之间看遍一个渡劫期修士两百多年的生命,虽然只是浩瀚记忆中最不设防的一小段,依然让人疲惫至极。

他真的不再反抗来自师尊的爱抚,甚至会在耐不住身上人轻声请求诱哄的时候,稍稍配合一二。

梦境的力量越来越小了。

从窗外望去,远处的情花谷已经消失。阶前冰原逐渐融化,望舒峰、望舒河、望舒顶,都化为一片空茫。

有时候因为受不住冲撞而扯住床幔想要逃走,床幔也会因为突然的大力消散在空气中。踉跄之后,又跌回身后人怀中。

最后一晚,连床前的玉砖也开始斑驳。

满帐返魂香和冰雪气都在淡去,只有落在身上的吻依然滚烫潮湿,以及夹杂在亲吻中的呢喃声里,浓烈情|欲自始至终不曾减弱。

“阿拂再叫一声为师的名字吧。”

“……”

“还是不肯吗?可是只有阿拂念得这样好听。”

“……”

“叫一次吧阿拂。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停下来。”

“师尊……”

起伏中贺拂耽勉强找回神志,开口说出这几日思考良久的请求。

“梦境快结束了。醒来之后,师尊可不可以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次轮到衡清君沉默。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像是听见小孩子的无理取闹,笑声中有点不以为意的无奈。

“这究竟是不是梦,九日了,阿拂,你莫非还没有品尝出来吗?”

突然被刻意地重重碾过,贺拂耽喘了口气,不等从剧烈的刺激下清醒过来,就听见身后人继续道:

“我对阿拂做了这样坏的事,当然是要对阿拂负责的。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何况……”

那人一只手就将他彻底压制住,很缓慢地动着,另一只手还能慢条斯理地翻阅床头书页。

贺拂耽听见耳边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这声音在这几日里每一次响起都能让他毛骨悚然。

“阿拂,在为你重塑道心之前,你我还要一直这样下去。”

贺拂耽猛然向后看去,眼角飞红映衬着眼中许久不曾流露过的惊惧。

这副模样实在可怜又可爱,衡清君低头在他颊边一吻。

“阿拂救了我,我也会救阿拂。我与阿拂会一直双修,直到阿拂好起来。”

贺拂耽闭了闭眼。

梦中梦里师尊执剑对抗天道的身影再次浮现,那个答案似乎更清晰了,只差一声叫破,却堵在喉间,再开口时嗓音干涩。

“师尊明知这是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用没用?”

“师尊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师尊本可飞升,何必为了我自毁道途呢?”

“阿拂会与我一同飞升。”

贺拂耽忍无可忍:“骆衡清!”

“我在。”被唤的人轻笑,“阿拂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贺拂耽悲哀地看着他,知道这一次依然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还是无法改变师尊做出的任何决定。

他呆呆看着头顶的承尘。

“师尊想怎么负责呢?”

“我会娶阿拂。”

在贺拂耽反映过来之前,手中突然多出一个冷硬之物。他低头看去,看见一卷玉简正躺在掌心。

身后人将玉简展开,握住他的手,一同将上面那个唯一属于魔族的名字抹除后,又轻轻抚过“鹤福”二字。

贺拂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挣扎道:“师尊!玄度宗内外无人不知你我是师徒,师尊不可以这样做!”

“修士从心,当不拘小节。若正魔都可以结合,师徒又为何不可?还是说,阿拂宁愿和一个魔头……也不愿和师尊?”

最后几个字已经有压抑不住的妒火,吐息在贺拂耽耳边,狠厉得如同蛇信。

这是贺拂耽第二次这样明显地感觉到师尊对明河的恶意。

不是对魔道的,也不是对魔修的。

仅仅只是对独孤明河,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心中失神,手上骤然脱力。

身后人便捉着他的指尖,轻轻松松将那两个字移到望舒宫下,与“骆衡清”三字并立。

明明是师徒,却平辈而立。

贺拂耽怔怔看着两个名字,心中自嘲一笑,别开脸,不愿再看。

“就到这里吧,师尊。”他轻声请求道,“不要再弄出别的事端了。”

又是一声轻笑。

“阿拂,修真界封我为君已有百年。道君大婚,当昭告——”

话说到一半生生止住,像是看到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贺拂耽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宗牒上刚刚刻下的字迹烟雾般消散,被抹去的字迹反倒恢复原状。

骆衡清怒极之下再次刻下小弟子的名字,指尖刚抬起,字迹就再次消失。

良久,贺拂耽轻声道:“修士结契,刻录姓名于宗牒之上请求天道认可赐福。天道宁愿承认正魔结合,也不愿承认你我师徒之间□□之事。”

“到此为止吧——”

他疲累地闭眼。

“骆衡清。”

第35章

衡清君的神色有片刻扭曲。

良久, 他拂袖收走宗牒,像是没听到身边人方才的话般,将之前未说完的话补足。

“道君大婚, 当昭告天下,宴请群修。”

他微微一笑, 眼中闪动着灼人的光彩, 像强光下永不融化的冰晶。

他问:“阿拂喜欢什么样的婚服?”

