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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 / 2)

第81章 第24章 霍昱并不在线。

“到了。”连屿止住脚步, 同谢迟竹说,“就在前面。要摸摸看吗,小竹?”

谢迟竹伸出手, 缓缓撩开厚重的窗帘,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玻璃。

窗户关得很严实, 外边没有声音,也自然不会有风吹进来。

他找不到窗户的卡扣,只能转而求助连屿:“哥, 我想把窗户打开。”

“现在是晚上, ”连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外边风太大了,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风太大了吗?

谢迟竹未置可否, 轻轻将耳廓贴到玻璃上,所能听到的只有一片空怆。

“好吧。”他妥协地说,“等到明天的时候, 可以开窗吗?”

少年纯然柔软依赖的神情令连屿胸口一闷。吐息落在少年眼睫, 连屿几乎能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那双失焦的眼眸:“明天带你去外面逛逛,今天已经很晚了。”

在房间里转了一会,谢迟竹终于觉得双腿的血液循环通畅了, 声音中气也足了些:“但我睡了一整天。哥,一个人待着真的很无聊。”

是在埋怨他吗?

连屿替少年捋顺鬓边一缕稍长的乱发,承诺道:“好。”

编绳、串珠、有着凹凸花纹的拼图。

谢迟竹用手指摆弄着面前的小玩意儿,也没料到连屿在半小时内弄来了这么多东西。

如果不是本身就有着充分的物资储备,那他应当是在交通比较便利的地区?

珠子叮叮当当地自指尖坠落, 他又换了编绳,强迫自己耐下心去打几个结,等待系统031的回归。

连屿已经离开房间了, 为什么031还没回来?

……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潮湿的气息,脚底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

气味清新得有些太过了,好像新叶的横截面直直浸在了晨露中。

微风拂面,谢迟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在病房里待得太久,几乎以为自己就要长出霉菌了,还是有流动风的自然环境更让人舒心——尽管这风其实不太自然。

“有长椅。”连屿随时关注着他的动向,留神不让人有半点磕碰,“累了的话,可以再坐一会。”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嗯”了声,粘稠的视线却如影随形。第一千万次感受到连屿的注视,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驻足:“哥。”

“嗯?”

“……我是说,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真的、真的不用一直陪着他。

比起水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更想念系统031的单机小游戏。存档怎么样了,快要通关的游戏不会要从头再来吧?

他真的花了很多时间才差点战胜最后的BOSS……

真切的悲伤漫过心头。谢迟竹再度叹了口气。

粘黏在少年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意味,他倏然意识到这一点,为自己找补道:“要是耽误了哥的工作,我也会过意不去的。”

温热呼吸洒在面上,热源近在咫尺。就算没有哨兵超敏的五感,谢迟竹也能意识到连屿正站在自己面前。

谢迟竹的直觉立即告诉他,这人生气了。

他懒得去琢磨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要哄男人开心,左不离那些门路。谢迟竹眼皮微压,掩住一瞬狡黠,随即微微仰起面。

“工作我会安——”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无暇的面容在视线里放大,嘴唇仓促擦过连屿的下颌,鼻尖撞在嘴唇上。

柔软的、馨香的。

明明没有具体的味觉,却天然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他已经遵循本能的反应拥住了谢迟竹,将脑袋深深埋进少年颈侧贪婪地大口呼吸。胸口鼓动着异样的妒火,那杂音又在攻击耳膜,连屿都选择置之不理。

微硬的发茬扎得谢迟竹皱起了眉。他躲避不及,怎么看都不太可能单凭自己的力量挣脱桎梏,干脆爽快地放弃了抵抗,就当暂时休息。

不可否认,他对于适当的肢体接触并不抗拒。

与此同时,一切礼物都伴随着交换。再勉强忍耐了连屿一会之后,谢迟竹艰难地将脖子朝旁歪了一点,话音里犹带点委屈:“好痒。”

漫长的拥抱终于结束,他喘着气,只觉得体温都上升了好几度。

在小花园里转悠了好一会后,两人才坐到长椅上。少年空茫茫的双眼仰视着无物,没有任何事物在其中投下倒影。

胡扯过几句闲话,谢迟竹终于将话引到正题上:“哥,我之前身上的东西还在吗?”

现在的智能手机都有读屏功能,对视障人士还算友好。

只要拿回手机,他还不能上网吗!

“送去消毒了,晚些时候还给你。”连屿果然答应得很爽快。

谢迟竹心情大好,弯眼往连屿身上一凑,不吝啬地夸了一句:“我就知道,哥最好了。”

……

想到尘埃将落定,谢迟竹便不由得愉悦起来。

拆开由人送来的包装盒时,他甚至哼了两句歌。

熟门熟路地按下开机键,等待动画播放的时间里,一道声音忽然惊雷般在耳边炸开:“需要帮忙吗?”

是连屿!

这人是鬼吗,就在旁边静悄悄站着不吱声?

谢迟竹几乎整个人弹了起来,本能地弓着腰缩到角落里:“不用!”

“至少让我帮你打开无障碍。”连屿无可奈何道,“好不好?”

现代人的手机比内裤更隐私。老实说,谢迟竹是不太愿意的。但是,眼下031那只傻鸟不在,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连屿只是普通地完成了所说的事,很快将手机交还:“我今天要出外勤,可能不会及时回来。”

谢迟竹眨眨眼,礼貌性地表示:好吧。

他已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高兴了。

门被合上的瞬间,谢迟竹飞快摸索着打开了手机的计时功能。

而后,他将手伸向了内部通讯软件。各类新闻推送堆积如山,他暂且没有理会。

霍昱并不在线。谢迟竹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斟酌之下先组织了几句敷衍的寒暄话,再积极主动将坐标奉上。

他打算做完这些再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消息提醒,但是刺耳的提示音打乱了计划——电子音在耳畔镇静无情地响起:“该用户账号状态异常,您的消息发送失败。”

帐号状态异常?霍昱的?

在白塔的体系中,账号状态异常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它要么代表着严重违纪,也可能是长期失联,或者说档案注销……简而言之,要么自己非要找死,要么是死了。

谢迟竹从联系人列表里挑了个倒霉蛋做实验,消息正常发送,至少能证明不是他自己被封号了。

无语凝噎。

电子音继续尽职尽责地为他朗读内部软件的新闻推送,多是些冗长的说辞。谢迟竹心里一动,选择打开对风吹草动更为灵敏的Whispurr。

里边果然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各方人马齐聚一堂,正争分夺秒利用摸鱼时间吵架,吵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理性讨论,那位真的死了吗」

「死死死死死死每天点开首页都是死死死死死你们有完没完」

「笔杆,一般来说动画主角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死」

「冷知识,人被杀就会死,有些人到底成年了吗」

论坛里正吵得不可开交。谢迟竹饶有兴致地逛了一会,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熟悉亲切的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竹!】

他手一抖,险些将手机摔到地上:【……亲爱的,我们下次可以换一种出场方式。】

此刻,距离计时开始正好半个小时。

系统031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完,又凑到手机边上观看屏幕内容,差点大叫出声:【小竹,这是什么意思小竹?谁死了?】

谢迟竹听它那副可怜模样,不禁失笑:【还能是谁,霍昱啊。】

说完,他早有预料地捂住耳朵。031见他抬手,竟然也硬生生将尖叫咽了回去,结结巴巴道:【那、那、那怎么办?】

谢迟竹故作忧愁:【是啊,怎么办才好呢?031,你也帮我想想办法。】

031又要大叫,忽然看见少年笑得弯弯的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宿主狠狠戏弄了一通。

但是,宿主难得笑得这么开心……031小小的电子心脏忽然加速,在精神海内部投影出一个闪动的感叹号:【我明白了!霍昱没有死,对不对?】

谢迟竹用指腹轻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嗯。】

小世界遵照一定规则运行,所谓“天行有常”,要是身为气运之子的主角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外边的天非得塌下来不可。

最次也要地崩山摧一番,哪里是限于论坛吵吵嘴的动静。

031恍然大悟,又被谢迟竹支使去链接手机,兢兢业业地想着办法联系霍昱。

连屿今天大概不会很快回来,一人一鸟的时间还算充足。

将手机留给031,谢迟竹侧过身串珠,准备用一串亮晶晶的小东西稍微打扮一下031,唇角微翘。

因而,也无人注意到,身后几处监控摄像头闪过幽深的光。

第82章 第25章 “算任务成功了?”

