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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之所以白谟玺只是在四处活动,一言不发,是因为费曼的秘书赖着不走了,好像有那个几百页的东西要蓝珀一行一行过目。更让人看不下去的是,嗬,活见鬼!费曼的另一位手托小银盘的助理悄悄走到蓝珀身边,那落日熔金的帝国风范的银盘里卧着一张折起的精巧纸条,就像高级餐厅里托上来的一道罩着餐盘盖的大餐。什么意思?你们是没有电子邮件、没有手机短信可以用吗?近在咫尺还要如此这般暗通款曲吗?好一幅令人作呕的图景。

门庭若市,找蓝珀的人一个接一个,像宫廷传膳的队伍。

白谟玺看得反倒笑了:“你可别通知我,你的午餐对象就在对面。”

蓝珀简淡道:“哦,那你猜偏了。”

“OK,那是?”

有些文件蓝珀是不必要签的,给他拿过来,他也困惑,但他还是签了。

签乏了,莫名想到早上出门的时候,项廷也不知道是酒没醒,还是说梦话,总之有点不是灵长类。蓝珀摘下了那辟邪禳解、抵抗梦魇的满身银饰,正正经经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项廷来了一句:“不可以,(你穿得)太露了。”蓝珀:“嫌脑袋漏出来了?”项廷无语了半晌,仿佛在思考当中,好好回忆昨晚做了啥蠢事。蓝珀说:“想什么呢?这么快就忘了?讨打。”夜里战天斗地的项廷,天一亮竟然毫无还手回嘴之力,把被子扯高蒙住头。蓝珀看着那团被子,这一团写实的烦恼,真该踹上一脚送他去九霄云外。蓝珀忽然就有点恨他,隔着厚厚的鸭绒找准位置,卡住他的脖子又摁又掐:“打死你,让你身上不是青一块紫一块,是东一块西一块。”在项廷胸前实打实地捣了一拳,又说:“狗崽子,闯了祸,就想这么躲一辈子吗?”项廷一直装死,很安详。倒是蓝珀,被项廷的喉结硌得手疼。

“你到底和谁去?”白谟玺又问一次,打断了蓝珀的走神。

蓝珀的恨是如此明灭不定,就连自己也不知所以地捎了一句:“我儿子。”

第35章 流香涨腻满晴川 项廷去了银行,拿着姐……

项廷去了银行, 拿着姐夫给的支票,取钱。因为感觉此事没那么简单,不知其中是否有诈, 所以只取了一万美金,还热乎的, 赶紧送到唐人街救急去了。

老赵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吓得贴到砖墙上。怪不得最近传言, 项廷和墨西哥黑/帮走得很近!

项廷连忙解释:“我管一个朋友借的。”

然后他再补充:“还有九万。”

老赵刚从墙上下来, 急急后撤数步。项廷把钱往前递了递, 老赵上前一把抓住项廷的手臂,不由分说要把他推出诊所去。

项廷说:“师傅你放心,我真的没走歪路!跟你担保, 真不是我干坏事了,我撒谎孙子!”

谁信啊?今年开春, 北京第二批商品房公开发售, 房交所挂了三百多套房源。其中当属东直门外十字坡的最贵, 1900一平,人民币。

涉案金额太惊悚, 一时项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想报出蓝珀的名号来让老赵信服, 可蓝珀说了,不许, 少啰嗦, 不该讲的话不要乱讲, 哪天横尸街头也不一定。一开始找他借钱,蓝珀说我是银行吗,你来抢我?后来他借了钱,蓝珀说我是真皮钱包, 没有姓名。姐夫的气质很闪烁,有时他身上散发那种曼哈顿人特有的冷漠,有时他嘴巴稍抿,就算不做任何表情,看着你也有一种挑衅,乃至妩媚的感觉。

师徒两人推搡到了诊所门口,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笑。

老板娘王熙凤似得来了,一眼就看穿了这是哪一出,笑道:“这人啊,得多交交朋友。要是混到这个份儿上,就这么坐在这儿干着急有什么用,还非要憋着劲和徒弟作对,那叫什么,那叫作自绝于人民咯!”

把老赵说得崩溃着收下了,叫老婆出来,一块把钱护送到美国医院去。

两口子一走,项廷说:“秦姐,谢你信我。”

秦凤英笑得合不拢嘴:“姐咋能不信你,满身的花酒味儿要是还说没钱,可省省吧!”

蓝珀走路是步步生莲,蓝珀呆了片刻的地方便春色满园。导致项廷身上环绕着一种娇痴的女儿香,冲了一遍澡,还胶水一样黏在他的每一根头发上。

秦凤英点着鼻子对他指指点点地笑。项廷匆匆要走,秦凤英把他掰回来,又拷问,又取笑。很快项廷做的慈善好事传千里,大家都来了,看一看唐人街新晋的财神爷。远远的听到先来的人都在笑,秦凤英笑得最响,后来的人也就跟着笑,诊所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其实大伙多半在为老赵高兴,也表扬项廷,有事你真能扛,井冈山上有大虫,你小子也打得。但是这一帮婶子娘姨姥姥把项廷围得水泄不通,各路方言如同鸟语,项廷一句也听不懂。而情窦初开的少男的心中又总有一些塌方时刻,她们无疑催化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大事故的发生。

昨晚上,蓝珀唱完儿歌,项廷差不多也就昏过去了。两瓶二锅头是给他喝断片了,可也不至于次日对于耍酒疯的事一片空白。这是他做梦都要尴尬得醒了再想一遍的程度。项廷感到精神上被拆了家。

项廷从三姑六婆堆里当了逃兵。突破包围圈最外面一层的时候,秦凤英的一个富婆姊妹,正好在说身边最近很不识相的小白脸,点评道:“要我说啊,金山银山,还不如乖乖当她的小三!”

这句话,北京话。

项廷开着一辆钢铁巨兽般的大货车,去码头送东西。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危险驾驶数次,他一只手负责抓方向盘,一只手负责抓头。一方面心里乱腾腾的,几分狂躁,蓝珀,他现在漂浮在空中的大脸,无形而袭人,很容易引起项廷的暴力倾向。一方面项廷想把那个香散出去。可是他不知道蓝珀的香也是分层次的,后调更为浓郁。

到了码头,在下毛毛雨。项廷罕见地没有下去帮忙卸货,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吹风。香淡了,但风吹醒了他昨宵的种种不堪记忆。高而俏挺的鼻子,流丽紧致的脸蛋,如云的乌发一搦的纤腰,你为何从油画里跳出来?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块牛皮糖、苍耳球,粘着这样子的姐夫在他身上不愿下来,可那难道又是姐夫主动把他抱着像小宝宝一样摇?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两个字。风停了,雨住了,可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项廷云游似得望着屏幕,他从此刻确信,姐夫会下蛊,不用露两手,他的名字已然是最短的咒。

第36章 恍惚变化春空云 蓝珀的电话,项廷并不……

蓝珀的电话, 项廷并不想接。

姐夫找他,包没好事,这个人的恶趣味已经不需要再进一步实验验证了。又爱挑刺儿, 他就和千金万金的小姐一样,身娇肉贵, 吃不得半点苦头, 你但凡有一点惹得他不高兴, 他立刻能想到把人怎么从地球上消失掉。烂命一条, 死就死了。

