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 70-80

70-80(2 / 2)

现在,瓦克恩也有点为项廷尴尬了,刘华龙的体量相比他简直是巨无霸,铁壁铜山般的硬实力。撇开鸡之道一类的助兴表演,项廷拿什么去跟人家同台竞争啊?

正当众人想着他如何收场时,项廷又足足等了30秒左右的时间,看到门口回来了某个厂商代表,这才终于说了下去。

“全国23个省4个直辖市冷链配送薄荷叶一天半之内必到,海南文昌的青金橘全中国只此一家;建国初期建的国营大库房加上三个蛋品加工厂楼库要坐电梯上下,呼和浩特15000平方米的干仓24小时连轴转;春节联欢晚会、长城杯足球锦标赛、钓鱼台国宾馆指定核心鸡肉供应商,目前中国唯一一条从国外进口的冻肉加工生产线,年产能5亿羽,中国最大、亚洲第一、全球第七——这些实力,刘总,你够不够看?够不够跟你碰一碰?”

长句子轮番抡出来,莫名具有宏大叙事的气魄。刘华龙目瞪口呆,还没明白过来,不顾夹在胳肢窝里的稿子,指着他说:“虚假宣传,虚假宣传啊!”

项廷说:“当着正主的面说人家假,有点不太厚道吧?蔬果运输,麻烦你多咨询福建的李总;仓库这块儿,王总是权威,找他准没错;养鸡的嘛,辽宁史总你肯定认识,你俩以前可是死对头啊,有你没我。至于质控的魏总,刚才去洗手间了,我是等到他回来,让他亲自跟你聊聊我们的实力。”

镜头突然给到魏总,把魏总搞得猝不及防,起身客气的时候茶点把茶几碰翻,膝盖磕在玻璃钢茶几的边上。李王史之流没起立,却也都是差不多人仰马翻的状态。什么时候变成项家军了,他们自个也没印象了啊。

项廷语重心长地说:“刘总,你的确是全年级第一,但在座的诸位都是特长生,都是我的合伙人。”

王总:“别扯幌子了,玩虚的!我就问一句,赚了钱大伙都有份儿吗?”

李总更过分:“你能跟咱均摊不?”

“想想都不可能吧。”项廷摇着头,笑道。

史总的形象是个蒙古摔跤大汉:“你个龟儿子倒挺坦然!”

项廷说:“我是小辈,各位是前辈。从来只有前辈吃肉,小辈喝口汤就不错了的份。”

满座哗然。

来美多年,大家从未如此深刻感到什么是民主、平等,美国真是一个他信、利他的社会似的。这些个总们,最年轻的今年也四十有八了,而项廷年仅十八就把人生看得比较透彻,他说大家互相竞争没啥意思,不就是为了生存,为了老婆孩子吗?且本来都没戏唱了,眼见着又有人带他们玩了,项廷还保证自己绝不拿大头。事情着实突然但又很难拒绝啊!听懂的掌声,少走十年弯路。

“行,就冲你这句话!”史总突然喊话,“刘华龙,你个老赖货,七九年八月十五你欠老子二十七万三千九还没还!麻溜的给老子滚下来还钱!”

刘华龙站那不出声挺久的了。他眼下最大的困局在于中途离了场,搞不清他们是真的合纵连横了,还是项廷诈胡。总之什么都无法证伪了。

“瓦总啊,瓦总!”刘华龙申请裁判介入。

确实,这帮中国人把利益分配得明明白白了,已经形成了良性的致富链条,还没问过美国人同不同意呢。

隔着玻璃,刘华龙就像一头在铁丝围墙外咆哮着的公牛。而评委们不是单手支颐,便是低下头,把下巴撑在握住手杖的双手上默默凝望风景。

终于有人很中肯地说:“项,这个人做事有点不合常理。”

立马有人附议:“些许疯狂无伤大雅,创始人必须能鼓舞人心。他有一举成名所需要的能量。”

蓝珀接过酒瓶斟酒,说:“可惜属于狗肉上不了宴席的人物。”

“蓝,话不能这么说吧,”伯尼说,“我特别欣赏他身上近乎原生态的单纯和直率。”

这话说到一些评委心里去了。见过太多中国人勤劳而不敬业,老油条,凡事先拉个关系,工作潦草塞责。而项廷赢就赢在他年轻,白纸一张,应届生一枚,长期主义,完全可以塑成麦当劳想要的形状。

伯尼说:“做小生意随便找个人都行,但这就像比宾利和普通轿车。乡间小路上,宾利也没什么优势;可一上麦当劳这样的康庄大道,宾利的速度和性能就远远胜出。”

蓝珀一副垂帘听政的微笑:“鸡贼说得对。”

伯尼面不改色:“连你都没法否认他的口才、临场应变、组织能力确实是一流中的一流,一个企业家强盛的软实力,恰是一种硬形象。起步基础差又怎么样?谁不都是从零开始的?只要有市场的无形之手就能强劲发展。”

一评委觉得他说得好似在理,可是看同僚似乎都倒戈了,瓦克恩只有自己了啊,便反对:“我的朋友啊,你就是满嘴政治语言。”

又一评委感慨:“可我看到项,也好像我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今天一聊,勾起了我好多回忆!”

有人小小声:“形象也很好,特别地不错。”

伯尼:“项的精神内核比他的外表更难得,很少有人小小年纪就这么清醒而且言之有物。”

伯尼越说越不停,转头看看瓦克恩的反应。瓦克恩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感觉每个器官都在叫。别的都还罢了,他最关心的是刘华龙竟然欠钱不还。瓦克恩近期的财务状况非常不良好,心里咚咚打鼓:他难道还再找个难兄难弟吗?这事之前费曼怎么没提醒过他呢?不由得想给费曼打个电话,但一想他的态度也暗暗倾向项廷,很烦,不打了。

而且这个史还在掀老底,说刘华龙化工集团搞食品,谁敢吃?刘华龙还有副业啊?瓦克恩犯嘀咕,这事要给媒体发现,听风就是雨的,情况怎么样还真不好说,要想办法消除负面影响。

项廷占据俯视数十个部下的战略高地,正说着:“刘总,世上只有两种人,吃肉和被吃。狼和羊想明白你要成为哪一种。”

怎么谈笑间自己都成为他收编的对象了?刘华龙喊破了嗓子,瓦克恩不来管管,他只能迎头还击。

他冲到电子屏前,手指每点一下,眼神就阴沉一分。点了几下后,闲置了整场的投影机终于派上了它的用场。

幕布上出现一家现代而高档的餐厅,画面里,深圳解放路光华楼的屋檐上,坐着一个三人高的麦当劳叔叔。

“瓦总,对不住我先斩后奏了。全中国第一家麦当劳餐厅,请您赏光验收。”刘华龙抱拳道,说完还配了一句口号,招式!就是要喊出来,拳头垂下双手像迎宾那样在肚子附近打开,“麦当劳,喜欢您来。”

先斩后奏都来了?场子一时间确实给他镇住了。

但刘华龙怎么可能自作主张,这事瓦克恩全权授意过。刘华龙与不少地产商交好,麦当劳又有品牌优势,所以他去谈房租时候非常强势。没多少钱就拿下了那块地,可临了,当地政府突然翻脸,这就是改革开放所谓的万千气象。餐厅建好都两年了,愣是没给发营业证,这才又重新招标,选址。

照片放出来骗骗外人还行,打动不了评委们,甚至起到了反作用。但让瓦克恩想起他的好来,刘华龙租房是一绝,这符合瓦总近期勒紧裤带的战略路线。

好像也征服了对手,项廷赞道:“刘总,我愿称你为鸡之道的神。”

秦凤英笑了:“鸡神呀!”

刘华龙:“你!”

秦凤英:“说你是只鸡不错了,你呀,就是茅坑里的成年老蛆!”

前妻的笑声是有法力的,记得二十八年以前亮子河边初次约会,刘华龙孤身半夜耳边都听到清晰的笑声。她一笑,传染,满场笑作一团。

唯独缺了一整节课的刘华龙,不知道项廷的包袱是从哪里抖出来的。又见珊珊手上一串狗牌,又是鸡又是狗,他小小离开一会就鸡飞狗跳了?

瓦克恩心意已决,要命人去宣布开标纪律了。蓝珀却拉他坐回来,有说有笑道:“都有神了,可不是一种教?”

刘华龙听不懂,不答话又有损士气,便无脑地挑拨道:“什么鸡神鸭神的!你在骂我们瓦总是鸡吗?”

