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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第91章

动静闹得这般大, 很多人都听说了,谢无忌不想看到白驰同那些野汉子将军们谈笑风生,他怕自己忍不住要干些什么,所以大比开始后, 下午他就装做忙碌, 不去了。

他也确实忙,家族的营生都需要他统筹打理, 年终总结, 年初计划。朝堂内有什么风吹草动要盯着,私下里笼络的内应心腹也要费心维护, 最近皇帝舅舅忽然心血来潮, 问《国史》编修的如何了?大概是生怕自己死了, 被后人编排,非要亲眼看一看自己在位时被载入史册的丰功功绩才放心。除此之外, 谢无忌的身体也出了些问题。

当然了,所有的这些都是其次,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白驰的善变。

她总是在他绝望的时候带给他希望,又在他充满感激幻想着岁月静好的时候,兜头泼一盆冰水, 断得干脆!

她始终是个没有心的人!

偏这样的人,他舍不掉。这就很熬人了。

他人不在大比现场,每天关于白驰的种种他还是要听的。

雷鸣过来同他说, 礼王世子妃等人背后说白将军坏话,惹她生气了。

谢无忌心情不好, 在中书省忙忙碌碌, 查阅以往封存的奏折卷宗,次日一道折子递上去, 将相关人等的父兄或者夫家都参了一遍。

谁人能保证自己做官至今,一身清白?

不过有时候是官官相护,有的人不愿惹一身腥,潦草盖章,给压下去了。

谢无忌地位尊崇,他要翻案,要参这些人,那就是人仰马翻的结果。

姬后去看比赛去了。高宗皇帝还想着大比的日子不用上朝,可以美美的休息一阵子,结果亲外甥找上门来用词严厉的这样那样一说。高宗皇帝被扰了清静,责怪外甥是不可能的,所以满腔怒火全发泄到那些人身上去了,责令大理寺鸿胪寺协理严办。

不过谢无忌只是起了个头,后来问清楚,原来是白驰替瑞雪出头。无语过后,没再跟进。倒是大长公主听说了瑞雪受辱,气愤不已,她没让丈夫帮忙,也没去找皇帝,径自寻了姬后。

姬后的手段了得,但凡证据确凿,便是狂风扫落叶般果决,摘乌纱帽的摘乌纱帽,下狱的下狱,发配的发配。半点不给人打点人情走后门的时间。

这些人中有人是有人命官司在身上的或者是包庇亲属犯案的,栽赃嫁祸,让苦主蒙冤,自以为上头有人无法无天。如今一朝被查纷纷下狱,倒是一点不冤,坊间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道一句“天理昭昭,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姑嫂二人的关系破冰似的进入了春暖花开期。

大长公主不由的想,还是女人更能共情女人的难处,她因瑞雪被欺辱而义愤填膺,但也听丈夫说了,一些被托了人情的官员求到他家,口口声声不过是妇道人家的腌臜心思犯不着连累前朝的男人们。绝口不提那些男人们本就是犯了法,以前没人查是他们运气好,不能说他们就会一直相安无事。

还有人悄悄的说,家里已经狠狠责罚了那些女人,只求公主消气。更有甚者,打算来个“自缢而亡”,端看瑞雪公主的意思了。

大长公主被这些男人的无耻惊到,倒是谢孝儒当时就动怒了,声称,若是让他再看到人命案,定会一个个清算,决不轻饶。

这些人中,有个女人确实差点被夫家打死了,姬后出手,救出那个女人,让她指证夫家,后来也给安排了个好去处,这些都是后话了。

礼王世子妃夫家是老实本分的真皇族,家里几个人只图享乐,没心没肺的过日子,其他坏事倒是绝不沾染。她娘家就惨了,兄长自沾了皇亲后,到处欺压百姓,圈地牟利,甚至查出与窦印曾有干系,倾吞赈灾粮,手上命案不下数百。还有一些族弟,大小都犯了事。长兄被问斩,一家子流放。

世子妃摊上个老实忠心的丈夫,毫发无损,然而娘家落此下场她怎能甘心,又恰在此时查出有孕,天天哭着喊着闹着折腾夫家,一家子搞得乌烟瘴气苦不堪言。

最后还是姬后发话,说要给这位老实侄儿另择一位贤妻,又故意透露出去,世子妃这才消停。世子重情,姬后不愿好心被当驴肝肺,也就随他去了。

这事发展到后面,已不仅仅是那几个女人家的事了,拔出萝卜连着须,勾勾连连,又能拽出几根大萝卜。姬后甚至还紧急成立了一个叫“监察司”的衙门,鼓励举报,举报有奖,若是查出并无此事,也并不惩罚举报的人。又临时任命姬承功为大都督,督察此事。

衙门刚成立,并无品级,姬后给外甥找了这么个事做,纯粹是看中他厚颜无耻,不怕得罪人。

忠臣,小人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都能发挥其最大的用处。

经此一事,姬后在民间的名声大好,戏园子又开始紧锣密鼓的排戏,还有书生自发写文章赞扬姬后——女人亦可比青天。

舆论造势的好,贪官恶霸被诛,百姓喜闻乐见,交口称赞天后贤明。

魏岷之揉了揉疲劳的太阳穴,放下笔,深藏功与名。

*

不知不觉中大比也落下帷幕,白驰在姬后的期许下毫无压力夺冠。

大比分队列赛和个人赛。

白驰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将一群纨绔子训练成强兵,但个人实力强悍却是无可争议。

许多将军以前只听其名,不知其人,刚见面还有轻视之意,接连较量后,纷纷败下场来,武将慕强,输的心服口服,敬佩的情绪也就油然而生。

这些人中各有派系,有的是完全的保皇党,只听命皇帝,储君和势大的皇子相争,不干他们的事。也有太子党的,还有摇摆不定的。

期间也有各种各样的小矛盾小插曲。

最让人哭笑不得是谢有思。

同他爹完全的消极坏心情相比,谢有思充分发挥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进取精神。

你不认我没关系,不让我去你家也没关系。

反正你就是我亲娘,不认也得认!

