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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1 / 2)

第61章 苦月(二) 那是朱睿聪发来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 洒在严隅家宽敞的阳台上。

他正弯着腰,手持小喷壶,精心侍弄着他的花草。

经过之前陈昉的几次提点, 这个小花园如今已是生机勃勃, 绿意盎然,草色青翠欲滴, 不见一丝芜杂,性急的花苞悄然探头,香气馥郁,从容的花瓣则层层舒展,吐出艳丽色彩,花影扶疏, 偶有风拂过,枝叶与花朵便如彩蝶东躲西藏,摇曳生姿。

正欣赏着,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放下喷壶, 掏出老花镜看了看屏幕,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是代熄因打来的。

电话里,他说下午想来拜访自己。

严隅连声说好, 心情愈发愉悦。

每一次代熄因来,他都觉得这屋子里多了许多生气。

他的孩子在国外生活, 基本只有过年才会带孙子回来几天, 严隅等于把代熄因当作亲外孙看待。

推了下午和老伙计的棋局, 严隅从接到电话就开始等。

时不时看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在期待中过得倒也不算慢。

敲门声一响,他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代熄因的鼻尖被冻得发红, 手上拎着大袋小袋,带着寒气迎面而来:“师父!”

“赶紧进来。”严隅乐呵呵地揉揉他有些凉的脸,“局里的事很多吧?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夸张了啊师父。”代熄因也笑起来,熟练换鞋进屋,把东西放下,“前几天晚上我还吃了烧烤,少说也得胖个两三斤。”

坐在客厅沙发上,师徒俩喝着热茶,聊了聊近况。

代熄因又陪严隅下了两盘象棋。

结果自然是惨败。

这也怪不了他。

即便严隅教过他规则,但是他钻研不深,下得不多,哪里比得过退休后天天在小区棋坛征战各方老头的严隅。

“不下了不下了。”连输两局,代熄因脱了夹克衫,摆摆手,“师父,你这把把给我杀光头,汗都被你杀出来了,也太挫败人信心了吧?”

“我不是还给了你两次悔棋机会?”严隅慢悠悠地剥了根香蕉。

“那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大局。”

嘴里咀嚼着,目光在代熄因脸上转了两圈,严隅了然挑眉:“行了,别耍贫嘴了,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代熄因讶异地眨眨眼,瞳孔收缩,嘴唇微张,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你那藏不住事的脸,我还看不出来?”严隅哼哼笑道,“说说吧,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很代熄因少与严隅提要求。

但凡是凭一己之力能够摆平的事情,他都会自己做,严格来说求严隅帮忙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把上一回协同陈昉借阅尸检报告也算进去,那都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过他但凡有求于严隅,严隅都是很乐意帮忙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又怎么不会搭把手呢?

既然被戳破,代熄因也不藏了,他凑近了些,语气变得正经:“师父,您之前说您和公安部的姚戍光老先生是旧相识?”

“哦?居然能让你想到要找公安部帮忙?”严隅起了好奇,“不过,按规矩,局里打报告向上级申请专家支援,不是更正规渠道吗?”

“说起来比较复杂,理论上走审批流程是可以,但一来事情紧急,层层程序复杂且冗长,太耗费时间,二来……有不可说的特殊原因,不能够用官方这条线直接通报,否则很有可能打草惊蛇,破坏我们的计划。”

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一听这话,严隅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眯了眯眼:“局里出了什么问题?”

代熄因殷切地给他捶捶背:“哎,师父,您老人家退休了就安心享福,没必要听这些招人烦的陈词滥调,这种事在哪都可能发生。”

“哦——”严隅眉峰耸了耸,不置可否,“内部机密,不能外传。”

“所以师父,您就帮帮我吧。”双手转移到肩膀上,严隅给他捏了捏,“我思来想去,唯一快速又稳妥的渠道,就只有您这条了。”

被服侍得通体舒泰,严隅悠悠道:“说吧,你准备让姚戍光画什么?通过目击者描述,把嫌疑犯的相貌画出来?”

“不是,这样的话市局的技术员也能做,犯不着惊动姚老。”代熄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严隅面前,“我希望姚老可以根据这张嫌疑人小时候的照片,推断并画出此人如今四五十岁的长相。”

“难怪了……”接过那张纸,严隅神色凝重了些,“这可不是一般的活计,是颅面复原和年龄增长预测的结合,对专业技术和经验要求极高,确实是老姚的专长。”

彩色照片上的男生估约五六岁的年纪。

眼神首先就不像同龄孩子那般干净纯真,反倒带着一种早熟的深沉,像是藏了很多无法言喻的心思。

带上老花镜端详一番,严隅掏出的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不一会儿,号码拨通了。

脸上堆起笑容,他熟稔寒暄道:“哎,老姚,是我啊,饭吃了没?”

