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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9(2 / 2)

徐家。

韩湛亲自询问,徐冲不敢不说:“是吴指挥使的亲卫长陆兴提的亲事,说是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开始一直以为是给指挥使,后来才知道不是。”

吴国昌的亲卫长,那么吴国昌绝对知道。韩湛问道:“是给谁?”

“我也不知道,就听说要送去云中。”徐冲嗫嚅着,“再后来陆兴说双莲跑了,找我要人,我没办法才去吵闹慕山长。”

“为何找我要人?”慕雪盈问道。

“当初送双莲去的时候她就一直说要找你,找张佥事给她做主,后来陆兴也这么说,”徐冲低着头,“我想着也只有你敢藏起来她。”

慕雪盈看了眼韩湛,四目相对,都在心中确定,张襄出事,她跟着出事,只怕都是因为徐双莲逃走。

韩湛冷冷道:“身为军人,却要卖女儿为奴为娼,徐冲,你的骨气呢?”

“将军明鉴,不是我要卖女儿,实在是这几年没法活啊!”徐冲急了,“年年加税不说,一年十二个月,足有六七个月在出劳役,我实在过不下去,想着双莲要是跟了贵人,我也能喘口气,要是有办法我也不想卖女儿啊!将军不信去查查,那些家底薄的早就活不下去了,这几年好些人家破人亡,逃兵一年比一年多啊将军!”

韩湛面沉如水。

军户战时从军,闲时耕作,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补偿军人的牺牲,所以朝廷从不征收军户的赋税,劳役虽然要做,但一年之中最多出三十天,可长荆关竟然向军户收税,竟然一年里六七个月都在出劳役,如此压迫,军户怎么过得下去?“加税是谁下令?劳役是谁?”

徐冲嗫嚅着,许久:“吴,吴指挥使。”

慕雪盈不觉想起卫所里那些亭台楼阁,盖了那么多房子,自然要军户出劳役,盖房子花费不菲,不加税,又从哪里出?

耳边听见韩湛冷冷说道:“今天的事,一个字不得声张。”

迈步出门,沉沉吐一口气。眼前闪过中军大帐的白玉屏风、鎏金漱盂,这些奢华之物全都是军户的血肉,他的长荆关几时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再去问问,”她跟出来,轻声提醒,“镇子上也有军户,查查他们的情况跟徐冲说的是否一致。”

不错,一家之言不足为凭,还需要进一步确定。韩湛颔首:“好。”

轻轻攥了攥她的手:“你先回去,莫要让人起疑。”

今天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吴国昌未必不会派人监视,他不能露出破绽,连累她。

慕雪盈没有犹豫:“好,我先回去。”

拨马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拍马向着另外的方向,也正回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忽地加鞭奔来,交错而过时低声道:“我今晚去见张襄,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你立刻就走。”

他拨马离开,没再回头,慕雪盈久久目送着。

日色西斜,黄昏将至,他清瘦的身影在天边划出疾驰的影象,刻进她心上。

***

三更时分,韩湛还没有消息,慕雪盈闭目躺着。

他应该是打算混进卫所,向张襄了解情况,此行顺利否?

大门外忽地一阵喧哗,有人在拍门:“开门,开门!”——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最后几章,正文要完结了

第106章

夜色寂寂, 卫所中刁斗清寒,韩湛候着巡逻的士兵走远了,一跃跳下墙头。

白日里黄蔚打探到了张襄关押的地方, 天黑后他摸进来, 终于见到了张襄。

墙底下一丛杂草晃了晃,黄蔚闪身出来, 冲他打了个手势。

是前面道路安全的意思。韩湛点点头,寻着小道飞快地向外掠去。

耳边回响着张襄的话:吴国昌一直搜罗年轻美貌的军户女儿,哄骗对方说是做妾,其实送去朔西都督府做家妓, 这几年不屈而死或是被折磨致死的少女至少已经有三人。

身后突然灯火大亮, 韩湛回头, 数十名亲兵牢牢将牢狱围住,领头的押出张襄, 厉声问道:“韩湛有没有来过?”

“没有。”张襄啐一口唾沫,“他娘的, 韩将军的名字是你这个猪狗能喊的?”

韩湛转身,将喧嚣甩在身后。

他的行踪也许已经暴露, 也许吴国昌发现他此时不在下处,所以才过来牢狱检查。

张襄还说, 吴国昌私自加税,军户一年劳作所得, 十分之六都被卫所收走,又大肆敛财,倒卖军用物资,甚至倒卖军粮,他先前念在同袍之情上规劝过, 也曾上报朔西都督府,但都石沉大海,他私下收集了证据准备上奏皇帝,却被吴国昌反咬一口,关进大牢。

卫所高高的围墙就在眼前,韩湛提气一跃,足尖轻点墙头的铁蒺藜,眨眼已在卫所之外。

“大人,”黄蔚跟着掠出,“眼下去哪里?”

有一刹那极想去书院,韩湛到底转了方向:“回馆驿。”

昨天留宿书院已经让吴国昌起疑,若是今夜再去,必定要连累她。况且也得立刻将所见所闻上折子给皇帝,今夜将是个难眠之夜,又怎么能去吵他。

在夜色掩护下向着馆驿疾掠而去,脑中急急想着对策。

此事重大,他孤身在此不好举措,朔西都督府应当已经和吴国昌沆瀣一气,也指望不上,最妥当的办法就是上奏皇帝,由皇帝处置。吴国昌已然起疑,若要稳妥,最好是带上她立刻返京,可一来张襄搜集的证据还没拿到,二来若是他走了,吴国昌没了顾忌又着急平息事件,莫说徐双莲,就连张襄的性命也未必能够保全。

她的学生,他的同袍,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又怎么能丢下不管?韩湛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明天立刻送她离开,但他会留下来牵制吴国昌,作为皇帝在此间的接应。

前面就是馆驿,刘庆等在门口,一看见他就飞跑过来禀报:“大人,卫所的人去了书院!”