“哪里哪里,”项廷说,“筑好了巢在这里,我是怕没金凤凰来。”

项廷伸出手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幕布上的景象霎时变换,一对金拱门傲然出现。

刘华龙一愣:“我这好歹三百万五百平的地儿,你回头就拎块破招牌证明你上心了,你认真了你尽力了?这不是糊弄鬼吗!”

项廷说:“你再仔细看看。”

M字母旁还有麦当劳的全拼。刘华龙一看,大笑道:“你他妈的,名儿都拼错了!

Mc-Malds,哈哈哈!”

项廷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大家看着招牌,即便与项廷有过短暂的同盟,也很难不笑。秦凤英无声地苦笑。

“我承认你是神,因为赌神电影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在赌桌上打败赌神,那么你必须比他还要神。”项廷说,“神外又有神,谁才是鸡之道的神,请你把麦克风交给瓦总。”

刘华龙捧腹仰着头,笑得舌头也打卷了。没注意何时瓦克恩竟已来到台下,还没来得及参见瓦总,只见瓦克恩斥开投影仪前的工作人员,居然亲自弯下腰去,十万火急地调试着什么的样子。

原来是投屏的尺寸出了问题。很快,充斥满屏的不再是一幅Malds,而是招牌后的蓝天、白云,雕绘着龙凤彩绘和吉祥云纹,黄琉璃瓦单檐四角攒尖鎏金宝顶,位于北京城中轴线上红墙金瓦恢弘的建筑群。

多年以后,面对麦当劳中国,瓦克恩总裁准会回想起项廷带他去见识挂在故宫里的招牌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开在故宫里的麦当劳,有一种错位的幽默感,活像讽刺画。但在瓦克恩的眼里,整张照片仿佛充满了奥顿柔焦如梦似幻效果,站在它旁边的项廷更是一尊巨大的威风凛凛的领袖雕像。须知上任总裁克罗克,就把分店开到了梵蒂冈去,圣彼得大教堂的朝圣者可以随时要一个巨无霸。这是克罗克在位期间最为人乐道的政绩,象征着对海外市场的集权统治。

刘华龙惊愕得张开大嘴,好像要咬瓦克恩项廷他们俩。观众的眼珠更像弹出去的弹珠,在照片和项廷之间旋转。

瓦克恩本能地要惊呼,又理智地压回了声音。

蓝珀本能地要鼓掌,又理智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评委甲:“北京市红头文件明文规定,禁止悬挂超过10米高的牌匾了。可项不仅高高挂起,还用的是违禁的不锈钢高反光材料,真是够本事的……”

评委乙:“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这事关键不在高度和材料上,他挂的地方可是中国的凡尔赛宫、克里姆林宫。天哪,我们是不是搞错他的姓氏了,他不姓Xiang,他姓Mao!”

评委丙:“or Jiang?”

“春夏交替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在北京□,居然还能挂上这么一块外国牌匾。这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在共产主义大本营里大喊大叫,西方的神圣权威通过故宫向东方世界播扬。□”

伯尼补充道。他是全场最了解这块牌匾的含金量的人,看到的一瞬间,他有一种亲临魔境的恐怖。以他对瓦克恩的了解,基本是尘埃落定了。伯尼就像沙漠里找到了一出清泉,解渴了,解脱了。至于推荐信的余孽,他想他还是得尽快把这个烂摊子结束掉,而不是陷得更深。

千言万语,瓦克恩只说了一个词:“How?”

是的,how?中美关系日趋紧张,北京政策瞬息万变,玛丽张一个小小的市规划局行政主管就已经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伯尼说得相对委婉,瓦克恩其实想问,你是how堂而皇之让麦当劳骑到中国人头上拉屎的?不管你how,本来隔着太平洋谁也不清楚谁的身家底细,权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故宫里的麦当劳》一亮相,直接就是皇权砸脸的现场!

美国人不在意中国厂商的技术资质,就像人类不会去关心蚂蚁的科技水平。只要是个关系过硬的黄皮就行,可都是黄,黄金和黄沙现在瓦克恩还是分得很清的!项廷,你小子,好东西永远藏得太内在了啊。

刘华龙拥上来,拦着瓦克恩上来亲人相认:“这小子,他、他空手套白狼啊!”

“中国的领导人说过这样一句话,黑猫白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

“瓦总,为什么呀!”

瓦克恩显得脾气很好:“因为——你刚刚感受到它了。”

“什么?就这照片?”空调开太大了,刘华龙冷汗爆出,背后有鬼似的,“风有点大,哈哈!”

“不只是一阵风,”瓦克恩坚定地说,权力的风,“对你来说也许就像风一样,因为你终其一生认知的也就这么多了。”

项廷没有回答how,只在意兑现他的诺言:“瓦总,我想带着大家一起干,你看行吗?”

“小子!啊不是,项总!”王总涕零,“你可真的是,实在是,太,太团队了啊!”

瓦克恩笑道:“人多力量大,麦当劳会在全中国遍地开花,第一年你们的小目标是多少?”

项廷试着问:“一百万?”

“一百万?”瓦克恩抚掌大笑,“蓝,我最亲爱的投资银行家,你来告诉他一百万酷不酷?”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朝项廷伸了过来。瓦克恩是一个一握手就喜欢使用蛮力的人,也不怕把别人的手给捏疼了,项廷更是有力地回敬了他。

伯尼走过来,其乐融融地笑道:“对银行家讲话声音要温柔一点。”

蓝珀看着这几个小孩般的男人,无奈地笑道:“是不太酷,但是慢慢来吧。”

瓦克恩说:“对,100万美元并不酷。你知道什么才酷?10亿美元!”

蓝珀笑了道:“便宜死你了。”

刘华龙还在争取,瓦克恩就说:“你听我说冷静一点,现在的情况是要知道你能帮到项廷哪里,而不是在这里鬼喊鬼叫懂吗?更不要突然像个弱智儿童似的嘿嘿傻笑。”

刘华龙:“如果照片是真的,那的确有说法了。但现在PS技术很发达,你怎么保证它是真的?”

“我有视频。”项廷说。还有牌匾挂上去之前,跟市局一把手的合影。

刘华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稳,其实慌。如果一切保真,项廷真是这么个真龙天子,刘华龙觉得这辈子还是别回国了为妙。秦凤英此时此刻也在想,何曾想到后厨半亩方塘之地杀鸡的伙计竟不是池中之物,怪不得那大雪纷飞的日子他第一次来到煲煲好的时候,一个老板娘待在自己的店里头,差点就给项廷身上的太子味儿顶出来了。

项廷准备去电脑上调视频的时候,瓦克恩喜欢得寸步不离,跟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当众举起来,又让属下去通知,媒体各就各位,预备进场。

蓝珀嗔道:“又不是你开标,你激动什么?”

个别媒体已经偷溜进来了,采访项廷成功感想。

项廷道:“我现在真心想去读大学,不知道总裁先生能帮忙写推荐信吗?”

“哈哈,你自己都要当总裁了,还找谁写推荐信啊?谁还够资格帮你写?”瓦克恩拍拍他的肩膀。

说着,瓦克恩示意了一位主评委。

该评委出了列,满面笑容地来握手:“哈佛大学商学院欢迎你!”

今天与会的不少董事亦身兼教职,他们结队排号地上来。

“沃顿商学院期待你的加入!”

“耶鲁大学萨姆森管理学院,诚邀你和我们一起创造独属于你、势不可挡的未来!”

镜头给到伯尼。伯尼听到推荐信,疑似项廷在敲打他,放下的心陡然又悬了起来。但又看诸教授一字排开,等着项廷选妃似的,伯尼愕然自己的宝藏变成了公共财产,于是口吻无比复杂地说:“康奈尔……永远等你。”

瓦克恩焕发青春,撞蓝珀的肩膀:“剑桥表个态啊!”

蓝珀不睬他。瓦克恩就暗示侍者,把礼花的金纸滋到蓝珀头上。蓝珀这才哎呀了一声,道:“剑桥不就出美国了,蠢笨如猪的人。”

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宛如节日的盛大钟声,大家像迪士尼里一起歌舞。

只有刘华龙还在咬着视频不放。没人注意到,项廷打开电脑以后,就像让谁施了定身法,撑着电脑操作台的手臂开始出现肌肉虬结的状态。

刘华龙:“视频呢!”

“当我没说吧。”项廷忽道。

刘华龙:“那真的你敢发誓吗?”