嘭——

子弹迅疾没入异兽颈间毛皮, 只留下一个不甚显眼的深红血窟窿。还没来得及悲鸣,那一人多高的怪物便摇摇欲坠,身子重重砸在地面上。

连屿上前, 飞快确认过地上这头异兽已经死透,向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队员正要跟上来, 却看他手起刀落,径直将它头顶上那只骇人的独眼剐了下来。

不是什么很名贵的玩意儿,不过一味养目的药材。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笑嘻嘻地互道“辛苦”, 准备瓜分真正的重头戏。

然而,最先出手的连屿并没有什么出手的意思, 反而退到一边, 郑重其事地打开了手机。

新来的队员还站在上边不敢上前,此刻不禁偷瞄他,心里寻思:难道队长在处理行政工作?不愧是青年才俊, 一点都不为蝇头小利所动, 还要自愿加班……

不对,怎么是监控界面?

队员心里立即升起本能的八卦欲,正要眯眼细看, 前边的连屿却忽然回过头冲他一笑:“小于,也出了这么多力,不和大家一起分点东西?”

小于骇然,立即什么都忘了,只得结结巴巴地回应:“……我、我、我发呆呢, 这就去!”

连屿将手机屏幕一熄:“去吧。”

直到打发人走远,他才再度将视线投向屏幕中的监控。

小小一间病房,却有诸多监控镜头, 各个角度一应俱全。

现在,屏幕上播放的是实时画面。少年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只留了一个纤薄的背影,偶尔从袖口探出的小半截手腕也是苍白伶仃。

手机屏幕亮在胳膊一侧,少年也没费心去看,只专心摆弄着手里的珠串。色泽形状不一的珠子在他手中灵巧穿成一线,五颜六色,吵眼得很。

连屿目光不自觉带上一点真切的笑意,目光却忽然驻在了不断变幻着画面的手机屏幕上。

谢迟竹耳廓里空着,没戴耳机,收音处的分贝曲线也平整安静。

不太寻常。他刚要将画面再放大,网络信号却无端一瞬延迟。卡顿结束之后,监控中的智能手机已经熄屏了。

连屿心头一跳,刚要将进度条往回拉,耳边那被刻意压制许久的杂音又开始作乱:“他要是知道……”

与此同时,小队的战利品分配时间暂告一段落,队员又在呼唤连屿的名字。他只得暂且放弃这一项,笑笑,话音却戛然卡在了喉咙里。

连屿听见“自己”说:“走吧。等什么?”

……

系统031勤勤恳恳伏案工作大半天,终于捏着一把汗宣告结束:【做完了,我完了,小竹!】

谢迟竹听它语无伦次,又笑:【我们家031好厉害。怎么就完了?少说丧气话。】

031支支吾吾:【没完没完……哎——】

电子音戛然而止,谢迟竹晃着手里好几条珠串,有点无奈地想:还没来得及给031玩玩呢。

消息已经传出去,连屿就要回来了。

他摸索着将珠串在桌面上挂了一排,打盹片刻,然后遵循着记忆里的陈设下了床。

失去视觉之后,其他感官都变得敏锐不少,连同以往最为难的空间感都得到了优化。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再度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在他有下一步的行动以前,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只一秒的功夫,谢迟竹决定装作浑然不觉。

来人打开门,看见少年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正拨开窗帘附耳去听玻璃另一端的动静。

纯然无邪的神情,眼底好似半分杂质也无,只在听见开门响动后微微瞪圆。

谢迟竹出声确认,声音略略拉长:“……哥,你回来啦?”

“嗯。”来人答,“想你了。”

话语过于直白黏腻,谢迟竹下意识皱眉,又听来人继续说:“想起日程计划,今天应该做疏导治疗。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一点甜食了,要不要来尝尝?”

烤苹果散发着浓郁热烈的果香和焦糖甜香,米布丁的口感则更柔软缠绵,天然的米香丰富了层次。

遗憾之处在于,每一份的大小都很克制。香气吊起了谢迟竹久违的食欲,他正准备去摸索勺子,手倏然被男人按住。

他不解,神色竟然显得有点委屈,甜蜜的热源先一步自己到了唇边。

……这是要喂他?

谢迟竹抿唇,最终还是没能和自己过不去,向糖油混合物的巨大魅力低头。

准备的点心本也没有几口,喂食环节却好似被刻意延长了,每次送到唇边都是斯斯文文的一小口。

平日里,他也不是什么吃相很野蛮的人。但是,现在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胃口,谢迟竹只觉得自己的犬牙莫名有些痒痒,很想直接给人来上一口。

忍耐、忍耐。

谢迟竹闭上眼,反复告诫自己。

不料还有人欺人太甚——谢迟竹默默当了半天软柿子,那边的人竟然在甜品见底之前就停了手,话音含笑:“下次想吃什么?”

谢迟竹咬牙,终于在听到追问之前忍无可忍:“……连、屿!”

“嗯?”

“勺子给我。”

将最后一小勺米布丁从碗底搅起,他胸口的气才稍微顺一点。

谢迟竹随手将东西一扔,抱臂向后一靠:“我们不是要做疏导吗,连屿哥。”

“是检查和疏导。如果小竹不需要休息一会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

谢迟竹暗自腹诽:只要能将这尊大佛快点送走,让他干什么不行。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细微的气流声。他下意识要躲闪,却感到一只手轻柔而珍重地落在了颈侧。

薄茧在摩挲时带起颤栗,男人的语调逐渐变成了另一种他曾熟悉的话音:“可以吗?”

救命!

谢迟竹身子向后一缩,结结实实撞在墙壁的软包上,屁股底下不知何时出现的猫尾巴炸开了花。

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他也能感到眼前热源的迫近。对于越过某些界限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谢迟竹太过于心知肚明,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应对。

“……哥。”谢迟竹艰难地维持着气息的平稳,“不要这样,哥。”

面前的人听到这话后,似乎轻笑了声,重复道:“你叫我哥。‘哥’是谁,我是谁?”

谢迟竹张开唇,声带却被某种无形巨力扼住,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无意识地闭着眼,唇色和两颊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染上绯色,微张的唇还在震颤。

此情此态,从“连屿”的视角去看,实在太过像索吻。他如此想,也如此做了。

肆虐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本就孱弱的少年被桎梏在双臂和墙形成的狭小空间之内,只能仰着脸默默承受。

那人显然和谢迟竹的身体和相熟,不消多少力气就让少年眼底泛起一层朦朦的泪。

他本就什么都看不见,此刻更是所有自由都被掌控在他人手中,感官在最糟糕的时刻敏锐到极致。

谢迟竹咬牙切齿,声音又被撞碎,更显得溃不成军:“……你、你混账!”

柔软蓬松的尾巴自腿间绕到腰侧,“连屿”恶趣味地去拈他雪白的尾巴尖,重复道:“谁混账?”