韩湛猝然停步。

放鹤书院。

大门迟迟不开,带队的士兵失了耐心,厉声道:“来人,把门给我砸了!”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内一个女子举着烛台:“何人在此喧哗?”

烛火摇摇晃晃,映出她云鬓雾鬟,领队的士兵被容光丽色镇住,半晌方才找回声音:“卫所的,指挥使麾下,谁是慕雪盈?”

“我是慕雪盈。”慕雪盈答道。

院外的士兵一涌而上,冲进书院里四处搜寻起来,慕雪盈看见傅玉成想要阻拦,忙抬手止住,向着领队:“这位大哥,请问有什么事,夤夜闯进书院?”

“有公务。”士兵简单一句,转开了脸。

冲进去的士兵前前后后翻找搜寻,陆续返回,慕雪盈看见不停有人向领队打着手势,领队脸上有些懊恼——他们在找人,找谁,韩湛吗?难道他闯进卫所,被发现了?

悬着心,神色依旧平静:“这位大哥,请问是什么公务?”

领队不说话,率领手下将书院四面全都围住,最后一个士兵回来了,依旧做了那个手势,领队这才说道:“慕雪盈,我们指挥使请你过去一趟。”

书院四面都被包围,想推脱也不可能,慕雪盈点点头:“这位大哥请稍等片刻,夜深风凉,我需要加件衣服。”

当下只能拖延时间,尽量把动静闹大,韩湛能赶过来最好,即便赶不过来,惊动了邻舍,至少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带走。

转身要走,领队拦住:“慢着!指挥使还急等着,立刻上路。”

“加件衣服而已,大哥通融一下。”慕雪盈转身要走,领队伸手拦住:“回去,立刻起身!”

纠缠之时,相邻的人家已经陆续点灯开门来看,领队越来越不耐烦:“来人,押她走!”

士兵们涌上来正要拿人,远处一声喝:“住手!”

他来了。慕雪盈松一口气。

韩湛快步走到近前,灯火下她安然无恙站着,向他微微点头,高悬的心稍稍放下,转向领队:“吴国昌让你们来的?”

“回韩将军的话,”领队口气立刻就放软了,“指挥使命小的来请慕山长过去。”

“让你们指挥使来见我。”韩湛不再跟他多说,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惊扰了慕山长,抱歉,请慕山长先回去休息,这边有我照应。”

“有劳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转身离开。

大门半掩,灯火依旧通明,但喧嚣声停住了,士兵们被他威名震慑,哪怕奉了严令也不敢造次再闯进来,慕雪盈加了件衣衫,安静等着。

方才那些士兵明显是在找人,很可能是找他。他今夜应当溜进卫所去见张襄了,也许走漏了风声,也许吴国昌觉察到不对,所以闯进来找他,又要带走她。

只是吴国昌怎么知道能用她来威胁他?难道他们的关系泄漏了?

大门外突然又起了动静,慕雪盈听见吴国昌的笑声:“子清啊,我去馆驿找你,没想到你在这里!”

慕雪盈起身,门外韩湛音声朗朗:“为何惊扰慕山长?你是军,慕山长是民,军不扰民,何况是深更半夜?”

“子清别误会,”吴国昌翻身下马,“白天里你灌醉了我,我可不服气!走,咱们再痛快喝一场,请慕山长做个证见,一定分出个高下!为表诚意,我还请了一个人陪你。”

他笑嘻嘻地往边上一让,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韩湛看见亲兵队伍中的韩愿,骑在马上沉着脸看他。

吴国昌动手了,韩愿是他嫡亲兄弟,自然跑不了,但吴国昌为什么来拿她?难道发现了他们的关系,韩愿说的?韩湛抬眉:“咱们爷们儿喝酒,叫他做什么?乳臭未干,半杯就倒的书生,叫他去不够丢我的脸。”

韩愿涨红了脸,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为他开脱,但,趁机夹带私货,当着她的面贬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国昌大笑起来:“我不信!子清的兄弟必须能喝,回头咱们酒桌上见真章。”

余光瞥见慕雪盈正从门内出来,笑笑地指了下:“就请慕山长给咱们做个证见。”

“女流之辈,叫她做什么?”韩湛压着眉,看一眼慕雪盈,“反而扰了兴致。”

慕雪盈没说话,停在他身后。夜深风凉,袖子垂下来,与他的衣袖轻轻挨着。

“哎,一起去,上午你当着慕山长放倒了我,我一定要当着慕山长的面找回这个场子。”吴国昌笑吟吟的。虽然韩湛一直表现得冷淡,但白日里他们两个一道出游,今晚来抓慕雪盈,韩湛又立刻赶来阻止,总觉得有问题。

“老吴,”韩湛沉了脸,“军纪军规,都不要了吗?”

吴国昌暗叫一声晦气,他在长荆关时就天天军纪军规,搞得人筋疲力尽,如今他早不是长荆关的主帅,还耍什么横!“子清言重了。”

反正已经拿到了韩愿,嫡亲手足,比一个外四路的女人应当更有用。至于这个慕雪盈,他已经让人去京中打探消息,应该很快能探到虚实。哈哈一笑:“行,那就下次再请慕山长,今天就让二公子做个证见,咱们痛快喝一场,一定分出个胜负!”