贺拂耽怔怔看着他。

一杯九情缠,让最出尘淡漠的正道修士也沉溺于尘世的欲望之中。

他几乎要以为是白石郎的阴谋已经得逞,以为是自己所谓的“以身饲魔”,玷污了这颗本该无情无欲的道心,为此连日来悲伤自责不已。

但……

真的只是从那杯九情缠开始的吗?

这样的眼神,数十年前的他便已经见过。

在他为师尊铺纸研磨的时候, 在他舞剑淋了师尊满头白雪的时候。还有更多时候,即使他什么也不做, 依然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沉静、炽热。

师尊究竟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他多久呢?

用着这样的眼神, 违逆天道、违背人伦,继续一件绝无希望的事情。渡劫期的青色雷云已经隐隐成型, 杀戮道意却还在毫无吝啬地转赠他人。两百年记忆模糊不清,只有旁人的身形胜似精心勾勒。

难道他比师尊的道还重要吗?

难道在师尊心中,他重于一切,甚至胜过师尊自己的生命吗?

如果并非是他诱使师尊在这九日中沉沦于欲望, 而是数十年前开始师尊就已经身处欲望之中——

那么, 又是为什么呢?

像是被面前人眼中的灼热刺痛, 贺拂耽垂眸,不再言语。

*

入夜。

床帐也渐渐被空茫侵入,梦境真的便要结束了。

骆衡清最后一次在身下人颊边爱怜地一吻,然后将昏睡过去的人抱起来, 毫无留恋地走出梦境。

梦境之外就是真正的望舒宫。

九天前这里被他暴怒之下劈砍出无数剑痕,而现在这里更加凌乱。

殿中几乎找不出一样完好的东西,满地都是傀儡残损的肢体。催动他们的符咒被破坏后,模仿人族的皮肤便消散了,露出木头的内里。

只有毕渊冰还挡在殿中那魔头面前。

他手中只有一根判官笔,相比长枪显得短小羸弱,却身形鬼魅,在泼水不进的枪风中也进退自如。

但就算在一个有分神期修为、不会痛也不会死的傀儡面前,那不过元婴初期的烛龙竟也硬生生扛了九天。

浑身浴血,竖瞳凶厉,倒真像是魔神降世。

那杆银枪周身围绕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竟能将望舒宫中最精纯的正道灵气都化为己用。正魔不两立,若换了别的魔物,只是看一眼望舒宫都会被刺瞎双眼,那长枪却游刃有余,甚至,贪心不足。

但枪的主人始终有所顾忌,即使数次被毕渊冰逼到绝境,也没有不管不顾任长枪暴动——

因为他看见了属于白石郎的神力。

水精编织梦境皆取材自现实之物。现实之物若被损毁,依托此物而生的梦境便有可能永不破散,梦境中人也有可能永不醒来。

所以他不敢彻底毁了望舒宫。

他不敢赌。

骆衡清收回视线,目光在怀中人手腕处红纹上停留片刻,从角落里走出。

对战中的人听见脚步声,立刻就想攻来,但被傀儡缠住,无法脱身。

骆衡清平静地开口:“不可对贵客不敬。”

毕渊冰立即收手,退在一旁。

独孤明河想要上前,却被突如其来的渡劫期威压一镇,长枪点地,才撑着身体没有跪下去。

他双眼赤红:“骆衡清!你带他去了哪里?”

骆衡清微微一笑。

“当初与白石郎交战,独孤公子也曾入梦。九情缠又乃得偿所愿之酒,若是独孤公子有幸饮下,会想要梦见什么呢?”

