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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2 / 2)

但应珏忍不住替他去想。如果念大学的话,谢迟竹这样漂亮又聪明的人应该会有很好的校园生活,成为庆祝节日人群中的一员,得到老师的赏识,拥有很好的朋友。

如果两人能成为同学,说不定还能谈一场校园恋爱……

“我没觉得遗憾。”谢迟竹冷淡的声音将应珏拉回了现实,“一对一的学习效率更高,所以我只用两年就完成了课程,直接进入卫队任职。这是便利,应珏。”

不留情的话将幻想打碎,ALPHA的视线却仍停留在谢迟竹身上。他突然意识到,这点尖刺其实是谢迟竹别扭着袒露出的脆弱一面,也许多些耐心翻开来就会看见柔软的肚皮。

余下的车程在沉默中度过,悬浮车平稳抵达目的地。应珏先一步下了车,在车门边向谢迟竹伸出手,这是一个纯粹在礼节范围内的帮助动作。

“晚安。”应珏说。

“你也是。”谢迟竹低低回应,先一步进入房门中。

目送他离去后,应珏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手心残留的余温散去才再次迈开步子。谢迟竹远比他认知过的要复杂和迷人,他品味着这一点。

“甜心,那个ALPHA在楼下站了好久。”伊莱将冰牛奶递给窝在沙发里的谢迟竹,又伸出手替人捏肩。

他按摩的力度和手法都正合适,谢迟竹不由得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管他呢。这人对我有用,伊莱,你不会要吃醋吧?”

伊莱手上力道微重,惹得谢迟竹肩膀瑟缩了一下:“我哪里有吃醋的身份。”

第46章 第13章 星曜节前夜,细雪飘过。……

“伊莱!”谢迟竹笑骂他。

方才被刺激得酸痛的位置又由人仔细揉开, 伊莱话音同样带笑,从善如流:“我错了。但你也别在办公室里待一整天,好不好?再这样下去, 可不是痛一下那么简单了。”

“不会很久的。”谢迟竹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拿到那份‘蜉蝣’的解析结果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等待实验室出具报告。关于时空波动方面, 系统031自有最权威的答案。

圆滚滚的031在心里被点到名,又抖了抖毛茸茸的胸脯:【之前我也和小竹说过嘛,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确实有些异常。】

说起来, 这里面还有谢迟竹本人的功劳。小世界科技树的改变就像多米诺骨牌, 一切都要从多年前那只机器狗说起……

031一震:【总之,小世界原住民本来是不应该察觉到这种时空介质的存在的, 但现在似乎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主系统已经尽量在主角生活的区域内屏蔽了这种介质, 但实在做不到滴水不漏……主系统那边觉得,可能还有一些外源性的因素,目前还在排查中。】

本质上来说, 伊莱只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商人。他一目十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确信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选择直接询问谢迟竹:“这代表什么?”

“实验室认为,对‘蜉蝣’的研究有助于长途跃迁技术的突破。”谢迟竹说。

伊莱脸上难得露出了讶然神色。

现有的长途跃迁技术实质上只是多次短途跃迁的重复, 对飞船引擎、能源储备、甚至是乘员的生理承受力都是巨大的考验,几乎只应用于军用领域。谢迟竹这样的小身板进去,能直接被时空波动绞碎。

“那星盗也……”BETA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看见谢迟竹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时无言。

……

卫兵面带歉意地将那捧蓝紫色星芹交还给应珏。

应珏一顿:“是花瓶被占用了吗?”

卫兵面色略有些复杂:“不,夫人希望您亲自将花交给他。里边请。”

这间办公室不算大, 但自然采光很好,此刻阳光正从玻璃外洒进来,树影斑驳开一片金光。那只淡青色的花瓶还空着。

谢迟竹靠在椅背上, 姿态舒展闲适。他对上应珏的目光,片刻后才开口:“你来了。”

ALPHA那束星芹放进花瓶的同时,室内的阳光也渐渐黯淡。谢迟竹调整了窗户的光线过滤模式,将一份实验室出具的报告投影到应珏眼前。

老板椅里的OMEGA双手交握:“星盗有掌握长途跃迁技术的可能。应珏,我想拜托你将这个证据带到会议上。”

应珏一时没说话,反反复复将报告看了几遍,只疑心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出了问题。

他昨夜几乎没睡,反反复复揣摩谢迟竹的立场和此事可能的走向。

凡事堵不如疏,如果还有十几年乃至百余年的时间进行改革,星际的人口流通渠道也许就能打通,安置区能得到官方的资源扶助,不必同星盗一处厮混。

稍次一点的做法,就维持将那些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管的现状,至少也能有好些年的安稳。

可如果星盗明天就能剑指首都星呢?

“我的舰队可以任由你调遣。”应珏只觉得一阵头疼,“这件事如果直接在卫队内部公开,绝对会引起恐慌,也瞒不住外边的人……”

“也好。”谢迟竹并未同他过多纠结此事,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从长计议。”

应珏莫名觉得OMEGA说这话时有些感伤,又应承几句后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谢迟竹,星曜节那天你有安排吗?”

谢迟竹打开终端上的日程表。优雅得体的动作总是没有那么迅速,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应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谢迟竹说:“我要请小海吃饭。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

是那个安置区里遇见的小孩。应珏事后查过他的资料,知道小海全名杨海,刚到首都星一年,还在义务教育阶段。安置区的学龄儿童大多会比同级学生大一两岁,杨海却跳了一级,是个拔尖儿的。

那个小孩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两人必定是相看两厌,但应珏不会拒绝谢迟竹的主动邀约。

……但他也没想到,这不是三个人的晚餐。

星曜节前夜细雪飘过,天地间一片洁白,只有安置区附近被踩出些脏污泥泞。谢迟竹将悬浮车的窗户摇下来,脸颊被冬日的风吹得有些泛红。

“姐姐,我们来啦!”小海风风火火跑到停着悬浮车的巷口,身后黑压压跟着至少十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其中男女都有,更多是还看不出性别的。

“叫哥哥。”谢迟竹纵容地叹了口气,“给你们包了车,去后边儿吧。”

他们没有立即前往餐厅。应珏注意到,谢迟竹将导航的目的地设置成了某家以性价比和舒适得体著称的中档连锁服装店。

孩子们原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来到灯光明亮的店内后又忽然齐齐噤了声。

大理石砖光可鉴人,机器人导购的面部显示屏带着和煦的笑容,空气里燃着淡淡的香熏。

杨海凑到谢迟竹身边,压低声音,不敢正眼看人:“……姐姐,会不会太贵了?”