而且, 哪怕蓝珀那么大款,呵一口气就是十万块,仿佛因为菩萨不住相所以他才行走尘世非男非女。项廷潜意识里, 却还觉得他小气,可能因为姐夫长得太精致所以不大气。恐怕一接起来, 姐夫第一句话肯定是, 滚哪去了?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骂自己是狗, 而且特意强调一下臭乎乎的次数,一双手掰来掰去都数不过来。要是没有忍辱偷生着哄好他, 那么这一场急头白脸的慈善就不会再有后续。

最重要的是, 项廷很确信,听到姐夫的声音, 自己憋着的一口气马上就要发了。

是的, 有疯就发, 只争朝夕。

于是铃声就在项廷的目光里搁浅了。

简而言之,一会就好,项廷想躲躲。

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躺在码头的长椅上, 盖着报纸午睡了一会。岂知梦里更完蛋。惊恐醒来,纽约时报都仿佛变成了花花公子。破案了,蓝珀不雌不雄,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一本伪人的色/情读物。

望着蓝天白云,好一会他也无法消弭自我厌恶的情节,停不下来。

一休息,身体里的活力因子就满得要爆炸,不问后果就是想干翻整个世界。做完刚才那个短短只有几个镜头的梦,他愈发躁动了。

项廷绕着海边跑步,想释放掉不良的精力,消停点。海滨耸立着纽约最大的谷仓、举世闻名的啤酒厂、工坊,自由女神头戴象征七大洲与七大海洋的冠冕,向全世界宣示着美国的霸主地位。纽约与北京是如此的不同,叫人简直无法把它们在脑海里拼接到一起。两个同属一星球的国家,对比之强烈、反差之巨大,让人质疑——即便拥有电话、电视、卫星直播等等现代通信——它们是否真能实现有效沟通。项廷加着速奔跑,反而更雄心万丈。美国人嫌弃他们身上馊掉的中国味,他却坚信不仅一日实现中华复兴,还要你西方列强万里同风。这些寸土尺金的好楼盘,我迟早得来圈地运动,我的,都是我的。

下午两点多,白希利放学了,邀项廷,要不要来学校社团耍一耍。项廷一口答应。白希利欣喜若狂,赶忙以校董儿子的身份通知学校门卫,接驾,放下电话就去校门口亲自接他。谁知道项廷一路杀入,龙卷风冲毁全美排名第二的霍瑞斯曼高中。白希利问他出发了不,项廷表示已在贵校篮球场多时。

白希利赶到时候,项廷已经杀穿了。纷纷几万人,去者无全生。

白希利在画室招募了一大帮僚机,本准备彰显自己的魅力时刻。白希利还精心地准备了礼物。这学期选了缝纫课,做过一条睡裤,虽说把裆缝错了位置,变成了嘻哈风格的低裆裤,两边的腰对不上,一边露着肚脐,一边垂到大腿,也算是非常珍贵的心意了。

白希利冲进去,想跟项廷说他走错场地了。主教练、球探一起大声喊:“闲杂人等回避!”显然他们捡到宝了。球场如战场,两个中锋抢球,白希利人仰马翻。

白希利被工作人员拖走的过程中,看见项廷绷着脸,一副今天心情不大爽的样子。随着他在场上冲锋,流线型的高个身材一览无余,背心短裤下的四肢矫健修长,发力时跳动的肌肉线条是如此之清晰,大卫也就尔尔了!白希利不通球技,就看到这哥的腿太有力,弹跳能力相当好,他跳起来一记前踢,就像骡马尥蹶子一样能踹飞篮球筐。白希利感到佛光普照。

白希利产生了一点特别的非分之想。不能怪他,每年四五月份,天气转暖,动物进入了交/配的季节。十一年级生和十二年级生的两大舞会——“Semi”和“Prom”都近在眼前,校园里每天都会上演送花送牌堵女孩子的好戏。常规来说,要准备两件东西,一束鲜花和一块写着“愿意跟我去semi/prom”的纸板,跟求婚似的,如果再附上真挚的眼神和低沉的语气,效果拔群。

上个礼拜,学校的才艺表演当天,四对男女在舞台上完成了这套仪式,其中三对都成功了。有个哥们穿了一套花栗鼠装,女孩子一下就扑到他怀里了,全场掌声雷动,那两位淡定地抱着转了个圈,头也不回地携手奔下了后台。另一位穿着超人服装,伸着胳膊被一众好友抬着,从幕布后面飞出来,女生先笑了一阵,也痛快地答应了。

男女搭档是主流,但男生和男生,也不是没有。

比赛中场休息了,白希利拿了一条毛巾、一瓶矿泉水,心情颠簸地向项廷走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希利没走几步,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

一个将近两米的小巨人,穿着绿色的大号球衣,倒戴着棒球帽,帽子上印着“Too Cool for School”:“喂,看到我的英雄表演了吧?怎么样,让未来的NBA明星带你去prom吧!”

白希利用手势做了个隐蔽的战术指示:“小声点!我们分手了。”

来人是白希利的某前男友,叫凯林,即校篮球队的大前锋、队长。白希利热衷于收集各大体育领域的尖子生,眼前的这位更是各个年级公认的校霸。昨天,凯林在走廊上让十个小弟一人捧一个字母,组成白希利的名字,凯林捧着玫瑰站出来问,结果并不喜人。

白希利推开他奔向项廷,一句话没说。爱情真是不需要语言,一切不言而喻了。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在两个人的炮弹输送下,项廷一个人打出了一个炮营的效果,进攻端的表现非常抢眼。相比防守就逊色了,因为项廷不大在乎对面的投手今天球感如何,什么准头,毕竟三分球准起来,是真没两分球什么事了。

可是下半场一开始,对面大前锋的嘴,突然臭了起来。

连续三个掩护,凯林都成功地绕开,死死地缠着项廷,不给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你很努力,我很抱歉!”

项廷也没停下来,继续着他的跑动,跑得凯林想要打断他的腿,大手笼罩在了项廷的视线前方:“韩国人,你的麻烦来了!”

项廷从三分线外溜底线,跑了一个大圈,骗开了对手。凯林:“该死的,你现在就像个娘们一样在躲来躲去,知道吗?敢不敢持球单打我一个,1v1,像个爷们一样!”

对方持续嘴脏,项廷选择手脏。凯林只感觉背后一股强风袭来,本能挪腚护球,手上却是一空。球,被盗了!

连续命中的第8记3分球进的那一刻,全场响起了低呼声。因为项廷一个人拿了30分,但是总比分整体不敌,大家唏嘘惜败。只有白希利叫出了海豚音。

项廷坐到替补席的位子上,掀起球衣的下摆,擦一把满头的大汗,拧开瓶盖子,仰着头大口喝水。别人满满的肌肉放松之后也是一坨,项廷坐下来弯腰时都一丝赘肉没有。这个画面,实在太刺激白希利的眼球了。如果体育有神,必然是眼前这个男人。

明眼人都知道凯林虽然赢了,刚才的表现却让人想丢臭鸡蛋。表现好就是话语权,这是球场的不二定律。他现在坐着无人问津,球场的明星地位已经易主,大家都聚在项廷这边。白希利无不自豪地介绍:“这是我认的干哥哥,专门为我来的!”