整场大比,他每天都去,只要他娘上场,绝对是全场喊的最凶叫的最大声的一个。直到大比结束,他嗓子也喊废了。

他可不管旁人怎么想,反正都是,“娘亲加油!”

“娘亲必胜!”

“啊啊啊!我娘好厉害!娘,揍他!打他!踢他!揍扁他!”

然后又总会左右抓人到处跟人说,“看见没!那是我娘!我亲娘!那家伙太弱了,不够我娘一拳头打的!喂,你怎么不说话?”

“……被打的那个是我爹。嘤!”

有道是人太高调了,总会被盯上,或早或迟。

其他卫所的将领也有带了家眷回京探亲的。

在孩子眼里,父兄那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就这么被打了怎么受得了,偏还有个不知死活到处翘尾巴炫耀的。

兄弟们,他娘揍咱们爹,干他!

于是一番混战。

谢有思第一次面上挂彩,大长公主心疼的又是捂心口,又是要责罚彭义武看护失职,还要追查凶手,谢有思忽然来了一句:“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战斗,女人不要插手。”

大长公主愣了愣,直接被逗乐了。当天晚上她又听说了瑞雪被欺负的事,本来是打算第二日不让谢有思再去的,可瑞雪却若有所思道:“有儿不该像我一样被养成了娇花,他应该像他娘一样,立于广阔天地间,经历风霜,长成参天大树。再说……有他亲娘在,会护着他的。”

再后来,谢有思每天都挂彩,今天嘴角破了鼻子流血了,明天眼睛肿了,还有一日一瘸一拐腿都伸不直了。更别说身上经常被摔打的破破烂烂,乱七八糟。

他娘一路秒杀全场。他一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无他,年纪太小了,又单打独斗,寡不敌众。

不过这小子大概天生是学武的料,刚开始的时候一直被人揍,后来竟然在反复被揍中摸索出了经验。后来就跟开了挂一样,一路反杀。

以前,他虽然也调皮捣蛋,同人打架,但想也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他祖父母的疼爱,身边的护卫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平京城的孩子们无不被家里长辈提着耳朵叮嘱,遇到那位小祖宗,表演平地摔都不能还手。除了小皇叔周安,没人敢同他真打。偏周安还弱的很,除非事先说好了假打,真打的话,一巴掌下去准流泪。

这次情况大有不同,封疆大吏的子女都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管你是什么皇亲国戚,打得就是你!

*

大比结束,宫内设宴。宴席从大殿摆到殿外。

酒宴过后,那些进京述职的王侯、封疆大吏就要启程回封地了。

借着酒兴,有人就故意装醉问白驰什么时候回神谷关,又说她这样神勇的将军就应该为国守疆土,留在都城太浪费了。

谢无忌从边上经过,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曹大人的意思是这满平京城皇亲贵胄的性命就不重要了?”

曹大人一个激灵,吓出冷汗:“下官惶恐,下官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还要再解释,谢无忌早就溜达远了。

曹大人呆了呆,猛然反应过来,不是,你什么意思啊?咱不是一个阵营的吗?你到底站哪边啊?

谢无忌最近是有些阴间情绪在身上的,因此当他安插在姬承功身边的内应跑来同他说,姬承功贼心不死,想给白将军下药,问他该怎么办的时候。他还阴恻恻的笑了下,“有趣。只是……普通的药应该药不到她吧。这样,你把这瓶药拿去,换了。”

第92章

白驰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翻墙而下。此地阴寒鬼祟,不是个脑子正常的人会来的地方。她靠着墙根正要坐下,任由自己昏死过去。

斜对面亮起一束光。

谢无忌捏着火折子点亮手里的灯。

白驰单手撑住破败的墙面,又强行让自己“直”了起来, 只是不受控制的腿软脚软, 整个人生生拧出了半圈。

乍看之下,倒像身上半身和下半身硬生生拼凑到了一起。

配着夜风呼号, 说不出的诡异。

谢无忌:“……”

白驰的表情有种诡异的迷离, “巧啊!”

不对。

“你怎么在这?”

谢无忌耷拉着眼皮子,冷着一张脸, 往前走了几步, “中书省查案。”

白驰努力想了想, “你们中书省还管查案?”

谢无忌:“你呢?”

白驰甩了一下头,朝他勾勾手指头,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呵!

唤狗呢。

下一秒,谢无忌已怼到了白驰眼皮子底下。

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小步子倒迈的轻快。

白驰抬起手,谢无忌不避不闪, 然后就看着她在自己眼前虚抓了把,又移向他的右肩往上抓了把。

谢无忌:“……白将军这酒喝得有点多啊。”

白驰有些傻气的笑了声,不过她自己不觉得, “不多不多,”总算是抓到了实处, 却是揪住他脸上的肉, 下手也没个轻重的狠狠扯了把。

谢无忌疼得吸凉气。

白驰拍拍他的脸,这本是极轻蔑的动作, 换做别的任何人恐怕都要翻脸或者心生怨怼。

“看来是真的阿寂没错了。”

谢无忌的心就这么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又气又无奈又好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手臂穿过她的手肘虚托着,“走吧,我送你回去。”

围墙外传来说话声,白驰凝神细听,一低头吹熄了灯。

“几个杂碎还真是没完没了了。”她语气不快道。

谢无忌心中有些暗暗的兴奋,刚要将她抱住靠墙躲在暗处。

空气中忽然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精准的握住她的手。

白驰已收刀入鞘,人也清明了许多。反手将他一推,“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白驰歪歪斜斜的横冲了出去,像是酩酊大醉的人,随时都会意识不清倒地不起,偏还强撑着要同人拼命。

“白驰。”