“……你这话说的,我来找你就一定有事?不能单纯找你聊聊天?哎哟,这几十年的情谊啊,真是人心莫测,世态炎凉……”

“哎哎哎,别挂别挂!”那边下了最后通牒,严隅没法继续客套了,换了个语调,开门见山,“的确是有个事想请你这位大专家帮帮忙……”

“……哎,具体情况说来话长,涉及到他们内部的案子,我个退休老头子也不便多打听,你爽快点的!”

“……好好好,那我等下照片发过去给你啊,嘿嘿,老姚,还是你对我好。”

“……当然!你下次来盛川,想吃什么,地方随你挑,我请客,保证让你满意!”

讲完了正事,他们又有的没的聊了几句。

老朋友就是这样,即便很久没有交流了,什么时候一通上话,就会衍生出无穷无尽的话题,聊到姚戍光实在是没空了,俩人才意犹未尽地挂断电话。

这边代熄因已经吃上了师母端来的苹果,看严隅挂了电话,加速咀嚼,急切地试图咽下果肉,就差把字写脸上了。

“安心吧,成了。”严隅得意地扬起下巴,变白的眉毛弯成月牙,“我出亲自马,还有什么摆不平?”

喉咙中心一空,代熄因使劲鼓掌,热烈地表示:“不愧是我师父!人脉广,面子大!”

听了几句夸奖,严隅也收敛笑容,重新正色:“不过老姚最近手头任务不少,根据一张童年照片推测成年,尤其是中老年的相貌,是个非常精细耗时的活儿。因为这种预测存在多种可能性,为了更全面、更准确,提供更多参考,老姚说他需要多画几幅不同角度的、不同版本的画像来进行辅助推理。这个过程,急不得。”

他估算了一下,伸出两根指头,“至少,恐怕也得要一到两个星期左右。”

“没问题师父。”代熄因十分理解,“您一定要转告姚老,请他务必以身体和质量为重,千万不要为了赶时间而劳累,我们需要的是一份尽可能准确的参考。”

*

盛川的季节转变很快。

前几天有的人还在穿普通的毛衣配马甲,这几天已经得穿棉服羽绒服了。

冬季无雪,寒意一点不比北方少,睡觉的时候脚凉飕飕的,一床被子加一床毛毯都防不住冷气,尤其是大清早最难熬,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从床上爬起来,闹钟一关,刚坐起的身体又缩瑟回去。

但是也由不得上班的人选择。

特别是雷昱这样正在查案的警察。

经常一通电话,不管早晚,就得赶去局里头。

摸索着抓过手机,按下短信键,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屏幕的冷光刺眼,他本以为是普通的上级通知消息。

待看清后,却“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那是朱睿聪发来的。

开头就带着ZRC的缩写。

内容只有一个地址。

是靠近边境一个名叫惠中的村子。

这个消息无疑让雷昱悬了这么多天的心收回肚子里,那些焦灼的等待尘埃落定。

他当即联系了早就找好的律师,让对方带上事先准备好的资料,去检察院为陈昉翻案。

时间倒退回陈昉被尤洋择宴请的那晚。

宝马车旁,雷昱拍打陈昉肩膀的之际,趁机偷偷捏了他两下。

哪怕对具体情形不懂,对方估计也大致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借背对的掩护和自己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将吃饭的事情答应下来。

饭后,陈昉回到警局。

雷昱才审到王鸣龙一半,出来换人接着审。

他则与陈昉进入了无人的房间,反锁上门。

打开窗户,凛冽的夜风鱼贯而入,吹散屋内的暖意。

两人对着一片黑暗的夜色交流起来。

“尤洋择拿钱贿赂我。”

额前碎发被吹起,陈昉点燃一根烟,吞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远处的路灯。

他缓慢而平稳地说道,“银行卡放在盒子里,要我亲手拿出来,我猜,他多半已经遣人拍了照片。”

原先雷昱就不太相信尤洋择的说辞。

“什么都不知道”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小孩。

他尤洋择真把自己当傻子,自己就演个傻子给他看。

但是一个演员不够,总得有有配角让这场戏更真实。

既然尤洋择盯上陈昉,他就让陈昉赴约,去看清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日后也能有先手防备,未雨绸缪。