谢迟竹矜持地用下巴一指应珏:“别担心,今天刷他的卡。就算你们让店员把所有衣服都叉下来也花不了他一个月工资,随便逛。”

听到花的不是谢迟竹的钱,孩子们才松了口气,在店铺内四散开来。

“这家店价格适中,在学生里口碑也不错。”谢迟竹说,“安置区的供暖有时会出问题。”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身上都是干净的、最好的衣服,但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和土气,始终没法撒开手脚。

应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个短发小女孩拎着一件卫衣走了过来,期期艾艾地问谢迟竹:“哥哥,这个颜色怎么样?”

谢迟竹微微弯腰和她说话:“可以呀,葱绿色今年很流行的。去试试吧,合适就直接穿走。”

按照她偏深的肤色来说,也许明度更低的颜色会合适一些。应珏有点不忍直视那件卫衣,谢迟竹却在小孩走远之后轻声说:“人小时候就喜欢鲜艳的颜色。他们难得能自己挑一次衣服。”

在服装店内的每分每秒谢迟竹都很忙。系鞋带、打蝴蝶结、整理衬衫的翻领。店内灯光是冷色调,可应珏却觉得谢迟竹的轮廓被柔化了,整个人温柔得近乎有了神性。

远处有不显眼的闪光灯。应珏目光扫过去,最终也没有阻止拍摄。

“哥哥,我们今天吃什么?”

“吃什么呀哥哥?”

出了服装店,换上新衣服的孩子们精神头都好了不少,逐渐放松地叽叽喳喳起来。

应珏只觉得他们吵闹。但谢迟竹对待每一个问题都很耐心,他清了清嗓子:“是自助餐,可以自己烤肉。”

“太好啦!”

孩子们果然很高兴,就连刻意端着沉稳范儿的杨海都不禁喜上眉梢。

正值星曜节,这家主要招待家庭团体的智能自助餐厅内很是热闹。

选择这里,谢迟竹自有一番考虑。家庭餐厅有充足的节日氛围,自助餐能满足不同孩子的口味,餐厅招牌的智能监护系统能为他分去许多烦忧。

陪着这些小孩闹了快半日,他也有些乏了,胳膊小腿都隐隐酸痛。打发他们自行取餐过后,谢迟竹就闭着眼靠在了座位里,下颌一点一点往下坠。

应珏想将人挪到自己的肩膀上打盹儿,没料手刚碰到脑袋谢迟竹就十分警觉地睁开了眼。确认是应珏后,他又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了ALPHA的肩膀上,呼吸声很快变得匀净。

他心里一片柔软,餐桌对面却传来响动,杨海将一盘鲜切牛上脑放到桌面上:“你要带哥哥回家去休息吗?没关系的,大家都知道哥哥很累。”

杨海还是那副不太对付的表情,说出的话却很体贴。他刻意压低声线,OMEGA的眼皮却还是颤动了一下,口齿都有些迷糊:“不用。”

理性上,应珏知道自己应该为其他人也喜欢和关心谢迟竹高兴。但ALPHA生来就是领地的生物,他很难发自内心地对杨海和颜悦色。

杨海又陆续取来了其他餐品。这样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一刻钟,谢迟竹才真正清醒过来。他从ALPHA的肩膀上直起身,手指捋顺被压出反翘的黑发,稍稍清醒后才向杨海笑了:“小海,今天只是带你们来庆祝星曜节,答应你的大餐还在后边呢。”

方才杨海应对应珏时还游刃有余,此时却不知为何结巴了一下:“已、已经足够好了。”

谢迟竹有自己的坚持:“会有更好的。”

一餐在其乐融融中圆满结束。两人将孩子送回安置区,谢迟竹没有下车。孩子们隔着防窥玻璃看他,他谁也没有看。

温馨的时间太短暂了。应珏趁着谢迟竹阖目休息的时间查看终端,社交媒体上有关应家对安置区政策转向和两人关系的猜测已经满天飞。

一条热度很高的推文里,两人正相视微笑。虽然距离保持在正常社交氛围内,气氛却莫名显得暧昧。应珏偷偷保存了这张合影。

他几乎可以想象,下次例行会议上那些老古板要如何攻击谢迟竹了。而他应珏呢,要么立即通过背刺的方式与谢迟竹割席,要么就此默认和谢迟竹绑在一条船上,利益捆绑、休戚与共。

第47章 第14章 “我正要和应夫人说晚安你就……

晚餐时间, 一名年轻文官正在争分夺秒地浏览社交媒体动态。

起初,他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星曜节的新闻。这个节日他在岗位上值守,只能透过电子信息感到节日氛围。

都没有什么新意, 年年都是那样。文官莫名有些倦怠,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放下终端去睡午觉。

犹豫之时, 一条夹杂在信息流中的推文却叫人陡然清醒。年轻的文官瞪大眼。

「星曜节另类一幕:铁血准将和兄长遗孀的另类家庭日?」

文官的脑子顿住了,但手指已经先思想一步点开了这篇文章。配图里应珏准将和那位年轻的寡妇相视而笑,温情脉脉。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满天飞的桃色猜测、一边倒的嘲讽或阴谋论。毕竟事关这样暧昧的关系, 舆论向来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热评第一竟然是一段颇为感性的发言:“抛开身份不谈, 你们不觉得这些还挺温情的吗?我一直以为应家人血管里流的都是液氮。”