白驰听到谢无忌喊她,回了下头,下一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无忌张开怀抱将她抱住,一下没接稳,踉跄了下,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真沉。

茅吉人刚好跳进来,看见了。

谢无忌:“……”

茅吉人:“……”

以及紧随其后,追上来的雷鸣,“……”

**

白驰这一觉睡的不可谓不沉,恍惚醒来,面前一张放大的脸。

对视片刻。

小的咧嘴一笑,“我懂,我懂。”

白驰还没回过神,谢有思一阵小旋风似的跑走了。

再没回来碍她的眼。

他倒是自觉。

白驰坐在床上发了会呆,情感有些复杂。

“醒了?”谢无忌自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白驰这才回过神,抬眼一扫,“昨晚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这个“救”就用的很有灵魂了,谢无忌有些小得意,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又刻意往下压了压,“我还以为白将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

白驰有些尴尬,眼珠子看向别处。

谢无忌抓住她的手,白驰缩了下。

“别动!”他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换药。”看她一眼又道:“昨晚随便用了些药给你包扎了,今天重新调了新药,保证不会留疤。”

白驰被他提醒,隐隐约约回忆起一些事,她划伤掌心强行让自己清醒,虽然看着有点像在打醉拳,但她自认打跑几个杂碎一点问题都没。然后谢无忌叫了她,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再醒过来就在这了。

二人靠得近,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同昨夜她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味道浓烈程度不同。

谢无忌:“微量可安神宁心,少量可助眠,大量能迅速让人失去知觉。”他倒是实诚。

白驰警觉的直起身子,“……听上去挺厉害哈。”难怪先前一靠近他就想睡觉。

谢无忌拆开她手上缠着的白布条,看到掌心一道深而长的裂口,目光不由沉了下去,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变脸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说说吧,白大将军,你这是中了谁的圈套?谁又敢给你下毒?”

“下毒?”白驰是怎么都没想到,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敢在她的酒水里做手脚。只是要说是毒吧,好像……“是毒吗?难道不是我喝多了?”

谢无忌:“呵呵。”

白驰也不知怎么的,忽然间就反应过来,“是你给掉包了?”

谢无忌一愣,拉着一张脸,心里有些别扭的气,矢口否认:“我没这么大本事!”没留神上药的时候用了些力道。

白驰小小声的吸了口气。

谢无忌动作慢下来:“弄疼你了?”

白驰想说她哪有这么娇气,可是看他一副做错事小心翼翼的表情,心里复杂的情绪更重了。索性别开眼,撑着脑袋,看向别处。一只手递给他,随他摆弄。

之后二人再没说话。

白驰也逐渐回忆起,昨晚酒宴将歇之时,姬后身边的一位女官忽然找上了她,说是皇后有请。

白驰心里还奇怪,一刻钟前,皇后不胜酒力先行回宫歇息了,还同她说偏殿已收拾出来了,让她尽情的喝,夜里歇在宫里。白驰猜不出姬后找她做什么,开口询问。女官隐隐有些慌张,说:“皇后只命奴婢来寻将军,应是有要事相商。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

白驰当时满脑子都是,今日这酒后劲真大,怎么出来吹了风没见清醒,反而越发脑子糊涂了。某个瞬间,她似乎断片了,等稍微恢复些神智,却发现自己被两个人搀着胳膊往前走。

俩人身高体壮,一看就不是小宫娥。

白驰甩开俩人,跌跌撞撞跑开。

那些人见她清醒过来,心中又惊又怕,紧追不舍。

白驰途中应是被人拉了一把,不知不觉拐进了冷宫,这之后……

“你在皇宫里安插了眼线?”白驰问。

这话题就非常敏.感且危险了。

问完后,白驰心知越界了,挥挥手,权当自己什么都没问。一抬手感觉不对劲,瞪大了眼。

谢无忌冷笑一声,起身离开。

白驰盯着自己的粽子手,眼神憔悴。

至于吗?至于吗?

谢无忌走后没多久,门口又探出个小脑袋,咧嘴就冲她笑。

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越长越像她,皮相,轮廓,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孩子。可气韵又非常像阿寂,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羞涩的笑,说话动作,像极了他爹。

尤其他小心翼翼对待她的态度,一模一样。

白驰的心情更复杂了。

她在神谷关的时候几乎忘记了她还有个孩子。要不是阿寂一封接一封的给她写信,不断提醒着她的过去,她真的可以同过去一刀两断,她也希望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上阵杀敌,鲜血喷涌的时候,她才能切身的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也是因为这份真实感,她总是忍不下心亲手了结人性命。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这一点点善心在战场上反是更大的恶。

因为她天赋神力,强悍无匹,无人能伤她分毫。同袍当她是傲慢狂妄自大。而敌人被卸了手脚关节不能动弹后,也不会觉得是白驰手下留情,因为她不亲下杀手自有人动手,迎接他们的可能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如何被杀死。人人都道她心性残酷,喜欢虐杀。赠她“杀神”称号。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心中一直有怨有恨,这仇怨不是针对某几个人,而是太多次的轮回遭遇了太多事,积攒下来的怨气。像是心魔,缠着她不放。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过平凡人的生活了,也不想和谁组成家庭,养育孩子。

因为她前段时间,甚至想亲手杀了姬后,只因她不肯称帝。

就她这样随时想发疯的性子。

还是一个人过更适合。

“给你,”谢有思自袖筒里费力的扯出一个卷轴,往她手里一塞。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不久前见他爹拿出来,自言自语:“白驰,想不到吧,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本来都打算给你了。你老毛病又犯了,想跟我一刀两断是吧?很好,很好。”

那时他的状态是有些诡异的神神叨叨。但凡一个正常人见了,大概都有些怕或者担忧。

但谢有思是小孩子啊,他爹的不正常他看不出来,只听明白了一句——“我娘想要的东西”。

谢有思是阳光与春雨滋润下长大的健康阳光小少年,同他爹扭曲变形后的山路十八弯不天差地别。

谢有思将卷轴塞白驰怀里后,生怕他娘烦他,转身就跑,跑出去了又匆匆忙忙回转身扒在门上,探出脑袋,“爹让我给娘亲的,他不好意思。”咧嘴一笑,缩回头,又探出来:“我跑腿送来的呀!”仿佛怕被谁抢了功劳似的。随后张开胳膊,开开心心跑走了。

谢无忌不好意思给的?