亲兵们牢牢围住,今日不走也得走,韩湛转身:“慕山长。”

慕雪盈抬头,他低着头,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倏地逼近:“今日打扰了,恕罪。”

衣袖相拂,他的手在袖子底下飞快地握了下,慕雪盈不动声色缩回来,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件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快走。”

“子清,”吴国昌在边上催促,“走吧。”

韩湛转身:“走。”

灯火汇成一条长龙,他随着队伍走了,慕雪盈关上大门,手心里是封折好的信,封皮空白,没有收信人。

他信任她,要她看过之后,确定送给谁。

“夫人,”黄蔚突然出现,“大人要我护送你进京。”

慕雪盈不动声色收好信,点了点头。

门外,韩湛放慢速度,落到后面与韩愿并肩:“待会儿见机行事,想办法脱身,别碍事。”

碍事?韩愿冷笑一声,眼见是吴国昌要对付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倒有脸倒打一耙!“拜大哥所赐,我和她都遭此一劫,我也罢了,有你这个大哥,免不了刀尖上走一回,只希望大哥别连累她。”

韩湛顿了顿。眼见是连累她了,不过看吴国昌的反应,应该还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拖过明天,等她出关进京就无碍了。“管好你的嘴。”

“大哥也管好你的老部下,”韩愿针锋相对,“大哥整天说嘴,我还以为长荆关是什么世外桃源呢,原来乌烟瘴气,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我绝饶不过你。”

她不会有闪失,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绝不会让她有闪失。韩湛冷冷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管。”

韩愿沉着脸正要反驳,吴国昌从前面回头,笑问道:“兄弟俩说什么呢?眼见是亲兄弟了,见了面就说个完,多亲热。”

韩愿轻嗤一声:“让吴指挥使见笑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惜慕山长不在,改天方便,一定请她一起过来叙叙旧。”吴国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兄弟果然亲密,一拿住韩愿,韩湛就二话不说跟他走了,看来只要攥紧韩愿,韩湛就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那个慕雪盈,先放一放,一个女人,不信能翻天。

翌日一早,长荆关关口。

慕雪盈在关口下抬头,城墙上比平时多出许多卫兵,持枪持刀,四下守住,城门前卫兵也多了几倍,拦住行人一个个检查,尤其是女人。

是堵她的。

“慕姑娘,”赵氏带着六个女儿和刘才郎跟在她身后,“今天真能见到我当家的?”

“能。”慕雪盈迈步向关口走去,“刘福就在关口外河道上做劳役。”

“站住!”守门卫兵抬枪拦住,“什么人?检查路引告身。”

慕雪盈停住步子。

第107章

关门就在眼前, 慕雪盈反而退后一步,赵氏着急去找刘福,越过她当先向守卫递上了告身:“军爷, 我就是本地人, 刘家庄的,我男人在外头河道上做工, 我带娃儿们去看看他。”

士兵瞄了一眼便即放行,慕雪盈跟着上前,还没取出告身,旁边一个士兵立刻取出一卷纸来看, 隔得远看不见内里的全貌, 但能从纸背透出来的墨迹判断是副人像, 画中人是个女子。

士兵看看画像又看看她,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周遭几个正在检查的士兵立刻都凑了过来,慕雪盈取出告身, 打开。

抬头便是姓名,检查的士兵很快说道:“慕雪盈?你不能出关。”

慕雪盈收起告身。昨夜她看了信, 是韩湛给皇帝的密折,禀奏了吴国昌的种种恶行。韩湛是要她出关进京, 一来送信,二来也能保全自身, 但她也猜测吴国昌不会轻易罢手:“为什么?”

“上头的命令,总之你不能出去。”士兵没再解释,“来人,押她回去!”

几个士兵涌上来赶人,慕雪盈没有反抗, 只向赵氏道:“嫂子对不住啊,他们不让我出去,我也没办法。”

赵氏一下子急了。没有慕雪盈,她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刘福,况且服劳役都有监工,有吏员押解,她哪有本事跟这些人打交道?全都指望着慕雪盈替她安排求情呢。忙道:“好姑娘,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能行?我也找不到地方啊。”

慕雪盈看着关口摇了摇头:“我也想帮嫂子,可是军爷们不放我出去啊。”

赵氏被她一提醒,连忙奔过去对着士兵哀求起来:“军爷,我们都是良民,我男人就在外头河道上干活,娃儿们几天没见着爹了,求求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走开!”士兵一把推开,“你想出去随便你,她不行。”

推得赵氏一个趔趄,索性便跪下了:“军爷你行行好,我们都有告身,都是良民,为啥不让我们出去?我几个娃儿没有爹可不行啊!”

她一急就哭,她一哭六个女儿便跟着一起哭,刘才郎年纪小不懂事,眼看母亲和姐姐都哭,更是扯着嗓子嗷嗷哭嚎起来,一家八口把关口堵住了一大半,先前检查的几个士兵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进出的路人见了热闹不免又都凑过来看,关口前顿时乱成一片。

慕雪盈退在边上,余光瞥见刘庆粘着胡子戴着假发髻,扮成个老头向剩下的两个士兵递上了告身:“辛苦军爷了。”

为了防备吴国昌设卡,她命刘庆乔装改扮,方才见情形不对,又把密折交给了刘庆。若是能顺利出关,密折依旧是她带着,若是不顺,她掩护刘庆出关,由刘庆进京呈交密折。刘庆目标没她这么明显,为人又机变,脱身的机会应该比她大得多。

“起来!”士兵被赵氏缠得心烦意乱,都是妇孺又不好动手,只得呵斥着,“都赶紧给我起来,再闹就抓了你们!”

关门前,检查的士兵拿着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刘庆上下打量。告身是连夜做的,时间仓促又没有合适的工具,必定不会那么完美。慕雪盈连忙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来的路上她悄悄叮嘱过五娘,若是有事,就往大里闹一闹。五娘会意,立刻拖着刘才郎那士兵跟前跑,扑通一声跪下了:“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去找我爹吧,求你了!”

她一喊,刘才郎便抱住士兵的大腿跟着哭嚎,士兵被缠得出了一身臭汗,胡乱将告身向刘庆一丢:“滚!”

刘庆汇入出关的人流,一眨眼便消失在关门外。

慕雪盈松一口气。看今天的情形,吴国昌应该交代过关隘不准放她出去,那张纸上应该是她的画像,她恐怕无法脱身了,但好在,密折送了出去。

候着刘庆走远了,又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五娘立马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拉过刘才郎。

慕雪盈扶起赵氏:“好嫂子,今天怕是不成,改天我一定带你去找刘福。”

“真的?”赵氏眼泪汪汪,“要是他们不放你呢?”

“那我就让我师兄带你去。”慕雪盈哄着劝着,和五娘一起带走了赵氏。

吴国昌阻拦她,必定是为了牵制韩湛,如今他怎么样,有没有脱身?