有人在楼中楼回复他:“其实温情的人并不姓应……”

“但孩子们看起来很开心啊,眼睛亮亮的, 看得我尸体都舒服了。我上星网就是为了看这些的。”

“+1, 有些人再怎么歧视安置区,孩子总是无罪的吧。”

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不算大,但也同样存在:“有些人别忘了安置区附近治安那么差是谁害的哈, 这些小孩长大了一样是危害社会的货色, 看事情别太表面。”

假期里大家都很有空,立即有人和上面这条评论吵了起来:“你当联盟的公民教育是做什么吃的?坏人又不是生来就坏,贷款有罪可还行。”

“作秀而已, 稍微吃顿饭摆拍两张就又有人吻上这些天龙人了,我的花语是无语。”

“只有我觉得那谁头上有点绿吗……”

评论区车轱辘话转来转去,文官眉头一皱,翻到了下一条关联动态。

「星曜节和爱人孩子去莱奥自助吃饭,品控还是一如既往稳定, 高性价比,值得推荐[心]顺便一提,这次还遇到了一群有点特殊的客人, 从来没想到安置区的小孩也能这么有礼貌,比某些当街撒泼的熊孩子强多了#美食打卡地##星曜节的小确幸##自助餐厅推荐#」

配图是一张远拍,十个左右的孩子围坐在餐桌边,面容精致的长发OMEGA靠在ALPHA肩头浅眠。

长得漂亮就是好,跟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在一个图层。年轻文官在心里感叹一句,正要放大照片细看,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他那年轻上司的声音:“在看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要不是终端实际上绑定在手腕,年轻文官这会一定已经吓得将它摔了。他抬头,看见顶头上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看新闻,学习时政。”

卡利安忍俊不禁:“现在是休息时间,约翰。不用害怕,我不会吃人的。”

他瞥了眼终端屏幕,话音又一顿:“要吃也是吃细皮嫩肉的小孩。”

这位年轻的海因莱因确实是一位平易近人的上司。约翰十分不自在,连自己唯唯诺诺地应了什么都记不得。好在卡利安不过多为难他,很快转身离去了。

这时,约翰才看清他手上的会议记录册。年轻的文官挠挠头,他想起今天有第一到第三卫队的联合例行会议,终于恍然大悟。

卡利安推开会议室的门。满座衣冠,新闻的两位主角也在列。

他的目光越过坐得笔挺的应珏,落到安静垂眸阅读文件的谢迟竹身上。他分明是漩涡的中心,此刻却显得事不关己,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将肤色衬得愈发白皙。

OMEGA遥遥与卡利安对视,笑容温和有礼。

不出所料地,会议前半程在一如既往的沉闷中度过。鸡毛蒜皮的军费预算、巡逻和布防安排……令人昏昏欲睡。

过了或许好几刻钟,话题将要转向中短期计划,卡利安开始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可眼皮还是上下打架。

“说到近期的工作重点,我认为一些高级军官的私生活作风尤其值得注意。”这时,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身份敏感的,更要洁身自好、谨言慎行,给公众做一个好的表率……”

卡利安一惊,睡意全无。他当然知道现在发言的老头说的是什么事,长桌的另一端的应珏也知道。后者表情不变,额头青筋却隐隐暴跳。

几个明显是同一派系的兵痞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嘈杂不堪入耳。

卡利安挑眉。下一秒,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ALPHA年轻有力的声音:“同僚们,不要对大伙那么吝啬啊,小话也让大家听听嘛。”

几个兵痞收声,相互推搡一阵,终于有人十分做作地清了清嗓:“我认为刚才的话很有道理,有损军方颜面的事当然不能做,大伙儿说对不对?”

远处应珏的目光几乎能杀人。他起身的动作刚开头就被按了回去,谢迟竹调整好桌前的麦克风。

“诸君忧国忧民,但今天会议议程并没有审议军官私生活这一项。”他的话音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困惑,“还是说,联盟修改了规章,而我的消息还很落后?”

他说:“对于军队而言,战斗力远比某个具体个人的私生活重要。我这里正好有一项与之相关的提议。近期星盗活动频繁,域外异常波动可见。我建议,由第三卫队牵头进行一次联合实兵演习,地点是首都星防区外围,时间上正好为新年献礼。”

反对的声音立即响起。派系就是如此,无论事实如何都不能让政敌顺利达成诉求。但谢迟竹应对起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来很轻松,甚至有些滑不溜手。充分的事前准备让他应对各类细节问题都游刃有余,让人不怎么抓得住把柄。

完全不像一个被“金屋藏娇”的OMEGA,应珏想。身边人在唇枪舌战中从容周旋,他心里升起的却是奇妙的保护欲。

其他人的反对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毕竟也确实到了该演习的时候。谢迟竹只是一个不会身涉前线的后方人员,方案再激进也有限。

最终,提案获得初步通过。这群人又争论了不少无关痒痛的事,会议才最终结束。

人群各自散去,卡利安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说不清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只迫切地想同谢迟竹私下见一面,再说上几句话。

而卡利安一向是个行动派。

循着一点信息素的残留,他走向了同楼层的露台,远远看见谢迟竹靠着栏杆拨弄终端,像是在给谁发送消息。

卡利安顿住脚步。OMEGA的指尖快速移动,终端也是保密模式,面上神情是他甚少见过的专注。

晚风轻轻吹过,一向姿态得体的OMEGA却仿佛受了惊般肩膀微缩,看清来人是卡利安时才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卡利安。”

他心里原本有点微妙的预感,此刻那预感却一下被无暇的笑容冲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起来。

卡利安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边,豪迈往露台栏杆上一靠:“没想到你也还没走,真让人高兴。你不知道,应珏那家伙对我想见你这件事老大不高兴,我们都快因为这件事闹翻了。”

谢迟竹发尾在风中微动,一双眉眼弯弯:“我希望你在说笑话,卡利安。这么长久的知心朋友很难得,朋友往往比其它关系长久得多。”

“我看他未必还想和我做朋友。”卡利安从鼻子里笑了声,“你呢?”