生意做大了,都多多少少信一点命啊运啊。瓦克恩开个玩笑,说:“你就跟蓝发誓吧,他是我见过最像祭司的人了。”

“我发誓——”项廷说。他慢慢地望向蓝珀。

礼堂般的大厅内,各色的灯具把蓝珀身上的饰物点染得晶莹剔透,他的脸竟些许的微红像凤凰树上盛开的花朵。可老式电影般的照明下,却让他有了一些鸳鸯眼的异色。

所有人都紧张地翘首以盼时,看着蓝珀的眼睛,项廷这一双永远不肯后退的眼睛,却闭上了。

“我弃标。”

第76章 不列颠美丽传说 1979年冬,纳……

1979年冬, 纳木错的湖面半水半冰的时候,我怀着中央一号机密任务,进了藏。

西藏和平解放了28年, 北京早就收回了西藏的外交权,涉外的冲突却层出不穷。

这一次的国际问题, 据传是一伙印度密宗妖僧在藏区四处流窜, 将无数少女炮制成了供人淫乐的明妃, 雪域佛国变成了恶魔之地。

差事不好办。上头既要我们火速在政治上争取主动, 同意军委对于军队入藏的布置, 早日一举抓获喇嘛集团;又要我们查案时必须尊重藏族僧俗人民的风俗习惯,一切不可告人。绝不要产生紧张局势加剧,等等……令人遗憾的后果。解放以来, 一些愤怒的藏人为了驱汉,发动游行、自焚运动的事情, 屡屡见诸报端。

从国道的分岔路口进来后, 公路一直延伸到佩枯错湖边, 左侧绵延着高大的雪峰。日落时分,在这个位置一定会见到喜马拉雅山脉被南边翻滚过来的浓厚云雾包裹。而我望着车窗外, 看着蓝天上的云朵。它们几十年来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衬托出中华大地上安定团结的新面貌。

通讯员开玩笑说,咱们应该带一个女队员, 深入虎穴充当卧底, 不就直接从内部瓦解他们了?

听到这话, 我不禁苦笑,只是靠着心中的一股直觉说,不是那样简单。

当时的我当然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比如他们对女孩子的要求极高。修密的上师要找一个12至16岁之间的处女, 因为只有在处女的莲花里才能取出红珠。而且此女,体貌一定要十分绝美。

这些行话,都是丑苗儿对我说的。

我们在拉萨驻扎了几个月,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大昭寺。那地方外地人特别多,听说妖僧为了骗色编出来许多肮脏借口,专门诱拐内地女游客,我们小队每天都去蹲点。

许多人从老家出发,带着全部家当,有的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历经几个月三步一叩,磕长头而来的,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在大昭寺朝佛。朝佛的人们围绕释迦牟尼佛像转圈,转经筒在八廓街中长明的灯下熠熠发光,在空气中的桑烟味道,在那些信徒诵念不断的六字真言中、在他们浸满鲜黄色牦牛酥油的手的拨动下,漫天飞舞着的梵音,根本不会停下来。

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虔诚忘我的人,但像丑苗儿那样的,我这一生也只有那一次见。

我第一次见到丑苗儿的时候,她看那样子至多只有十六七,她的脸上,乃至全身满是或青或红,茄紫一般的尸斑,活像是唐卡上走下来的魔女。

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伸得太直太用力,两条胳膊夹着耳朵绷成一条直线,像一个站在跳台上屏息准备起跳的人。手掌落到胸前停顿一瞬,然后整个人扑下去,跪地匍匐。她掌心压着一块小木板,那木板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全磨圆了,中间凹下去一个浅窝,恰好贴合手掌的弧度。木板擦着地面向前滑动,两手两膝和额头一同触地,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她起落之间,乃至磕头时几乎不出声。像被抽掉了所有声音,悬浮在人群中央的一个气泡里,连脚踝上那副铁镣都被她驯服了似的。

那镣铐看着年头不短了,铁锈把她的脚踝染成了褐红色。

在大昭寺,这样的声音日复一日,响成一片,人们像海上的大浪一般起起伏伏。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顶着一块铜色的厚茧,茧子越来越大,快成为长在皮肤里的另一张脸。她肩上挎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子,袋口敞着,里头隐约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干肉还是什么别的。右手拇指套着一枚计数器,每磕一下头就拨一下。她不用佛珠,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佛珠的声音太好听了,会让她舍不得停下来。每磕完一轮,她都会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一下自己的掌心。

每一天,她就在原地,同一个位置,反反复复地磕,很难不让人留意她。

过了一个月,我邀请她一起喝茶,我们聊天。

“我叫丑苗儿,”她说,“谁见了我都这么叫我。”

丑苗儿从黔东南来,已经来了快一年了,她想要磕十万个等身头,这是她从家里出来就定下来的目标。每天早晨从5点左右开始,要磕到中午12点,之后去到旁边的甜茶馆喝甜茶,吃藏面,然后在下午1点回来继续磕。天黑后,大昭寺外那片半人高的藏红花地就是她的家。她几乎是赤身仰卧在冰雪之上的。

丑苗儿说:“什么时候磕够了十万个头,我就回家了。”

我问她:“为什么磕头?”

她很较真地看着我,却像是讲着一件别人的事,说:“为了家里的人。”

我不懂这些人苦行的方式,难道修行就是折磨自己?我觉得怪诞,不想再听下去,大多时候我们只能相互微笑,她说的话我装作半懂半猜。我再没有和她一起喝过茶。

藏地高寒缺氧,随行的翻译很快病倒了,我们连买点日常用品都成了问题。

于是我只能又找上了丑苗儿。因为我在光明甜茶馆撞见过她。那天后院烟雾腾腾的,我挤进去一看,几个戴毡帽的康巴汉子正蹲在地上甩骰子,丑苗儿就坐在他们中间,膝盖上压着一沓毛票。她摇骰子的手法极利落,嘴里还用藏语跟人打趣,逗得那几个输光了钱的汉子哭笑不得。我还常常看到她蹲在八廓街的转角,面前铺一块黑布,上头摆着几枚不知真假的嘎乌盒和一串缺了珠子的老蜜蜡。过路的汉子停下来,她便抓起人家的手掌,伸进袖子里挨个摸人家的手指,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郑重其事地塞进对方手心。我亲眼见过一个牧民掏出整整三十块钱,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收了。有时她在冲赛康市场跟人做买卖,把虫草举到太阳底下,说这是哪座雪山背阴坡的货,海拔多少,几月挖的,讲得头头是道。那几根虫草是真是假,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她的藏语很神。可每次我问她怎么学的时候,她就笑着指指自己鼻子上的环,不说话。

丑苗儿面浅,也许发现我还算个好人吧,放下了戒备,之后慢慢熟络了。

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很发愁,士气也一天比一天低迷。好的是上面也没有催。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溜达多了,我渐渐信了老人们的话,整个西藏的地形有如晒尸的罗刹魔女,我走不出这里。我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被忘在无人之地了。我看着那蓝天白云,风缓慢滚动。它们叫人感到时间是死的。

每当这时候,丑苗儿就来了。有时她会从市集上淘几本军事杂志或武侠小说,有一次她给我的头上缠一条大红色的英雄结,记得她那天带来札达县的白酥油,那是用羊奶做的,闻起来很香,装满了我家最大的两只瓷碗。她用普洱茶砖熬好了茶,然后加上牛奶、糌粑和盐,遗憾的是少了核桃。然后她竟真的像画中的魔女,变出了在狮泉河买的一小袋核桃。

吃饱喝足以后,她开始讲故事。

仙女要和山神约会、亲热一番;喇嘛喝多了,剖死人的尸,说是帮他们的灵魂上天;那个老得快站不住的扎西巴老爹通晓各种呼风降雹威猛真言法,年轻时一个恶咒就可以把仇人的眼睛弄瞎;金塔里面的铜柱能从大腿里深深插进盗窃者的身体;还有男喇嘛转生为女活佛,女活佛虽因怀春而前功尽弃,但她所修的瑜伽功可以将人身上的病魔转移到狗的身上、还能在冰河上待三天完全没事;上师拿头骨喝水,骨灰抹身,上师是生吃同类的人,但不杀人;仓央嘉措强辩不漏失一滴□□的房子被特别粉刷成乌金净土的颜色,成了拉萨游客光顾的热门酒馆,现在的十五世□□公开教小男孩吮吸自己肮脏皱缩的老舌头,教信徒兄弟共用一位太太,儿子可以睡母亲;而所谓的金刚杵灌顶就是男上师和女弟子当众双修,通过双修证悟空性,男孩子的根器要在度母这里成熟,女孩子要用身体来供佛,肉身成莲,半点朱唇,万客尝。

“那些人为了达到成佛的目的,怎么有利怎么来,红尘炼心,又何必分别出家在家呢?”她说,“哥,你是纯正的白衣,更不必持这个淫邪戒了。”

我赶紧说:“我有未婚妻了,她在北京等我。”