中军大帐。

一个亲兵溜进来,凑在吴国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吴国昌一边听着,一边去看韩湛。

韩湛低头喝茶,仿佛没看见似的。

但他肯定看见了,吴国昌起身添水,笑了一下:“子清,慕山长今天一早要出关,我没让放行。”

韩湛放下茶杯。果然。“你依着哪条律令,拦截良民?”

“是你让慕山长走的吧,子清,你在防着我?”吴国昌顿了顿,“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不信我,你以为我会对她下手?”

“你不会?”韩湛反问。

到此时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打算,再装糊涂已经没有必要,吴国昌叹口气:“昨夜你是不是去找了张襄?虽然没人发现,但我有感觉,子清,先前我一直没说,老张他变了。”

他端正了神色:“他管着几个仓库的军粮军械,前阵子我一查才知道,粮仓空了一大半,就连军械库也空了,都是他私下倒卖!他做下这种事,就算他是兄弟我也没法包庇,所以才拿了他,他是不是跟你说是我做的?他血口喷人!”

事情对上了,因果却完全颠倒。韩湛不置可否:“这个简单,上奏陛下,查一查就知道。”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好吵扰?”吴国昌摇头,“子清要是不相信我,那就请赵都指挥使来查,难道你也不相信赵都指挥使?”

昨夜张襄再三请求请皇帝查察,两人态度大相径庭,谁真谁假不难分辨。韩湛道:“你私自向军户收税,有没有此事?”

“有。”吴国昌点点头,“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咱们这里是陛下的潜龙之地,谁不想过来瞻仰瞻仰?一年不说别的,光是招待少说也有几十起,吃酒要钱,游玩要钱,临走送土仪还要钱,卫所就这点家底,不加赋税,上哪儿弄钱?我也知道做的不对,弟兄们的艰难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我立刻就下令取消赋税,我老吴说到做到!”

“那徐双莲呢?”韩湛抬眼,“你送去都督府那些女子呢?你哄骗她们说给人做妾,其实送去做家妓,那些因此丧命的怎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她们刚进去虽然是家妓,讨了欢心抬成姨娘的又不是没有,再说她们在都督府锦衣玉食,也不吃亏啊!”吴国昌有点焦躁,“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为了几个女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韩湛看他一眼。当初沙场上的确是过命的交情,但人总是会变的,如今吴国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一霎时想起慕雪盈,她变吗?会,但无论她怎么变,他都会追随,除了死,再没有任何事能把他们分开。

“我知道你的苦衷,但你也知道我,我一向最看重兄弟,如今老张让你抓了,老戈他们让你支走,我连见都见不着,你不是也在防着我?真兄弟会这么干?”

“这个好说,只要你不怪我,我立刻让老戈他们回来,不过老张犯了王法,我也不好就这么算了。”吴国昌忙道。

韩湛点点头。如今他被扣押,她被监视,先周旋着,等脱身之后再好好跟吴国昌算账:“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怪你?”

吴国昌松一口气,忙唤了声:“来人!”

两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应声而入,手里各自捧着一个锦匣,吴国昌上前打开:“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一点心意,子清不会不收吧?”

一匣金玉珠宝,一匣银票,收下了,跟吴国昌就是一条船上,吴国昌才会放心。韩湛点点头:“老吴有心了。”

“她们两个也都归你,今天就是洞房花烛,”吴国昌笑起来,唤着侍婢,“翠红、翠双,还不快上前服侍韩将军?”

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来拉扯,韩湛拂袖甩开:“退下!”

知道该做戏,但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碰?!

两个侍婢哆哆嗦嗦退去边上,吴国昌心生狐疑,收了钱还能吐出来,但要是睡了女人,从此就是把柄栓牢了,他不肯,那就不可信。笑了下:“子清是嫌她们不够美貌?也是,比起慕山长,她们是差得太多,我再给你换两个好的。”

韩湛一阵厌恶,冷冷道:“我跟你说过,慕山长是陛下和太后亲自褒奖过的人物,休得亵渎。”

吴国昌盯着他,他对慕雪盈太在意了,共事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留意过,肯定有问题:“行,我不开玩笑了,不过子清,今天这新郎官你不肯做,我可不能放你走,连二公子我也不能放。”

他大笑起来:“来人,送韩将军回房休息。”

亲兵上前带走韩湛,陆兴连忙凑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吴国昌冷哼一声:“油盐不进。”

思忖着吩咐道:“看紧慕雪盈,我总觉得那女人跟他关系不一般。”

***

入夜时刁斗清寒,韩湛脱了外袍扎紧衣袖,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哥想出去?”韩愿躺在床上,幽幽说道,“收了那两个女人不就行了?偏要假清高,连累我,也连累她。”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我想走随时能走,你呢?”

韩愿一轱辘爬起来:“我不用你管,你能走就走,赶紧送她出去,休要害了她!”

后悔到了极点,当初为什么没有习武?若是习了武,现在出去救她的,就是他了。

韩湛没说话,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卫所半个时辰巡视一遍,他这里重点盯着,一刻钟一巡,眼下上一队刚走,还有一刻钟时间,足够了。悄无声息推开后窗:“你机灵点,别硬顶,只要我活着,吴国昌就不会动你。”

“那么大哥最好保住性命,”韩愿冷冷道,“不过大哥也请放心,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照顾好她。”

“你若为国捐躯,”韩湛闪身出去,“我会给你收尸。”

韩愿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才冷笑一声。

今夜也许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夜,但,只要她安然无恙,他什么都认了。

韩湛在夜色掩护中飞快地向外疾掠。卫所的道路虽然几经改造,但这两天他也摸了七七八八,只要溜出去找到戈战,有他的老班底,有他在长荆关的威信,未必不能与吴国昌斗上一回。

当务之急是先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身后刁斗声咣咣敲了起来:“大人,韩湛跑了!”

韩湛一跃跳上墙头。

中军大帐,吴国昌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穿着衣衫:“都是废物!怎么让他给跑了?”