这实在是个进退都有余地的试探,ALPHA却感到自己紧张了起来。

“我吗?”谢迟竹眼波微转,似乎短暂瞥过他,“你知道的呀,卡利安。我的朋友一向不多,每一个都很值得珍惜。”

“朋友毕竟贵精不贵多。”卡利安顺着话头宽慰OMEGA,心中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失落,从前的那点游刃有余几乎要被击溃,“说到这个,我刚才以为你在和朋友聊天,都没敢过来。”

他看见谢迟竹的呼吸微微一滞,片刻后强笑道:“这也被卡利安发现了。确认一点琐事而已,不算什么麻烦,只是因为这里风景比较好。”

晴朗的夜空是一种极深的蔚蓝色,星河铺了满目,就算司空见惯也不能否认它的美丽。首都星的富人区严格控制居民区密度和夜间照明,就是为了这片星空的存续。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呢。”卡利安说。

“你也太会说笑了。”谢迟竹拢一拢被风拂乱的鬓发,“就算有什么情况,也轮不到我这种无足挂齿的人来处理。”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卡利安盯着他的指尖,几乎出神,“毕竟这段时间非常,你的处境又有些敏感,很多人都在看。作为朋友,我总得关心一二,是吧?”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迟竹从栏杆上直起身:“谢谢你,卡利安。我会注意的,你也早些休息。”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卡利安的答复还没说出口,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迟竹!”

只见应珏步履如风,面色沉得几乎能滴水成冰。他的目光落到谢迟竹身上,确认这人完好无缺后才刺向卡利安,看见对方脸上吊儿郎当的微笑更是怒火中烧。

“不要这么大火气啊,应准将。”卡利安笑着拍拍手,“我正要和应夫人说晚安你就来了,挺巧。”

第48章 第15章 “没人做过,不代表我不能做……

说他个星盗的晚安!应珏就当这人犯贫, 也没搭理,用竭力保持平静的声音问谢迟竹:“你改了提案。”

卡利安讶然挑眉:“改提案算什么大事?那帮老古板咬文嚼字半天都没挑出错,你就偷着乐吧。”

“你懂个——”应珏将脏字生生咽了回去, 再度深吸一口气,“谢迟竹, 你要随前锋舰?”

这下连卡利安的神色都变了。

文官随舰一事,几乎没有多少可供参考的先例。就算放眼先例,有史以来的寥寥几人里也没有一个OMEGA, 更没有随前锋舰行动的。

OMEGA却微微蹙眉, 有点委屈地轻声说:“应珏,好好说话。”

应珏迫使自己闭上眼, 第不知道多少次深呼吸。他闻见空气里那股浅淡的墨水气息, 愈加心烦意乱起来:“你知道前锋舰在模拟实战演习中担任的是什么任务吗?那是风险最高的区域,几乎没有非战斗人员长期驻留!”

“这是演习。”谢迟竹平和地提醒他。

“哪怕是演习。”应珏不肯退一步,“高强度短途跃迁、流弹、引擎过载爆炸、机动碰撞……哪个后果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谢迟竹没说话。他喉头微动, 直视着应珏的眼睛。后者这时候才发现, OMEGA的眼皮其实很薄,真正面无表情的时候是近乎锋利的。

谢迟竹:“我当然清楚。应珏,这篇提案实际的作者是我。”

他说这话的嗓音一如既往柔和, 态度却无比坚决,冷硬得像一颗陨石。

方才,应珏在办公室里再度仔细审阅这份提案,才在冗长的附录里找到这一细节。它被刻意淡化,几乎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隐身。

应珏握紧拳头。就算能够勉强理解谢迟竹的动机, 他也绝对无法接受对方将要身处险境这件事。

他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结果看到谢迟竹正和别的ALPHA于夜空下相谈甚欢。

老实说,要在这种情景下保持全然的理智实在是一件费力气的事。况且应珏还不是一个多么惯于虚以委蛇的人。他正搜罗言语, 几乎要把一颗心都掏出来了,却倏然听见谢迟竹的声音:“有些事情不方便在公共区域仔细讨论,今天就到这里吧。晚安,卡利安。”

说完,OMEGA也不搭理应珏了,缓步扬长而去。

卡利安没走。他打了个哈欠,笑得有点幸灾乐祸:“照照镜子吧,朋友。”

被丢下的ALPHA失魂落魄,几乎像条没了主人的狗。

“想斗殴了?”应珏瞥他一眼,差点就开始挽袖子。

卡利安连忙摆手:“我哪里敢违反军纪。”

反倒是应珏,发现问题之后立即上赶着质问本人,怎么看都是更想干架的那一个。卡利安也有些想不通,现在提案只是获得初步通过,只要用些小手段就能不失体面地将这个环节卡下来——哪里用得着闹到不欢而散的地步?

连他这样对权术不感兴趣的战斗狂热分子都知道的常识,身为应家人的应珏不该想不起来。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没想到应珏只是冷冷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ALPHA将那点狼狈收敛后面上是另一种执拗,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应珏:“因为我爱他。”

因为爱才想知道谢迟竹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爱才愈发想要看清这个人,忧心他的安危,轻易就被牵动喜怒。

也不愿意用那样的手段去欺骗谢迟竹。说到底,他不希望谢迟竹认为他和应阙是一样的人。

听到“爱”这个字眼从应珏口中说出,卡利安险些没收住表情。他由衷地评价:“应珏,我不觉得你这像是爱的表现。”

应珏一顿:“那是什么?”