“接下去他一定会向检察院举报我,因为他现在觉得,想要把这件事查到底,并且真正对他有威胁的,就我一个。”烟灰在陈昉的轻掸下簌簌飘落,他又呼出一口气,“只有拔掉我这颗眼中钉,他们的警惕心才会降到最低,到时候,你们的行事反而更加方便。”

“你要认罪?”听明白的雷昱倏然盯住他,吃惊得皱起眉,“你知道行贿罪一旦成立要判多久吗?而且,你还是公安的人。”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留了一手。”陈昉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器——

里头播放的是包厢门打开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对话。

雷昱眉头更深了:“这又不能当证据。”

“是做不了证据,但足以让检察院重新启动调查,这就够了。”陈昉把手机塞回兜里,“至于更专业的辩护律师,就麻烦你帮我去找了。”

“有必要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吗?”

雷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辩护的成功率又不是百分之一百,万一进展不顺利,再出现阻拦,你至少要在牢狱里待三年,那是可是监狱,你作为一个警察,和那些被你查获的罪犯待在一起,三年出来,你估计都不像人样了吧。”

相比他的沉重,陈昉倒是轻松一笑:“我相信你能找到最好的律师,实在不行,三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雷昱没有笑。

学生时期的他仗着有家世有权势,在学校横行霸道。

每个老师都说,他这人最后肯定要成为一个土匪。

他们总是看不惯他,瞧不起他,却永远笑容相待那些所谓乖巧懂事的三好学生。

只有他知道,三好学生背后是怎么辱骂老师的。

他向老师告状,试图让老师看清这些道德模范生的真面目。

可大家都认为他在污蔑,在说谎,让他去罚站,去反省。

而那些真的说了坏话的人,得意洋洋地对他做鬼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他从那时就觉得,这种乖巧学生全都是装出来的。

虚伪又恶心。

毕业后,他靠着踩线的成绩和舅舅的帮衬,成为了警察。

他的性格依然很坏。

不过他和那些没眼光的老师说的不一样。

他不缺道德,更不会去干坏事,他穿着警服给学校拍优秀前辈视频的时候,狠狠地打了那群老师的脸。

其实在分局当刑侦队长的时候,他就经常从别人的嘴里听说陈昉这个人。

无不是说对方怎么年轻有为,屡破奇案,又是怎么温良恭俭让。

几乎没听过人说陈昉不好。

包括舅舅都说,此人还挺厉害的。

雷昱哪里乐意。

以前就受够了好学生的锋芒,现在又来一个?

他无来由地极度讨厌陈昉。

等到接触之后,更觉得对方伪善。

偏偏此人又那么能装,装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善,局长,副局长,警员,法医……全局上下无不是敬重他,仰慕他。

雷昱不屑一顾,认定了对方始终穿着一副精心伪装的假面。

他渴望撕碎这张假面,暴露出背后藏着的不堪嘴脸。

后来听说陈昉犯错的消息,他沾沾自喜,确信此人的真面目就要显现。

他要看陈昉摔得更狠,更狼狈,更惨烈。

那能让他狭隘的内心世界滋生出快感。

可当他彻底站在了对方的头顶上,亲眼见证对方为了一个真相跌落尘埃后,才发现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见错了。

坦诚与决绝,也许真的是陈昉的本来面貌。

“值得吗?”

上前一步,雷昱少有的正视他,“为了桩陈年旧案,不惜一次又一次赌上后半辈子,值得吗?”

“这个问题,之前也有人问过我。”

陈昉嘴角的弧度还是淡淡的,瞳孔在外界的黑暗下,被衬得明亮如星,“我觉得,一件事如果总是用值得与否去衡量,那人活着未免也太累了,事事都要当个数学题去精确计算,是科学家该干的,而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如今已经借由尤盼的案子,找到了几个证人,你那边也揪出了朱睿聪,想要查出背后的团伙,就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你应该也清楚,并非那么容易,时间带来的绝不仅仅是真相,一定会是那些人经过权衡放出的,想给我们看到的表象,那并非你我愿意看到的,不是吗?”