“大人,朔西都督府急信。”陆兴飞跑进来。

吴国昌撕开一看,脱口说道:“什么?!”

放鹤书院。

大门砸得山响,无数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黄蔚低声道:“我护送夫人闯出去。”

“不行,外面人太多,走不掉,何况书院还有别人,不必做无谓的牺牲。”慕雪盈披上披风,“我出去看看,你想办法带云歌和师兄脱身,再告诉大人不必顾虑我,该如何就如何。”

说话间傅玉成和云歌也都来了,慕雪盈低声叮嘱几句,独自推开出来。

抓她是为了挟制韩湛,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韩湛的软肋。

拉开大门,吴国昌的笑脸骤然闯进来:“慕山长,不,我该称呼你一声,韩夫人。”

慕雪盈抬眼——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我从身到心都是老婆的!为老婆守身如玉!

第108章

韩湛望见了不远处的路口, 转过路口往东,穿过一片黄芪地就是书院,她现在睡了吗?有没有做梦, 梦里有没有他?

心绪缠绵起来, 韩湛转过路口,道边的黄芪地里黄蔚无声无息钻了出来:“大人。”

韩湛停步, 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吴国昌知道了夫人的身份,带人抓走了夫人。”

脑颅中嗡一声响,韩湛脱口叱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属下有罪,请大人处置!”黄蔚想要跪下, 又被他一把拉住, 韩湛深吸一口气:“起来。”

发怒无益, 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她:“当时情形如何?”

“大人,都是属下的错, ”黄蔚愧疚着,“白日里夫人出关被拦, 于是命刘庆乔装出关,带走了密折。属下在关口探查多时, 没找到出去的机会,原本属下提议去戈千户家中暂避, 谁知方才吴国昌带兵围了书院,属下想带夫人杀出去, 夫人说不必做无畏的牺牲,命属下脱身,来找大人。”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黄蔚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在千军万马中救她出去, 保住黄蔚,还能有个人居中传信,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夫人有没有交代什么话?”

“夫人让属下转告大人,不必顾虑她,该如何就如何。”黄蔚道。

韩湛紧紧攥着拳。是她会说的话,但,他怎么可能不顾念她?他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一定要她安然无恙!

“大人,”黄蔚又道,“夫人还吩咐要尽快把大人在卫所的消息散布开,还让傅夫子去请县令,就说二爷有急事,请杜县令去卫所见面。”

韩湛怔了下,于愧疚自责中,涌出深沉的爱意。

果然是她,永远机敏冷静,在最困苦的境况中永远不放弃,从不可能之中,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那么好的她,吴国昌怎么敢!

嗤啦一声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匆匆写一封短信:“拿这个去找戈千户,命他立刻联络旧部,为我接应!”

卫所,中军大帐。

慕雪盈迈步走进,看见主帅座前的白玉屏风,被烛火推出浓重的阴影,压在光洁的地面上。

昨天吴国昌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消息是从哪里走漏?如今他可脱身?

“先前不知道慕山长就是韩夫人,失敬失敬!”吴国昌笑容可掬,“子清是我兄弟,夫人就是我弟妹,我已经让人去找子清了,今天我设宴为你们夫妻接风!”

找。慕雪盈松一口气。去找韩湛,那么他必定已经脱身。虽然心中做此猜测,但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悬着的心才终于能够放下。“指挥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必定知道我与韩将军已经和离,也许还知道我是因为舞弊案触怒陛下,由韩家长辈做主休弃。我身份尴尬,韩将军并不愿意与我再有瓜葛,更不愿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指挥使的美意我很感激,但我无颜再见韩将军。”

“哎,夫人这话就太见外了。”吴国昌笑起来。赵清穆的确说过他们已经因为舞弊案和离,但,看韩湛这几天牵肠挂肚的模样,他们肯定藕断丝连,这女人就是韩湛的软肋。

韩湛的婚事办得仓促,和离更是,就连京中也有许多人不知道他娶妻,但赵清穆年前去京中觐见皇帝时听宫人说过,牢牢记住了慕雪盈这个名字。

也是老天帮他了,恰巧朔西学政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扶持放鹤书院,嘉奖山长慕雪盈,又恰巧让赵清穆知道,八百里加急给他送了信,提醒他行事谨慎些,他竟意外抓到了辖制韩湛的利器,“夫人与子清的私事我不过问,但我跟子清过命的交情,我知道子清很看重夫人,我来帮你跟子清说和!”

不等慕雪盈回话,立刻抬高了声音:“所有哨骑都出去找韩将军,就说夫人在我这里,我请韩将军回来吃酒。”

门外人影纷乱,慕雪盈转回目光。以她为质,逼韩湛现身,若真的回来恐怕就出不去了,吴国昌很可能已经动了杀心。他冷静理智,必定能审清利弊,只要他无事,吴国昌就不会轻易动她。

但,他对她实在太好,又怎么肯独自逃走?心里沉甸甸的,吴国昌也许是狗急跳墙,但吴国昌显然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软肋。

若境遇颠倒过来,她会回来吗?思绪蓦地飘忽,慕雪盈垂目看着烛台的阴影,也许,也会回来吧。

“夫人请坐吧,”吴国昌笑吟吟的,“但愿子清能赶紧回来,我是个粗人,性子急,要是等得久了,难说会对夫人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

慕雪盈抬眼:“吴指挥使与子清共事多年,应当知道他的性子。”

吴国昌心中一凛,以为她还要再说,她却什么也没说,款款坐下了。

烛影摇摇晃晃,门外不停有人来往进出,是各处哨探警戒的,明明占尽上风,吴国昌却突然有点没底,她怎么这么平静?她不怕吗?难道她还有后手?

心里越来越慌,眼看着刻漏一点点落下,韩湛还是没有消息,吴国昌再坐不住:“来人……”

话音未落,陆兴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大人,大人,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抬眼,看见吴国昌眉头骤然一松,身体向圈椅里靠下去,脸上带了笑:“让他进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陆兴咽了口唾沫,“有,有很多人。”

吴国昌不觉又坐直了,皱着眉不笑了:“什么很多人?”