白希利发表大量不实言论。项廷不想回应,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还是很不爽。不是输了的问题。本来期待能像在北京那会,打上球之前,总因为篮球场使用权问题而来一场痛快的群架,只要能解瘾怎么干都行。

而且特别热,不要说那一颗颗径直往篮筐里掉的篮球,感觉现在放块铁在项廷的手上,都能立马融化。

拉拉队的姑娘们都想要他的电话号码,但又感觉他是每根头发丝都有女朋友的那种人。世界上却没第二个人知道,就在昨夜,他的初恋死去了,不能再活。有的姑娘大胆出手,项廷就装作听不懂英语,礼貌点点头而已。项廷认识的很多华裔,把外娶当作人生理想。项廷却鄙视这些认洋为宗,洋言为旨,自驯为西方意识形态的包衣奴才们。缺少了东方的古典和婉约的女孩,项廷一点儿也欣赏不来。娶个洋媳妇就是光宗耀祖了?没本事,更没见识。就是那夜那乐佩公主才是宣扬国威的美貌,彰显中国国力的外扩呢。

项廷给自己的想法弄得一呆,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入了一种绝望。白希利挽住他宣誓主权,项廷嫌热一把扬开了。白希利也不臊,眼睛滴溜溜的左右看,大声地说:“月底我们有个舞会,你当我的舞伴!”

又是舞会,项廷现在听到这词就犯尴尬。

项廷说:“我又不是你学校的。”

白希利说:“我说你是你就是。”

项廷说:“我不会跳舞。”

白希利说:“就是一起吃吃喝喝!”

白希利正见招拆招着,头上笼罩一团阴影。

凯林的脸黑得像个茄子。旁边一个戴着□□镜、留着爆炸头的善良黑人同学,看出来校霸要滋事,只是劝一句,就被凯林扔在了地上,眼镜稀碎。白希利包夹防守。项廷继续不懂英语,转身径直去了更衣室。

更衣室没几个人,一安静下来,不幸,他就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项廷希望这有个游泳池,他要跳下去败败火。

项廷一只手一把把球衣扯了,还光着上半身就给蓝珀回电话。连着打了三个,蓝珀才接了。

项廷莽直:“找我,有事吗?”

蓝珀诚实:“姐夫和你吃饭呀。”

项廷不信:“你,找我吃饭?”

蓝珀笑了:“不吃饭的话,你猜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项廷无话可说。蓝珀说话一直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的,哪怕不笑时的声音也让人心里挠挠的。项廷听得脑子里跟有小电钻一样刺啦刺啦的,没头没尾地说:“我在学校,你来吗?”

他的本意是,午饭没吃上,那晚饭一块在学校食堂解决了。蓝珀却用他那种特别招牌的、尤其喜欢大惊小怪的口吻:“我来做什么呢?开家长会吗?”

蓝珀像在等小孩,气得大骂最讨厌爸爸了。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蓝珀先开了口:“我就是怎么吃都可以啊,地址发给我。对哦,你怎么去学校了?”

“……打球。”

“好棒呀,我以为你那点运动量全在睡觉的时候蹬被子了。”

“……”

“不爱说话吗,可是昨天晚上满屋里就只是你磨牙。”

“蓝珀!”

“叫姐夫。”

“……有意思吗?”

“玩你太有意思了。”蓝珀伸着手指,玩玩指甲。

“玩够了吗?”

“还没玩什么够?”

“……蓝珀。”

“姐夫在的,可还有半分钟就不在了。赏你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不用客气的。”蓝珀看看手表。

“你——”项廷感觉把话说急了,又把话咽回去。

“嗯?”蓝珀的温柔,就像半夜小孩醒了,妈妈问要不要嘘嘘。

“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项廷的意思是,蓝珀要来学校,得确认一下他今天什么性别。是女的就不见,可男的又很讨厌。

难得把蓝珀卡壳了一下。这时费曼来敲他的门,开会五分钟了,几十号人等一个蓝珀,沙曼莎根本叫不动。

“我有点忘记了。”四下没有镜子,蓝珀说,“交给你了,费曼。今天的我,从内到外,好好地检查,一个小细节都不要放过。”

白希利去买个冰可乐的功夫,项廷就不见了。找到更衣室,只见他直在那儿,应该没在打电话,但是抓着个手机,手臂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项廷突然转过身,说:“麦当劳的美国总裁,能让我见一面吗?我想把麦当劳开到中国去。我在北京有人,这事能成。”

白希利吃惊,这事居然这么大,可当时自己只是吹吹啊?认识是认识,他是认识那个总裁——的儿子。

白希利竖起大拇指,向身后一指。凯林正朝这边来了。白希利心虚地想逃:“就是他!他爸爸,你找他爸爸!”

项廷本来做好了起码碰壁十次的准备,为了说服国内的兄弟们干,不要有畏难情绪,项廷说美国就是个巨大的县城,咱们跟开一家沙县小吃店一样简单。然而眼下他只感觉莫大的荒谬,麦当劳总裁之子,就这个?有头无脑的傻大个?

傻大个来把白希利掳走,参加晚上兄弟会的聚餐。

为着人情世故的缘故,项廷问他能不能加入。

席间,凯林多次公然开战,项廷屡屡避让,白希利很不得劲。凯林往项廷嘴里插了支漏斗,就这么粗暴地灌他喝酒。项廷多听少说,这就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美国人都在高中阶段丧失了部分大脑功能。

喝酒,伏特加、啤酒、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喝,喝完还要进行勇气测试,在大街上裸奔、在碎玻璃上做俯卧撑、偷工地上的水泥冲澡、举着砖头背圣经,一群赤裸上身的男孩蒙眼搭肩,列队行走,证明一种朋友间的门当户对。最后他们开着车去撞人,人没撞到,死了只猫,脑袋都轧开花了,眼球掉出来还是完整的。

项廷一直不说话,白希利以为他玩得不开心,就找话题,发现说蓝珀他才有反应,就狂说蓝珀,而且马不停蹄地往下三路走。首先定个调子,蓝珀驭男无数。他是华尔街的粉头娼/妓,性/服务了整个曼哈顿,上班的内容就是帮上司用嘴放烟花,下了班连报童牛奶工也勾引。他的屁股是只聚宝盆,只要撅起屁股,钱就哗啦啦的流进来了,等等等等,不堪入耳。这让项廷在躲着姐夫的情况下,姐夫也无处不在。

项廷问他:“你一定要说吗?”屡劝不改,白希利撅嘴:“你不爱听呀?那你走吧!蓝珀现在正开着车到财政部的大官家里头去卖,他少踩一脚油门你创业的钱就来了。”项廷只觉得白希利像只油光水滑的大老鼠,真想把他摁回下水道里。可满桌子的权贵子弟谁好得罪,项廷说:“那你用英语说吧。”

本来指望英文自己能屏蔽,谁知一换语言,整个兄弟会都加入臧否的队伍里来了。不是蓝珀太有名,是白希利是这里的领袖人物,大家都顺着他的话说,同仇敌忾而已。

白希利说了一晚上腮帮子疼,往后一倒,歇一歇再战。凯林以为白希利去厕所了,酒后吐了真言。大意说他对那个狂浪的交际花才是真的垂涎,白希利?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白希利小小的力气掀掉了桌子,一片混战。废墟之上,白希利气喘喘地问项廷怎么看,自己的屁股是不是最好看的。项廷觉得不经之谈,屁股?男人的屁股有什么用?大家哄堂大笑,一哄而起,摁着项廷的头看了一夜的同志色情片。

通过了兄弟会的入会考验,黎明时分,项廷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家。地下室的门是敞着的,自己加固的十几根铁条全断了散在地上。

遭贼了。早上去唐人街送了一万块,大家都发现他不可同日而语了,有人就眼红了。好在家里没多少现金,但是蓝珀给的支票被偷走了。地上摆着一个很大的沙盘也被毁了,那是项廷唯一的奢侈爱好,模拟打仗。和平年代没有仗打,纸上谈兵还不行吗?现在好了,坦克和火炮模型都没了。