丑苗儿说:“经云,佛本无相,相由心生。以色止色,以欲解欲;乐空双运,以欲制欲。”

我打断她:“这种经肯定不是佛陀写的,是魔写的。”

她扮鬼脸,吓我:“魔说,你再不离开藏地,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其实,这些都是跟案子相关的东西,我得关心这些。可是她柔弱的身体说出这样强有力的话语,还是让我心惊,其惊世骇俗,自不待言。她口中的色情仿佛是担水吃饭,人却不知生而为人的廉耻为何物,被稍微苦一点的日子压着动不了,就找到性来发泄,这是退化到什么程度了?我递给她一碗青稞酒,请她不要说了。她却开始抽我的烟。我发现她居然抽得比我还凶,她还抽那种黑丨火丨药似的尼泊尔鼻烟。

但是总之,她的到来,总让我的夜晚并不虚度。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来。我枕着大风,心里飘忽不定仿佛一直被抛在半空中。我顶着大风,去她经常来时的那条路找她。原来她穿了我送她的那双不合脚的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痛得走不了路,坐在公路边。冬天的西藏光脱脱的,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珠峰顶上的旗云出现,她身后的瀑布就挂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仔细看形状有些奇特,像一扇天使的翅膀。

我担心那个冬天她把自己冻死,就提议她去住旅馆,房费我来出,当作是翻译的报酬了。

我说:“到处都是野兽的声音,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她说:“那声音是大自然的小精灵被囚禁在里面,每逢夜深了、人静了的时候,渴望出来透一透气。”

她委身的那地方,藏红花的雄蕾在枝头急急地□□,尖形布满毛刺的肥厚叶片也在栅栏间寻找疯长的裂隙。这次换作我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冬没结束,春快要到来的时候,西藏开始下雪。我时常请她留宿。火炉烧着,我却有一点点麻木。我把穿旧的毛衣和棉裤翻出来给她,想着她省下的钱好歹能换几顿饱饭,少花一分是一分。她裹着我那件肥大的军大衣缩在炕角,袖子空荡荡地垂下来,挽了好几道还是长。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这感觉,像一家人。

久而久之,我会想在草场上跑大的牧区孩子,真是质朴。忘掉她是一个苗族人。

那天终于想起来,我就说:“我们的通讯员是云贵人,副队长是湘西来的,我们请你吃饭,吃点家乡菜,叙叙乡情,也算让你有家的感觉了吧?”

她没吭声,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半晌她才说:“哥,我领你们的情。可有些好,受着受着……是可你们不晓得,有时候同情也会让人很难过。”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但我感觉她是西藏夏天的雨,如一个率性的孩童,不开心的时候黑一下脸,等你手忙脚乱找地方躲的时候,太阳又出来了,地上连个湿印都留不住。来不知何故,去不问缘由,破涕为霁,了无痕迹。虽说我还没在这片高原上见过真正的夏天。

第二次见她哭,是她把我从藏獒嘴里拽出来那晚。她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后悔救我:“一个外乡人的命,搭进去不知道换回什么,谁知道会带来吉祥还是厄运呢?”

我听出她话里有根刺,渐渐的,隐约听出点味道:好像农夫与蛇的故事曾经发生在她身上。有个人也被她救过,那人后来把她伤得很深。

我不敢再往下问了。这场面就像桌上垛的那锅隔夜的酥油茶,那层白油凝成了壳,筷子都插不进去。何况,我原本就是一个嘴笨的人。

她吞吞吐吐,像怕被谁听见:“我不想全告诉你。”

我说:“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哥,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她摇摇头,眼睛望着别处:“我不恨他。只是想再见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十万个等身头,有一桩愿就是为了这个。”

她停了停:“可要真见着了,我说不准会干什么。我小时候跟他说过的。情蛊养到最后,跟恨蛊是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团圆饭,队里的弟兄难得聚这么齐。通讯员一大早就去市场上转悠,买回羊腿、肥鸡,还有五斤牛肉。副队长翻出压箱底的老酒,说是进藏前他娘亲手酿的,一直舍不得开封。大家七手八脚地张罗,有人切肉,有人生火,油溅起来,溅了我一脸,我只顾着往灶里添牛粪饼,把火炉烧得旺旺的。

丑苗儿被我们按在上座,她起初还不好意思,说什么也要往边上挪。副队长就说:"你是主角,别客气。"

我又是才发现,她居然这么能喝,大家喝了半瓶就开始推脱,她却一声不吭地一杯接一杯。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啪嗒啪嗒砸进面前的酒杯里。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全愣住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副队长反应快些,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丑苗儿哭得撕心裂肺。

好半天,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仰起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泪。

止了哭,丑苗儿说话了。

她说:“我的阿爸阿乃,阿哥都没了。我再喝一杯,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亲哥,这辈子都是。”

大家腾地一下全站起来。而我,未婚妻逼我戒酒好几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我不可能跟他们胡闹。

可是丑苗儿从桌子底下掏了一把好长的□□,双手托着递给我。我想说太贵重,不能收,可她已经转过脸去,装作在给自己添酒。刀入我手,乌兹钢锭的,挺沉,刀背上还刻有廓尔喀将军的名字。

她对我说:“大哥。”

一个通宵过去了,天慢慢放亮的时候,这把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蒙昧的天光中有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我至今忘不掉那个喇嘛的长相,他的表皮收缩了所以把耳朵拉得特别地长,像一具高度腐败的人尸,肚子如洗衣机搅动,呼声大如雷。藏民皆拜伏如奴隶,感激喇嘛对他们这样微不足道的蚂蚁一般生灵的抚慰。

我和我的小队,无不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不少,一个不落地被妖僧活捉,一网打尽。就是这么个丑得出奇的苗族姑娘,硬是把我们全骗得服服帖帖。

通讯员还是那么达观,沦为阶下囚之前,他还有兴致研究这个:“你再看看她,是男还是女?”

丑苗儿眼睛突然睁大,对着脚下放空。

喇嘛却对她说:“你那个秽臭不堪,历经不知多少世轮回,瓦查尿溺的身躯,上师为了净化你才加持你,你哪里还有世俗男女分别?”

丑苗儿拽住了喇嘛的袈裟,我生怕丑苗儿的那只手突然断掉。很快,她便再也不敢生出反抗之心,伸长舌头,献出了自己的名号和心咒。

我在布达拉宫的雪城监狱里写下这些,看到这里的人,请谨记这个职业骗子曾是苗族的圣女,藏地的俱生空行大佛母,还在麦莫溶洞里扮演过神奇的鲛仙,不但可以开口说话,泪流成珠,而且无所不知,信徒众多,敛财无数。在我着笔之时,他已在西藏亲英分子的帮助下,逃亡英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京津卫戍区总参部陆峥,他的真名叫蓝珀。

第77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高原箭竹做的笔,蘸了……

高原箭竹做的笔, 蘸了兽骨髓和酥油,画出来的线条都接不上,笔尖还开了叉。旧砖色的马粪纸, 横七竖八的麦秸杆纤维,爱洇墨, 一洇就是一大滩, 乌云般散开去。相机镜头下, 这桩十年以前的藏地秘闻, 更失去了本来面目。

满纸的混沌欲色, 结尾那一声却是巨鼓洪钟,它昭告世人,这是蓝珀的一纸罪状。

蓝珀是反人类、反文明、反社会□□喇嘛集团的人, 八十年代初靠着藏密流亡政府的护照逃往英国避难,甚至极有可能从事过反华分裂活动。

除了人证, 还有物证。

一张照片中的蓝珀, 全身绿漆犹如翡翠, 被死神拨弄却面貌寂静含笑,怒放的莲花般身心片片舒展, 迎接着大乐光明, 莹彻的白色月轮,笼罩莲蕊。下一张中他浑身纹满了经文, 黑色的面积远远超过了肉色的面积, 一张佛陀的脸, 深深刻在他的后腰,充血的皮肤上现出不透明的玫瑰色斑点。有时他扮成舞伎,忽然抬起一张抹着白粉的假面,梳着桃割鬓, 似一个会动的木偶,是一个毫无思想不知忧伤的美人,横滨街头的一抹幽灵,百鬼众魅,见者有份。他的天衣绸裙用淡墨和代赭双色描绘着水月吉祥观音和燕尾草纹,明艳蝴蝶兰的绢带下,飞瀑流入潭渊,层波叠浪雪沫腾溅,不闻轰隆水声。谁使花粘蛛网丝?小字写道,何非法相,亦是色尘。

这便是项廷打开电脑时,第一眼看见的全部东西。

北京市一把手和麦当劳牌匾的合影,牌匾在故宫的东风中招展的视频,它们都完完好好地躺在文件夹里,没有被删。

四面墙上的投影突然卡住,满屏雪花,像在给项廷提一个友善的醒。

要继续吗?