他的眼神好比将死之人伤口处的血液,分明是全身上下最温热的一抹痕迹,可流干的冰冷却指向了终结。

旁人无法阻止,更也无法改变。

第二根烟抽到了头,陈昉放在窗口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实在看不下去,雷昱一把关上窗户,将寒气与夜色一同隔绝。

“你有什么计划?”他终于发问。

陈昉的策略不算复杂。

他们手头上现在有几个团伙里的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关键,田昶不必说,能给出的消息就那么点,王鸣龙虽然作为中层,看上去却孑然一身,没有外物能作为筹码,将他放出去替做事,风险太高。

摁灭烟蒂,陈昉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唯一能利用的,只有心怀家人,想要光明正大减刑出来的朱睿聪。”

雷昱瞪着眼睛:“你要放虎归山?”

“现如今内鬼一定盯着王鸣龙和朱睿聪,证人留在局里反而危险,倒不如放饵钓鱼,让他假意带上局里的消息回归团伙。

“为了这件事顺利,我必须被拘留,内鬼知道我一定会盯着证人,所以我不能在场,内鬼才有机会抓住漏洞,把人救出去。”

计划说完,房内一片死寂。

本来想再拿出一根烟,陈昉手插兜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

他把取一半的烟盒推了回去:“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人,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雷昱沉默着,手上的拳握紧良久。

终于,他第一次,带着力道把手放在陈昉肩上,拍了拍:“我会尽力,用舅舅的人脉,替你找一个绝对靠谱的律师。”

“谢谢。”陈昉微微一笑,眼里的柔和一如往常。

那个从始至终都装载温暖的笑容,恍若阴霾天里撕裂云层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在雷昱的记忆版图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一道痕迹。

第62章 苦月(三) “如果我想吻你呢?”……

尽管雷鹏赋一直公务繁忙, 没空帮上忙,万幸转机出现在雷昱的人际关系网上。

一位朋友刚打赢一场生意上的官司,结识的律师伙伴非常有水平, 雷昱当即要来了名片, 登门寻求帮助。

起初这位方律师听完简述,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缓缓摇头:“雷队长,实话实说,很难,当事人自己认了罪,这在司法程序上几乎是铁案,检察院据此批捕, 合乎规定,我们现在想翻案,等于是否决之前的整个认定过程。”

话虽如此, 但他并没有送客, 而是不慌不忙拿起茶杯,吹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香袅袅, 雷昱便将存有录音的U盘和一张银行卡推到红木办公桌对面:“认罪也并不是自愿,而是走投无路, 这里面有他被设计的全过程。至于这个……”他顿了顿, “是我们的诚意。”

故作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方律师“哎呀”了一声:“非正式渠道的录音……取证方式存在瑕疵, 证明力有限,法庭上很难作为直接证据被采纳,这个案子, 一般人还真不敢接,也接不了。”

雷昱面不改色地要把银行卡收回来。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事在人为嘛!”方律师眼疾嘴快地来了个峰回路转,“你那朋友认罪是大大方方的吗?神态语气如何,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发挥的空间?”

“不算自愿吧,就是不得已地认下了。”

“那我们就可以从供述的自愿性和审讯环境的正当性入手,不需要直接证明他无罪,只需要提出合理怀疑,比如,他是否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产生了误解,或者为了更大的侦查目的而做出了违心的选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翻案程序了。”

解决方案给出,雷昱的“那就麻烦你”还没说出一个字。

这位鬼头鬼脑的家伙又来了句:“可毕竟是体制内人员,限制到底是比较大的,这个……”

没耐心等他说完,雷昱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是定金,到时候人出来,他亲自支付尾款,金额翻倍。”

方律师马上笑容满面,理了理领结,自信抬头:“没问题,有确切消息说,最高检的巡回督导组下周就会抵达省内,重点排查冤假错案,在这个节骨眼上,程序瑕疵和证据存疑这几个字,比什么都敏感,只要借着这个由头把问题捅上去,任何相关部门都不敢打马虎眼,为了规避风险,他们大概率会同意重新审查。”

言出必行的方律师不愧深谙此道。

了解清楚背景,做足准备后,他向检察院和法院提交了紧急申诉状。

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措辞严谨,直指要害,强烈要求基于新发现的情况和当事人可能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立即启动复查程序,避免可能存在的问题。

在关键时期,相关部门果然迅速做出了批复,认为事实定性尚有疑点,程序环节有待完善,案件需进一步查清,做出了对陈昉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的决定。