明知故问的混蛋!谢迟竹气急,弓腰提膝要给人狠狠来上一下。

不料,这一下落了空,动作倏然变了味道,反成少年有意向人投怀送抱了。“连屿”爱怜地吻他耳垂,将问题逐字细细重复一遍:“谁混账?”

谢迟竹只觉得思绪被耳边气息吹得一片混沌,尾巴也因主人主观的暴怒奋力挣动,反叫主人吃了好大一通甜蜜的苦头。

他要压抑唇间破碎的音节,直尝到了星点潮湿的铁锈味,自己却没感受到疼痛。

在他看不到的眼前,“连屿”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嘴唇上的血迹,留下略深的小巧咬痕。

雪白的尾巴尖变成潮湿的燃雪,一截腰线下塌又弓起。

谢迟竹勉强捡回一线清明,骂道:“连屿!”

面前人却只凝视着他湿软口腔中嫣红的舌尖,心道:也太不乖了。

再度的亲吻中止了所有带有意义的词句,谢迟竹紧抓着男人偾张的背肌,恨不得生出利爪,将人捅个对穿才好。

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爆裂声。

眼前的黑暗似乎正在浮动,罩住双眼的帷幕正在弥散。

纯白的房间、不知谁的面容、四面八方蜘蛛网般的注视、正在扭曲变形的大门……

灰黑的视野里,所有元素糅杂成一片。谢迟竹几乎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但是,事实上,一切似乎真的结束了。

他落进了另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迷蒙间看见那双熟悉的窄长眼眸。谢迟竹清了清嗓,使用过度的声带竟然还能发出声音:“……你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

他能感到抱着他的人正发颤,体温也烫得不可思议。是生气了吗?

生气的话,就痛快地结束这一切吧。他坚持将最后一句台词说完。

谢迟竹心底倏然升起期待,用最后的力气将脖颈向后仰了些,脆弱咽喉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来人面前。

然而,咽喉只是被人轻柔地擦拭过。

仅存的一点难受被干净清爽取代,谢迟竹的感官基本上恢复正常,肢体却陷入了奇妙的瘫痪。

就好像被鬼压床了,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视线只能看见天花板,声音还在持续钻入耳中。

“你果然会来。”“连屿”笑着说。

他刚刚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刀,一边还在说话,一边有血很不体面地往外冒。

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基本的风度,也可以说是个体面人了。

霍昱没搭理他,起落间再补上致命的最后一击。要是连屿有心反抗,两人大概还会僵持一段时间,甚至拖到援兵抵达这里——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谢迟竹听见冷铁扎入血肉的闷响,而后是系统031的吱哇乱叫:【啊啊啊小竹——】

可惜,现在没时间安慰这只傻鸟了。他唇角微勾,同031说:【脱离吧。】

最后一个剧情节点达成,是强制从这个小世界脱离的时候了。

031唯宿主是从,紧急启动强制脱离程序。

0、1、2……进度条平稳推进到100%,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平稳得有些不真实。

一切尘埃落定。霍昱没有给地上的人一个多余的眼神,抱着怀中陷入沉眠的少年大步转身离去。

他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面色犹带绯红,呼吸却微乎其微,比新生的小猫还要微弱。

连家私自建造底下据点、参与违规制剂交易一事震惊四座,真正将这件事捅到面子上的人反而没什么波澜,一路向着医疗中心去。

仪器很快给出检查结果,医护人员尽可能委婉地向霍昱解释:“长官,初步扫描显示,患者精神图景处于极端不稳定状态,结构持续崩解,活性指数急剧下降……”

作为顶级的向导,霍昱当然明白结果意味着什么。精神海损毁的人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脑死亡。

用精神触须去看,那片纯白无暇的精神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作灰烬。

价值连城的稀有催化原液、最为纯净的向导素、深度精神疏导……没有一项尝试奏效,没有人能在将要坍塌的精神海里建立有效的堤坝。

对于所有手段,数据都只呈现出瞬间的回光返照,而后滑落向新的深渊。

霍昱站在无菌舱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为挽救这个人所付出的代价已令人咂舌,但付出远没有结束。

第一天,霍昱几乎寸步不离。

第二天,彻夜不眠后他眼底布满血丝,仍然拒绝了所有换班建议。

第三天、第四天……谢迟竹的身体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征兆,尽管在此之前的监测指标一直勉强维持在临界值以上。

第五天,一次心跳骤停得到有效抢救,但脑波活动进一步减弱。

第六天,医疗团队认为,真正的脑死亡一定会在未来二十四个小时内发生。

霍昱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异样的沉默横贯在他和世界之间。

第七天。终于到了第七天的凌晨。

监测屏幕上,那根代表了最后生命活动的脑波线终于彻底笔直,医疗团队确认患者各项生命指标均符合死亡认定标准。

警报声响彻监护区,霍昱仍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敢和他再置喙半个字。

离开医疗中心,走出大门,他走进了如墨夜色中。

……

主系统空间内,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霍昱的背影。

谢迟竹刚刚喝完一大杯苹果奶绿,有点意外地问:“卡住了?”

系统031瞥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考虑到宿主的心理健康问题,主系统只开放了这部分画面的观阅权限……”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哦”了声:“算任务成功了?”

031如蒙大赦,赶紧把在数据库里盘桓了一整天的什么冰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删除,在屏幕上打出一个微笑的emoji:“对的对的!按照我们最开始的约定,小竹现在就可以返回原生世界了!”

原生世界,多么微妙的字眼。

“我原本也是角色之一。”谢迟竹忽然说,“对吗?”

031满头大汗,又听他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不要这么紧张啊?想喝薄荷奶绿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下一个文案,这次是HE:

【世界四:仙尊杀夫证道后】

【娇养名门之后攻x混沌恶人外受,海量马甲和人外内容】

孤筠君谢迟竹曾经同他那亲传弟子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道侣,但那都是曾经的事了。

旁人都道,那弟子一夜之间寻不见踪迹,而谢迟竹一夜之间进境千里,这两件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那谢迟竹呢,前一天还宣称因痛失爱徒闭关,后一天便收了新的小弟子。

小弟子顶着与故人少时八九分相似的面容,笑着将仙人按在榻上,只逼问:“师尊,您看见我这张脸的时候,又会想起谁?”

第83章 第1章 “……你、你放肆!”……

轰隆——

昆仑诸峰皆是天清云淡, 唯有延绥峰处一片阴沉。

明眼人都知道,延绥峰正有仙人在渡劫云。

又是一声巨响,茶馆内众人连说书人慷慨激昂的故事都不听, 纷纷挤到窗户边探头看热闹。

两个仙山新弟子挤不过旁人,只能在边缘哀怨地嘀咕:“也不知道是哪位仙尊前辈得了大机缘, 真是羡慕死了。”

“是啊,咱们引气入体都够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渡劫云的一天……”

说书人侧耳听见他们谈话, 心里忽然又有了主意, 惊堂木大力一拍:“嗐呀,可别瞎羡慕!机缘有好坏, 劫云也有好坏。我看今天这山头的啊, 说不定就是个天谴!”

果然,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引了回来,有昆仑弟子打扮的人愤愤不平同说书人顶嘴:“能渡劫云的仙尊都是有正经道心的, 又不是外边儿的邪修。老不死的天天搁这造谣, 还是当心晚上有鬼敲门吧!”

“谁说仙尊都是好人了?前些日子,衡山大弟子还偷师娘呢!”

“就是就是!”