卡利安大笑:“像第一次暗恋人的国中生。”

“无聊。”应珏说。他同样没法理解卡利安,对方明显也对谢迟竹有点意思,却能对情敌毫不吃味,简直是当代慷慨大方的代表人物。

他调出与谢迟竹的通讯,继续编辑消息约定下一次见面。

既然不方便在公共场所谈,那就在两人独处时再详谈好了,那也正合应珏的意。

大学生的假期总开始得稍微早一些。星曜节假期结束后,中小学生都还要继续上学。

今天又是上学日,杨海换上昨夜才洗过的校服,准备穿过安置区错综复杂的小巷前往学校。

校服外套没能完全晾干,潮湿的水汽让人有些不舒服。想到出门就要面对坑坑洼洼、残留着脏污雪水的地面,他更笑不出来了。

杨海做了好些心理准备才推开家门。然而,外边的情景竟然不如他所想那般糟糕,污雪已经被洒扫清理过了,不至于被脚步溅起而脏了裤脚。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拐出这条巷子,隐约听到人声和什么机械活动的动静。这可不寻常,杨海的心一下揪紧了。

只见平日上学的必经之路被一条光栅警戒线封住,几名身着市政制服的工人正同机器人一同将预制板铺设到被挖开的道路上,更远处还有机械臂在安装集成式太阳能路灯,看上去和谢迟竹带他们去过的市中心一模一样。

杨海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不禁有些想入非非。要是安置区全都能被这样改造,该是什么神仙一样的日子……但市政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心?

在大人口中,联盟官方大规模进入安置区,往往意味着更严格的盘查和清算。

许是他站在一边的样子实在有点呆头呆脑,靠得近的工人注意到了,扯着嗓子喊一声:“小朋友,我们这边修路,你得绕路走!”

见他眉头还老气横秋地锁着,工人又多说了一句:“这是好事,有大善人捐钱给你们修路!”

大善人!杨海的眉头一下舒展了大半。在他心里,再也没有比谢迟竹更心善的人了。

他不由得问:“是姐……是谢哥哥吗?谢迟竹哥哥!”

这边还在雀跃不已,那工人的神色却一下叫杨海有些看不懂了。还好那复杂难辨的神色只存在了一瞬。

工人笑着说:“是另外一位好心的OMEGA先生,叫什么,呃……好像是什么洛兰?对对,洛兰先生心善,看不得这儿的路难走。”

完全陌生的名字让杨海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他看见远处漂浮着的微型摄影机器人,和课本里一模一样。

按理来说,见到这些东西的杨海应该高兴的,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人,怎么能和第一个关心他们的姐姐比呢?

杨海握紧了拳头。

……

收到消息的谢迟竹窝在沙发里深深叹了口气。

伊莱带着甜品推门进来,笑着问:“怎么了,有人把你当偶像还不好吗?”

作为一个过客,最令他发愁的事情莫过于这野马脱缰一般的世界线。这事当然不能和伊莱讲。他将声音放软,随口打发道:“待会应珏要来,他难缠得很,比那些苍蝇都要讨厌。”

听了这话,伊莱好像并没有什么异议:“后来的模仿者太多,大家也就渐渐不吃这套了。效果未必有那么好,同他们置气什么?”

这正是谢迟竹发愁的地方。他抬腿踹伊莱小腿:“行了。应珏就要到了,你该去哪去哪。”

前些日子还觉得剧情线能挽救,现在看来是真的全面完犊子。

作为反派炮灰,他本应该作秀遭全星网嘲讽,再被一掷千金帮助安置区的善良配角打脸。

系统031小心翼翼地揣测道:【……可能因为成果真的属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谢迟竹:【君子论迹不论心。】

平心而论,对方的付出就是比他多,基建从古至今都是最烧钱的项目之一,这番给安置区换新貌绝对是下了血本的。

这就是让谢迟竹有些憋闷的地方。他只要成为丑角就能得到高分,大众却认为是他的行为引发了积极的社会效应,甚至有人开始赞扬他是“引领善行、促进社会再分配公平进行的先驱人物”。

下次一定要当个纯粹的坏蛋,先驱人物谢迟竹绝望地想。

OMEGA靠在单人沙发里,连手边的甜品都懒得去碰,一截皓腕搭在深色扶手上,更像是霜雪凝成的。他今天没有束发,青丝柔软随意地垂下来,显得一张脸更小了。

应珏走进门,莫名从他的眼神里品味出几分忧郁萧索的意思。

反对随舰对他的打击就那么大吗?ALPHA心里微微一沉,彼此还未交锋便已败下三分来。

“……应准将。”

谢迟竹清嗓,也没起身,只示意来人在对面坐下。

桌面上摆着茶盏,长谈的架势,但谢迟竹面前那杯分明是动过的。

先前有人来过。

应珏默不作声,将心里那点松动又按了回去。谢迟竹是个不能小觑的人,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警惕。

与之相反,谢迟竹显得很放松。他一身家居服,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去戳弄在终端屏幕上的031。

他不需要真的说服应珏。让应珏对这次演习生出疑心,促成两位主角同舰,这才是他作为扮演者的最终目的。

十来秒的沉默之后,应珏选择单刀直入:“对于随舰的提案,我的立场不变。风险不可控,我不希望你以身涉险。”

“现有的技术可以提供安全保障,过往的伤亡数字也并不大,大多是外务人员。”谢迟竹平和陈述道,“没人做过,不代表我不能做。”

第49章 第16章 “明天是我和应阙的婚礼。你……

去他的伤亡数字!很少有人比应珏更清楚那些数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又粉饰了多少笔墨。他正想找个委婉些的说辞,却听见对面人似乎十分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是了,作为应阙的副官, 谢迟竹又怎么会不清楚。

应珏将上半身微微前倾:“谢迟竹,我们可以坦诚一些。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我要做第一人啊。”OMEGA的声音轻飘飘的, 若有若无的笑意惹人发痒,“应珏,我不就是这种人吗?”