蓝珀的丑事马上大白于天下。

你功成名就之日——

就是蓝珀身败名裂之时。

电脑上出现十秒钟的倒计时,几乎不假思索地,项廷亲手毁掉了这个唾手可得,足以颠覆他人生、青霄直上的机会。

“我弃标。”他像个痴呆一样地站在原地。

下台的时候,他还打了个出溜滑,好端端地竟被地毯角绊倒了,滚到了舞台最右边的幕布后边。

那个刚刚还说要独家采访、专栏报道的记者,拍下了这洋相尽出的一幕。

咔嚓一下快门声响的时候,全场视野的死角,项廷正拔掉了一切连接显示器的电源插头,猛的一下金属插销捣进了主机的CPU,暂时性地销毁了有关蓝珀的一切。

躺在地上感受着一地狼藉,项廷的心,这一刻才终于会跳。

不可能!瓦克恩断断不信,他的声音这是真急啊!项廷一定是在跟自己开国际玩笑,项廷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家伙,在任何方面都坚不可摧,他必然藏着后手!真正的高手从不会让自己手上没牌!

而项廷从他如此不小心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他的脸上有了那种他毕生绝对从未有过的奉承笑容,对着看不见的幕后主使,缩着脖子赔一脸的笑:“对不起,我投降。”

第78章 自古有情终不化 “现在,滚。”这是瓦……

“现在, 滚。”这是瓦克恩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赵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一直和这边的珊珊保持通话。胜利的高潮迭起一浪翻过一浪的时候,直播突然中断, 老赵急得说出广东话。刘华龙正发自肺腑笑到疯掉,听到珊珊认老赵干爹不认自己亲爹, 便大骂老赵粗黑的大脚板上趿拉着地摊上十块钱就能买一双的塑胶拖鞋, 骂项廷一副穷相, 一辈子赤贫。珊珊想说回去却失去所有力气, 两眼空空地望着妈妈。秦凤英正恨不得挖个防空洞钻进去, 她是没抱着中标的希望来,但也没有做这种丢脸丢到家的准备啊!

“我弃标”三个字,把其余厂商的天灵盖都打通了, 发现自己刚刚也是上头了,怎么会指望着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带他们共同富裕?简直是一部科幻巨制。还为此得罪了刘华龙, 悔之晚矣!忙又包围着刘华龙, 捧的捧, 逗的逗,对他团团作揖。

瓦克恩也是劫后余生的心情, 还好项廷现在滚蛋了, 要是待会媒体都进来了,项廷再抗旨说他不玩了, 那场面可就真的不可收拾。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瓦总难道要当着全世界记者的面出尔反尔、临时换人吗?

越想越后怕, 瓦克恩下令:封杀项廷,不允许他进入全球任何一家麦当劳!

蓝珀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有必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瓦克恩选择性听不见。

蓝珀说:“是不是非要这样?”

瓦克恩装着不认识他。

资本的世界只尊重强者。看看项廷,成为邻里的公敌, 他像一只疫鼠般的走了。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项廷默默地出了会场,迎面撞上了美滋滋绕后包夹了过来的白希利。

白希利白鹤亮翅亮出战绩:“嘿!照片挺劲爆的吧?看来你还想要更多了?”

咻!

项廷一拳生风,但是停在了白希利脸边一厘米的地方。白希利的时髦发型被狂风剪了个左高右低、参差不齐的斜留海,像脑袋被削掉半个一样。

白希利能找个黑客搞调包,项廷信;说白希利手握那些信和照片还等到今天才出手,三岁小孩听了都要摇头。

没错,白希利只是弄了几张项廷在兄弟会喝多了,脸上被画了大乌龟的糗照。跟蓝珀一点关系都没有。

斜刘海挡住了白希利的独眼,他慢了一步,没追上项廷。

这种远超常人的冷静支撑项廷走到了空无一人的中庭花园时,他终于背靠着爬藤的花架子,一点点地跌着坐在了地上。

国内来电,准是那帮弟兄问自己成没成。没成,但没成的理由该怎么说?

说因为当时国际长途说到一半,欠费,导致BD不分,Malds变成了Malds吗?

还是说为了筹本钱,他让哥们几个撕了项宅大门口革委会贴的封条,反正都要抄家,谁抄不是抄?我抄我自己!于是项廷任总指挥,大家不舍昼夜,三天搬空了项家。项父的古董文玩字画、一墙的飞天牌茅台酒,项母留下的钢琴缝纫机,项青云的IBM-PC/XT机,项廷自己的将校服,十几辆摩托车,都卖了,卖了后院里一头八十八岁的金钱龟,就差族谱没给卖了。

瓦克恩说中国的政审流程又臭又长,中国人做事情一点不文明开化。那是因为他找不到对的人,没给够的钱。找了对的人给了够的钱,头天晚上做的Malds,第二天一清早不就跐溜儿一下挂到故宫上头去了?中华民族向来是最文明开化的。

权力寻租的价格自古可不便宜。市规划局狮子大张口,别的部门不管相干不相干,听说人家大口吃肉,不可能不来要一碗汤喝。这就成了无底洞。

抄家所得不够拉拢腐蚀的,项廷还借了许多外债。

倾家荡产,孤注一掷。

血本无归,债台高筑。

项廷掬了一把水,喷泉的水面照出他的脸,好像就这一下子,老掉许多。一个人的眼神永远无法年轻回去。

斑斑的日光洒在身上,却如冻雨淋身。

一只香喷喷的小猫跳到他怀里,项廷也没知觉似的。

他是在想,到底败在哪儿了?

也许是一开始,成功的心就不纯。

他想成功,不只是想为国争光,是他太想要被蓝珀崇拜被蓝珀需要的状态,所以他生硬的英文骈散结合,抓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喧嚣证明自己存在。

太想成功,所以做出不敬自家先祖的事情来,遭到报应。

麦当劳开到故宫里去,糟践中华文化,作孽啊!活该。

不种正因,怎得正果。天意所在,劫数难逃。

项廷猛然醒过来,他一个立志唯物主义改造世界的人,以前老人和他说一些很玄的事情,他一笑了之:我是金翅大鹏雕,如来佛祖见了我也要叫我声娘舅!今天再想下去,竟然想不迷信都难。

他恍然明白,人最无助、无力的时候,就会迷信。迷信就是一个不能自主的人,渴望一个神来作主。他只是一时片刻的迷信,那么蓝珀那样一生一世都在求神拜佛的人,人已然变成了一块诵经时不用敲击也会自鸣的木鱼,自己眼下的痛苦与他比起来,该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啊!

噌的一声,火柴划着了般。项廷拔地而起,想到蓝珀,想去保护他,那个西藏坛城如同沙子般散开忍受命运之风的丑苗儿,想罩着他让他不要勉强地世故不必兜售自己的美丽,项廷的电量就瞬间满格。

一败涂地怎么样?欠下几百几千万又怎么样?天下事就是这样,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信自己撞了墙转不过弯来!

项廷飞奔回了会场,凭着感觉找,很快找到蓝珀躲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不知道跟评委们合计着什么。

隔着门和满屋子的人,项廷就是特别想大声地喊,蓝珀,我爱你!蓝珀,嫁给我吧!蓝珀,我要你当我的太太,天天在家不出门不给别的人看!

可刚刚还被威胁弃标,项廷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缺乏力量、没有底气说爱他,爱他只会给他带来满身危险。既知这是一朵无果的爱情之花,你为了它好,暂且不要去采撷它。

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后脑勺猛不丁地被抡了一棒子。

两个人往他肚子上殴,一个人抓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墙撞得凹进去了。

不等会议室里的人闻声出来,那帮人就把项廷拖走了。

项廷昏了片刻,缓缓劲醒了。眼前一片黑,他被套在一个麻袋里,疯狂踢打他的人至少有四五个。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把麻袋从脚往上推,仍然罩住头,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个人踩住他的背,两个人搜身。

“在我衣服里面的口袋。”项廷的声音除了哑了点,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对方一大伙人给他说得均愣了下,原地立正。

项廷更平静道:“李经理,快点拿走交差吧。”

李经理就是煲煲好的那个经理。本来他们闻讯来给项廷助威,适才却路遇伯尼。伯尼听说弃标,震惊后狂喜,心想天助我,可不能让这小子赚了大钱发展权势,项廷一贫如洗尚翻出这么大的浪来,日后可不得让自己沉船?本来政治上的事,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不好做绝户的事。但是伯尼一想,美国人欺负中国人天公地道,你一个中国人拿捏我美国人就天理不容。民主党党鞭干事就是麻利,马上雇凶,替天行道,痛打落水狗!