台下吵成一片,说书人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 等到人群安静些才接着说:“诸位客人有所不知,仙尊原本也是肉|体凡胎,道心都是血肉的人心修来的,这人心无常呐,兄弟也能阋墙, 眷侣也有翻脸的一天。

“今天故事要讲的仙尊,就同他那座下大弟子是一对神仙眷侣……”

嘶哑的声音借内力催动,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仙尊的名号不提也罢, 只说他不过一介庸才,只靠天地钟爱得了个好家世,用天材地宝捧到云霄上。他空有一身灵力,未经淬炼的道心却比纸还薄。按理说,这样的人都是活不长的。但您猜,后来怎么着?”

有人嗤笑:“卖关子!”

说书人也不恼:“就是这位仙尊啊,运气最好,下山游历捡到个孤儿当了弟子,这弟子偏偏有绝世根骨,还对仙尊忠心耿耿。无论有什么好东西,搜罗到什么天材地宝好吃好玩的,都第一时间捧到师尊面前。听旁人说哪,只要是和仙尊有关的事,弟子都不肯假手于人,用饭穿衣都要亲自伺候;师尊修炼邪法吸人生气,他都默默将恶名尽数背了。谁敢相信?

“一来二去,弟子的无微不至也感动了仙尊,两人顺理成章结为道侣,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可是,仙尊是个草包庸才,弟子是天才啊!日子久了,人心里的东西就难免会变味,你们说是不是?”

听客抢答道:“嫉妒呗!”

“正是。眼看着弟子光彩夺目,自己却只能沦为陪衬,仙尊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人人赞叹弟子的天赋,试问还有谁将他这个仙尊放在眼里?变味啊,人心到这就变味了!”

窗外猛地一亮,电光照了满堂,雷鸣险些将茶杯都震歪。

说书人顺势提高了音量:“终于有一天,仙尊寻来一柄上古魔刃,又同一个修采补邪术的魔修勾结,骗弟子喝下掺散功药的酒,亲自将魔刃送入了弟子的丹田——”

“胡扯!”方才反驳说书人昆仑弟子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脸直气得一阵青一阵红,“谢聿师兄诛魔时力战而亡,师门自有定论,岂容你在此处血口喷人——”

一道剑风倏然穿堂,话音戛然而止。

昆仑弟子面前茶盏被打得一晃,片刻后“哐当”一声分作两半,切面光滑平整。

“打包一份荷花酥。”身着青衣的剑修将剑鞘挂回腰上,客客气气地说。

那是延绥峰如今真正的掌权人,谢不鸣。此人不近人情,唯有溺爱幼弟名声在外,几乎没人敢当面继续触这个霉头。

油纸包的点心飞快送到谢不鸣面前,他付了铜板便动身往外走。门帘落下,再度将内外隔绝。

“咳咳……”死寂片刻后,说书人有些尴尬地清嗓,“不说这个了,咱们说个喜庆的……”

但,再也没人认真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向窗外延绥峰的方向,那处雷云已有汇聚成漩涡之势,紫电一道狠过一道,仿佛誓要将此处从人间抹去不可。

三月前,延绥峰谢聿陨落,其师谢迟竹宣布闭关进境炼虚,不见外人。

说书人虽隐去了故事中人姓名,可也同指名道姓不差多少。

……

又说延绥峰,山腰一处洞府外。

谢不鸣御剑落下,道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恭敬地说:“峰主,孤筠师叔仍未转醒,您看……”

“无妨。”谢不鸣连眉头也没皱,挥手示意道童退下,自己大步流星越过禁制迈入洞府中,“我会护阵。”

说话时,又有雷劫落下,护山大阵随之散出微光,硬生生替洞府主人扛下了这一击。

道童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嗫嚅,谢不鸣却已然消失在视线中。

这处洞府外部视野极佳,内部陈设也不可谓不精细,大到一桌一案、小到屏风上的纹绣,无一物不华贵讲究。

不类云端上仙人的洞府,反而更像凡尘里哪家纨绔少爷的宅邸。

对于这些华美的陈设,谢不鸣半个眼神都欠奉,径直走到最深处的白玉床边。

夜明珠辉光流照,笼在仰面安睡的青年身上。

他没有束发,只着里衣,如墨青丝随意蜿蜒披散在枕上,肌肤莹莹如玉,眉是远山黛色。

唇形丰润,唇角天生带了三分讨喜的笑意,显得乖顺无害。

至少,在身为长兄的谢不鸣眼中,他的弟弟就是天底下最为乖巧懂事的那一个。

谢不鸣俯身,为他的弟弟理顺一缕鬓发,而后去探脉息。

经脉运行紊乱不休,丹田内两股真气相互冲撞。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丹药撑着,青年的筋骨都要被冲散千百次了。

他盘腿坐下,开始调用真气为谢迟竹理顺经脉、温养丹田,

直至腰间传讯玉牌微动,谢不鸣才咽回一声叹息,动身去外边迎接远道而来的医修友人。

他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缕流光落脚到山门外。来人是个一身粗布衣裳的狂放汉子,背着半人高的旧药箱,正望向延绥峰头暂歇的劫云,眉头紧锁。

“冉子骞。”谢不鸣冲他一点头,两人都没有多话,径直一道向半山腰洞府去。

冉子骞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一盏茶后,他脸色竟然比山下初见时更难看,眉头结着阴云。

谢不鸣同他交换一个眼神:“如何?”

“经脉逆行,道基崩裂。”冉子骞言简意赅,走到案边开始狂草方子,“他是不是强行吸纳了不合自身功法的内力?我看另一股真气同你们的心法相克。”

谢不鸣回以缄默。

冉子骞见他不答话,笔下仍不停,也不追问:“以我的金针锁脉,辅以九转还魂汤,能暂且稳住神魂不散。但只要这两股真气在孤筠丹田内并存,持续冲撞下去,恐怕也难撑到今年秋天。”

眼下,时节已迈入初夏。谢不鸣一顿:“几个月?”

“三个月。”

“……没有解法么?”

冉子骞放下笔,道:“还是只有我说过那一种办法,将两种真气一并导出丹田,或许能作为凡人活下半辈子。谢不鸣,你心里也清楚,这事拖得越久,孤筠越痛苦——”

“我明白。”谢不鸣打断他,“子骞,‘逆脉归流’之法,你知晓多少?”

“‘逆脉归流’……”冉子骞一下变了面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不鸣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素笺,伸手递给冉子骞,只见其上写着:闻延绥峰孤筠君道基有损,愿以逆脉归流之术一试。若允,三日后子时,自于山门外候。

落款处,更有一枚朱红小印。

冉子骞摩挲着那枚印章,在洞府中踱了好几步,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印章不假,我上次见它还是三百年前。长话短说,这法子起源于魔修,当年大战时被药谷几位医修前辈改良,要引导紊乱真气将全身经脉冲碎再重塑,令胜者占主导,期间患者道心不能动摇。三百年来,我没见人成功过,就连我自己也没有一二分的把握。谢不鸣,我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

榻上青年睡颜安宁,谢不鸣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他从小就最要强。”

他赌了。

冉子骞了然,又道:“那我便在延绥再留几日。”

……

三日光阴于修道之人,不过弹指一挥间。

劫云暂歇,群峰之上却下起了连绵细雨,天气阴沉沉的。

谢不鸣等在山门外,神色沉静,细雨不沾身。

子时更漏将尽,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沙沙脚步声,有人自雨帘中走来。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背着药篓,手提灯笼,平凡得扔进人潮中便会顷刻遍寻不见,唯有一双窄长的眼令人过目难忘。

“足下便是递帖之人?”谢不鸣上前一步,目光不着痕迹向后一扫,只见湿滑山道上半个脚印也无,想必此人是有功夫在身的。

“正是。”男子声音也平平,从衣襟掏出一枚小印,“我姓应,单名一个缓字,受同门师弟所托为孤筠君一试。”

谢不鸣仔细核对那枚小印,纹样和气息都与素笺上分毫不差。他侧身,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有劳应先生远道而来。只要为了救治舍弟,延绥峰库藏任凭取用。”

应缓却摇头:“不必。于逆脉归流之术,外物作用极其有限,关键只在施术者与受术者两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掠过守在洞府门口的冉子骞,望向那扇严丝合缝的石门:“还有一件事要事先言明,施术时须绝对清静,不可有第三人在场,内外感知也须一并封闭。”

闻言,冉子骞立即从壁上直起身子,浓眉紧皱:“不可!此术凶险万分,万一……”

应缓嗤笑一声:“万一我有心对孤筠君不利?道友顾虑有理,但恕在下才疏学浅,此术运转时医者要同患者感知协调,经脉完全相合,任何一点外界感知都可能引发真气暴走。”

谢不鸣沉吟片刻,问:“若是封闭,你有几成把握?”