卫所门前。

韩湛停步,向着身后的人群朗声道:“诸位兄弟,诸位父老。”

火把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跟在身后的有云歌,有张凤姑父女俩,有双莲娘一家,还有许多邻舍街坊,军民掺杂。这些都是她出事后云歌通知过来的,浓黑的夜色里还有人不断往近前来,是散居在卫所之外的军户,他下令急召,到卫所聚齐。

当年他在此地抛洒热血,拓土守疆,这些曾与他一起血战,同生共死的同袍,便是他最大的底气。韩湛在火光之下,向每一个赶来的人颔首示意。

吴国昌用她为质,逼他现身,如此破釜沉舟,摆明了要杀人灭口。如今这么多人闻召而来,十里八村都知道他们夫妻在卫所,灭口之计,不攻自破。

气沉丹田,音声浑厚:“吴指挥使私自向军户征税,又哄骗良家女送去朔西都督府,徐双莲失踪便是吴指挥使策划,如今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已经在卫所里,正与吴指挥使交涉,搭救徐双莲,我这就去见吴指挥使,这两件事我一定会问个明白!”

人群里,双莲娘要跪,又被云歌扶住,哽咽着说道:“慕山长和将军的大恩大德,我和双莲永世不忘!”

众军户受苦已久,此时听说要向吴国昌质问,立刻欢声雷动:

“太好了韩将军,一定要跟吴国昌问个清楚!”

“跟指挥使说说,税实在太高了,咱们真是活不下去了!”

“我们等韩将军消息!”

吴国昌匆匆赶到时,听见震耳欲聋的喊声,看见门前密密麻麻围着的上百军民,该死,韩湛竟跟他玩阴的!

原本想着实在不行就悄悄解决了,反正长荆关是两国交界,犬戎人恨死了韩湛,派人刺杀也在情理之中,但现在谁都知道韩湛就在卫所,是他吴国昌亲自带进去的,若是韩湛死了,他绝逃不了干系。

沉着脸高声道:“子清,我早说过一切都是张襄诬陷,你怎么还是不信我?”

“怎么是诬陷,税难道不是你收的?”一个军户高声嚷了起来,“这些年多少弟兄家被你害得破人亡?”

“去年我家交不上税,陆兴要拉走我女儿抵债,还是张佥事替我掏的钱,打死我也不信张佥事能干出这种事!”又一个军户说道。

“我家双莲也是陆兴带走的,”徐冲匆匆赶到,嘶哑着声音,“他亲口说是要嫁给贵人,结果是准备送去做家妓,现在还生死不知!”

喧嚷声越来越高,有脾气暴一边喊一边去冲卫所大门,守卫们急急列队阻拦,吴国昌脸黑成了锅底。这些人积怨已久,再闹下去只怕会激起兵变。

上前一步,低声对韩湛道:“你夫人还在里面等你,再闹下去,我不敢保证会不会伤到你夫人。”

话音未落,就见他眼中寒芒一闪,手搭上腰间剑。

不好!吴国昌一个箭步跳开,当了韩湛多年副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湛的厉害,连忙躲到亲兵背后,心砰砰跳着,看见韩湛攥紧剑柄又松开,冷冷道:“我随你进去。”

吴国昌松一口气。

韩湛转向人群,抬手。

火把熊熊燃烧,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凛然生威:“诸位弟兄,我这就进卫所,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另行通知。”

来的军户虽有上百,但卫所里还有千军万马,不能硬碰硬。何况散布消息为的是破解吴国昌杀人灭口的企图,如今目的达到了一半,不必再激怒吴国昌。

“我们不走,我们等着将军!”一个军户喊道。

“将军是替我们出头的,吴国昌手下那么多人,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我们都等着将军!”又一人喊道。

眼见众人都高声附和,吴国昌眼中戾气一闪。

真要是万不得已,大不了,全杀了。

春天青黄不接,犬戎大肆犯边劫掠,杀死一两百军民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有赵清穆在,自然会替他描补。甚至还可以用这些军民充作被歼灭的犬戎,说不定还能领上一功。

冷冷看向韩湛:“怎么,你是要煽动他们造反吗?别忘了你夫人还在里面等你。”

韩湛没说话,解下腰间佩剑。

陆兴连忙带人上前收了,吴国昌松一口气,缴了械,那就是认栽,他丢下亲兄弟自己跑了,却又因为慕雪盈自投罗网,他对慕雪盈果然不一样。

向门外的人群高喝一声:“都给我滚回去!再敢作乱,军法处置!”

大门打开一半,随即又关上,韩湛迈步走进,吴国昌跟上来,嗤笑一声:“子清这一手玩的,亏我还好心好意,请了慕山长想给你说和。”

“大人,”门卫忽地追上来,“杜县令来访。”

吴国昌急急回头,隔着铁栅栏看见门前飞快地走来一顶青呢官轿,杜成安正从轿中探身,老远向他拱手:“吴指挥使留步!韩二公子邀本县到卫所有急事商议,叨扰了,恕罪恕罪!”

吴国昌咬着牙,看见韩湛平静的脸。

很好,这一手玩得高明。只是他和这些军户,大不了全杀了,可杜成安是官。

卫所虽然与地方互不相扰,但杜成安绝不可能坐视他杀韩湛。若是连杜成安一起杀了,州府一定会插手,事情闹大了,还灭个屁的口!该死的韩湛,还跟从前一样难缠!

大门重又打开,杜成安快步进来,看见韩湛吃了一惊:“韩将军也在?幸会幸会。”

韩湛点点头,心中爱意翻涌,几乎难以克制。他聪慧无双,智勇无双的子夜啊!在出事的一刹那就想出了应对之法,他有什么理由不爱她,他何德何能遇见她!