经理从左边口袋里翻出什么,项廷声音骤然一紧:“还给我!”

——蓝珀的手帕。

项廷扯下麻袋飞的起身夺回手帕。经理向前闯进一步,左腿一蹲,右腿匝地一扫,使个扫堂腿,他乃少林寺铜人还俗,自知两围大树经他一腿也得两断。不料一腿扫在项廷腿上,恰如扫在石头上一般。项廷没被扫倒,经理却痛得如同骨折筋断一般,向后扑地,砰的倒下,竟仅仅地被反力掼了个壁虎爬沙。

项廷拿回了手帕,便蹲下来,把伯尼的把柄推荐信放到经理手上,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丁点粗。

经理忙跃起来,喝众人快走。众人倏一声四散,但有个人刚刚去上了厕所,不知情况,还来踢了项廷两脚。项廷坐在墙角,把手帕护在心口,微微蜷着。踢他,他不动,把烟头扔在他头上,项廷才抬眉看了一眼,那人一跳老远。

项廷站起来,浑身的灰也不拍,便往外走。

白谟玺见到的便是他这副尊容,不知道项廷从哪个泥沟沟里爬上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同样的话项廷还想问他呢。四周看看,这儿似乎还是四季酒店,经理等人没把他抬多远,就在中庭走廊的拐角。白谟玺负责迎来送往,于是就看见项廷了。

今天是美国法界佛教总会一年一度的大会,父亲白韦德原名洛第嘉措,连任三届的会长,年逾六十却不肯卸任,每年还要大操大办,今年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便叫大儿子来帮忙。白谟玺从小参加僧伽训练班,上各种戒律课、法器课,学习华严字母,奈何毫无佛性,内心唯爱朋克,出道便一炮而红。失恋的苦楚令他柔软,看着父亲盈极而亏的一襟晚照,白谟玺第一次主动提出来搭把手。

在会场被熏陶了半日的佛法,白谟玺不由得想起他和蓝珀以往一起上充满乐趣的素食烹饪课,实地研究旧金山万佛城仙娜郡的蕨类生物的时光,人一旦被爱情深深伤害,什么回忆久而久之都会化为温馨的回忆。蓝珀说好听点是他父亲的门生,嘴巴甜,头脑好,很被看重,往难听里说,就是他家的童养媳。蓝珀跟他父亲那些笔账的来往,白谟玺查清楚了,是蓝珀只要有收入,都要像贡税般按月跟白韦德缴费。虽然白谟玺看他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但是烈马好降就非烈马,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父亲支招,让他这次对着蓝珀三步一拜,倾述自己的宏愿,追求蓝珀必须要有像轮胎的脸皮、乞丐的身体和宰相的肚皮,最关键像佛陀一样的心境。明白吗?看来父亲是比自己懂得多的,一个名角儿在侧,比香车宝马更能体现身份地位。故而想到蓝珀,仍觉得意犹未尽。知道蓝珀在隔壁招标,踱了两遭,白谟玺还是没有贸贸然前去。蓝珀实在是风骚入骨的一个男人,白谟玺承认为他担心受惊亦很快乐。

因而白谟玺连带着对待项廷,二十四分地和颜悦色,笑道:“你这是跟谁打起来了?别站着,赶紧进来,我给你找点药水搽搽。”

“不用了。”项廷说。

“真的没事吗?”

“头有点疼。”是非常疼,痛不可抑。从没这样过。

白谟玺估计觉得自己牙龇着很出戏,请不动也就不请了。

项廷待他走没影,才从偏远的角门进去。安保拦住他,项廷说:“我是你们白先生的朋友。也没什么事,路过来拜望一下。”

会场环境清幽,无人不在打坐,闭目修行。项廷堂而皇之地绕过前厅,来到后堂,一扇小门虚掩着。

只见里头一个瘦如排骨的老喇/嘛,左手托骨头碗,碗里盛一颗小丸子似的孩童眼。喇嘛正把毛笔放到嘴里面去,蘸了口水,用口水化开那些矿物颜料,作画时一直在持咒一直在念经。这是一幅雪域魔女的唐卡,魔女的眼睛勾魂摄魄,紧盯着门外的项廷一般。

“谁?”白韦德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兀的转头。

当然不是项廷发出来的,而是经理那帮人去而复返。

经理去找伯尼领赏,伯尼见了推荐信,却不见项廷项上人头,大怒。他说此子不可久留,叫经理人道处理,他们还真的人道地放走了项廷!原来一方面是伯尼政治语言比较婉转,一方面经理等人英语词汇量不如老赵。这一回伯尼说,就地处决,砰砰砰砰,半个不留,绝不手软!看经理还傻愣着,伯尼说kill him!kill him!

恶斗的场面开始了。经理一下子捂住项廷的嘴,使劲地将他向后扳去。项廷就地一滚,滚到一边,一个手刀要砍下来时,三四条黑影同时扑向了他。项廷一个箭步飞奔上前,搬起来佛坛就向一个溜光的脑袋扔过去。

大家都再清楚不过,项廷腿脚太厉害真没谁能制住他,平常做人又厚道讲义气,于是几个人芭蕾舞演员一样慢慢转了一圈,一头栽倒在地上,演一演得了。

只有经理穷追不舍,因为伯尼说的那个赏金只有他听懂了几个零!

肯定追不上,项廷来到电梯间的时候,早早甩脱了此人。

轰!

双管泵动式霰/弹/枪3秒内连开6枪!直接轰掉了项廷身后的半面墙!

伯尼没指望那几个跑堂的,只是用他们拖住项廷,正牌军到了!

伯尼请来军队,理由是反恐,抓到恐/怖分子,沉到海底喂鱼,做鲨鱼点心!真正的黑□会原来都是喝着红酒谈政治的,得罪了黑□会还想走?

推车上的酒瓶和玻璃杯掉到地面,亦像子弹横扫。

项廷只能举高双手,戴着夜袭镜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过来缴他的械,微微疑惑着,这少年看上去不大像苏联间谍。然后从最后一个口袋里抽出了那条手帕。

项廷的脸色说变就变,大兵以为他诈降,可一瞬间的警惕心竟也没防过项廷左手将他右臂向下重重拉拽,右手将腰猛力上提,一记上顶,将人从肩背上轰的投摔,泰山陨石坠!

手帕随之而落,一阵风来,竟飘到了断墙之外。

项廷本能地要去抓,甫一伸手,子弹呼啸而至。

枪响,惊得飞鸟散去就像一把树叶落入苍茫的天际。乌云被风撕裂,亦黑压压地滚向远空。

一声巨大的铿当声过后,项廷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从二十多层楼的高空朝地面极速俯冲,毫无生还的可能。

风声尖锐,就在即将见到死神的一刹那,下面一片人工湖面像地母般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他。

湖水冰冷,但却无比真实,包裹着他那已经近乎失去知觉的身体。

项廷中了弹,无力再抓住他的手帕,它朝水面飞去,项廷离它越来越远,往事,却在烟波里越来越近了。

忽而,那手帕像宝盖伞那般张开,那上面种种多褶的图案,也卒然变得庞大而清晰起来……

“叉是鱼花,沟是牛鞍花,这个提勾呢,叫秤钩花。这三种花和薏米壳串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百鸟衣。百鸟身上飞,这就是百鸟衣。”

“开口笑的符号就是我们的家,今天我做棉菜粑和糯米饭给你吃,好不好?……哼,你不来,我索性绝食算了。我一直捱着,捱到你来。好啊,我知道了,我得了麻风病,你怕传染!”