应缓答道:“约莫六七成。”

“可以。”听见谢不鸣的回答,冉子骞双眼猛然瞪圆,又听谢不鸣继续说,“但为彻底隔绝内外,我要布下阵法封闭洞府,还希望先生体谅。另外,关于先生的报酬,我这里有一封契书……”

契书前边那些天材地宝真金白银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若是应缓对谢迟竹有半分歹念,就要被契书反噬,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这条件放到面子上多少有些不好看,但是应缓想也没想,立即爽快点头应下。

冉子骞素来知道他的性子,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既然峰主有了决断,我自当遵从。只是,希望应先生莫怪在下多事,只是逆脉归流之术实在稀罕,想趁峰主准备阵法向先生讨教一二。如何?”

两人移步别处“商讨”。一柱香后,阵法落成,归来的冉子骞不着痕迹向谢不鸣一点头:肚子里有真货。

应缓步入洞府,石门缓缓关闭,谢不鸣与冉子骞二人在外坐阵护法,很快到了晨光熹微之时。

洞府石门还没动静,山门方向却传来破空声。谢不鸣抬眼,只见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而来,一见他这个峰主便不由得哭喊出声:“峰主、峰主——”

谢不鸣心里一紧,口中仍然说:“注意仪态。何事?”

道童跌在他面前,险些滚了一身泥,摊手递过一枚颇为眼熟的小印:“有人非要闯山门,我不让,他就让我把这个东西给您看,说他才是寄信的人!”

谢不鸣瞳孔骤缩,仔细查看那枚小印,又听冉子骞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童语无伦次道:“头上插着几根彩色羽毛,浑身脏兮兮的,肩膀上好大一道伤口,还在流血……”

谢不鸣将小印收在掌心:“去请他过来。”

阵法还在运转。十二个时辰之内,除非发生异动,两侧均不可主动解除禁制。

雨幕中有人狼狈冲上石阶,谢不鸣握住谢迟竹尚且温热的生辰牌,起身看清那人的模样:果然如道童所说,浑身沾了不少泥水,细看才能发现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发上插着几根青绿色的鸟羽,左肩翻出一片狰狞的血肉,新结痂的伤口又随着剧烈动作撕开,血水同雨水汩汩流下。偏偏他还浑然不觉,一望见谢不鸣便嘶声喊道:“峰主,您不能让那人接触小——孤筠君!信是我寄的!我是孤筠君的朋友!”

谢不鸣再观掌中小印沁色,脸色已然铁青:“你还有何证据?”

“三日前我在山外被人伏击,那伙贼人将我关押在西北几十里外,自子夜守备才有松动,我拼命逃了出来。”少年语速飞快,从腰间解下一个湿透的锦囊抛给谢不鸣,“这是药谷弟子令牌,可以证我身份!药谷弟子在外行走,令牌绝对不会离身!”

令牌上除药谷纹印外,更刻着“桑一”二字。谢不鸣转身看向紧闭的石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说回洞府内,“应缓”的人形已融化大半,衣袍里伸出的肢体为一团扭曲可怖的黑雾所取代。

他站在白玉床边,静静垂眼注视着青年。此刻若是有人从旁看,定能发现此人衣摆下默然伸出三五条深黑的触须,比寻常成年男子的小臂还要粗上一圈,于夜明珠的映照下依稀反射出粘稠的水光。

定睛细看,其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吸盘正蠕动,煞是骇人。

其中一条静悄悄贴着白玉床向上滑,轻易就滑到了青年腰后。月白色衣衫被濡湿,深黑触须贴着里衣缓缓顺着腰肢最细处绕了一圈,末梢向上顺着衣襟探寻晃动,姿态竟然还算得上亲昵。

这条触须的末梢最终盘桓在胸口,那边又有一条从膝弯向上绕,将腿都顶得微微向上曲。

最终,它越过腿心,乖顺地伏在小腹丹田之上。

“应缓”俯身去抬青年下颌,细致抚平他不知何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又不慎在那精致得过分的面容上留下一点可疑的黏液。

长睫不住翁动,甜美沉静的睡颜已被打破,他心中更升起肆虐的破坏欲,腕间伸出三两根细细的触须撬开微张的红唇。

丰润唇瓣被迫张开,涎水并黏液缓缓自唇边溢出;姣好面容同丑陋可怖的触须在一处,对比格外触目惊心。

丹田处已被捂得微微发热,他却突然换了念头,又分出一条细细触须攀上被外力激得发热的顶端,极有耐心地往小孔里拓。

黏液滋滋冒出白烟,仅剩的里衣也融化殆尽。

“应缓”眼中青年倒影如纯白好玉,偏偏堕在了深黑污泥中。

“……师尊。”他几乎有些痴迷了,无比爱怜地捧起青年面容,将整个人都稳稳抱在怀中,“有个不识相的小子要见您,我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您肯定不会怪我的。好多天不见,我好想您,怎么办?”

谢迟竹虽已出师,却并非公开收徒,座下弟子有且仅有一位,那就是本该身死的谢聿!

再看他,哪里是什么中年男子的面孔?这人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眉眼英俊得有几分发邪,叫人不敢定睛久看。

睡梦中的青年听了这话,惯来挑剔的唇间似乎要溢出呵斥,又被冰冷粘腻的触须尽数堵回。

眼见长睫颤抖愈发剧烈,他眼底带了几分笑意,动作放得更缓。

“师尊,我知道您醒了。”谢聿缓缓说。他话音恭敬极了,完全听不出到底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讨厌的小子也到了,您要不要见他?我都听您的。”

他手一颤,腕间的触须开始往回缩。只是先前胀得太过,就算退出的速度并不快,口腔湿红嫩肉仍被带得微微外翻。

青年没睁眼,谢聿只感觉他隔着薄薄眼皮横了自己一眼,软舌将几条被生生咬断的末梢推出,胸膛还在起伏颤抖——大概是被气的。

“师尊?”

“……你、你放肆!”

谢迟竹抬腿就要踢他,反而被稳稳握住了脚踝,本就敏感孱弱的身子支撑不住,面色泛起一点薄红。

“弟子不敢。”谢聿面不改色道,“只是觉得师尊大病初愈,需要当心身子。”

脆弱处陷入一片冰凉潮湿,谢迟竹不得不咬住下唇,将头别到另一边去。半晌,他稍稍缓过劲儿来,才闷闷道:“那你现在同我出去,好好同人家道歉。”

谢聿按住他唇角,一点点将唇瓣从齿下解救出来,眼底讶然闪过:“师尊的意思是,只要我给那小子道歉,您就打算放过我一马,不再杀我了?”