最后的发泄暴力的手段也被剥夺了。项廷报了警,躺在床上。按理说,他应该困得睁不开眼睛,可是目光炯炯,毫无倦意。邪火在身体里窜,窜,越窜越高。

又是被蓝珀“霸占”的一天,项廷不把他从脑袋里甩走,怎么睡得着?可是今天没有见到蓝珀,一不小心便会繁衍出想象来。

是那种唆使犯罪的口吻,连带空气也犹如蜘蛛行于蛛网的震颤,记得蓝珀说,他穿了不太尖圆圆的尖领衬衫,插花眼处有一根细细的纯银驳头链。蓝珀还说,绅士们讲究西裤的裤腿到脚踝处,但是请你不要担心我坐下裤脚就会被吊起,不雅观地露出来小腿,因为我大腿上的衬衫夹,两头夹在衬衫上,单头夹在精梳羊毛的正装袜上……

项廷闭着眼,想得,手指麻麻的。

因为听上去,那尽是一撕就碎,一扯就坏的。

第37章 笑尔避色如避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项廷充当了兄弟会的公用书童。

他请店长给自己排了一个月的夜班,每天大早上麦当劳交班之后,他一身是汗, 却要赶赴霍瑞斯曼高中五分钟后的第一节课,和一群浑身芬芳的小姐少爷坐在一起, 似乎显得疲于奔命又粗鲁邋遢。

可能是项廷的邋遢让凯林放下戒心, 他能放松地跟项廷讨论鼻毛一类的话题, 但是一旦说到把他引荐给总裁父亲见面, 两米的巨人就开始犹抱琵琶了。好像一讲到这个, 我俩语言便不怎么通,项廷刚才说的一大串都成了水泡,“咕嘟咕嘟”欢快地从水里冒出来, 然后飘走了。

项廷心急也没有用,又想, 能否从白希利身上寻找一些突破口、找到一线生机?据观察, 白希利经常比他还早到——每天早上图书馆门口都挤满了学生, 不辞辛苦地等待开门。门开后没人去看书,而是冲到公告栏前看有没有贴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印着当天缺席的老师姓名, 名单时长时短,有时只寥寥几个, 有时要垂到边上去了, 平均每天都要有六七位老师缺席。白希利怀着满腔的期待检查名单, 像考试放榜,有人欢喜有人忧。凯林则很少去排队看名单,并非不关心,而是想留点希望在心里, 心想说不定下堂课外面就挂着取消通知呢,何谓惊喜,是谓惊喜。

项廷就这样带着极强的功利性质,泡了一个月时间的化学公式、细胞结构和莎士比亚戏剧。物理课一转眼就学到核能那块了,学习了裂变、聚变,他在课上当时应该是被阿尔法、伽玛、粒子这些名目唬住了,下课后回想其实没有那样难于登天。核能之后是有机化学,有机化学之后是最最基本的量子物理理论,不过学这个不求甚解,记住能用就行,把这一切与光谱和电子的轨道联系起来,画出花瓣似的三维图像。总之,真正的精髓只学了个皮毛,但是完全够用。

不管是什么课,两三天就要来一次小测验,总分不超过二三十分,题目稀疏,巴掌大的试卷上只写着一两个算式。白希利如临大敌,看那每个字都暗藏杀机,一交卷就抱怨什么大学生都学不下这些东西云云。凯林更是云里雾里,有的时候连题都看不明白,好像在书本上都有涉及,但在试卷上稍一变形,凯林就不怎么认识它们的面目了,比项廷还像个外国人。

二人想要与项廷共进退,项廷却早已遥遥领先。项廷下了课就去哥伦比亚大学修设备,耳听八方,求知若渴地汲取着大学的数理化,看高中可不小儿科么?但是项廷不傻,自然藏拙,把考试分数控制在一个烘云托月的水平。然而有一次考试全军覆没,班里大多数人攀爬在及格线上下时,项廷竟然拿到惊艳的高分——他只是稳定那个分罢了。一次的麻痹大意,昔日的难兄难弟都在一日之间不跟他好了。

中午,食堂顶上挂着几十面混杂的世界各国国旗,国旗下面的学生们按肤色种族各就各位。项廷一向遗世独立地从家里带饭,他不喜欢吃白人饭,这东西那吃完以后腹中冰凉,有种不明自己究竟是饱了还是没饱的空虚感。学校还供应一种似是而非的中餐,将纯肉馅的速冻水饺煎熟,抓一把生菜叶子,再拉花似地淋上一种甜辣的“四川酱”,吸引到了一大波人。

墨西哥卷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纸底被酱料洇透后会淌一桌子。可是项廷刚坐下来,麻烦就来了。

凯林认为插班优等生项廷不可原谅,前来下战书:“上次被你掏了屁股,我根本没当回事儿。那只是热身的训练赛,别太得意忘形了!下周三的联赛,你敢接招吗?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项廷赶时间,果汁被冻成了硬邦邦的方块,他用吸管将其直接戳成冰沙吞了,把剩下的半包薯条都倒进嘴里,然后说:“我赢了,能见你爸吗?”

凯林说:“准备迎接真正的战斗吧!”

凯林不置可否,项廷眼下也别无他法,便在凯林伸出的拳头上碰了一下。此事全校师生当天下午就都知道了,有的职工也参与到买定离手的队伍中来。

距离华山论剑还有一个礼拜,凯林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武痴”一样,睡觉手里也要抱个球。项廷就没那个功夫了,为了补支票被偷了的窟窿,天天打工跑江湖,三百六十行都做了一遍不说,隔三差五,还得给蓝珀上门做家政。

但是项廷挑的时机都很好,每次事先确认了蓝珀不在家,他才去。一连很久见不着蓝珀,庆幸他那张鲜明的脸也失了色,偶尔想到,蓝珀总是一副挑着鼻子挑着眼,神经过敏小题大做的样子,说不出是喜是嗔,但是浓妆淡抹总相宜。项廷一感到想象令周遭也变得香喷喷的,他就告诫自己一切的甜美都是信不得的。遏制了邪恶活水的源头,又脱敏训练了半个月,他自信他的高烧不再复发,出院!

这天晚上,项廷钥匙插进门孔里,刚要拧开时,蓝珀家的门自己开了。出来迎接的居然是那天拜托自己送蛋糕的客人。虽然知道姐夫在外面搞三搞四的,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一点奸夫该有的样子,非常地正大光明。

何崇玉惠风和畅地笑道:“欢迎,请进。蓝,我们来了一位客人。”

项廷想说搞错了,搞错了,这个时间点不是说家里没人吗?奈何何崇玉盛邀,此人有一股不谙世故的热肠,仿佛这世上都是安琪儿,大家生来就是为了歌颂万福玛利亚的。

在玄关换了鞋,进来客厅,看到蓝珀像一个骨头被抽掉的人,歪在沙发上。

prom上项廷见到一大溜极尽鲜艳之能事的拖地长裙,或粉红或亮黄,胸部都开得很低,裙摆钉满亮片,像圣诞灯饰。项廷刚刚摆脱了对世间堂皇之物的俗念,今天的蓝珀却一身素白,空洞清纯,小龙女似得。