这意味着虽然案件的最终结论尚需时日,但法律的天枰已初步回正,陈昉也能够恢复自由身了。

纵观全局,翻案的过程的确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顺利一点。

不知是方律师借东风的能耐精准命中了要害,还是因为一双双眼睛大部分的关注点都在警局频繁出动的那些车里。

毕竟雷昱故意大张旗鼓地放出警力往各个方向出动,让那些人误以为警方正地毯式搜索其他的窝点,都忙着一处处撤离,自然疲于应付已经定罪的人了。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雷昱浑身轻松,不忘对代熄因说:“之前陈昉被抓就属你最急了,比他那两个徒弟还夸张,现在事情有结果了,他今天就能出来,正好局里现在暂时用不上你,去拘留所接人吧。”

代熄因满脸诧异,“腾”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摩擦出刺耳声响。

等不及听雷昱解释,他抓起外套夺门而出。

闯过几个绿灯的尾声,车一个急刹在了目的地门口。

寒冬腊月,代熄因车里待不住,熄了火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往搓着的双手上呼气。

冷风沁入骨髓,卷起地面的落叶,他的心焦灼的跳动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来回踱步着,目光被磁吸在紧闭的铁门上,时光如同被冻结,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任何的响动都会让他期待又失落。

直到那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门一点点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线,一步步从里头走出来了。

他穿着军绿色上衣,脊背挺得笔直。

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代熄因瞬步冲了上去。

长臂一伸,他把人搂入怀中,紧实到要揉进身体里。

这是时隔两个月,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昉又瘦了一圈,被这么一冲,差点趔趄两步。

听见代熄因吸鼻子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是伸手轻轻把人抱住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抱了好一会儿,代熄因像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陈昉身体的温度,三两下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就把人包住起来,一条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

他的眼睛和鼻子红红的,陈昉忍不住拍拍他的背:“赶紧上车吧,这外面也冻。”

车里暖气一开,两个人都暖和不少。

发动机启动,窗外接连不断变化的风景代表车辆正在高速移动。

但直到车开进陈昉家楼下,代熄因都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一张嘴封锁得紧紧的。

陈昉又怎会注意不到他的小情绪,原因也猜到了三分。

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回弹轻响,他干咳一声:“走吧?上去坐会儿,喝口热茶?”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代熄因蓦然转头看他,双眼更红了一些,如同蒙上了一层赤色的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到底是躲不过。

陈昉动了动唇:“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代熄因再也绷不住,声音拔高却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两个月我都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真的要坐牢至少三年!我必须像个电风扇一样,不断地转,局里所有需要加班、需要外勤的活我全揽了,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满脑子都是那天你转身离开的场景!”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打听消息,翻烂了法律条文,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才能帮你减刑!我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能多见你几面!结果呢?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里,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想到代熄因会这么激动,陈昉也愣了一下,才解释道:“这件事,除了雷昱,没有任何人知晓,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代熄因凉凉地笑了笑,眼里并没有笑意,“原来我也是被分在了你不相信的人里?”

“你怎么会这么想?”微微蹙眉,陈昉迟疑着说,“只是……因为我摸不清拘留所内有没有团伙人员的眼线,所以没有办法告诉你。”

“那你们决定计划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轻不重的一声反问,让他一时语塞。

深深吐出一口气,代熄因点了点头,自问自答:“噢,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一定会阻止你,对不对?”

抿了抿干涩的唇,陈昉松开嗓子眼:“计划设定之初还不够完善,说了也许没人会同意的。”

“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握拳收紧,代熄因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永远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

陈昉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否认。

车里该是暖洋洋的,可四肢却僵劲得不能动弹,代熄因瞧着他好一会儿,兀自嘲地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过是个刚入社会不久的毛头小子,永远沉不住气,只会感情用事,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是不可信的玩笑,和放屁也没有区别?”

“我没有……”陈昉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代熄因的好些句质问,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曾有的顾虑。

他不愿意深想,又被摆在面前。

“就像你把我对你的喜欢,也当作了一个不懂事的天真念头。”积累这么久的酸楚喷涌而出,代熄因一股脑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仍然觉得,我是那个大学生后辈,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你对于我所有的关照,也仅仅是出于你对群众的责任,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平等地,把我作为一个已经完全懂事的成年人看待,对不对?”

陈昉是想要否认的。

虽然他一直以“警察的责任”来命名他对于代熄因的关心。

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这只是责任,在他知道代熄因出事的时候,就不应该会产生极度害怕失去对方的情绪,不应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而应该以一种客观的态度听从指挥。

如果这只是责任,在知道代熄因喜欢他的时候,心头就不会有隐秘的悸动,不会有不愿彻底划清界限的犹豫,不会强行心平气和想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更不会愿意继续将对方当成朋友相处。

但凡面对的是别人,他一定会直白地拒绝,把这个烫手山芋般离扔得越远越好。

意识到这些之后,陈昉却迷茫了。

倘若他对于代熄因的不只有责任,那还有什么呢?