白驰生怕又是什么肉麻兮兮的东西,有些犹豫。

然而孩子亲自送来的……

白驰将卷轴拿远了些,抖开,瞥一眼:“?”

再一看卷轴上的龙纹图案,嚯得起身:“!!!”

第93章

白驰心中还在纠结, 阿寂忽然送了她这样一份大礼,她从今后该用何样的态度待他呢?

他不用选择站队,身上贴的标签就是明晃晃的雍州世家,太子党。

他这样做, 在别人眼里就是窝里反吧?

旁人怎样看他?

他爹娘那边他又该如何交代?

白驰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么为阿寂考虑。而谢无忌也根本没想过白驰会这么为他着想, 若知道,早一头扎过来了。

他是很没安全感的, 一次次的被抛弃, 让他已很难再相信人。

他潜意识里觉得若是自己遇到危险,只要白驰在一定会救他。这样的信任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可是他不想一天到晚活在水深火热生离死别中啊。

他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小桥流水, 岁月静好,烹茶煮饭, 与子偕老。他心里最理想的生活就是相知相爱的俩个人依偎着慢慢变老。可如此平淡的生活,他又清楚的知道留不住白驰。

好在白驰没有纠结太久,因为雷鸣过来了。

雷鸣大概是怕白驰误会,进门就说:“将军昨日醉醺醺的被几名宫人搀着走,属下觉得那几人有些奇怪, 便一路远远跟着,那些人越走越偏,属下有几次差点跟丢。直到郡王把将军带出来, 属下才跟着一起来了郡王府。”

白驰没什么所谓的点点头,反正阿寂不会害她, 她刻意同他撇清关系, 只是不想一直欠他的情罢了。钱财易还,人情难还呐。

雷鸣:“将军可知昨晚是谁想害你?”

白驰摇了摇头, 心里还在惦记着遗诏的事。

雷鸣:“是姬承功。”

白驰:“他想毒杀我?”好小子,好大的胆子!

雷鸣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是,是……”他支支吾吾,一言难尽的样子。

“是春、药。”崔朵忽然跳了出来。

她和她爹住在郡王府有阵子了。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除了谢无忌的寝室,书房,其他地方她就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而谢无忌带了白驰回来,也没瞒崔有道,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崔朵先前被拦在外头,现在才得了机会跑进来,双手背在身后,上前先甜甜的叫了声:“姐姐。”

白驰一时分不清,她这声“姐姐”是哪个“姐姐”,若是谢无忌的小,大可不必。

雷鸣终于捋顺了舌头:“是,是那种药。”

白驰卷好诏书,也学着谢有思藏在袖子里,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牙口真好。”

谢无忌揣着手贴墙站着,没错,他就是想知道白驰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真以为有点武艺傍身,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结果,她就这么个反应?

牙口好……什么牙口好?

崔朵这就问出了他的疑惑,“姐姐,什么牙口好呀?什么意思呀?”

白驰点了下她的眉心,往后推了推,诏书在手,心情很好,也愿意贫几句,“等你到了姐姐这个岁数,睡过男人也生了娃,遇到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雷鸣有些自闭的抬头望屋顶,这是他能听的话吗?

崔朵很感兴趣,上前就要挽她的胳膊:“姐姐,跟我详细说说呗。”

白驰逗她:“就是技术不错的就收了,磕碜人的要么再见要么弄死。”

崔朵:“哇!”

谢无忌自觉被内涵到,背靠墙上,神情沮丧。

崔朵又急吼吼道:“所以李振也是你养的小男人吗?还有他,他也是吗?”

无辜被戳到的雷鸣:“!!!”

谢无忌:“?”

白驰不料小丫头这么发散思维,敷衍的笑了下,“混说!他们都是我最得力的属下。”她站起身,“好了,回去了。”

雷鸣也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慌慌忙忙开口:“将军您是跑了,可姬承功还是欺负了其他女孩子。”

白驰脚步一顿,崔朵自来熟,上前握住她的胳膊,一叠声的问她李振有没有相好,家里兄弟姐妹几人,父母可还建在?

白驰尚未分心回答,听了雷鸣的话,回头看去。崔朵看看她,又看看忽然哑巴了的雷鸣,插话道:“这个我知道,听说是太子未婚妻,小娘子寻死被救回来了,听说她爹娘都赶到宫里告御状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现在什么时辰了?”白驰一面大步往外走,一面问。

谢无忌遛的不及时,转过身又转回来,假装自己刚刚来。

白驰看向他说:“我得进宫一趟,咱俩的事回来再说。”她指的是遗诏。

谢无忌想的有些美,咱俩的事啊,好呀好呀。

雷鸣追着她跑,急匆匆道:“事情是昨夜发生的,据说王娘子是今早才被接回家的。现在已是申时三刻了。”

原来都到傍晚了啊。难怪感觉腹中空空。

白驰到了门口,还没出门,哒哒马蹄声响起,回头一看,大黑嘴里还嚼着果子,颠颠的跑来。

谢有思追着它跑,手里还拿着新鲜的果子。

白驰翻身上马。

谢有思:“哇!”