“三角为山,群山的尽头,木柱顶头雕着一只飞翔的大木鸟。那块空地是我们过年过节时踩芦笙用的;空地中央的木柱是芦笙柱,柱顶上的木鸟叫脊宇鸟,是我们苗家最崇拜的神鸟。”

“这只脊宇鸟可不是一只凡鸟。它呢不但会飞,而且会永远地飞,要飞多高有多高,要飞多远有多远。它还不会死,它和日落、日出一样……就像你一样。”

“我们苗人居不可无枫,因为枫树是脊宇鸟的母亲啊!我听说,他们红头苗以血誓定情。背着父母,手拉手来到枫香树下的泉边,男子捧起水,女子取出银针,将男子的手指轻轻刺破,殷红的血就渗出滴在水里,先是像丝一样缓缓地游动,最后把那一捧泉水全都染红了。女子喝了三口水,轮到她捧水,男子刺破女子的手,他也把那定情水喝了三口。爱人的血,喝了它,爱会通透全身,会天长地久……咦?我明明是蛊苗,同你一个小不点说这些做什么?……反正呢,随嫁的扁担还要缠上五尺红布,两端系红线各吊一枚铜钱,这叫作鹊桥。”

一方小小的手帕,他却看得见大山油黑的轮廓,看得见西江雪白的颜色,看得见枫树疏密的枝丫,看得见田野纵横的埂子,看得见芭蕉叶款款随风摆动的姿态,衣上的百鸟扑扑地飞了出来。看得见那些银饰似有千万个月亮挂在身上,花衣银饰,走到哪儿都艳丽生光。花亘四时,永开不败。

更看得见自己的心,他终于明白了他不知所终的爱从何而起,那个把花带捂在脸上羞人的少女,那个枫香树下失约的男孩。

男孩的生命是少女点燃的,所以也只有少女能将它熄灭。

发了疯般往上游,紧紧抓住了手帕,项廷靠着那条中弹的胳膊,撑到了岸上。

稍许昏了一会,很快又惊醒过来。

“仰阿莎。”这是项廷说的第一句话。

第79章 妾身事郎无二心 小会议室里,瓦克恩一……

小会议室里, 瓦克恩一个劲儿盯着自己合着的双手。他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费劲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麦当劳都快卖身还债了,股东权益为负, 董事会天天发愁,就这个大萧条的现状, 蓝珀居然还要重仓买入。

蓝珀的这张脸, 瓦克恩看不懂只能反复观看。

“你先开个价吧。”瓦克恩刻意把语气压抑得漠然。

“那好, 我可以给你的价格是50美元一股。”蓝珀说。

“不可能, 这太低了。”瓦克恩看了看手表, 露出一副很不耐烦,“别想捡漏”的样子。

“那你要多少?”

“60美元左右吧,差不多就行。”

蓝珀笑了道:“你这样做缺少绅士风度。”

瓦克恩同样也笑:“你的报价亦和贵行的气派殊不相称, 有失体面。”

“但我们最好还是少讲点气派,多做点生意, 你说呢?”

“蓝,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想引起你的注意。”瓦克恩敲出烟斗中的烟灰,“折中一下, 如何?”

“我们是不可能在这个价位上交易的。我就讲这些。除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要我解答。”

瓦克恩迟疑了一下。

蓝珀遗憾地摇摇头:“那好, 那我不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珀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头发, 接着他埋怨这里缺少新鲜空气, 满屋子都是烟雾。

瓦克恩亲自起身去开一点门, 经过蓝珀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几乎半蹲着,很亲近地说:“好吧,我觉得50美元也应该行得通, 但是我必须跟董事会先商量一下。这个先别说出去。”

蓝珀坐在位子上,脸上冷冰冰的不带表情。瓦克恩也没直起身体来。

“似乎我来得不是很巧。”

白谟玺出现在打开的门外。听说招标会将近尾声了,他再不来,蓝珀就走了。

“请别见人就咬。”蓝珀背对着他说。

蓝珀的口吻一向是很轻的,轻到极点,但是有股华贵而热烈的感觉。别人说shit,他最多说shiity,而且说得像kitty。所以白谟玺被他促狭了一句,竟通体都舒坦了,脏腑归位。秋水中新月的倒影,冷艳而脱俗。已经爱上了这种被攻击的感觉,沉迷于他那点挑逗的野性。

瓦克恩说:“白先生?你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白谟玺回过神来,托辞道:“哦!我刚刚碰上项廷,问了几句最近功课怎么样、缺不缺钱花,结果这小子溜得可快,我正在四处找他。”

嗖!蓝珀的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逼到了白谟玺的眼睛鼻子前,声色俱厉,还没几个字就破了音:“你怎么会见到他了?你和你爸做的好事,不会被他瞧个正着吧?你也配跟他说话,你知不知道多说多错啊?大漏勺一样就少说话!”

白谟玺还没作答,瓦克恩见蓝珀如此关心则乱的样子,已然悟出了点什么:“蓝,你突然要和我交易,不会还有一些附加条款吧?”

蓝珀不否认:“那又怎样呢,你可不屑与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吧?欺负小孩,实在太有损你的形象了。”

白谟玺毫不知前因后果,但插嘴道:“哪个小孩,项廷?”

蓝珀一惊一乍:“你指名道姓的什么意思?”

白谟玺心下怪怪的,就回了一句:“什么叫欺负他?他那种没脸没皮的,谁有本事欺负得到他啊?”

蓝珀忽说:“60美元,合同现在签。”

一听到项廷的名字,瓦克恩的怒火就像胸腔里不断膨胀的泡,这个屋子已经装不下他的怒火了。瓦克恩风度尚佳地说:“蓝,你就算出到120美元一股,我也绝不会让项廷中标。”

白谟玺附和道:“他中标?穷人发财如同受罪啊。”

蓝珀声音抖然一尖:“用不着你来咒我,我这个人福大命大!”

白谟玺混乱了,他明明说的项廷,怎么成咒蓝珀了呢?

瓦克恩平常接触太多情绪稳定的人了,对蓝珀没有应对的经验,亦只能沉默以对。

白谟玺尴尬地耸着肩膀:“我是说这小子天天六神无主的,做事跟缺失脑干一样,自由散漫惯了,应该送到一所严厉的学校要他去求点学问。”

蓝珀要走,白谟玺拦在他前面。感觉这时轻则被捶一下,重则遭到耳掴,于是白谟玺挺起了胸膛。

哪知道蓝珀提膝狠狠一踹!

白谟玺倒在沙发上,却比跌在地上更狼狈,像触电一样不敢再动。他满脸无知哪里得罪了蓝珀,看蓝珀那样子,要不是赶时间,真要竭尽力气把自己踩到七孔流血,踩到死无全尸了!他的蓝何时变得如此蛮横,不可教化了?像个狮子吼。

蓝珀决然地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两个男人或多或少都被蓝珀欺压,都觉得很丢脸,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丢脸,谁先去追谁更丢脸,就都没动。只有自以为暗杀成功的伯尼满面春风地来了,本来邀请大伙去打马球,见状笑道:“还没等秋风起,二位就厮杀起来了?”

蓝珀莫名慌乱,他本来决定从今往后与项廷绝交,把心头的缠绕挣扎断,不了终于有了了结。可现在竟慌得什么也不想管了,只要听别人说了项廷一句不是,他心里就难受到了极点,像几百几千只小刀子一样地刺着他。

找到中庭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太阳雨从镂空的穹顶上飘下来。侍应生送来一把伞。

走到水景处的转角时,这一刻天地间的雨珠晶莹闪烁都如光圈,蓝珀倏忽间意乱心慌,慌得他一无所知地在雨中丢掉了伞。

他想着项廷会像以前,见到他就欢天喜地地扑上来,立正、站好、听驯。

项廷却像礁石后面躲着的一只章鱼。

第80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章鱼:“别过来!” ……

章鱼:“别过来!”

蓝珀愣了一下, 说:“是你别过来!看见我走远点,从今往后,我是我, 你是你,我看见你就晦气!”

项廷那儿没声。

蓝珀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拐角的后面, 往前走一步, 项廷就像小偷正在作案听到了主人回家。

笼罩着一层很不自然的沉默。蓝珀:“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捻神捻鬼的, 怎么吓成这样?狗的样, 乌龟胆, 还当过兵呢。”

“……不方便。”

“哦,看样子你和小女友正忙着亲嘴呢,我太打扰了吧?”

项廷还是装死。

“嘴都亲麻了吧?”蓝珀把胳膊一抱表示就此结束, “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走了!”

“等一下!”

“一下是多久?”蓝珀回过头来, 独自站在门廊上。

项廷也不知道取出一枚子弹要多久。他逃出鬼门关, 只想见到蓝珀, 只想赶紧到他面前,哪怕只是看一眼。完全忘记中了弹又正在被追杀。

可项廷这一瞬间又很荒诞天真, 他幻想只要取出弹, 血不流了,衣服一遮蓝珀就看不出来。

子弹打在大臂后侧, 项廷自己看不见, 把喷泉的水当镜子照, 把钥匙圈上的军刀当镊子用,一点点地刮,叮的一下弹头落地声音被泉水咚咚掩盖。接着深入创道内一顿翻,肉里那些破碎金属粒太多, 终于找到了和子弹大小基本一致的一块布片——正是中弹时衣服随子弹被扯下来的。

整片后脖颈和后脑壳都烫得吓人,项廷一心却只有与蓝珀双目对视,不顾一切地去拥他入怀,这会儿让项廷徒手去掰原子弹他都愿意。撕了衣服包扎止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他把头发上撮起来绞了绞,把脸上的水揩掉,满身仍是血汗的项廷,才绝望地意识到这副模样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他让蓝珀心碎过那么多次,不想再来一次。

蓝珀坐在长椅上,摆一张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脸,等得烦了,就继续挖他的坑道:“孩子都有啦。”

“你在说什么?”