何崇玉倒了一杯热茶,给项廷暖暖手。项廷双手接过来,坐那儿。家里这么多人,厨房现在占着,项廷也不好上手收拾。

也不知道是对他来了不干活不满,还是因为项廷好久音讯全无,蓝珀点了根烟,品头论足的过程中,烟头差点烧着项廷的头发:“死的活的?嗯?看这个状态应该是刚死不久……哦还没硬,死家里了,呀,好像会动……脸转过来,看看脑子里的水。”

项廷几次想把他的手摁下去,却都忍了,蓝珀说他样子很招笑。何崇玉把饭做好了,蓝珀说:“不吃了,人烦烦的。”然后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酸奶,只拣里面的芦荟粒吃。项廷看他跟个摆果闻香的慈禧太后似得,迟早被八国联军攻破国门,过一过贫苦大众的日子。

何崇玉递来一副碗筷,上了桌项廷才发现,家里原来一直还有一个小宝宝。谁家的宝宝,安静到有点不可名状的恐怖。

何崇玉初为人父便一下拥有了两个大小子,亲子教育全凭直觉,家里的爱按闹分配。二儿子不说话,但能吃能睡,医生却说入口即化食品伤智力,小儿饮食须软硬皆施,何崇玉立即就给二儿子安排上了漏食器、慢食碗。父爱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过剩,二儿子一天比一天更彰显出非人的沉默。

何崇玉说:“蓝,过来吃一点吧,喝一口汤也是对胃好的。”

蓝珀闻言走过来,点点头:“也是,我是不饿,但是肚子里的宝宝饿了。”

项廷惊悚,咬着块红烧肉,头就抬了起来。

何崇玉又是劝和:“孩子总会有的。”

蓝珀慨然:“真的,我也想有人叫我声爸爸啊。”

喝掉小半碗汤,蓝珀去书房接了个电话。他一回来,项廷就站起来去修阳台坏掉的热水器。

蓝珀见何崇玉很乐呵的样子:“你这是。”

何崇玉便分享他的购物心得。说蓝珀走开的那会儿,项廷给他推销了一款加护膝的婴儿服装,何崇玉欣然下单,买空了库存。

蓝珀听了也不评价,转身要去浴室(他饭前饭后都要洗澡)。何崇玉叫住他:“你的汤不喝了吗?”

蓝珀说:“含水量太高。”

何崇玉便向他解释,自己绝非冲动消费。他用唱诗班的神情,说项廷是磁石般的人物,引人注意的外表、洪亮嗓音以及充沛的活力,让他在一众销售人员中脱颖而出。项廷向自己描绘了一个没有内置护膝婴儿就不会快乐的世界,他引领着自己去用心体验观摩孩子爬行的模样;他面带笑容地说,这些衣服会让孩子更爱你。而他代理产品的宣传口号是:孩子们不能告诉你,不代表他们就不疼。

言罢,如获至宝的何崇玉,去摸儿子的头。儿子走开了。

蓝珀走到阳台,项廷双膝着地趴在地上,大半个上身伸在水槽下方的柜子里,如火如荼地在修水管。

项廷没发现后头有人来了。而蓝珀想到他近日的所作所为,气得有点心律不齐,盯了会儿,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平和到无敌了,还是朝着小舅子的屁股,瓷瓷实实,踢了一脚。

第38章 忿速娇语若连琐 项廷正修到紧要关头,……

项廷正修到紧要关头, 这时要是一松开手,探出头去,大水直接决堤, 阳台乃至客厅顿成泽国。

于是项廷按兵不动,调动了十八年培养起来的好修养以不变应万变。在蓝珀看来, 好好的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孩, 多日不见, 竟变成了一个缩着头的鹌鹑, 瞧你这副熊样!

“死了吗?”蓝珀踩上了他的腰, 一点点施力,“我有说过让你死吗?”

项廷一只手捂着阀门,一只手向后抓住姐夫的脚踝:“放尊重点!”

蓝珀说:“要别人多尊重你, 首先要有自尊。有多少尊严就来自于你把尊严放在第几位,当惯了马仔, 还指望有尊严?天天捡别人剩下的, 尊严被狗吃了?一天天点头哈腰, 马屁拍得山响,谁会正眼瞧你?尊严早被自己败光了!一个男人, 立身之基立业之本没攒下多少, 就把给人当奴才的规矩学得七七八八?当狗也要跟上对的人!”

“你跟踪我,蓝珀, 你又跟踪我?”

“既然你摆明了没有气性, 是软柿子, 那我也不是不可以捏上一捏吧?”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蓝珀以貌似某个大人物的抿嘴微笑掩盖自己的不耐烦:“我只是告诉你,别人兜里的钱没那么好赚。你觉得摇摇尾巴就能上了牌桌了?圈子可不是靠混进去的。不好意思,这里是成年人的世界,别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还给自己累够呛。”

“你在自我介绍?兄弟会和共/济会有区别?”

蓝珀这儿怔了一下, 脸色全变了:“我本来就不会是那种长命百岁的人。但起码我是真小人,你咬我。”

咚咚,这时,何崇玉敲了敲门。阳台的厚玻璃门关得紧紧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是空气为什么有搓出火星子的感觉了?何崇玉想出去看看,可是蓝珀的神色让他猛然想到自己的老婆,老婆清高知书达理,一开口就爱隐形攻击。何崇玉把手一背,空踱几步。儿子捡纸飞机经过,带着何崇玉走开了。

蓝珀绝不让话掉在地上,一个电话就要让项廷登上霍瑞斯曼高中的黑名单,从此杜绝那帮狐朋狗友。项廷呢,心如止水地修水管,怎么说他,他也很皮实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躺着,像钻到车底修车那样,死得挺挺的。温水煮青蛙,谁急谁王八。

“他们至少讲理,不搞人身攻击。”还怕蓝珀听不懂似得,项廷补充,“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蓝珀闻言非常惊奇,关掉手机,坐下来,摆事实讲道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姐夫可没有跟你一起寻求一些成年人往往才会寻求的刺激吧?”

前日全美超模大赛正式拉开帷幕,其预选赛在兄弟会内部进行。蓝珀请的私家侦探一到事发酒店,隔着门,房间里那种难闻而刺激的畜生的气息就钻进了他鼻子里。门内的项廷麻木地听着大家哞哞直叫,吼吼哈嘿,尤其白希利经常性突然地大叫起来,很短促,很尖锐,像正在被宰杀。项廷悟到,原来诸位都不是稳定的同性恋,这里是美国,谁都不会对哪一个人,甚至是哪种性别忠贞不贰。白希利发觉把他丢在那儿不管不问真是太欺负人了,破例让他尝一道头菜,项廷却完全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当。赛前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支持后勤,赛后他负责将佳丽送回家,连日披星戴月。坐牢三五年,貂蝉变母猪。蓝珀骂他学坏,尽学那勾栏样式了。说真的,虽然经历也是很跌宕的,这项廷没太大感觉,只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也要患上洁癖了。

于此,项廷也没话说,更多是无可奉告。可好像把蓝珀看作自己一个更年期的小姨子,一旦更年期了,就有了话痨的权利似的,项廷尊重他。蓝珀便踩上了他的小腹,腹肌紧张时如钢铁,放松时像猫肚子,现在它就像汽车过的那个减速带。蓝珀非要把凹凸不平踩平了似得,像要把他臃肿的自尊心踩走。一深一浅的十分优美,真正的仙人之姿,却给项廷踩出了某种腹语的回答。

柜子里空间小,项廷没有空余的手,只能把钳子咬在嘴里,差点吐了出来:“我刚吃过饭!”