白驰回头看一眼,忽然弯下腰朝他伸出手,“给我。”

谢有思愣愣的跑过去,迟疑着将果子递给她。

白驰接过,大黑努力往回扭过脖子,大张嘴阿巴阿巴。白驰咬一口,脆甜可口,“谢谢。”

刚巧府门大开。白驰一抖缰绳。大黑箭一般的射了出去,恨不得将白驰颠飞出去。

看得出,是带了点私人恩怨在身上的。

*

白驰赶到宫门口,正巧遇到大长公主的车架,她主动避让,退至一边。

大长公主停了车架,这次竟没有让人将她叫过去,而是纡尊降贵亲自下了车,到了她面前。看她神情,微蹙眉心,神情憔悴。

白驰不着痕迹的将藏了遗诏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见人已到了面前,躬身行礼。

大长公主是来同她道谢的,关于瑞雪的事。见她衣裳单薄,忽然解了披风要给她披上,“倒春寒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年轻不知道上了岁数腰酸腿疼的痛苦。”

白驰突然给她整不会了,本能的往后让了让。

大长公主本就没她高,一下子没披上,也有些讪讪,轻声道:“你一个女子,在都是男人的官场闯出一条路属实不易,照顾好自己。”她就这么将披风挂在了白驰的臂弯上。不紧不慢的回了车辇,看背影多少透着些沧桑的无奈。

白驰心里琢磨着难不成是姬后护着侄儿?同大长公主闹翻了脸?她这忽然同自己亲近,是想离间我们?

她匆匆递上腰牌,直奔悦庭殿。

姬后果然在那里,正在批阅奏章,除了面上盛怒未消,看不出异样。

“你来啦!”姬后看了她一眼。

白驰:“方才在宫门口,刚好遇见了大长公主。”

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有试探之意。

姬后不以为意,“她就是那样,容易多愁善感,大概是心疼她那个侄子婚姻不顺吧。眼看着婚期在即,又遇上了这事。”

白驰:“那皇后打算如何处理姬承功?”

“呵!”姬后冷笑一声,眼中显出厉色,“他闯出如此滔天大祸我还能饶了他!当然是抓了交给刑部定罪!白驰,你要是心里有气,只管同刑部的人说往重了罚他,此等祸害死不足惜!反正我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侄子了!”

白驰又与姬后聊了好一会才搞清楚事情原委,可笑那姬承功还不认罪,非说自己对白将军倾慕已久,才犯下糊涂事,又着急辩解自己是因为吃了药才没控制住。他愿意娶了王娘子赎罪。

这理由,是也不是,他设计白驰是真,吃药也是真。后来白驰跑掉,他心有不甘,刚巧遇上了王娘子。

皇宫大内,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王娘子也是因为对白驰心生神往,原本该从东宫直接离开,又绕了大半个宫苑,走到举办宴会的大殿。她也并不是单身一个人,随行还有伺候的小丫鬟,谁知就被色.欲熏心的姬承功给撞上了。

要说这姬承功呢自从上次接风宴见到王娘子后,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后来也曾想过要弄到手里,可没多久就听说她被指婚给了太子,心中再不甘,也只能认命了。

今夜就这么遇上了,他只道是老天要趁了他的心愿,不顾下属阻拦,也不管王娘子哭喊,又将小丫鬟给打晕了。就这么幕天席地,在宫舍外将王娘子给强了。

随后清醒了些,又觉得事已至此,王娘子已是他的人了,除了嫁他别无选择。至于太子那里,或许有些麻烦,可他最近大概是同福王的春秋大梦做的有些离谱。又或者他这有实权无品级的监察司大都督还没干几日,本事没学会却将胆子给养肥了。丝毫惶恐也无,竟还大摇大摆的将王娘子给掳回府,又是一.夜折辱。

王娘子一.夜未归,王尚书和王夫人虽心里有些难安,却也只道被太子绊住了。心里还有些隐秘的欢喜,只盼着这对未婚小夫妻能培养出感情,往后日子还长,若是隔着心就太苦了。

谁知天大亮后,小丫鬟一瘸一拐的跑回家,哭诉着说小姐被通国公掳了。

小丫鬟是后半夜醒过来的,抱着腿在角落里缩了一晚上,宫里早就下钥了她出不去。又不敢乱找人帮忙,只苦苦等着天亮宫门重新开启,谎称昨夜喝多了酒,跌在空无一人的宫舍昏睡了一.夜。门卫并无怀疑,昨夜大宴,有这样经历的人不止她一个。据说昨夜就有个宫人偷喝琼浆玉液,醉死在了外头。

王尚书听完丫鬟的话后,心神大乱,急急忙忙带人去救女儿。

谁知那姬承功无耻的很,当场就死皮赖脸的叫上了岳父。

第94章

王尚书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 通国公府的下人忽然神情惊慌的来报,说王娘子自缢了。

王尚书浑身冰凉,失魂落魄的跟着跑去了后宅,见到女儿的那一刻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门心。他只恨手上没有刀剑, 否则非生劈了姬承功不可。

王尚书发了疯, 姬承功留王娘子不住,只得放他父女二人离开。

姬承功大概是没料到王娘子如此刚烈, 昨夜他折磨了王娘子一.夜, 自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己度人, 也以为王娘子定是快活非常。见识了他的本事, 自此后定然是离不开自己。哭哭闹闹不过是做戏, 怕被人笑话。

他是如此的笃定,可当王娘子被他父亲带走后, 他心里还是有些发虚,悄悄从后门溜走去找了福王。

姬承功给白驰下药,福王也有参与,俩人私下里来往密切,自以为太子被拉下马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这样的话, 必然要和谢家彻底决裂。福王清楚的知道他的那位大姑姑是有多么的心疼她的太子侄儿,那是连亲生儿子的性命都可以舍去的珍爱。