迈步向内走去,夜色沉沉,步履从容。

她已经做了这么多,接下来该他接手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们夫妻同心,也一定能闯出去。

中军大帐。

慕雪盈守在门前,抬眼,火把照得浓夜亮如白昼,韩湛穿越重重包围,快步向她走来。

第109章

尖锐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在浓夜里, 他越走越快,一眨眼间便到了她面前:“子夜。”

慕雪盈抬头看他,许多话都在嘴边, 到最后却只是平平淡淡一句:“你来了。”

她早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在这里。

“你没事吧?”韩湛急急打量着。

“没事。”慕雪盈看着他, 浓夜与火光托出他冷峻的面容,刻进她心上。

换了她会来吗?会。明知道此举绝不明智,明知道唯有保全自己才能救出对方,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明知道不理智的事, 却还是一定要去做的。

就像当初, 明知道维护她会给自己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他还是义无反顾, 选择了她。

“子夜。”听见他低低又唤一声,他的手伸到近前, 慕雪盈知道,他是想握她的手, 像从前做夫妻时那样。

韩湛很快缩回了手。想握她,想拥她入怀, 但是不能,他表现得越亲密, 她就越危险,更何况他还不曾明确她的心意,又怎么能碰她。

极力压抑着,紧紧攥着拳。她神色从容衣衫整齐,她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但他心跳依旧快如擂鼓,说不出的恐惧后怕。

吴国昌怎么敢!他那么心爱,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碰的人,怎么能受人如此挟持!“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慕雪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

他的手那么大,她只能握住一半,他手上那么多茧子,摩挲时会有微微刺痒的感觉,她多么熟悉留恋的感觉。让人不自由自主,温柔了声音:“你我之间,不必说抱歉。”

韩湛猛地怔住。

似有什么无声绽放,干旱已久的土地突然得到垂怜,迎来甘霖。突然之间,此地不再是性命相搏的沙场,而是春风轻柔的夜,那些迫在眉睫的人和事都消失了,唯只剩下他和她。

和离书还贴着心口放着,但这一刻韩湛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爱着他的,无论有没有和离,他们都是夫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带着无法控制的战栗,紧紧握她的手:“子夜。”

早点结束这一切,他和她的时光,再不能浪费一息一厘。

“行了,先不忙着叙旧,咱们先说正事。”吴国昌慢慢走近。方才落在后面,将他们的举动全都看在眼里,没有错,韩湛对她的确极不一样,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连命都不要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静无情的韩湛吗?“子清,韩夫人,随我到里面说话。”

“怎么突然吹角,”杜成安跟在他后面赶到,“是要戒严吗?”

“即刻起全军戒严。”吴国昌看他一眼,“我有要紧事要与韩将军夫妇商议,你先去旁边休息。”

亲兵不由分说拥起来就走,杜成安走出一步才反应过来,猛地停步回头:“这,这,你是说,慕山长是韩将军的夫人?”

“走吧,”吴国昌摆摆手,“杜县令,军中不比别处,没我的命令不要出来。”

号角声还在响,一声紧过一声,吹彻浓夜。韩湛很熟悉这声音,敌寇来袭,重要变故时便会长吹,号令全军整装,随时待命,吴国昌果然动了杀心。

挽着慕雪盈走进中军大帐:“还要谈么?我以为你逼我回来是要杀人灭口。”

“怎么会?”吴国昌跟在后面走进来,“子清想到哪里去了,咱们是什么交情?我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外面还围着那么多人,如果不是杜成安还在,方才韩湛踏进卫所大门那一刻就是死人了。但现在必须以安抚为上,真要是杀了他,就得杀掉杜成安,杀尽外头那些等他的军民,代价太大,也太容易留下后患。

“弟妹请坐。”亲手拉开椅子,向慕雪盈说道,“先前不知道是弟妹,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弟妹恕罪。”

无声无息,中军帐四门关闭,慕雪盈坐下来,立刻有四个亲兵前后左右团团围定,韩湛坐在对面,桌子大,离她便有些远,他身边是八个亲卫,持刀持剑,满脸紧张地盯着他。

吴国昌很忌惮他,哪怕他已经交了兵刃,手无寸铁。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自豪,那是他啊,大破犬戎,令无数蛮夷闻风丧胆的韩大将军,吴国昌怎能不怕?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向她一望,漆黑的眸子似温暖的手,无声抚慰。

让她绷紧的神经一下子便放松了许多,慕雪盈觉得鼻尖有点酸,眼中又透出了笑意,有他在的时候她一直都是安心的,不管是在都尉司大堂之上,还是在此时此地,性命攸关的时刻。

因为她知道,他永远都会做她最坚定的后盾。

“说吧,”韩湛转向吴国昌,“你想怎么样?”

吴国昌神色恳切:“子清,咱们兄弟是过命的交情,我老吴有事从不瞒你,我还是那句话,税我立刻免了,那些女子你要真觉得有问题,那我以后也不送了,你想让我放了老张,行,我放,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韩湛不动声色,窥探着周遭情形。

吴国昌身后还有八名亲兵,加起来一共二十个。若只有他,再多一倍也不在话下,但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那就不如先假意合作,再找机会送她走。

吴国昌很快答道:“你得保证我全身而退。”

“不可能。”韩湛一口回绝,“因为你多少兄弟家破人亡,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你想怎么样?咱们兄弟多年,过命的交情,难道为几个微不足道的外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吴国昌笑了下,“子清,别光顾着逞英雄,既成了亲,总要顾念着夫人。”

歘!一名亲兵立刻拔刀架上慕雪盈的脖颈,慕雪盈余光里瞥见韩湛骤然阴沉的脸,他忽地起身。当!闷响声中脖子上的刀被烛台砸飞,咣啷啷落在地上,慕雪盈骤然落进他温暖的怀抱里,嗅到他身上掺杂着春夜、火光与泥土的怪异气味,他低声在她耳边:“吓到你了吗?”