“你应该多吃点,补一补。”蓝珀往小腹中间,那难言的偏下一点,轻轻地一点、一碾,不过很快就沿着那条人鱼线滑走,“千万别玩废了、致残了。”

“你放心,这我来你家吃的最后一顿。”

“我理解,人是可以靠大□活下去的。”

“大□早就合法化了!”项廷发现自己毫无隐私。

“在哪里?大清吗?”

项廷说不过他。但他觉得正是因为蓝珀在经济问题上过硬,他才敢抬头挺胸说话,逮到机会就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从见面就是,搞不懂犯了他什么太岁了,要受这种罪。想不通不想了,总之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人一牛逼,全世界和颜悦色。在激励他奋斗的这件事上,姐夫真是灯塔/国的灯塔。但论做男人这一点上,项廷拒绝向姐夫看齐。他身上有好多雌激素。

项廷说:“你杀了我吧,我你杀得死吗?”

蓝珀笑了,就是他平常故作惊讶地对每一句有聊无聊的废话加以评论的那种笑。

“姐夫不杀你,姐夫救救你。”蓝珀叹了口气,“你这样的,出门遇到粘鼠板都是一劫。实在不行就回家,姐夫的工资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康还偏上一点的,就养你一个还养不起吗?”

蓝珀坐着,身体前倾弯下腰来。项廷的腰上忽然一冰。蓝珀居然在他的皮带和裤腰之间,塞了一张名片。名片何人?就是他梦寐以求不得一见的麦当劳总裁。梦想一瞬成了真,令人担心是不是吃饱了饭,有点神智不清。

“姐夫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大买主财神爷的朋友,蓝珀多不胜数。快餐店的总裁恐怕排不上号,美联储主席也要往后站站。

项廷需要吗?项廷太需要了,他巴不得把名片捧过来亲。可是出自蓝珀之手,一切顿时龌龊可鄙了起来。接受了他的“好意”,那不是被他直接从根上矮化固定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乞人尚不受嗟来之食!

项廷:“你有病。”

蓝珀一点也不恼:“叫声姐夫百病全消。”

今晚的这一脚算真是踢到铁板上了。项廷完了工,站起来,二话不说抽出那张万金不换的名片来,原封不动地塞回了蓝珀那儿。但他塞的地方不是手,而是礼尚往来,还到了蓝珀的睡衣的胸袋里。名片的浮雕勾花了蕾丝,名片上凹印刁钻地摩擦得人栗栗的一激灵。连精美的锁骨也一瞬之间抽紧了,项廷看它倒像哨兵似的横亘在那儿,似乎在抵抗外敌的深入,看得可笑,项廷把名片插得更深。

何崇玉听到门打开,刷拉一声巨响,就知道大事不好了。项廷见到外人就不说了,蓝珀却还不停下来:“既然都要折磨了,那就互相折磨啊。”何崇玉就劝项廷:“他说话难听,但他不会害你。”像人家去上香,不僧不道的跟在后面说施主摇支签吧,我们庙的菩萨是很灵的。项廷不摇,何崇玉此处也不便说什么了,唯有送去祝福。看到项廷绷着街头霸王般的脸孔,竟然敢忤逆蓝珀,给蓝珀找不痛快,何崇玉不禁又高看了他一眼。项廷道了声谢谢款待以后就走了,何崇玉目送着心里还很惋惜,他这个人向来是离自己越远的东西,越能感受到比较大的共鸣,是个染有香菱之癖的文学中年。

何崇玉转而安慰好友:“你不要生气,年纪小实话多。”

蓝珀说:“生气也没有用,就像傻瓜你就不能恨他怎么不聪明。”

项廷走了,门敞着,蓝珀一直没去关上。对门的邻居遛狗回来了。主人的手刚伸出去给他摘绳,他头一甩就下来了。原来狗戴着绳真的只是哄主人开心。蓝珀回到阳台,看到柜子上的扳手的握把上,项廷甚至咬下了两排复仇的齿痕。他就这么样讨厌自己么?

蓝珀感到精疲力尽,去洗个澡开心开心。脆弱地泡在水中,还是百思不解,怎么会有这种小笨蛋呢。项廷与小时候那会变了太多,可又像什么都没变,否则自己之前也不会试试看的心态丢了一块手帕。大不了再丢一块?罢了罢了,有什么意义呢!让他想起自己来,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时隐时现的愿望,实现起来竟然那么难那么难。

澡泡得困了,晕晕的,忽想到项廷扔那名片时,这小子是不是香港古惑仔电影看多了?学得有模有样,眼里有光嘴在坏笑,耍酷拉风得就差跨上六只眼的大摩托了。蓝珀嘁一声笑了,发梢一宛甜香的水痕,顺着鼻尖滑落到了唇边。

第39章 玉钩鸾柱调鹦鹉 过了一个礼拜。项廷践……

过了一个礼拜。项廷践行了他临走时放的狠话, 再没有上门来。家政公司给蓝珀道歉,说换一个服务人员,蓝珀表示不需要。

这天上班, 沙曼莎来说,费曼在审核一个项目, 要蓝珀过去把把关。虽然高盛以运作IPO, 而不是天使投资闻名, 但它确实有一个部门, 负责将客户的资金用于早期的创业公司。初创公司得到高盛的青睐, 仅凭高盛的名号就能打通其他无数的门路。

蓝珀一去,发现会议室里尽是抽象语言。来人是斯坦福大学的物理学教授,以及他的助理教授与两名博士生。他们合伙开了一个公司, 叫“有裂缝的宇宙蛋”。

看到蓝珀在门口,费曼说:“蓝, 请坐下。卡茨教授是纯理论科学机构的资深科学家。”

同行的博士生捧哏:“教授是探索活在量子宇宙中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的先驱。”

卡茨教授接着推销:“非定域性意味着事物看似分离, 实则并未分离。我们的一部分超越了此时此地, 使我们能够穿梭时空。换句话说,我们的物理存在并不局限于皮肤和头发。这个领域就是连结宇宙的量子网, 它是维系万物、治愈身体、维护和平的微观能量蓝图。要领悟真正的力量, 我们必须了解这个领域及其波动和能量微粒的运作方式……”

蓝珀往左边倾了倾身体,低声和费曼说:“所以我们的宝贝是什么?时空穿梭机?还是《星际迷航》要出新片了?”

费曼说:“能否再向我的同事展示一次?”

“这是当然。”

只见卡茨教授取出一只点火枪一样的东西, 就跟蓝珀平常在家点燃香薰蜡烛, 用的那种迷你的差不多。

按下按钮, 咔哒一声,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幅幅活动的立体绘画:金鱼的尾鳍轻轻摆动,仿佛真的在水中蹁跹起舞;银闪闪的大蝴蝶每一次振翅都像掀起了微风,翅膀的细腻纹理纤毫毕现。光影逼真得让人想伸手去触碰。蓝珀也真的去碰了, 蝴蝶停在了他的指尖,宛若吸食着花蜜。这一切便愈□□缈美丽。

助理教授说:“1972年,我们依靠光学陷阱显示技术制作了世界上第一张全息图。现在,如您所见,我们无需任何介质,通过激光加热空气分子使其电离,制造出用之不竭的等离子体。简单来说,实现了凭空成像。”

卡茨教授却说:“你的说法不够准确,我们利用了光子,而光子完全是存在主观意识地进行了这种排布。”

眼见话题又朝着玄学的方向去了,蓝珀说:“这个,我能买一个吗?给我的小孩玩。”

教授关掉了“点火器”,表示技术还在高度保密阶段,样品不能随意流出。接下来,教授播放了一段修改后的双缝干涉实验录像。一个光子被发射到目标屏,但在到达前必须穿过开缝挡板。神奇的是,光子“知道”挡板上有几条缝。当只有一条缝时,光子以粒子形式射出,直接到达目的地;而在双缝情况下,光子以粒子形态出发,却以能量波形式穿越双缝,在目标屏上形成干涉条纹。这表明,实验操作者对缝的数量知情,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光子的行为。

然后他们掏出一个辐射计,像电灯泡,近乎真空的内部悬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风向标。当光接触这个风向标的表面时,它旋转起来。辐射计放在一个位于光源下的平台上,大家尽情地欣赏风向标的转动。

卡茨教授说:“先生,你不需要去控制顶上的那个光源,你可以用你的意念来让这个风向标停止转动。”

蓝珀把手搭在唇边,是一个随时准备打呵欠的姿势。

费曼看了一眼时间,说:“蓝,有没有问题?”