福王将自己看成他母亲一个阵营的,可是他并不相信白驰的忠心, 他总担心白驰会叛变,但是他又粗鄙而浅薄的认为, 要想控制住一个女人, 那么名节便是她们的枷锁,他不相信没有不在乎名节的女人。毕竟像郎子君那样的疯婆子是极少数。所以他很乐意姬承功和白驰能有些什么。姬承功也发自内心的认为只要和女人有了首尾, 那女人定会待你别有不同。他就是通过这种手段收服了姬后身边的一位年轻的嬷嬷,就是偷偷给白驰下药又将她引出来的那位。

却说王尚书将女儿带回家后,王夫人查看了女儿凄惨的模样,再也控制不住痛苦的心情,当即推搡着丈夫一起告御状。

夫妻俩个叩在清凉殿门口就开始哭了。高宗皇帝听完后震怒不已,但是此事涉及到姬后的颜面,高宗皇帝一时不便做主,想等迟些时候询问姬后再行发落。

王尚书夫妇见高宗皇帝迟疑不决的态度,心就凉了半截,王夫人甚至心中暗想,姬承功那厮如此害我女儿,若我女儿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吊死在廷尉府门口。他姓姬的丧尽天良,那我就算舍去这一身血肉也要为我幺女讨回公道。

夫妻俩个心灰意冷,人都已经退出清凉殿了,又被消息灵通的姬后截住。

姬后神情激动,怒不可遏,当着王尚书夫妇的面下发敕令,下令逮捕姬承功,交由刑部发落,严惩不贷。

不多时,又有人举报姬承功借姬后之名贪污受贿,勒索百姓,强抢民女等罪状十余条。

十日后,诏书下达,姬承功被流放抚河,同时剥夺一切官爵,家产充公,废除姬姓,其家眷一律贬为庶民。

都说贼子作恶,自有天收。姬承功在流放途中被杀手用砖块生生砸死,死状凄惨,后来又被扔进河中喂鱼。差役怕无法交差,对上级官员报告“案犯幡然悔悟,因愧对祖先投河自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王娘子被毁了清白,日夜以泪洗面,好不容易被母亲劝的肯出来走走散散心了,又偶然听人背后议论,说她本就是喜欢勾.引人的狐媚子,同太子未成婚的时候,就整日痴缠太子,恨不能自荐枕席。后来连大长公主背后夸她的话也不知被谁曲解成长相淫邪,不安于室。又说她平日就不好好穿衣服,袒胸露乳,被糟蹋也是活该。

这些恶毒的言辞简直就是封喉的剑深深刺伤了王娘子本就破碎不堪的心。又一日,她同母亲出门,寻了个机会就要跳崖。幸而白驰正巧在附近办事,见王娘子状态不对,尾随其后,顺手救下。

后来王娘子对着她哭了小半日,等她母亲来接她,人已经虚脱了。

王夫人对着白驰千恩万谢,提起王尚书,说其已有辞官之志,只是姬后压着不放,只准了他两个月的假,让他回家稍作调整。

白驰回去的路上刚巧看到谢无忌的马车,后者一直惦记着那日白驰走之前说的那句“咱俩的事回来说”,可那日发生了姬承功的事后白驰一直忙的脚不沾地。姬后英明神武不骗私的决断给了白驰启发,她觉得可以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魏岷之又被紧急召来,他最擅长舞文弄墨的玩弄人心。监察司大都督的职空了下来,姬后直接让白驰顶上。

白驰上任后,听从了姬后的建议,没有再顺着先前查贪污腐败的由头往雍州世家的头上查,物极必反。遂调转方向,将朝中同姬承功同流合污的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这些人中很多都是姬后的人。姬后为了争权,养了大匹的爪牙,贪多嚼不烂,难免良莠不齐。这一点一直为清正的官员所诟病。如今姬后借此机会,一肃朝堂,赢来不少赞誉和人心。姬后深知那些清流文官的厉害,虽然他们不见得有多大的权柄,可是他们自成一个圈子,上靠得着世家,与下层圈子也有密切的联系,他们能说会道,更是会写会传播。姬后已改变了方向,暂时不动雍州世家这块难啃的骨头,掉转方向,下沉到民间,赢得民心。

白驰这一阵子都很忙,除了早朝的时候,已有多日不曾和谢无忌私下接触过,但她知道她查姬承功的时候,那些递给她的卷宗证物都是他让人送来的。这也省去了很多麻烦。让她接替监察司大都督后,毫无困难的将事情办的干脆漂亮。

也因为她确真是在干事实,不像姬承功那样以公谋私,朝中对她风评甚好。

白驰心里是感激谢无忌的,遇上了就直接上了他的马车。

白驰也不同他拐弯抹角,说:“这些日子多谢你帮忙,我请你吃饭。”

谢无忌当然不会推辞,问她去哪。

白驰说:“就去你的鹊桥,听说你的珍宝斋有不少好玩意,吃过饭,带我去看看。”

谢无忌很高兴,当即应允。

二人也没避讳,在鹊桥的包间用了膳,等吃过饭,一起逛珍宝斋的时候,整个五层一个人都没有。

白驰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耽误你做生意?”

谢无忌中午饮了些酒,脸上红彤彤的,走路也有些踉踉跄跄,总往白驰身上靠,说:“没事没事,人多吵闹,你想要什么只管挑。”

白驰扶住他,心里真是有些过意不去了,只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不管发生何样的变故,一定保他全家富贵平安。

“再过几日就是皇后的千秋了。”

谢无忌:“你不知道送她什么贺礼?”

白驰:“不是,我想在皇后的千秋宴上穿女装,我缺一条好看的裙子。”

谢无忌原本还有些东倒西歪,忽得顿住,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似乎非常意外,又……

白驰:“怎么了?”