出人意料地,谢迟竹面上连被戳破龌龊事的恼怒都不见,仅淡淡应道:“那也要看你表现。”

他家师尊惯来是最嘴硬心软的。谢聿笑眯眯地凑过去亲他,压低声音道:“弟子定将师尊服侍得妥妥帖帖……”

……

日升月落,谢不鸣就生生在洞府外寸步不离地守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期间,冉子骞打开那只旧药箱,为桑一处理了伤口。他曾在药谷修行,自然能辨出那弟子令牌并非造假,心中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只是,隔绝内外的阵法以心头血契成,治疗之法又事关谢迟竹生死。先前立下的契书未破,谢不鸣还不能轻举妄动。

桑一换了身崭新的青绿色长袍,正襟危坐在一边,面色惴惴难掩。

眼看着大亮了的天光又黯淡下去,抬头繁星漫天,周遭一片寂寂,他不由得开始没话找话:“我写过求助信,也许是谷中哪位师兄先一步到了……”

话音未落,洞府石门微动,十二时辰期限已至。

烟尘腾起,一时迷蒙了视线,桑一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直到一道清隽身影映入眼帘,他才能将心脏归于胸腔,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拭过他脸颊。

那手白得好像覆过初雪的冷玉,淡青经络还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青年清润的声线里含着笑:“怎么哭了?我不是好好的。”

他身披一件宽大的月白外袍,乍看朴素,再定睛却能看见在月华下如水流动的华美暗纹。交领未严谨合拢,泼墨长发也随意迤逦在肩上与身后,仿佛只是小盹醒来。

桑一猛抽鼻子,哽咽道:“我怕你出事……”

谢迟竹将一张帕子递给他,又转身去看谢不鸣与冉子骞两人,潋滟的桃花眼微弯:“哥哥,子骞兄。”

谢不鸣呼吸一滞,立即拉过他去探脉息,确认无虞后才连炮珠一般问:“你现在感觉如何了,可有哪里不舒服?那位应先生呢?”

谢迟竹侧身示意谢不鸣向后看,那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果然立在石门边。他瞥过桑一,拱手同谢不鸣笑道:“师弟竟然也赶到了。既然事情做完,在下就不多叨扰——”

“且慢。”谢不鸣这才将礼数回想起来,连忙打断中年男子,“先生慷慨出手相救,延绥峰少不得相谢,恐怕还要耽搁先生些时候。”

中年男子又一笑,笑容莫名有些邪气:“行善积德,哪里是为了报酬。”

谢不鸣执着道:“一点谢意而已。”

来回推拉好一会后,中年男人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道:“真要说来,我最近确实在为一件事烦忧。友人将一遗孤托付给我,那孩子在剑道上有些兴趣,我却只会摆弄草药,前几日还在为他的师承发愁。”

延绥峰座下弟子称不上众多,但也实在不算少,收个徒弟对谢不鸣来说都是小事。他正要松口,却听中年男子继续说:“……不知孤筠君可愿收下他?”

谢不鸣心中暗道不好,却听谢迟竹淡淡说:“先生何必如此客气。”

青年面上映着月色,垂眸掩住隐痛,宽大袍袖下的指尖却犹在欲盖弥彰地颤动。

……竟然是主动答应了。想到自家弟弟从前那唯一的弟子闹出的一连环事,又想到谢迟竹那有些痴的性子,谢不鸣简直满脑袋官司,打定主意要在打发走应缓后同谢迟竹好生谈谈。

好在中年男人也没什么久留的意思。又由在场几人轮番查验过谢迟竹经络丹田均无恙后,他很快托词动身离开了延绥峰。

桑一倒是由谢迟竹做主留下,安置进谢迟竹洞府附近一处小院。

谢不鸣借口让道童带桑一去熟悉环境,冉子骞识相地歇息去了,独留兄弟二人在一处。他随手替青年合拢衣襟,状似不经意地问:“孤筠,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个朋友?”

朋友,自然指的是桑一。

按理来说,该是系统031的人类化身来为他处理那一点身体的毛病,临到半途却又被截了胡——谢迟竹都快习惯种种“意外”的发生了,没什么波澜地接受了一切,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亲手杀死的谢聿并没有死这件事。

谢迟竹眼珠微转,随即面不改色道:“当年在外游历偶然结识,难道哥哥对他感兴趣?”

“雪中送炭的朋友最难得,我是替你开心。”谢不鸣淡淡道。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油纸包的荷花酥,符咒加持之下,酥皮还如新鲜出炉般飘香。谢迟竹眼睛微亮,又听谢不鸣说:“半个月前,岳峥也来看过你。我将他的信和伴手礼都留在洞府中了,得闲时可以看看。”

听见友人的姓名,谢迟竹眉头稍展。

岳峥是挂名在昆仑的散修,用刀,比他长不了多少年岁,但很有见识。谢迟竹少年时就喜欢和这种人相交,岳峥是其中最为投缘的一个。

“正好。”谢迟竹咽下一口香甜的荷花酥,“他同你说过,什么时候再来瞧我么?”

谢不鸣略一掐算,道:“也就在这几天。从前的事,他也相助颇多,或许是该……”

“我心里有数,哥哥。”谢迟竹垂眼,轻声打断他的话,“时候不早了。”

谢不鸣欲言又止:“还有一事,你就当哥哥操惯了心。那孩子要是有心于剑道,不如来日拜在我门下,也不耗你心神。”

垂下的长睫一颤,谢不鸣当即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惜覆水难收。

谢迟竹嘴唇抿成一线,又许久才松开,声音压得很低:“哥哥的意思是,我不配做这个师父了?”

“你大病初愈,我又不多不少这么一个弟子。”谢不鸣一颗心几乎都要被碾碎,胸中反复斟酌着宽慰的词句,“哥哥只是忧心你太过劳累,反而又坏了身子。”

谢迟竹闻言,似笑非笑道:“那我同样担心哥哥太过劳累,是不是?哥哥,时候真的不早了,我想休息。”

二次的逐客令支走了谢不鸣,他才能去寻桑一——系统031。

它当系统时化身是只鹦鹉,变成人的审美也让人很不敢恭维,几根鲜艳的鸟毛插在头上,活像是哪个山头跑下来的野人。

听见敲门声,桑一忙不迭扑上来,就差挂在谢迟竹身上了。谢迟竹瞥见那几根鸟毛,实在于心不忍,朝旁一步闪身避开了它。

桑一也不沮丧,转而替谢迟竹摆好了坐垫,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交给他,老老实实道:“里边的丹药能助你温养经络和根骨,弥补天生不足,一共三味,都要服下后炼化。”

谢迟竹接了,也没细看便收进乾坤袋内,反而瞥见案上一只新的小药炉:“刚才那人送的?”

桑一不明所以,但仍点头:“是,说给我赔罪用的,还有一袋子丹药。小竹,难道他是……”

“是谢聿。”谢迟竹也不同它遮掩什么,爽快承认道,“他就是主角,对不对?”

“……是也不是。”桑一脸上不太藏得住事,此刻正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纠结,“曾经是这样,但世界的气运已经改变了,小竹。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不能说太多。”

谢迟竹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口中嘀咕道:“那小兔崽子,真讨人厌。”

当年,他从清溪秘境带出尚不叫谢聿的谢聿,以为自己这个庸才终于得了大机缘,甚至为将谢聿留在身边,不惜同意了谢聿与他结为道侣的请求。

没料到一切到头,居然是要他来做这小子的垫脚石……简直是倒反天罡!

桑一从他话里无端听出一点埋怨的意味,没敢接话吭声。

……

又是三日后,蒙蒙烟雨间,临近昆仑诸峰的一间茶馆内迎来一位少年。他规规矩矩坐在窗边,手边放着包裹,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迟竹御剑落地,撩开门帘向里望,正好同少年对上视线。

……不对啊,他要接的人有这么高吗?