“你不是。”应珏坚决地回答。

这样美貌的OMEGA, 又有着应阙遗孀这样禁忌的身份, 想借哪方权贵的东风不是轻而易举?

可他亲爱的嫂嫂分明还在为那个死鬼长兄守贞。

谢迟竹听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心下只觉得一阵荒谬。他又换了个角度, 继续试图激怒ALPHA:“有了这一次的军功,拿下第三卫队也更容易。你以为我愿意任人拿捏?应珏,别太白痴了。从你们这些高贵的ALPHA手里漏下来的几粒米, 我才不屑要。

“应阙到死都不愿意真正让我接触卫队的核心事物, 你又比他慷慨大方多少?让我猜猜,你不会觉得自己喜欢我吧?”

应珏果然缓缓皱起眉头。谢迟竹心里才稍稍松一口气就感到ALPHA的气息骤然向自己逼近,应珏的面容就近在咫尺。

小巧下颌被ALPHA钳制在手中,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唇舌被堵住,怔然的一瞬间齿关就被撬开。

谢迟竹气急,用力去咬应珏,反而被人一下掐住后腰敏感处而失了力道。口腔里弥漫开一点血腥味,那是ALPHA的血。

应珏却好像一点痛觉也没有, 将口腔内每一处熟透的软肉品尝到尽兴才肯放过他。

安置区轰轰烈烈的道路翻建,也不过是他人指缝里漏下的东西。应珏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怜爱地去吻OMEGA的鼻尖:“给我一点甜头, 我帮你。”

谢迟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然而对方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失重感骤然袭来,膝弯被人捞起,应珏带着他向另一扇门走去。

老实说,大多数ALPHA都不会真正对一个浑身都是ALPHA信息素的OMEGA产生那方面的兴趣。同性相斥,此乃天理。

但应珏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厌恶。为了照顾尚且留存的永久标记,他甚至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不让谢迟竹因排异产生半分不适。

像小孩子对待镭射糖纸一样精心地将布料剥去之后,他终于能最直观地认识到谢迟竹七年里的变化。

原本稍显贫瘠的地方被前人赏玩得丰腴,红果沉甸甸的,也不知掐下去会不会流人一手乳白的汁水。

整体起伏曲线似乎没有可供言语概括的直观改变,悄然流转的风情却截然不同了。

OMEGA陷在一片泥沼里,应珏想要亲吻他,倏然对上了前者清明又倦怠的眼神。

难言的恐慌一下将ALPHA的心脏攥紧了。他不断呼唤谢迟竹,对方却始终不答话,像个失去灵魂的漂亮人偶。

……不能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起身,将对方的身躯盖住,强压着不知为何的恐慌别过眼:“就这样吧。我会帮你的。”

应珏离开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谢迟竹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开始思考要不要将伊莱叫回来,最终也没了心情。

他再度戳戳031:【告诉应阙,我会随舰,计划顺利。】

这出戏当然不是一个小小炮灰的主意,他不过替应阙这个大反派办事而已。

那天见面时的信息素识别锁是军用级别的,且只录入了应阙一个人的信息,而大多数星舰又是按照将领级别来开放通行和操作权限。

应阙的信息注销流程还被作为第一负责人的谢迟竹卡在手里。

只要成功登舰,他就会是当日实际权限最高的人,作为死遁后与星盗勾结的应阙的内应再合适不过。

炮灰的结局本该是被应珏拒绝后,为了不被应阙抛弃强行爬进星舰的起落架,最后不幸惨死在宇宙的极寒中。

屏幕里系统031垂头丧气,谢迟竹乐观地安慰它:【至少不会那么冷。】

系统031闻言炸毛:【……就算是原结局我也不会让小竹冷的!我们有屏蔽系统,这点肯定不会出问题!】

谢迟竹:【嗯,我们031最有用了。】

炮灰本身无关紧要,登舰前的情节点就到此为止,但谢迟竹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较真说起来,容易真情实感对于扮演者实在是个毛病。031本想劝上几句,但谢迟竹又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它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首先是遗嘱。继承应阙的“遗产”后,谢迟竹也算得上身家不凡,对于资产达到一定数字的人来说,年纪轻轻就设立遗嘱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慈善基金肯定会被侵吞很多,我不想将那些东西还给应家人。”谢迟竹苦恼地抿了口杯子里的液体,随即被苦得一激灵。

是天杀的意式浓缩!纤细好看的眉可怜兮兮地拧在一起,伊莱偷着笑为他将热可可换了回来,捧腹半天才给出建议:“可以设立监督,但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有信任的人更好。”

伊莱理所当然地认为谢迟竹会长命百岁。

谢迟竹端着仪态,将一口热可可含了许久,期间只能恶狠狠瞪他一眼:“那就交给你了。”

伊莱摇头:“亲爱的,那时候我不一定还在呼吸呢。”

谢迟竹没有回应这句话。

基金暂时被确定为面向荒芜星和荒芜星难民的救助资金,允许视情况做出调整。

这就是大部分遗产的去向。剩下一小部分,谢迟竹用它们设立了一笔助学资金,对象限定在安置区的若干学龄儿童。

如此这般,也算有了一点微薄的保障——对未来的。

这些事都交给伊莱去进行,他和谢迟竹有着相似的出身,算半个信得过的人。

伊莱离开后,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谢迟竹终究还是信不过人心,更信不过金钱与权力漩涡中的人心。他决定为这些事再上一重舆论的保障。