谢无忌的喉头动了下,“确实好久没见过你穿女装了。你跟我来。”他拉着她的手,不是在珍宝斋挑东西,而是直接出了门上了马车,不多时到了郡王府。

郡王府内房间多,在他主院的一侧有一间房布置的清新雅致,打开柜子,摆放着各样的女装,首饰,搭配的鞋子,甚至白驰还看到了花样繁多的小衣……

谢无忌只装做没看见白驰瞧见那些小衣,捏着前额,坐在床边靠着,一副半醉半醒的样子,说:“你且试试,喜欢哪些都拿去。”

白驰也就没多问,杵在几座大开的柜门前,说:“要不你给我条一身吧,适合宫宴就行,我眼光不行。”

谢无忌兴奋了,“好,我来。”

他连挑了好几身,连鞋子首饰还有贴身小衣都搭配好了,依次摆在床上。

好吧,她也不问他府里的这些都是给谁准备的了。

搭配好衣裳后,他又走向梳妆台,跃跃欲试的样子,“你换吧,我给你梳头。”

这会儿倒不见他东摇西晃了。

白驰点点头,将床上的四五套衣裳一裹,直接扯了床单系住,背在身上,说:“我带回去让铃兰帮我挑一挑。”

谢无忌:“哎?”

白驰都要走了,谢无忌忽然又跟醉了似的,坐在凳子上,神色冷淡,说:“我收藏的每一条裙子首饰,都价值千金、万金,白将军俸禄微薄,怕是买不起。”

白驰回转身,谢无忌有一副好样貌,不言不语的时候是个妥妥的清冷贵公子,有种谁人都不能触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可是此时他喝醉了酒,眼神迷离,眼尾泛红,又有种被看破心事又急于隐藏的羞怯,莫名的让人觉得他是在勾着人。

白驰忽然就想到了郎子君背后同他说的谢无忌的浑话,郎子君经营着全城最大的风月场,她说平京城的贵妇们很多都吃雍州郡王这一款的,因此她专门训练了一些小倌儿照着郡王训练仪态,穿着打扮,伺候那些显贵。这些谢无忌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非砸了春意不可。

白驰想到这,忽然笑了。

谢无忌不知她因何发笑,有些怔愣,又显得非常乖。

白驰心想,那些小倌儿哪能和正主比。她忽然走了过去,一只手自谢无忌的颈侧穿过去,按在他身后的梳妆台上,往下压。

谢无忌一怔,仰面看着他,身子被迫后仰。

“嘭,”白驰的另一只顺势按在了另一侧。整个梳妆台都被她推的往墙上一撞。

这一声仿佛是砸在了人心上。

“阿寂,”她低下头,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仿佛是一瞬间将他拉回了过去,覆面的寒霜顷刻消散,甚至还化成了细密的汗珠。

他在紧张。

眼睫忽闪,呼吸紊乱。

也在期待。

白驰的鼻尖贴了贴他的鼻子,他不由自主的追了上来,想去亲她,呼吸更重了。白驰忽然嗤得一声笑了,放开他,站直了身子,有些苦恼的样子,“让我想想,我该拿什么买你这些昂贵的裙子。”一面说一面往后退,最后竟扬长而去,还贴心的将房门给关上了。

不久后,房内传来咚得一声,有什么被砸在了门上。

谢无忌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然后,他十分难堪的看向自己,他竟这么快有了反应!

*

自这次事后,谢无忌再看到白驰都是全程黑脸,朝堂上有人朝白驰开火,他也不帮着说话了,只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连姬后都感到奇怪,问:“你俩吵架了?”

白驰说:“这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事嘛。”

姬后不说话了,这句话像是在怼她似的。可越是这样姬后对白驰越放心,若是什么都肚子里绕了三圈再回话,姬后反而不安心,毕竟她们所图甚大,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万劫不复,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心眼。

太子因为王姑娘的事深受打击,病情又加重了,甚至起不了床。太医的诊断是忧思成疾,简言之就是想太多。

倒不是太子对王姑娘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他总能从别人悲惨的遭遇联想到自身,他想到母亲是因为生自己体虚而亡,大姑姑又因为要救自己骨肉分离多年,至今都同表弟隔着心,又想到他可怜的心爱的太子妃,就连王姑娘也因为和自己定了亲而突遭横祸。他常常自苦,觉得自己就是害人的祸根,他甚至觉得如今朝堂上两派对垒也是自己造成的。若是没有他,另有一位贤能的太子,一定会让大周上下一心,开创繁荣富强的未来。

因为太子身体不好,姬后拒绝了高宗皇帝大办千秋宴的提议。

只颁布告示,大赦天下,为百姓和太子祈福。

当夜不设宵禁。

宫内摆了酒宴,邀请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共享晚宴,也算是安抚一下朝臣们因为这段时日查贪腐而惴惴不安的心。

缩在这些人中表情难堪,而又不得不来的当属礼部尚书王大人了。

他虽然递了辞官的折子,但姬后不准,他便还是有官职在身,姬后允他俩月休假,早朝可以不去,衙门也可不管。但皇后千秋这样举国欢庆的大日子,他就不能推辞不去了。

毕竟,姬后在处理姬承功这件事上,雷厉风行,毫无偏私,无可指摘,他理当心存感激,诚心恭祝。

第95章

谢无忌因白驰戏耍自己连着黑了好几天的脸, 他本就是小心眼,不过因他贵重的身份,温润俊美的长相,一般人很难往那处想。

世人眼中, 越是身居高位者, 越是眼界宽广,心里想的也该是家国天下, 再不济也是争权夺利, 谋取更大的利益。可谢无忌最近琢磨的是,白驰在皇后的千秋宴上到底会不会穿女装。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穿女装打扮自己了, 不过她也从来没刻意隐藏自己的女性特征, 穿衣打扮只求舒适, 然而她是武将,为了行动方便, 束胸也是必不可少。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忽听边上的人小声嘀咕,“白将军怎么还没到?她是皇后的心腹,如今正得宠,这种场合不可能迟到才对。”

谢无忌蹙了蹙眉, 他不喜欢“得宠”这个词,说的就跟白驰是姬后的宠妃一样。

另一人立刻道:“姬承功被拉下马,白驰就成了皇后跟前的第一红人。荣宠加身, 容易得意忘形,沉不住气的怕是要走姬承功的老路。”

“她一直都挺嚣张的, 不过不也挺好嘛, 谁人的情面都不卖,至少在姬承功一干同党的案子上, 才叫人解气痛快呢!”