先前来的信中说这遗孤十四五岁,此刻远远瞧着,却恐怕十七八岁都有了,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肩膀宽阔,腰身劲瘦,五官轮廓亦是锋利英俊。

谢迟竹只疑心自己记错了相约的时辰,一拢烟青色的袍袖,几步点地掠上前去。

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戴了顶宽檐笠帽,薄绢掩面,行动时随风微动。

从少年的角度抬眼看去,只能隐约瞥见一点小巧白皙的下颌与浅色的唇。

少年一时看得痴了,回神才起身大步迎上去,一时不留神,险些同谢迟竹撞了个满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盈在鼻间,他下意识去伸手一扶,掌心隔着纱衣触到一截纤纤腰肢。

他的脸登时红了,一阵血热,道歉时险些咬到舌头:“不、不好意思——”

谢迟竹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眼皮微跳,出声打断他:“无妨,先松手。”

似曾相识的窄长眼型,里边盛着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倾慕之情几乎毫无遮拦,正是少年时分应有的清澈。

……只是刚一见面就抓着人的腰不肯撒手,实在不知礼数了些。

少年一紧张,手上也被惊得一紧,直到谢迟竹不快地蹙眉才如梦初醒般松开。

谢迟竹叹气:“坐下说。你家长辈呢?”

“应叔叔送我到此地,便先一步有事离开了。”

谢迟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少年规规矩矩说了两个字,谢迟竹更疑心五感从开头就失了常,眉头一压:“哪个‘玉’?你写下来。”

他叫茶馆小二端来清水,看少年蘸水在桌面上写下端端正正一个“钰”字,又抬头殷切看向他,好像在邀功。

谢迟竹揉着眉心,心道:难怪谢聿不肯在那装模作样的信里写下所谓“遗孤”的姓名,感情在这等着他呢!

“无妨。”他同面前的“谢钰”道,“行路辛苦,吃碟点心垫垫肚子,我带你回延绥峰。”

既然有人想做戏,谢迟竹就决意同人做到底。他随便叫了几碟甜口的糕点,又让人上了虾饺凤爪一类的吃食,自己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只是人间的寻常茶叶,余味略苦。谢迟竹放下茶盏,又发现谢钰正直勾勾盯着他。

他一勾唇,将点心推到谢钰面前去,问:“不合胃口?”

“当然不是!”少年好像怕是被误会,连忙矢口否认,“仙长方才让我将名字写下来,是有哪个字不妥当吗?”

谢迟竹闻言一哂,长睫敛尽眸底晦涩情绪:“没那回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你还未辟谷,填饱肚子更要紧。”

谢钰却像是一下被“故人”二字勾起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仙长是觉得,我很像他?”

距离骤然拉近,那股奇异的冷香再飘进谢钰鼻间,让人不禁想离他更近些。

然而,盏中苦茶实在耗尽了谢迟竹的好耐心,他勾过一块糖酥,强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讨厌被别人说像谁。你居然主动问这事,真是难得。”

谢钰巴巴注视着他,将那碟糖酥向他面前推了一推:“我只是很好奇和仙长有关的事。”

桌上吃食差不多扫空。谢迟竹偏爱甜食,但食量实在很一般,每种点心都只尝一两口就作罢,残局还要他未入门的弟子来收拾。

门外细雨绵绵,谢钰要为他撑伞。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停了准备掐诀替人挡雨的手,道:“延绥峰距地百里,步行少说也是七八个时辰。”

说罢,谢迟竹唤出长剑,轻巧一跃踩在脚底。这是一柄佩剑,剑柄纹饰着鎏金,络子也打得极精细,随青年踏上的动作微微晃动。

“愣什么?”他回首瞥向谢钰,淡淡道,“上来。”

谢钰踩上剑,下盘功夫还算稳当,不至于多么晃动;却似乎十分紧张,胸膛紧贴着谢迟竹后背,略显紧张的呼吸不时在他脖颈间扫过。

再往下,更是……

谢迟竹眉头一跳,不动声色远离了些。掐个手诀的功夫,四周景色骤变,两人已是落在谢迟竹的洞府前。

延绥峰有大阵禁制,但素来与谢迟竹无关。

行过简单的拜师礼,谢迟竹让道童将谢钰安排在另一处小院,打算自己去藏书阁一趟。

他的洞府在山腰,去藏书阁要经过一片松林。久违的清风拂面,谢迟竹惬意眯眼,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起来。

渐渐云销雨霁,远空隐有风声,混在松涛林浪之间,几乎不能分辨。片刻后,只见一线白气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赫然是一只体态翩翩的白鹤。

它派头也很大,清越的鹤唳声响彻山峦,好半晌才盘旋而落,将一只信筒抖落在谢迟竹跟前。

谢迟竹随手将信筒接住,那白鹤用黑豆般的眼看了眼他,才转投西北方去。

垂眼看去,那信筒是白玉质地,其上镌刻着山川日月,隐有光华流转。

“万宗大会的帖子?”恰在此时,有人轻功落在谢迟竹身边,讶然道,“行啊,这回还来得挺早。”

第84章 第2章 “倒是小瞧你了。”

来人正是岳峥。

按常理来讲, 以半步炼虚的神识,不该察觉不到旁人靠近。只是谢迟竹先天有缺,后来又是伤病, 常常都收敛神识与真气,只怕再震坏哪处出岔子。

岳峥思及此, 神色微妙一瞬,又很快恢复自若。

他站在谢迟竹身边,几乎比人高了一个头, 看谢迟竹手中信筒自然也是一览无余。

“嗯。”谢迟竹将信取出, 随手展在面前,“算算时间, 正好也是一甲子了。子岱, 你如何打算?”

岳峥闻言,浓眉微挑:“我一无门无派的散修,自然如何打算都可以, 就是恐怕没人愿意捎上我。”

“岳子岱鼎鼎大名, 只有你看不上别人的份。”谢迟竹笑骂他,“我也是闲人一个,这些酸话和别人说去。”

“其他人不重要。”岳峥大笑两声, “正好这次万宗大会选址在双溪镇,这不是巧了?故地重游,就要和故人一同才畅快。”

只见信纸上并无一字,反而缓缓投出柔和的金光:

「天承运道,地载玄机。

诸天星移, 甲子复始。

……

谨遵古例,启甲子万宗朝阙大典,邀八方各宗共勘清云秘境, 以探星辰变幻之大机缘。」

“他们倒是夜观天象上瘾了。”谢迟竹为他的笑容感染,唇角也带上一点弧度。

听见“魔修”二字,岳峥嗤道:“要是真能算得出命数,也不至于三两个魔修都搞不定。”

却看谢迟竹垂眼避过了这番话,身形要继续向外动。

岳峥连忙将话题收了回去,叫住他:“哎,你要去哪?”

“藏书阁。”谢迟竹一顿,“……给新收的小徒弟挑几本功法剑谱。”

“我竟然没听闻过这个消息。”岳峥跟在他身边,神色一时略有些复杂,“当年——哎,什么时候的事?”

他头也没回,只加快脚程,转瞬便落到了藏书阁前。延绥峰藏书丰富,不少弟子在这边逗留,均被这阵有些吵嚷的响动惊得抬起了眼。

“……那是师叔?”

“师叔竟然出关了!”

不少弟子径直扬起声音同谢迟竹问好,他勉强礼貌冷淡一一颔首应过,直到步入藏书阁内才回神忍无可忍地驻足瞪向岳峥:“你若是存心添乱,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孤筠新收的弟子,当然要好好关心一番。”岳峥满不在乎地一笑,将一只乾坤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带了些东西回来,你那小徒弟也许用得上……哎,真的几岁了都不肯说?”