【031,有事拜托你。】他敲敲屏幕,【来点营销号爆款,比较能调动情绪的。】

031端着小键盘在屏幕里敲得噼里啪啦:【遵命!但是小竹,我们真的不去见小海一面吗?】

谢迟竹“啊”了一声:【我把餐厅储值卡存在邮局了。】

杨海的期末考试在新年之后。

031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一些。谢迟竹好像能看穿它米粒大脑仁里小小的心事,更宽慰了一句:【小孩子的世界变化很快的。让他们早点忘记有我这个人,是好事。】

031并不觉得。但这是宿主的决定,它不能过度干涉。

……

放在浩渺宇宙中来说,新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节点,是一个人造的概念。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千古来的人类都对新年这一概念饱含热情。

大卖场又有了促销的理由,广大人民群众也有了消费的理由,双方一拍即合,场面是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第一到第三卫队上下却都是不得闲的。演习规模浩大,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敲定,更别提还有一条姓应的疯狗一定要在前锋舰的安全问题上吹毛求疵。

“稳定性真的不能再提升?”应珏双手按在桌面,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演习只是演习。”

技术官直愣愣地怼了回去:“准将,实战演习是实战标准。”

他当然知道这是实战演习。应珏一顿,话锋又一转:“本次实战演习的定位是新年献礼。如果出点什么……流血事件,首都星人民还过不过这个年了?”

“舆论宣发方面可以进行处理。”技术官丝毫不吃一套,“流血牺牲是很正常的事,我们的责任是将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是规避。您懂规避吗?”

凡事无绝对。应珏沉默了。

他已经一连很多天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了,神经几乎紧绷到极点。深夜偶尔侥幸入睡,又立即会为浮光掠影的噩梦所惊醒。

徘徊的梦魇里,全都是谢迟竹的身影。

这只是个临时会议,照例不欢而散。应珏回到办公室内,所有物件都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规范摆放。他盯着终端上同样排列整齐的字体,一个字也看不入眼,远处的脚步声仿佛就踩在鼓膜上。

神经性的钝痛。

门好像开了,吱呀打开轰然合拢,好像地震。所有响动都被神经质地放大,脚步声越来越近。

应珏熟悉这种脚步声。

“应珏。”

应珏。那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应珏猛然抬头,看见一双如含涟涟春水的眼眸。春日草木潮湿的气息那么干净澄澈,好像不知从何处渡来的风。

他试探着抱住眼前人,而眼前人带着微笑默许了这种行为。ALPHA不敢太用力,内心又迫切想要抱紧怀里的人以填补某种将要到来的空虚。

“应珏。”他再次听见谢迟竹念他的名字,以一种称得上温柔的语气,“明天是我和应阙的婚礼。你会来的,对吗?”

明天、和应阙的、婚礼……

此言如当头一棒,应珏却没有醒。梦魇不肯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我们很相爱,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应珏,年轻时偶尔一念行差踏错都是小事,你会有自己的路。”

第50章 第17章 “新年快乐。”

事实上, 应珏很清楚,他本人并不想要其他路。主观情感从来都和客观得失不一样,“应该”就是个狗屁!

不过是比自己大了几岁而已, 说什么“年轻时”?

但是,他不能发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喉咙被某种无形的巨力钳制住, 郁愤就只能堆积在心口,好似将面死斗的笼中困兽。

从泥沼一般的噩梦里醒来,应珏发觉自己已是满背冷汗, 后背衣料狼狈不堪地粘黏着, 冷静荡然无存。

窗外月色阑珊,他再将诸多安全细节仔细确认过, 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

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死了,也不会让谢迟竹死。

在演习平安结束之前,其他无关的事应珏一律不想关心。他这样告知副官。

副官收到消息, 默默将按在文章分享界面的手缩了回去。

「神秘慈善家设巨额基金定向援助安置区, 传言是否空穴来风?」

这种被分类到八卦花边里的新闻,应该也算无关的事吧……

……

和外界的繁华热闹不同,对于孩子们来说, 安置区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

从前是因为极其有限的公共照明条件。昏暗的夜晚是危险的,必须早早回家,不能出门。

后来就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

二手终端的屏显有时会出现问题。电子设备发出呲啦一声响,本就有些模糊的盗版教材扫描件开始在屏幕上疯狂闪烁,杨海用力拍了老半天也没好。

“没用的东西!”他小声嘀咕, 不得不选择重启。

关机又重启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杨海焦急地在心里数着秒,屋内来回踱步。

12月31日, 新闻上会有谢哥哥出现,他必须在七点之前将那些叽里咕噜的公式弄明白。

“祖宗,别走了,耳朵都要聋了!”楼下邻居扯着嗓子喊。

杨海只能讪讪坐下。此时终端终于重启完毕,屏显恢复正常,他犹豫片刻,还是先打开了通讯软件。

一秒,就看一秒。

——没有谢哥哥的消息。

可能是真的在忙吧,杨海安慰自己。从前他偶尔同谢迟竹发消息,对方都会很耐心地恢复,现在却是快一个月没有踪影了。

就在他准备切换回教材之时,一条新消息提醒又弹了出来。

峰回路转,杨海不由得喜上眉梢。

谢迟竹哥哥:小海,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学业有成,前路坦荡。礼物会在五分钟后到达,注意查收。

「系统提醒:该条消息为定时发送。」

他才不管什么定时发送不定时发送。

拜托,谢哥哥心里有他诶!

杨海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不跳了,十指如飞,生怕这老旧的终端又闹脾气同自己卡住:姐姐新年快乐,永远快乐!我也给姐姐快递了礼物,姐姐回家的时候应该就能收到了!!!