几人小声议论着,也没有避讳谢无忌,在他们眼里,谢无忌这些日子的冷漠是摆明了和白驰一刀两断了。

他们讨论着白驰,将她当成政敌,或是欣赏的人。

终于,随着桑公公一声颇具特色悠长的“皇上皇后驾到!”众人纷纷起身。

谢无忌看向大门口,暗道,难道是公务繁忙,耽搁了?

他随同众人平举双手,垂头行礼,一直留心着大殿门口的方向,身边人奇怪的抽气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瞥一眼那人,又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怔住了。

他是怎么也没料到,白驰会和帝后自侧面的走廊一起过来。

姬后牵着白驰,像牵着她疼爱的公主,不过一眼看去二人确实很像母女。

谢无忌先是看到了白驰的脸,反应了下,才看清她今日穿了什么,脸色大变。

白驰今日的打扮简直要用一句“祸世妖妃”来形容。

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第一眼并未认出她,只本能的觉得是哪位后宫娘娘。匆匆瞥一眼,暗叹一句“谁如此大胆敢抢皇后的风头”,又急忙低下头。

姬后同高宗皇帝上了首座,拍了拍她的手,白驰随即一转身,那摇曳拖地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仿佛浮云流动,随即她坐在姬后下手第一个位置。

众人落坐,即便是第一眼没认清的,偷偷看去第二眼,第三眼,第四眼,也终于看清了是谁。心中的震惊难以言喻,却都不敢说什么。

白驰与他们同朝为官,为人做事没有小女儿家的扭捏,常常让人忘记她是个女人。这其实某些时候是件好事,一个女人若是一直被提醒是个女人,她通常就会遭受一些只有身为女人才会遭遇的恶言恶语,被轻视,被诋毁。

白驰要穿女装参加宫宴,姬后起先是不同意的,她深知女人在这世道闯出一片天地的艰难,如今白驰这样正衬了她的心意,她不希望朝臣们太去关注白驰的性别,再用这方面去攻击她。

姬后劝白驰道:“你同我不一样,我是后妃,我的容貌,我的身体就是我的武器,我只有利用这个身份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而你,你的拳头已经为你赢来了一切,你只要好好的做好你的本分,我自会成为你的靠山,帮你争取更大的权力。咱俩配合得当,什么是我们得不到的?可是你现在为什么非要固执的扮作女子?我并不觉得你对华服美食有什么深切的渴望,你这样只会提醒那些顽固派,让他们有了攻击你的方向,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白驰:“可是我本来就是女子啊。”

姬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白驰:“皇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世道男子就天然的比女子活的要轻松些?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必须从一而终,否则就是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甚者被浸猪笼沉塘?王娘子明明是被姬承功欺辱,是受害者,世人不仅不同情她,反而到处散播她的谣言,非要将她逼死才甘心。瑞雪公主堂堂公主殿下,也会因为婚姻不幸,被世人嘲笑,甚至一个阿猫阿狗都敢肖想她?是她们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皇后,我一直在想,女子过的如此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诚然,女子天生比男子力气小,弱者天然服从强者,这是自然法则。但,人是有思想,有情感的,凭什么女人就要被压迫?而女子又为何反抗不了?因为权力的顶峰没有女性呀!人就是这样,会天然的为同类思考,权衡利弊从自身出发,与他有同样属性的人就会受到福泽恩惠。就比如您,您待我亲切对我委以重任,不仅是因为我确实有用,还因为我和您一样,都是女性。你让我入朝听政,不过是想测试那些男人们的反应。你一步步的让他们接受我的存在,也为您将来登顶做打算。”

姬后抿了抿唇,她现在已全然接受自己的野心,也许一直有吧,不过之前被固有的思想局限了,野心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所以,你现在是想怎样?我并不认为现在时机成熟了。”

白驰轻声道:“王娘子一直在寻死,如果她想不通,她活不了。”

姬后抬了下眉。

为了鼓吹姬后大义灭亲,爱民如子,白驰等人没少利用姬承功被下狱的事做文章,可这样必然会伤害到那位无辜的王姑娘,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姬后凝神想了想,“所以你要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不再盯着王娘子不放?”

白驰:“不仅如此,我还想告诉所有人,女子的身体无论是瘦弱矮小,还是丰乳肥臀,她们本身没有错,便是袒胸露乳又如何?她们不该被品头论足,不该成为被人伤害的理由。她们被轻视被伤害只有一个原因,太弱了。”

姬后大概是想到了往事,面上露出一些感同身受的感慨,听白驰说完,没忍住又笑了,“说的对!我们本来就是我们自己,没必要为了别人扭曲的思想贬低自己。让本宫来给你挑一挑,看你适合那条裙子。”

白驰:“皇后,我已经选好了,你看如何?”

姬后:“呃……我上次赠你的那条红毛狐狸的披肩呢?与这身裙子正相配。”

“那个,白驰,你一直怂恿本宫做女帝,难道就只是因为本宫是女人?”

白驰顿了下,“刚开始或许是吧,可是后来我发现……皇后,您是天生的帝王。”毕竟那些皇子皇女们烂泥一样的,没一个能扶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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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忌的耳朵火烧火燎的,他承认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毕竟白驰这一身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还是五套衣裙当中最显身材的那种。现在他的感觉跟自己绿自己也差不多。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视线朝白驰飞去,不过也只敢偷偷的看,不敢肆无忌惮,可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所有人都毒瞎,男的女的一个不放过。

高宗皇帝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这样身材饱满的女性,频频看了好几眼,他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有些好笑,都说外甥像舅,侄儿的口味果然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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