“大开眼界。看上去,量子物理学将科学家和唯心主义者拉拢到了一起。”蓝珀露出挑战的笑容,“所以下一个议题是什么,总不会是在东京的一只蝴蝶扇动一下翅膀,一个月后就能在巴西引发一场飓风,这种陈词滥调吧?”

卡茨教授说:“是1914年费迪南大公的司机转错弯的事,费迪南大公的死最终触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切仅起因于一个我们随时可能犯下的小错。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历史,和自身的经验上。不要被今天仍然在科学界和媒体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教条主义、机械论和唯物主义的观点给吓到了。在认知上进化,你不仅需要准备一个辐射计、一个光源,最需要的是一个开阔的心胸。”

投资人和被投资方应该是互相帮助的关系,但今天蓝珀一进门就没表现出足够的尊重。被卡茨教授指出来后,蓝珀也不解释清楚,只是叹了口气,话留了一半在心里。

蓝珀说:“Anyway,我要下班了。”

沙曼莎惊呼:“现在下午两点钟!”

蓝珀说:“哦,在我进入‘出神体验’期间,可以飞到任何遥远的地方去。 ”

也许是引起了卡茨教授的共鸣,也可能是他单纯地想缓和一下关系:“请留一下,先生。听说你是苗族人,我对你们的巫术、神谕和魔法非常感兴趣,我们的科学仪器尚无法检测到如此精微的能量场,但是你们或许早已做到了。”

蓝珀都出会议室的门了,又折回来:“我们先不谈生意。你刚刚讲的都是什么东西?谁能讲个有节操的笑话?一定要聊这个深入又敏感的种族话题吗?”

蓝珀陡然扭过脸,质问费曼:“谁告诉他的,你吗?”

卡茨教授说:“并非赫尔南德斯先生。1988年春天,我趁着做研究和去朝圣的机会,在中国西藏中部的高原上待了42天。一路上,我们参观了12个僧寺和2个尼姑庵,还遇到了很多难忘的人,喇嘛、尼姑、游牧民和朝圣者。在这期间,我还和一个寺院的住持有了珍贵的交流,后来,这位住持也来到了美国……”

蓝珀:“哦,白韦德。”

卡茨教授点点头:“韦德先生是斯坦福研究中心认知科学项目的共同建立者,并创立了SATE‘坐标扫描’工程,成为斯坦福研究中心著名的遥视研究的前身之一。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知……”

“底牌都亮出来了,牌局也就该结束了。”蓝珀招呼也不打,走了。

蓝珀回办公室收拾东西。门外的脚步声辨识度很高,在走廊混杂的步履声中显得坚定又古板,隔着很远就能听出来。

费曼来了,沙曼莎不情愿地回避,替他们带上了门。

蓝珀坐在高背转椅上,一边把烟斗里的灰敲出来,一边说:“你最好是告诉我你周末被外星科技夺舍了,我才能接受自己为何要浪费两小时听这种科幻小说的内容。”

“你是投委会的成员,应当审核每个项目。”费曼沉静道,停了停说,“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那么投委会的主席,你是去审核项目的吗?你真心觉得他们的把戏有戏吗?第一,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数学天才,门萨俱乐部准入级别的智商,凭直觉就能心算出投资的收益率。你不需要看数据,就能立即明白别人向你推销的项目前景如何。第二,你的眼睛见过一万多笔交易,年复一年地审视着千百个提案,一笔一笔轧一遍,你听过无数人的夸夸其谈,他们试图把天吹上去,但你总能一一识破其中的漏洞。最后,费曼,你内外都铁石心肠,平心而论,你真的会让他们进高盛的门吗?”

卡兹教授说过,唯物主义观点已经统治世界超过三百年的时间了。这种公共的催眠从出生开始,在接受高等“教育”时达到顶峰。那些受“教育”程度最高的通常就是最坚持“公认的现实导向”的人,完全不能接受另一套世界观。费曼就是一个典型。

“也许,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世界。”费曼波澜不惊,但是微微转动左手上的尾戒,“或许有时候,我太傲慢了。就像柏拉图的‘洞喻’,人们都被限制在一个洞穴里,只能看到一个虚影的世界。”

“但我呢,听到‘白韦德’三个字,我的大脑就跳闸了。除非你告诉我,他的坟墓你已经掘好了,那样王子殿下,我就会单膝下跪,为你擦亮每一寸靴子。”

换个人来,肯定要问下去的。但是费曼看着他,没有说话。可能蓝珀本就是个裹在重重疑云里的人,一会儿酷爱搬弄封建迷信,整个纽约州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像男巫的人;一会儿就像今天,卡兹教授话里话外明明在力挺苗族的信仰,蓝珀却说人家是智商洼地,一句话八百个笑点。种种自相水火的矛盾在他这儿并行不悖,他好像尤其擅长自己跟自己过东瞒西骗的日子。

费曼觉得不合适呆在这,蓝珀却不让他走:“我的灵体受到了伤害,你说你道个歉就行了?我约了客户打高尔夫,一起放松一下?也许,也能帮你挽回点什么。”

两人下了电梯,到了停车场,蓝珀才说会客内容不是高尔夫,是篮球。车子发动了,十字路口不得不拐弯了,蓝珀才接着指示,不是去麦迪逊广场花园尼克斯主场看NBA巨星,而是瞅瞅高中生互啄。费曼搭着方向盘的手只是片刻没动,蓝珀上手替他转了向还有说有笑,赶紧的。

第40章 淡粉轻脂最可人 车子缓缓驶入霍瑞斯曼……

车子缓缓驶入霍瑞斯曼高中,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费曼停好车,侧头望向副驾驶座上的蓝珀:“我们到了。”

蓝珀的一只手搭在车窗的边缘,指甲慢慢地划过表面, 文文静静地消磨时间。窗外,那些高中生一放学就像被风卷跑的野草籽一样从校门口散开。蓝珀有些羡慕他们的元气, 真是他从没有享受过的青春岁月。

两人在车里小坐了一会, 蓝珀就变得格外沧桑了一样, 淡淡的疲惫:“我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我这么突然出现, 感觉会吓人不会让人开心。”

“太可怕了。”蓝珀摇了摇头,把上周和小舅子闹僵的事说了。

他先说自己动了肝火,伤了斯文, 又落得埋怨,坦白不是个好家长, 然后建议咱们打道回府吧, 最后峰回路转:“费曼, 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爸爸。”

费曼带着一种可以触摸到的冷静,把视线移开, 再把脸转走一点。蓝珀接着说:“相比我认识的一个香港钢琴师。”

“何崇玉?”