闻言,谢迟竹回身瞥一眼那乾坤袋,随后面色平平地向岳峥翻过掌心。

岳峥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心中一动,乾坤袋随即落在青年素白的掌心里。他以神识飞快内视,这才神色稍霁,道:“不过十六岁,都还未及冠。哥哥今日不在峰中,稍后我要炼化丹药……”

“我来为你护法便是。”岳峥瞬间了然,顺着台阶下了。

片刻后,两人出了藏书阁。时值初夏,阳光一片清透,谢迟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书本边缘,瞬间觉得有些困倦。

故而,神思游离间,他也没注意到稍远处粘稠的目光。

倒是岳峥注意到远处看向这边的俊逸少年,挑眉问谢迟竹:“你徒弟?”

谢迟竹回神,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谢钰惊喜同他对上视线,大步流星地迈了过来:“师尊!我问了旁人,他们说典籍大多在藏书阁中,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他几乎和谢迟竹一般高,和……当年截然不同。

谢迟竹一拂袖,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径直将一摞诸如《静脉详解》的书本丢给他:“正好。你将这些书带走读了,有不懂的再向人请教。”

“我明日便将疑难禀报给师尊。”谢钰将一摞书本稳稳接住,认真同谢迟竹承诺道。

一边的岳峥瞧着,脸色很是古怪。谢迟竹又简要介绍过两人:“这是你岳峥师伯。子岱,这是谢钰。”

脸色本就古怪的岳峥险些直接咬了舌头,脱口问道:“什么?”

“金玉。”谢迟竹凉飕飕地瞥他一眼,道。

两人迅速相互问好,又各自往去处去。

“孤筠,我知道收徒是延绥峰内务,但你还是小心他为好。”沉默半路,岳峥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我观他面相……”

“多谢你好心。”谢迟竹垂眼,“进去说吧。”

石门缓开,两人停在洞府内。夏日已稍显燥热,但洞府里边却像是玉造的,清凉得恰如其分。

桑一早些时候给谢迟竹的锦囊里一共三颗滚圆的丹药,比成年人一握稍小,通体漆黑。夜明珠照在上面,半点反光也没有,就宛如所有光线都在一丸内消弭无踪。

隔着丝帕,谢迟竹小心翼翼将其中一丸放在手心,要递给岳峥:“你先引一丝真气……诶!”

那漆黑的丹药像是生出了灵智一般,被人带着向岳峥靠近一寸,它便向后滑溜一寸,端的是桀骜不驯。

高品丹药有些脾气是常事,巧就巧在谢迟竹偏偏不信这个邪,一下被点燃了斗志。他飞速掐了个手诀,用丝帕将丹药整个包裹住,直直抛向岳峥:“你接住!”

他平生于剑道平平无奇,在这些偷鸡摸狗不务正业的小玩意儿上却最有心得,在同辈中向来都是翘楚。

经由他手的禁制,怎么都该能撑上一炷香。

不料,将丝帕抛出的瞬间,那丹药就成心和他作对似的,径直冲破那张纹绣着精致花草图样的丝帕向谢迟竹飞回!

谢迟竹伸手去接,掌心一痛。再低头去看,掌心已被撞得一片通红。

“罢了。”他冷着脸将丹药重新归于锦囊内,只觉得一胸口都是气,“不耽误你时辰。”

岳峥却没立即离去,隔空渡了一道气替他疏通经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是刀修,真气至阳至刚,不费力就将那点郁结一吹而散。谢迟竹靠在坐垫上,又瞥他一眼,没好气道:“问。”

岳峥于是说:“这药是何人给你的?”

他面上表情担忧无比,生怕谢迟竹要服下什么死人给的东西。

谢迟竹一哽:“……是谢不鸣。”

岳峥又一惊,随即觉得很合理:谢不鸣对于靠近谢迟竹的人从来都是严防死守,生怕他被什么妖邪觊觎了去——虽说最终也没防住,但那又是另外的话。

他由衷道:“也不知他从前是怎么容下你和别人做道侣的……哎,我不说还不成吗?”

……

月上枝头时,谢不鸣踩着剑落在延绥峰山门外,忽然抬眼见得一道幽光向他飞来。

幽光荧荧跃动,想来是他家弟弟的手笔。它近了谢不鸣的身,亲昵在人腕间绕了一绕,随即叽叽喳喳地开始传音:“哥哥,今夜有空来我洞府一趟。”

话音落下,幽光四散入夜色,又被谢不鸣抬手捉了回来,抓在手心里将短短一句话复读许多次才作罢。

他心念一动,转瞬身形便落在谢迟竹洞府前。

院落是生活之处,洞府才是闭关修炼之所。

这处洞府是谢不鸣亲自为谢迟竹选址开辟,灵气浓郁之地,一砖一瓦都是最好的材料,于修行最有益处。

而谢迟竹果然没歇下,正在那张白玉床上吐纳真气。辉光笼在青年安静阖眼的面容,更添三分飘渺。

谢不鸣就如此伫立在床边,注视了他许久,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珍重之色。

半晌,待到真气运转毕一个周天,青年才睁开眼,猝不及防与谢不鸣对上视线。谢迟竹险些被吓得跳起来:“——哥?”

谢不鸣颔首:“嗯。”

“来都来了,干嘛一点声音也没有。”谢迟竹心有余悸地抚平胸口,口中不忘埋怨道,“真是吓死人了。”

“下次不会了。”谢不鸣承诺,又问,“这次叫我来做什么?”

于是,谢迟竹又将那只锦囊从怀里取出来,眉心又不自觉蹙起,随手将它丢给来人:“喏,你瞧这个。”

瞧这个?谢不鸣要伸手去捞,那锦囊却如自行生出神智般退避回谢迟竹怀中。可谢不鸣是何许人,他身法比岳峥那样笨重的刀修轻快了不止一个量级,当即横掌作剑要将锦囊截住!

锦囊可不乐意了,竟然直接一头撞在谢不鸣掌上,好大一声闷响!

若是凡胎肉|体,非得被它一头撞个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不可。

谢不鸣沉了脸色,手上竟然还在运气:“好大的气性。孤筠,这是谁给你的东西?”

“是岳子岱。”谢迟竹伸手去抓谢不鸣手腕,后者立即松了力道,生怕将谢迟竹误伤,“他说这是一位丹修前辈炼的,有自己的灵智,不能强求。还给我吧,哥。”

谢不鸣同他对上视线,看见青年纯然无辜的眸色,终是温声道:“好。”

送走谢不鸣之后,谢迟竹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干脆乘着夜色动身向桑一的院子去。

小院掩映在青竹修篁之间,白日里便是一片清幽的景象,夜晚就有点些瘆人了。他在书房里寻到桑一,这鸟正点着灯趴在书桌上看话本,正到引人入胜处,不时傻笑几声。

谢迟竹走到门口,刻意放重了脚步声:“031?”

桑一立即跳起来,见到是谢迟竹才如释重负,大拍胸口:“吓死我了!”

谢迟竹反问他:“怎么就吓死了?”

于是桑一将手中话本的封皮转向谢迟竹,只见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四个正楷字:《双溪志异》。

“我在看鬼故事呢,主角正好被鬼敲门。”

这地名熟悉,谢迟竹眉梢一动:“哪来的话本?”

桑一莫名有些心虚,朝他挤挤眼:“我被打晕之前买的,一本都还没来得及看。小竹,你喜欢这个?我这里还有好多!”

不,真的不必了。

谢迟竹按住抽搐的唇角,正色说:“稍后再说你的话本。我要问你另外一件事。”

他将事情原委简要道来,就看桑一恍然大悟般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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