是感同身受他痛苦的心疼?是在家等待他回来的惦念?是不需要思考便为他挺身而出的本能?还是那种……他不敢深究也尚未准备好的情感?

他的沉默在代熄因的眼里却成了默认。

深棕色眼中的激动和愤慨,漶漶减弱。

弱化成一种失意。

他无力地垂下肩膀,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窗外模糊的街景,不愿被对方看见那种狼狈。

“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省得碍眼。”

他成了一潭平静的死水,陈昉觉得心脏就那样被一张白纸划过。

分明是软的,速度快些却能划出血迹,疼得慌。

“不是的!”他不假思索抓住了代熄因的手腕,“在你一次又一次坚定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共同面对一切,义无反顾地相信我的时候,我就不仅仅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后辈去看待了。”

代熄因猝然抬眼看他,瞳孔中的生机因着这一句话复苏。

那眼神太过炽热,烫得陈昉松开手,他微微偏过头,继续艰难地剖白:“你在我眼里,是一位能够完全信赖,并肩而行的战友,所以……我不愿意失去你。”

怔了怔,代熄因眼中一闪而过无数的情绪,好像转个不停的万花筒,直到零件生锈,器械损坏,终于释怀地笑出声。

也许是那笑过于开朗,陈昉以为他的心结解开了,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来得及到结尾——

“如果我想吻你呢?”

空气的流动一刹停滞。

对面的人收了笑容,波澜不惊盯着他。

代熄因又平静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当战友,可如果,我想吻你呢?”

当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音收归耳蜗,盛川无缘见到的大雪,停在了开裂的漠河冰面上,停在了遥远的埃菲尔铁塔顶端,更停在了迤逦的喜马拉雅之巅。

八楼夫妻的争吵声,六楼播放的电视声,三楼锅碗瓢盆的清洗声,以及车内空调的嗡鸣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一股脑冲上太阳穴敲出的闷响,是牙齿因巨力挤压摩擦的钝响。

以及,在两人间几不可闻却切实存在的吐息。

代熄因的瞳孔失去了往日的稳定与暖意,乱了秩序,幽深到无法见底。

他骤然前倾,搬过陈昉的肩膀,一手撑在椅背上,发力的小臂把衣服都绷紧,直直拉动了两人的距离。

带来的不是该有的牢固,而是皮革不堪重负的哀嚎。

七寸……四寸……

一寸……

转眼间,他们的脸庞近乎毫厘,世界亦被压缩到方寸之间,连氧气都不再有。

近得陈昉能看清对方的皮肤纹理,而视野周边变得模糊。

急促的鼻息交织,袭来的滚烫气浪打在面上,含着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恍如热带雨林的风,有些湿润。

他定格住了,心跳骤停,连正常的眨眼与吐息都忘记。

面前的人看起来危险而又陌生,带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如刀,从陈昉的额间慢慢往下划,堪比嗜血的捕猎者,全凭兽性的本能在思考从哪里下口更为致命。

陈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代熄因真的会张嘴。

用他锋利的牙齿碾磨断自己的颈动脉。

耳鸣声带动全身细胞嘶吼式叫嚣着拒绝,身体却被牢牢钉死在原地,背脊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冒出的汗起初是冰凉的,又被身体的热度沾染得也有些灼烈,陈昉的拳头紧紧地攒住,指甲深陷掌心。

正要用力地,蛮横地撞开不该有的迟钝时——

“开个玩笑。”

四个字,轻飘飘地,如同一片鹅毛,带来了扑面的一阵风。

陈昉愕然看着代熄因往自己脸上轻盈又快速地吹了一口气后,得逞地偏了偏头,退到安全距离,要把刚才的一切都化为逼真的幻觉。

好半晌,堵死的气口浮出水面,沉寂的心脏恢复搏动,却在此基础上且愈发加快,直到发疯般冲撞,几近要从嗓子眼闯出,回响声占据整对耳蜗。

对着虚无张了张口,陈昉的喉管对折,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收回被抽离的灵魂,驱动僵硬的四肢,他惊恐地发现,刚才某一个瞬间,自己的脑电波好像短路了,整个思考系统尽数瘫痪,连一枚零件都无法运转。

他竟然,他竟然觉得……

如果代熄因吻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sorry啦。”咧嘴一笑,青年指了指脸颊,“之前在宿舍,艾恒发疯时候也老爱来这一出,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笑容明亮,除了眼底的残留的失落,哪里还有一丝方才的侵略性。

陈昉仍说不出话,身体脱水般虚软,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胸膛胀开又收缩,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滚轮将皮层来回推平。

“……那你……”他费了好大功夫找回声音,涩得如吞下一口甘蔗渣,“刚才……”

“你们后续的计划是什么?”