独孤明河愣住,眼前一片恍惚。

骆衡清的声音相当平静,带着餍足的懒散,仿佛真的已经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他的愿望会是什么显而易见。

独孤明河半是悲愤半是不可置信:“你难道……”

沉睡中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似乎要醒。

骆衡清低头轻哄,怀中人便更深地埋头进这个微凉清爽的怀抱,更沉地睡去。

随着动作他身上的狐裘滑开一点,露出光裸的脚背——那上面是一片刺目的吻痕,连颗颗圆润的脚趾上都残留着咬痕。

“你这个禽兽……”

独孤明河眼中顷刻间爆裂开一片血丝,心疼和愤怒交织着让他几乎要当着仇人的面落泪。

“你有没有想过阿拂醒来该如何面对!他那样敬重你,你竟敢这样对他!骆衡清,你还是人吗?!”

骆衡清神色微微一变,像是被刺痛了一般。

很快他恢复平静,轻描淡写道:

“说起来,我倒要谢谢独孤公子。你可算是我和阿拂的启蒙恩师,若非你送给阿拂的双修功法,阿拂又怎么会知道该如何……”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一字一顿道,“以身饲魔?”

独孤明河有如当头棒喝。

震惊之下他连神志都有些模糊,那句话背后可怕的含义足以掠夺他所有的注意力。

手中力道骤然松懈,长枪委地,肩上威压瞬间有如泰山压顶。他踉跄一步单膝跪下,嘴角溢出一道血丝,似乎已到强弩之末。

主人心神俱震,同命契纹下的那缕幽精魂丝也像是察觉到不安,开始挣扎,像是想要回到主人身边。

骆衡清伸手,在怀中人皓腕间轻轻摩挲着。那缕来自旁人的魂丝竟像是受到安慰,不再惶恐不安,背弃主人,再次陷入沉睡。

骆衡清心情颇好地开口:

“独孤公子该回魔界了。若再不闭关,小心元婴未成,反倒……魂飞魄散。”

这句话似乎意味深长,但地上的人没有注意。

他抬头死死盯向骆衡清:“你骗了他。九情缠乃得偿所愿之酒,而非□□,若不是你心怀不轨,又何须阿拂如此……骆衡清,你可曾想过若他知道真相,该如何自处?”

骆衡清脸色微沉。

他最厌恶的就是面前人这般好似真切关心的神色。

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魔修,有什么资格关心阿拂?难道他与阿拂相伴近百年,对小弟子的爱护还会落于旁人之后吗?

“独孤公子多虑了,只要你不说,阿拂又怎么会知道?”

骆衡清冷笑,“独孤公子一味指责于我,莫非你自己就不曾欺瞒过阿拂?你那缕幽精魂丝是如何丢的?九情缠固然并无催情效用,可同命契纹也没有分离魂丝的能力。”

“……”

独孤明河心中一片刺痛。

一步错,步步错。

若他没有因为害怕失去而分割出一缕魂丝想要阿拂疼惜,若他没有为了逗弄阿拂送出那本双修功法,若他在离开平逢山后强行将阿拂带走……

贪、嗔、痴,不曾饮酒之人亦如饮酒。

“你骗阿拂在宗牒上刻下你的名字,又有同命契作证,天道认可后连我也无法抹除。你骗阿拂与你有夫妻之名,我骗阿拂与我行夫妻之实……独孤明河,你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

衡清君眼中霜色一凝,满殿木头残肢便开始颤动、重组。很快这些傀儡宫侍就变得完好如初,木质躯体重新笼上人族的皮肤和衣衫,朝殿前之人恭敬一拜。

其中一位侍从来到独孤明河面前,奉上一物。

“我不会将你招摇撞骗的事情告诉阿拂,礼尚往来,还请独孤公子高抬贵手。返魂香能稍解神魂之痛,小小拜师礼,不成敬意。”

骆衡清轻蔑冷笑,“送客。”

说罢他起身,不再理会殿下之人,抱着怀中人回到寝殿。

将人放在床帐中后,骆衡清在床边坐了很久。

视线停留在床上人的手腕处,那里除了火焰般的幽精魂丝以外,还有鲜红如血的契纹。

在遇到结契的另一人之后,纹路愈发殷红,穿过手臂上遍布爱痕的皮肤,最后盘踞在胸膛。

连层层叠叠的吻痕都压不下的血红。

骆衡清攥住那不盈一握的手腕,感受着魂丝在掌心下毫无挣扎的臣服。

他当然不会把这缕幽精的由来告诉阿拂,这会成为一个秘密被永远埋葬。

这缕魂丝上除了属于烛龙的灼热气息,还有一丝隐秘的冰霜之意,因为太过微弱,又与其余三魂七魄浑然天成,所以连它的主人都不曾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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