“我说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蓝珀,”项廷忽然说。

蓝珀有预感地想叫他住嘴,行了,随便说句话你就发疯,小声点,别人都在看你我。但又很快任由自己像个盲人一样被项廷的话领走了。

“你听好了,这辈子我不会和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结婚生子,我会老老实实只对你一个人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不信就来挖了我的心。”

蓝珀的电话一直在响,他终于接起来的时候,那忙音就像是一串被扯断的珠子。

一园子里的百花乱放,挤在同一个枝头喧闹,吵得蓝珀无法平静。他栗然地一颤,压在膝上的手更紧了些,目光也僵僵地集中在自己的脚尖上。囫囵地翻出根烟来,却又怎么都找不到火。

然后他突然就有点恼怒,好像被人窥透了隐私,耳朵里满是怦怦的心跳声:“你少在这儿奇思妙想,这是对我的诽谤……你、你、你要这么说,那我还是走吧!后悔我还同情过你,现在听你说出这种话来,我才明白你就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回来再来收拾你,现在顾不上!”

“你别走!”项廷着急地大叫一声,急得他差点要拿头撞墙,“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奇思妙想才是你的特色吧,不要放弃这个特色。”

“我再说一句对不起你的话,再干一件对不起你的事,那我就是一头他妈的畜生。”

“就是说啊。智力不足跟猪一样,肥头大耳怪,项廷大鼻涕。”

“对不起……”

“干嘛总说对不起?”

蓝珀说不上来的怪感觉。项廷素来是一个很无赖,很无解的人,他只会越挫越勇,眼下好像一杯常温没气的可乐。

“我不尊重你。”

“好大的词啊。”蓝珀噗的一笑。

“我总害你伤心。”

“别自恋了,我这人也是情绪化,就算一个人待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日子他在悲伤什么,在思念什么呢?又是以什么样的面貌活在这个世界上?苗疆的圣女,藏地的佛母,仿佛有的人生来就是为毁灭,除了毁灭,没有别的办法,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他的世界就摔成了无数的碎片,余生便是一直在等待一种天罚。

项廷突然自己也没料到地,鼻子一酸:“都是我的错,你打打我,骂骂我吧!”

“狗东西,整天嘚了巴瑟,今天这么严肃,我都有点接不住话了。”惊悚的念头从蓝珀心口一闪而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消极?你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了?”

“没有!”

“那好端端道什么歉?”

又渴望去抱住他,又只想逃,项廷只能说:“我是说我那个你……”

“你哪个我?”蓝珀笑着说,“你是处男,我又不亏。”

“……”

“行了,快出来吧,饿不饿?都饿过劲了吧?我带你去吃饭。”蓝珀说,“人活着再大问题也能解决,就是不吃饭不行,用吃饭问题衡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大问题,吃饱了才能解决人生大事。谁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吃完饭买几张刮刮乐刮着玩,姐夫给你兑奖,啊。唉,今天的招标会,那我也要说句对不起,我起初也是好心啊,只是没办好事。再说了,你找的都是些什么搭子,就你那几个烂蒜的朋友,还合伙,所以不是李鸿章战败而是清政府无能。”

项廷并不知道他这一辈子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突然想和一个人坦诚相见,一点都不想再欺骗他,哪怕是心里最深层的秘密,都想告诉他。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来,把一腔的热诚,如炉火般倒灌过来,项廷被热得红了眼眶。

“我没在为招标的事……”

“那你为什么弃标?”蓝珀满腹疑惑。

“…因为我是窝囊废。”

蓝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伴随着微弱的咝咝声,道:“你这点失败算得了什么?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很难做,英国资本市场的股票发行人是早已在伦敦证交所上市的成熟企业,一般只采用保险的配股方式。所以问高盛能接受传统的英国式两星期承销风险窗口期吗?只有我说,能。你们能把这一点落实在书面上吗?也只有我说,没问题。我和你一样,为了一举成名,为了一夜暴富,每一分钟都在走钢丝,可银行处境的变化是以秒计算的,睡醒放债的刷个牙就可能贷款,打烊之前还得好几次调拨头寸。我说今年一半的数字都压在我这了我也扛得动,担保就是担保,结果呢?那年,世界上最大的股票发售碰上了世界上最严重的股市下挫。”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蓝珀一笔带过,“你得靠你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有时候失败最能激励一个人踏上涅槃之道。懂了吗?你才十八岁,为什么不能从头再来?小男子汉。哦,忘了!小字要去掉。你是一个我从未想过会遇上的好男人。男人嘛,花过多少冤枉钱决定你有多少气度。”

“蓝珀,你等着!我要给你八辈子花不完的钱,让你做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蓝珀笑了:“我还需要你给钱?”

“你挣是你挣的,我给是我给的!”

“项廷,那你知道自己真的很傻吗?你知道中国话怎么评论这种傻子吗?这叫往里傻不往外傻。巴巴儿的挤破了头钻进商场,商场不是说你埋头苦干就有收获的。除了努力,还要有脑子,要学会资本运作。在我身边跟着我学,你懂不懂?今天我教你,商场上第一条的规则。规则就叫你我又不是至血至亲,关键时候难道我要你来管我死活?”

“但我把你当……”项廷小声说了个尤其忤逆的词。

蓝珀竟没生气,笑道:“其实父母他不要你发财也不要你当官,只想要子女变成一只笨鸟,牵着你的手,不飞得太远,也不飞得太高。人生在世,应当马马虎虎,糊糊涂涂,我不要你腾达,我只要你健康,我只求你有福。”

“那老婆呢?”

“给人家当老婆的人是最没有志气的,总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有什么伟大的志图,你只要哄他高兴就行了。其实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事,你为什么要跟他说道理呢?”

轻柔到让人想流泪的声音,项廷的心就像泡在热水里。

蓝珀听到了墙角后,那怯懦的声音。

他急忙过去,可到跟前,竟也情怯,他把一只手抵在墙上,试图给项廷传递些安慰似的,嘴上却说:“受不了你这个小玩意儿了,脑子里都是开水,不是开水是泔水!你在水旁边呆着冻截肢了?再不出来,我等会给你饭盆里掺沙子,给你的被窝尿得呱呱湿!”

一贯飞扬浮躁的少年,却再不说话。

蓝珀想到小时候养的小鸡,小鸡一爱闭眼就不好弄了。

蓝珀说:“我知道你心里苦。”

项廷想说,没有你的万分之一苦。可是看到的蓝珀如同一大片浮冰,害怕稍稍一碰他又碎去,他变成不敢去渎的神。话到嘴边,忙说:“没有众生苦。”

好生滑稽的一句话。但在蓝珀听来,竟万状恐怖。想到曾经的自己也早就看破红尘,对浮世不抱任何希望了,才会不加思索说出这样空空如也的话!信以为佛的身边,没有烦恼,回首过去的色恋经历,吐露胸中莲花,大彻大悟的澄明之心,想来今后再也不会污浊。但一听到木鱼咚咚敲响时,他的头就会神经质地跟着微微摇起来,从此这个病根加上洁癖一直伴随他到今天。

好好的小孩怎么痴了?蓝珀大惊失色:“我不许你这么说!”

项廷躲更远了:“你真别过来!”

“好,好,我不过去。”蓝珀又何尝不怕项廷被一场失败捶碎了,他的自信降到了冰点,这时候越是追问他越是回避,应该给他自尊,给他空间。

伸出的手又收回了,慢慢往后退时,蓝珀想,过去自己功败垂成,是因为全球市场的暴跌确实是不能预测、无法控制和无法投保的事件,但麦当劳难道属于不可抗力吗?

蓝珀怒不可遏:“瓦克恩,我要让他破产!”

花海中有若隐若现的小木屋和秋千架,蓝珀退得远远的。直到进了一间手工磨制的栗木蛋形半墙里,表示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不会伤害你。看着像藤编笼,他在里面像一只珍珠鸟,说:“快出来吧,姐夫都变成蝈蝈了。”

饴糖色的春阳,把地面照得光暗斑驳,这里几乎就成为一个与大地相连的孤岛。蓝珀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时机是否合适,捋着袖子,仿佛待字的少女运针缝线似的。有几次他听到声音以为他来了,就用力把头甩向反方向。一想事就爱揪花的毛病总也改不掉。有一阵奇怪而强烈的遗弃感,但希望自己就只是因为累。这天他又没有等到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