代熄因别开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打断了他的问题,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面色恢复如常,就是指尖不自觉敲点方向盘。

公事一出,其他事就被心照不宣地揭过,陈昉那些未能明了的胸腔涌动,也顺势压了下去。

刻意忽视胸中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顺着台阶下来,强制将身体往后靠去,把拉链下拉了两寸。

迟缓的语速逐渐转为自然:“朱睿聪提供了一个关键地点,其余人在后方策应配合,而我深入前往,直捣黄龙。”

车内二度安静。

半晌,代熄因重新看来。

他的眼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我和你一起去。”

他知道什么叫做后方配合。

也知道什么叫作深入前往。

他甚至没有说要和自己一起做什么。

可陈昉听得不能再懂了。

他想和自己共同前往团伙的巢穴,并一起进入危险的基地内部。

还没开口,他又着急忙慌补充:“那种地方不可能没有伤亡,需要法医对无法即时带回的受害者继续宁初步检验,固定证据,外出任务,与你搭档,没人比我更合适。”

他像在背诵课文,一板一眼,“我也有在这一年里练习一些防身术,绝不会拖你后腿。”

那神情无比认真,还带点不安。

活像拿着期末考卷给家长签字的孩子。

瞧着他这副模样,陈昉沉重又别扭的心境,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我没说要拒绝你。”

“啊?”

代熄因还没反应过来,陈昉已开门下了车,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说了这么多,口都渴了。”

匆匆熄火,下车关门后,代熄因一边长臂后伸按下钥匙锁门,一边快步追上去:“你真的愿意带我进去?”

两人上楼的脚步声渐远,陈昉的回答在暖阳和寒风中若隐若现。

“不带你,你就不进去了?没跟你说计划你都委屈得不行,再不同意你还了得……”——

作者有话说:莫急莫急,我掐指一算,啵啵还有三天就来了[猫头]

第63章 霜叶红(一) “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错……

中州与盛川隔了三百多公里。

惠中村, 则是盘踞在中州市远郊群褶之中的一条毒蛇。

陈昉与代熄因向刘泰河取得跨市协作函和追捕令后,一场无声的战役蓄势待发。

目标指向其他区域的烟雾弹还在奏效,雷昱在市局内的制衡, 麻痹内外了的敌对势力, 为他们的隐秘行动创造了时机。

刚刚经历牢狱之灾,正处修养期的普通警员, 与脱离核心抓捕组的法医成了行动最合适的人选,他们对案情更熟悉,能动性也更强,在大规模对外时有点小动作,也变得不起眼了。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风声萧瑟尽数隔绝。

一手扶在方向盘上, 代熄因另一手把车内的温度调了又调。

从高到低,从低到高。

反反复复,开开关关。

“熄因。”

陈昉忽而温声唤他, “你要不要休息会儿?换我来开。”

“不用不用, 我睡不着。”他一口回绝,手紧了紧,上头的青筋依稀可见。

车辆持续行驶。

深呼吸, 长吐气,又呼吸, 再吐气。

循环往复后, 他兀地问:“你头一回参与重大行动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

“如果你紧张, 等会儿在外头等着也可以。”

“谁紧张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没去过大前线而已!”

他扭过头要辩些什么,陈昉立刻哄孩子似的把他的脑袋转了回去:“好好好,不紧张, 看路。”

“我就是……”说不出当下是什么心情,他的心跳时快时慢,脑袋也转转停停,好容易憋出一句,“有点焦虑。”

“就那么一点点而已啊。”他很快又补充。

轻笑一声,陈昉问:“那要不要去服务区买一瓶红牛?”