“没有。”有点想落泪,慕雪盈笑着,摇了摇头。

有他在,又怎么会让她吓到。

身后一声低呼,方才拔刀的亲兵被他一击之力震得连退几步,手腕疼得钻心,不得不紧紧攥住弯了腰。

堂中顿时大乱,所有人全都拔刀上前围住,韩湛单手抱着慕雪盈,另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夺下一个亲兵的佩刀:“有什么冲我来,再敢动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吴国昌却知道,再敢动她,他就要下杀手。果然是韩湛,当年残暴凶狠的犬戎人畏惧他如虎,这二十个亲兵,还真未必能拦住他。

眼下只能先跟他周旋,毕竟只要他想通了不再顾着慕雪盈,立刻就能脱身,再说杀了他也是后患无穷。吴国昌摆摆手命亲兵退后,跟着哈哈一笑:“真是看不出来,子清你竟然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没说话,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

慕雪盈感觉到他肌肉绷紧的臂膀,看见他手中刀,烛火下淡淡的金属冷光。

他神色平静,但她知道他很紧张,她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紧张。不能说话,便只是看住他,微微摇头。

是要他不要顾忌她,先行脱身的意思。韩湛低头看她,同样微微摇头。

若是走,那就一起走,无论境况多么艰险,他都绝不会抛下她。

慕雪盈转开脸。

“子清,”吴国昌再次开口,“凡事总得有商有量,我已经开出了我的条件,你总得说说你的条件吧?”

条件?哪有什么条件,敢动她,必须死。韩湛口中说道:“向陛下认罪自首,我保你不死,降级留用。”

吴国昌松一口气。他嘴上说得强硬,其实还是怕了。若是从前的韩湛绝不会跟他谈条件,绝不会不痛不痒降级留用,从前的韩湛杀伐决断,眼里揉不下沙子,犯下这样重罪一定是斩首,眼下的韩湛有了软肋,也就能商量了。

问道:“降几级?”

“总旗。”韩湛道。

“不行,”吴国昌皱眉,指挥使正三品,总旗七品,开什么玩笑!“至少是同知。”

“总旗。”韩湛道。

“佥事,”吴国昌盯着他,同知从三品,佥事正四品,“最低就是佥事,不然就免谈。”

“总旗。”韩湛依旧是那句话。

“千户,”吴国昌又气又无奈,千户五品,决不能再降了,“子清,你这样就没法谈了,我一降再降,你寸步不让,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千户,低于这个我就不谈了,我几十年的老脸,你总不能让我以后去当老戈的兵吧!”

亲兵们立刻又握刀围上,韩湛慢慢看过:“好,千户。”

吴国昌不由自主,吐一口气。

如果真是要杀,他还真有点怵,韩湛太难对付,长荆关上下又都拥护他。能谈条件最好,大不了支走他再想办法。向着他拱手一礼:“子清的恩义我永志不忘,来人!”

慕雪盈察觉到他突然得意的语调,吴国昌笑笑的:“带徐双莲。”

突然便有了不祥的预感,慕雪盈抬眼,看见韩湛眼中同样的忧虑。

堂后一阵响动,徐双莲被五花大绑推了出来,看见他们时惊喜地喊了声:“慕山长,你真的来了!”

“子清,”吴国昌道,“我知道你是讲信用的人,咱们多年的交情我也相信你,但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妨。”

声音陡然冷下去:“杀了徐双莲,你我盟成。”

慕雪盈心里一紧。她知道的,但凡落草入伙都要交投名状,交完之后再无退路,从此才会被真正接纳。徐双莲就是韩湛的投名状。

耳边听见韩湛斩钉截铁的回答:“绝无可能。”

吴国昌也知道他不会答应,他自来号称爱民如子,又怎么可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但必须逼他杀了,交上这份投名状,不然此事就太不牢靠:“子清,她本来就受了重伤活不了几天了,杀了她,我立刻放你们夫妻走,老张我也立刻放了。”

士兵拽着绳子拖着,徐双莲还是站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慕雪盈屏着呼吸,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的伤痕,有鞭打的痕迹,也有刀伤,徐双莲烈性子还一再逃跑,这些人肯定下重手打过。

韩湛也看见了,冷冷看着吴国昌:“是你打的?”

“我没下令,不过你也知道,当兵的脾气暴,碰见不听话的下手难免狠点,等我发现时已经是这样了。”吴国昌盯着他,“怎么样,杀了她,你们夫妻立刻自由,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抖出去。”

“我从不杀无辜之人。”韩湛道。

“那么,你们夫妻俩就要陪她一起死了。”吴国昌失去了耐心,“子清,何必呢?方才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女人葬送了你们夫妻的性命,值得吗?”

值得,他抛洒热血,出生入死,为的都是守护国土,守护这片国土上每一个百姓,他又怎么能将屠刀举向自己的百姓!韩湛没说话,低头去看慕雪盈。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有爱恋,有信任,还有彼此都明了的坚守。她是懂他的,换了她也会这么做,他们夫妻永远心有灵犀。

抬头:“我不会杀她。”

目光慢慢扫过四周:“要谈就谈,不谈,就打。”

亲兵们被他威势震慑,不由自主都往后退,吴国昌很到了极点,明明落尽下风,还敢这么狂妄!

“韩将军,”徐双莲勉强抬起头,“你杀了我吧,我不怕,只要……”

只要你们脱身,给我报仇。

局面一时变成僵局,许久,吴国昌笑了下:“你在等戈战?你该不会以为戈战能来救你吧?实话跟你说,我派他们出去时就安插了人手,一旦他们有异动,立刻拿下。这会子戈战自己是死是活都难说的很哪。”

“来人!”吴国昌抬高声音。

大门打开,数百重甲士兵一涌而上,吴国昌盯着韩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徐双莲,我就放你们走,不然。”

夜风随着敞开的大门溜进来,一道送来的还有春日的花木香气,慕雪盈轻轻握了握韩湛的手。

在此之时,脑中想的却只是他,她还真是有点迷醉了啊。

“子夜,”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她耳边,“待会儿跟着我。”

慕雪盈看着他:“我会。”

千军万马,水里火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大人,”陆兴飞跑进来,“来了!”

慕雪盈看见吴国昌骤然欢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