生怕谢迟竹觉得他不够真诚,杨海又打了个包票: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窗户被自动配送机器人敲响了。刚才差点不会跳的心又砰砰跳起来,他打开窗户,得到了一个小小的礼品盒。

礼品盒里是最新款的终端,银色的镀层闪闪发光。

“喜迎新年,首都星卫队展新风。此次实战演习旨在验证我军应对突发威胁的能力。此时,各星舰已集结完毕,战士们整装待发,登舰即将开始。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担任第三卫队军事顾问一职的谢迟竹先生将是首位以文官身份跟随前锋舰作战的OMEGA。谢先生亲赴一线,将为本次演习提供重大技术支持……”

新闻以波澜壮阔的俯瞰镜头为主,只在末尾短暂扫过OMEGA的面容。他军服笔挺合身,对着镜头露出的笑容却是温和的。

杨海隔着屏幕和他对视,竟然产生了对方真的在看着自己的错觉。

……

从地面上看,星空何其璀璨。

真正在宇宙中航行时,舷窗外却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黑暗。

谢迟竹坐在属于“战术顾问”的位置上,被安全带妥贴地固定。对于男性而言,他的面部线条本倾向于柔美,却在面无表情的此刻透出几分油盐不进的冷硬。

专注又冷淡,镇定自若得全然不似第一次登上先锋舰,好像一把将要出鞘的锋刃。

应珏用眼神逼退一个不知死活地觊觎着谢迟竹的年轻ALPHA。他心中始终疑虑重重,故而对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都保持着过度警惕的状态,OMEGA的冷淡都在他眼底变成某种无法掌控的深不可测。

只有谢迟竹本人知道,他这份高深莫测多半要归功于先锋舰过于狂野的行驶和跃迁方式。

通俗来讲,他晕船了。

电子航图显示先锋舰将要抵达目标星域。谢迟竹胃袋里那股翻涌不息的恶心感好不容易稍微平息,忽然听见系统031惊奇的播报声:【小竹,你的终端突然有信号了!有消息,要看吗?】

谢迟竹心里无端一沉。按理来说,军用星舰,尤其是先锋舰上搭载了最为严格的信号屏蔽系统,信息传递采用白名单机制,这个信号是不该有的。

他没和那只傻鸟说这个,只简洁回答:【看。】

是安置区那小孩儿的新年祝福。谢迟竹听完一顿:【能获取礼物的影像吗?】

片刻后,031在他的脑海里投影了一只造型上来说有些笨拙的机械兔摆件。像是手工制品,但焊接处处理得不错,用巨大的螺帽做眼睛。

031说:【扫描过了,它可以播放《地球时代百首怀旧节日金曲》。】

耳机里响起全舰广播:“即将抵达目标区域,请各单元再次进行检查,演习即将开始。”

谢迟竹所处区域的安保等级很高,他几乎没有机会做小动作。

实际上,他也不需要做小动作。身为炮灰,他的任务只是给主角增添一点小小的阻碍,而非真的把谁做掉。

行驶逐渐变得平稳,数据不断传输到谢迟竹案头。这些分析工作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尤其是有031辅助的情况下。

一切顺利得近乎枯燥。

应珏隐隐舒了口气。也许是他真的太过杞人忧天了。

他看向谢迟竹的方向,开始斟酌言语:“谢顾问,新年之后……你还有没有……”

话语没能传达。

剧烈的颠簸袭来,星舰几乎被卷得原地旋转了两个三百六十度!

刺耳的警报声让常规的音量再也无法传达。

“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波动,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波动。”广播里的电子音依旧平直,“请启用应急避险方案。重复一遍,请启用应急避险方案。”

警报声停止。

“通讯受到干扰!无法同其他舰取得联络。”

“不明舰信号从能量场中突出……是、星盗的标志!”

公共频道中接入一段视频信号。那确实是一艘典型的星盗舰,这类星舰大多是改装而来,外形上近乎狰狞,毫无美感可言。

年轻的通讯员眉头紧皱,他没有切入这段信号,但贸然告知公开这条消息无疑会在舰上引起恐慌。

现在,恐慌已经让他忘记了方才应珏那个警告的眼神。他下意识地向看起来最为温柔可靠的谢迟竹寻求帮助:“长官,我们……”

谢迟竹:“我们优先和对方进行沟通。”

应珏:“通知各部检查战斗物资储备。”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达了意图迥异的指令。

应珏下意识皱眉,在他的经验里,世界上几乎不存在可以正常沟通的星盗。

但他并没有贸然干涉谢迟竹的决定。一来二者是不冲突的,二来他不希望损害谢迟竹的权威。

这艘星盗舰从外表来看并不构成威胁,只是方才出现的波动太过异常了。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通迅请求还未拨出,舰内公共频道就响起一阵毫无征兆的不和谐音!

数秒后,一道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新年快乐,各位长官。”

那人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要不是声音被处理得太过失真,这问候几乎算得上绅士。

“新年快乐。”谢迟竹说。

应珏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语气实在有些熟悉,他却一时想不起正确的名字。

“你真是个甜心。”那声音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我以为你会先说‘混蛋’。”

谢迟竹:“……如果你想听的话。”

“我确实想听。”对方语气诚恳,“不过,私以为这么好听的声音更适合说‘我爱你’。”

应珏拳头捏紧,指骨发出一声脆亮的“咔吧”。他几乎是被这调情般的对话激得忍无可忍了,在对方话音落下的一瞬便插了嘴:“这就是贵舰大费周章劫持信号的诉求?”

“好问题,不愧是第一军校出身的应准将。”信号那头的人说,“就让我们进入正题。我的诉求是——”

谈到正题时,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应珏十分熟悉的镇定,就如同身处军方的会议室。

“——是和刚才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先生单独地面对面谈谈。”话音当然不会应珏的思绪而停,“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谢迟竹垂眼,声音镇定冷淡:“你完全可以将信号接入我的私人频道。”

为了预防宇宙辐射引起的潮热期异常,他被批准携带注射型抑制剂。此刻那小小的针剂正被OMEGA握在手中把玩。

犹豫片刻后,谢迟竹伸手揭开了抑制贴的边缘,摸到座椅上的权限验证接口。

对方也很坚持:“我是说,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