“不至于,咱们还在赶路呢。”他义正言辞,昂首挺胸,两秒后又弱了下来,“……哎,算了,焦虑什么的,你当我放屁吧。”

代熄因不说话了,拍拍面颊,呼出一口气,决定专心开车。

车灯打在前头,驱散聚拢的黑色,却驱不散一片的暗。

不知道是夜色更漫长,还是前路更漫长。

漫长的尽头,数辆伪装成物流货车的中州市局特警突击车,已无声无息潜行至惠中村外围的预伏点,等待协同作案。

车内,全身黑色作战服,佩戴夜视仪与战术头盔的特警队员们最后一次检查枪械、破门装备和通讯系统,耳边只剩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凝重的呼吸声。

远处制高点上,狙击小组的观测手低声报着参数:“风速3,湿度65,视野清晰,目标区域无异常移动。”

而尽头的这边,在看见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千米的路牌后,代熄因给车挂了低档。

道路两畔的一切不再模糊,树影错落,杂草摇晃。

他极快地转头,瞧见陈昉已经睡了过去,喉结一动,嘴巴几度张合,舌头舔了舔上唇,又在下唇滑了过去。

视线重新投向前方,秒针都能与时针重逢三次了,他才从嗓子眼里低低地挤出半句:

“等这件事……等这件事结束……我们……”

简单的几个字,却愣是说不完整。

再度干咽下一口唾沫,他到底抿住唇,噤了声,手也将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等事情结束,我带你去下馆子。”

身旁的话语措不及防,代熄因眼睫一颤,差点踩了急刹。

脚上悬崖勒马,他侧目而去,陈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清隽的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保证不骗你吃辣,好不好?”

他总能轻而易举地一次次走进自己的内心,抚平那些或忧心忡忡,或焦躁不安的褶皱。

每一个字都爬升一点温度,本有些发凉的四肢暖烘了不少,每一个字又软化一寸坚固,还带点僵硬的肩背也放松地往后靠去。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代熄因用力点了点头。

因为有些承诺,本就无需说尽。

*

在中州警方的接应下,两人于凌晨三时整抵达目标汇合点。

直到亲眼目睹,他们才发觉此地和想象的相去甚远。

与其说惠中是一个村落,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形同山寨的基地。

一座被高墙和铁丝网包裹的堡垒。

建筑轮廓中,零星几点灯火在其间闪烁,远远看去颇有几分会吞人的架势。

行动计划早已在沙盘上推演过。

第一阶段,陈昉与代熄因凭借其非武装和非强攻特征潜伏入内,核心任务是确认幸存者位置,评估其状态,并优先提取极易被销毁的关键电子、生物证据,一旦确认安全或遭遇突发情况,立即发出信号。

第二阶段,外围待命的中州市局精锐突击队将根据信号,发动雷霆攻坚,进行全面抓捕与清剿。

“报告,西南翼一队就位,通道已封锁。”

“报告,东北翼二队就位,未发现暗哨。”

“狙击组已准备完毕,视野明晰,等待信号。”

“后勤与医疗支援组队已建立临时站点,随时接应。”

对讲机里的汇报有条不紊转来。

“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行事。”陈昉低声示意后,朝代熄因做了一个跟进的手势。

两人借助地形阴影融入暮色,快速接近主体建筑。

门上是厚重的金属锁,陈昉取出液氮喷枪,带着寒气的白雾喷射锁芯部位。

片刻后,他的手掌轻轻一推,内部冻结脆化的锁舌应声断裂,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尘埃和霉味的某种化学剂气味扑面而来。

迈步踏入,借由夜视仪能看出,这里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密闭空间,像是一个废弃仓库,又布满了改造的痕迹。

里间的死寂远超凌晨时分应有的,没有灯,没有人,眼前只有一大片单调的绿色场景。

地面堆叠着巨大的木箱,废弃的机械和蒙尘的布料,把这里摆成了个逼仄的迷宫,陈昉始终侧身拦在代熄因前方,左手举枪呈警戒姿态,右手不断打出战术手语指引方向。

他们的脚步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响动。

空气的浓度开始降低,周围的气压也加重,耳中除了低沉的呼吸声,只剩胸腔被撞击的声响,警惕着黑暗中酝酿的未知。

“不对……”代熄因猛地停下脚步,鼻翼微动,“你闻到了吗,有一股极其细微的烧焦糊味。”

曲腿的姿势一慢,陈昉第一时间拿出对讲机。

屏幕上的信号格却是一片空白,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又是电磁干扰设备。”他让自己保持冷静,脑中飞速运转接下来怎么做才是最佳解法。

正当此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穿透了建筑,脚下的地面也为之轻震。

那是震爆弹的声音。

这本是为了外围突击,用来声东击西的诱饵,可现在证据未取得,人未救出,后援队却提前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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