“对哦, 我应该跟你说过他。”

“我认识他,比你更早。”

“在哪?”

“马术比赛。”

“真的吗?谁的马跑得快?”

费曼没回答。蓝珀又催了他两遍, 对方还是不直说。蓝珀就摁了他安全带的按钮, 带子自动收紧了半圈, 把费曼紧紧地绑在座位上了一样。蓝珀也不管他了,自己下车了。

捎上车门的时候,才听到费曼说:“你自己来看。”

前往体育馆的路上,蓝珀还在以人为镜, 他说何崇玉是会把亲生儿子桃太郎一样漂走的那种爸爸。

蓝珀解释:“带你一起是为了让你看着我,免得我一见到人又说出什么心急后悔的话。”

因担心项廷抱有偏见,蓝珀还准备对费曼的身份加以藻饰。蓝珀说:“情节荒诞不要紧,但演技要尽量自然。”

到门口了,白谟玺一个查岗电话来了,蓝珀很诚实。

白谟玺惊奇:“你什么时候对那臭小子这么上心了?记得他飞美国前,你不是祈祷了好几周希望他的飞机掉下来吗?你还说去接机,是因为打算开车撞了他把他撞成肉泥,撞上一百次也不多。”

蓝珀说:“得到了神的祝福和恩光,我放下了过去。现在,我要拥抱神为我准备的新生活。”

白谟玺也不深究。蓝珀就像是春夏交替的天气,每时每刻说变就变。傻子才会跟他事事都争个子丑寅卯,谁跟他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的散装大脑计较啊。

体育馆外早已停满了各式车辆。门口的志愿者们忙碌地检票、引导人群,摊贩们吆喝,空气里充满了爆米花和热狗的香气。

霍瑞斯曼高中的学生非富即贵,观众席的家长当然也是星光璀璨。几乎每位母亲都穿着香奈儿套装,或者圣罗兰裤装,亮闪闪的包包挂在苗条的肩上,她们不仅为自己,更为孩子和另一半在社交圈里混得开而打拼,辛苦维持着社会地位,活动接活动,忙个不停。现在流行给脚打麻药,这样就能穿那种超痛的高跟鞋整晚都不觉得疼。有位妈妈在冷飕飕的早春只穿了条简单连衣裙,虽然冻得直哆嗦,但她赢了,比所有人更早抵达终点线。接下来如果再有人穿这件普拉达下季度才发布的成衣,就是在学她了。太多曼哈顿人热爱时尚,但这种夏衣冬穿、冬衣夏穿,不惜冷死热的事跟时尚八竿子打不着,重点只在于要比别人先穿。前排还有几位当红歌手、好莱坞影星,自带长枪短炮,摆好了造型拍完了照片,比赛还没开始,这些几位家长纷纷走了。高调出席,低调离场,全美的媒体已收到通稿,《巨星爸爸深情守护,父爱满溢闪耀全场》。

在贵妇妈咪扎堆的地方,两个西装革履的投资银行家该多么格格不入。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曼哈顿的社交界男女泾渭分明,女人有女人组成的委员会,总是成群结队地出没在孩子艺术班旁边的高级早餐店、豪华健身房或SPA,而有钱有势的男士,参与育儿的活动顶多就是出现在学校的筹款活动上——那里绝对没人带着老婆。费曼便看着很典型,尤像数个重磅董事会的成员。

蓝珀却突破了权力世界的性别隔离,他说这条裙子真是太合身了,但说到惊艳,还是你的这对耳环胜出;他说今天没人比你瘦,你在瑜伽课上的努力真的看得见,能不能把教练也介绍给我?他还预支了对方小孩今天在赛场上的表现,说每次看到他打球,都惊叹他简直是天生生来为篮球而生的。费曼话少,蓝珀就解释他今天扁桃体发了炎。

最后,蓝珀跟这所高中的家长会会长说:“高盛是一个大家庭,我很荣幸可以服务这么多的客户。当然,我更希望你可以加入这个大家庭,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比赛即将开始,家长们都落了座。忙碌的蓝珀也坐了下来,笑着对费曼说:“请看,老板,我来这儿是为了工作。”

不远处还空了个座位。白希利故意晚到,本打算压轴出场,他今天穿着那么超前,肚脐眼儿一闪一闪的。猛然却见到了蓝珀,白希利一只独眼的白眼翻过去差点没翻回来。

球员入场,凯林在主持人的介绍中,走过选手通道,全场欢呼声爆棚。然而他扫向观众席的第一眼就看呆了,一分钟之内被闪电击中十次,震惊充斥他那夸张的胸大肌,显然更加鼓胀。他窈窕若仙的心上人分明是在跟别的男人讲小话,说一会笑一会的,凯林远远的却也跟着嘴角旋转,毛毛的大手从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后脖子。

直到最后一个选手进了场馆,都不见项廷的身影。

蓝珀还来不及奇怪,电话响了,他要出去接。

费曼出奇、破格地关心了一下谁打来的。蓝珀:“西藏喇/嘛。”

电话打了二十来分钟,蓝珀回到座位的时候,比赛正好进行了半场,现在中场休息。大屏幕上分差8分,蓝珀不清楚哪边是哪边,问费曼。费曼说:“落后一点。”

蓝珀的手机还亮着,忽然不可思议地来了一句:“你从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在哪队?别告诉我你也暗地里查了我什么东西哦。”

费曼淡淡道:“只有一个中国人。”

蓝珀笑了下:“对不起,我的头有点热乎乎的,我打算去买点冷饮降降温,你也要一杯吗?”

蓝珀走到外头的铺子前,刚排上队,背上突然一阵湿冷。蓝珀转身,一股粘稠的奶昔沿着他的衣服往下流。站在他背后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希利。白希利手里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奶昔杯,还没有泼过瘾一样,一脸的嫉恨:“希望这不会毁了你的衣服——就像你过去毁了我一样!”

话音刚落,白希利就被同样出来买喝的凯林提到了半空:“那我现在毁了你!”

蓝珀没有过多展示他的风度,只是问了□□育馆的更衣室淋浴区往哪边走。凯林急忙丢下白希利,亲自给蓝珀引路。白希利在周围人热辣的眼光中艰难爬起来,又骤然感到大地的震颤,凯林像个泰坦似得又回来了。蓝珀沉着脸不紧不慢地洗手的时候,白希利已经被揍成手打鱼丸了。

这儿离球员的更衣室一步之遥,蓝珀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响。好像,来自隔壁的墙。

洁癖的世界末日降临。蓝珀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脑海中不断重放那一刻被弄脏的噩梦。每一颗奶昔的滴落都是敲打在心窗上的重锤,蓝珀已然支离破碎。水龙头淌了十分钟的清水,蓝珀的双手还在细细颤抖。如果事情可以重新来过有挽回的余地,他愿意付出一切。

同一时间同样崩溃的还有项廷。上半场的比赛他姗姗来迟,频频失误,只因为赛前喝了一瓶饮料。那是兄弟会的内部特供,市面上根本买不着。白希利五次三番力荐过,他说那是专家研制,能量饮料,让人超水平发挥,焕发男子汉气概。当时没有用武之地,项廷便囤了十罐留到今日。所谓的“红牛”一下肚,果然五感一下子有如天人,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极为尴尬而无助。幸好,幸好赛场上还没有显了形!

于是空无旁人的休息室里,下半场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之时,项廷绝望地感到那里被毒马蜂叮肿了似得,只能满腔愤怒,一拳砸向了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