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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 > 22-30

22-30(2 / 2)

忽闻不远处,传来僧人略带严厉的训斥声:“……戒律有云,不问自取便是偷!你怎可擅自将香客遗落之物据为己有?”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委屈地反驳:“师父,可是这把伞一直无人来寻。还是我没见过的墨色底子,留在寺中,若是再遇下雨,给需要的香客遮风挡雨,不也是积德行善吗?”

裴籍的脚步缓缓顿住,似是心神所至,倏然回头,目光落在那小沙弥手中高举着的油纸伞——

墨色为底,银粉勾勒出疏朗挺拔的竹枝,在灰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

第27章 找到

裴籍的目光转而落到陈老先生煞白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看到那把伞的顷刻间,他就明白了关窍,不再多问一个字,直接抬脚,步履又急又重,朝着地牢的方向疾行而去,那背影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陈老先生见他这般情状,心知大事不妙,慌乱更甚,几乎是下意识跪下去,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主上!主上不必去了!卑下……卑下已派人去了地牢,想必此刻那虞……”

他话未说完,裴籍已如一阵冷风从他身边掠过,带来的只有凛冽的寒意。

“谷秋。”裴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数道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应声出现,其中两人无声无息地落在陈老先生两侧,看似搀扶,实则架起,语气恭敬:“陈老,请。”

名为谷秋的年轻男子则快步走向那小沙弥,目光落在那把墨伞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小师傅,此伞乃我主人之物,烦请归还。”

小沙弥攥着伞柄,他一直在山上,没见过什么新奇玩意儿,有些不舍,嘟囔道:“你说是就是?有何凭证?”

一旁的僧人看得分明,谷秋等人虽未持械,但那眼神、那姿态,皆非善类,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煞气。他双手合十道:“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善则,还不快还给施主?”

小沙弥看来十分听这僧人的话,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僧人接过伞,递还给谷秋,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随即牵起小沙弥的手,返回寺内,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仿佛要将山外的风雨彻底隔绝。

裴籍几乎是闯进地牢的。阴暗潮湿的通道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蜿蜒流淌。

多具尸体胡乱倒在血泊中,看穿着正是守地牢的人,皆是一刀毙命的伤口。而在不远处,另一个灰衣人背靠着石壁,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处还在汩汩冒血,正是陈老先生派来杀虞满的那个心腹。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看到裴籍进来,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挣扎着想要开口:

“主上……有……有人来劫……”

裴籍一步跨到他面前,半蹲下身,毫不理会那几乎致命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寒着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她呢?”

那手下似乎没反应过来,眼神有些涣散。

裴籍猛地抓住他前襟,一字一顿:“被你们抓来的那个女子。她在哪里?!”

“她……”那手下瞳孔放大,似乎想说什么,但伤势过重,一口气没能提上来,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裴籍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软倒下去。他站起身,丝毫未理会手上沾上的黏腻鲜血以及污了大片的袖口。;

谷秋抱着那把墨伞紧随其后,快速探了探这人的的颈脉,确认道:“主上,死了。”

裴籍看也没看那两具尸体,开始挨个搜寻地牢里的牢房。他一遍遍扫视着那些惊恐或麻木的面孔,寻找着那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一间,两间,三间……

没有!哪里都没有!

地牢不大,很快便搜寻完毕。除了那两具尸体和几个吓破胆的囚犯,再无他人。

裴籍站在空荡的通道中央,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孤寂,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焦灼、惊怒似乎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找到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威仪,清晰地回荡在地牢里,“即便,掘地三尺。”

谷秋立刻抱拳:“是!”但他略一迟疑,还是低声提醒,“主上,此处毕竟是州府地界,还有州郡的官差……”

“找。”裴籍打断他,言简意赅,只有一个字。他不在乎是否惊动州郡,更不在乎是否掀翻此地。

谷秋心头一凛,再无任何疑虑,沉声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身影闪动,地牢内外的灰色身影们再次行动起来,开始以这座别院和云隐山为中心,向着整个州府蔓延开去。而裴籍,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谷秋怀中的那把墨伞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掐紧,沾染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尘土中晕开。

……

半个时辰前。

虞满在地牢阴冷的草堆上睡得迷迷糊糊,连日奔波惊吓带来的疲惫让她难得入睡这么快。然而,脑海中系统的电子音猛地将她惊醒:【宿主!醒醒!有情况!好像有奇怪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瞌睡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立刻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是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不止一人,正朝着地牢深处而来。

【会不会是男主良心发现了?】系统带着一丝侥幸猜测。

虞满缓缓摇头,用意识回复:【不是他。】裴籍若来,绝不会是这般动静。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这地牢安静得过分——对了,隔壁牢房那位难兄难弟,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不会……已经死了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就在这时,系统再次提醒:【宿主,看门口!】

虞满借着走廊尽头微弱的光线望去,只见石砌的门阶上,蜿蜒流淌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色液体——是血!大量的血!

她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向牢房最内侧的墙角挪去。那里堆着些散乱的、相对干燥的草料,而且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恰好能遮蔽住她大半个身形。她紧紧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恨不得自己能融入这阴暗的石壁之中。

脚步声越发清楚,那几人径直闯了进来,目标明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其他牢房。他们迅速打开了隔壁的牢门。虞满听到沉重的拖拽声,以及一个略显虚浮的嗓音响起:“是主子派你们来救我的?”

这声音……有点耳熟。虞满在记忆中飞快搜索,是那个劫持她的仁兄!他竟然没死?还被同伙找到了?

但再大的好奇心都不比上自己的小命,她始终不动,外边也没了声响。

虞满极其缓慢地朝右侧挪动了一点点,从草料的缝隙中向外窥探。

这一看,正好对上一双满是血色的瞳孔。

系统和她共用感官,瞬间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正是那个“仁兄”!他似乎早就等虞满反应很久了,见她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随即对扶着他的人快速低语:“这女人……她之前嚷嚷手中有这位主上想要的东西……带她走!”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死寂无比的地牢里,清晰地传入了虞满耳中。她求生欲发作:“没有!真没有!都是我胡诌的!我就是个路过上香的普通百姓,为了活命才信口开河!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主上!好汉饶命啊!”

那“仁兄”冷漠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毫无波澜地吐出五个字:“那无用之人,杀了吧。”

他话音落下,扶着他的那名黑衣人毫不犹豫,反手抽出腰间佩剑,看也不看,不过不是前方,而是直接向后一挥,精准地格挡住了从通道阴影处悄无声息刺来的剑!

“铛!”火星四溅。

直到这时,虞满才看到,通道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他显然发现了地牢守卫全被灭口,猜到有人劫狱,一直尾随至此,此刻才终于出手。

两名黑衣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光闪烁,招招致命。那“仁兄”显然伤势不轻,行动不便,但他竟强提一口气,抬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短刀,狠狠砍向虞满牢门上的铁锁!那锁头竟被他几刀劈开!

他一把拉开牢门,不由分说,抓住虞满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拽了出来,低喝道:“走!”

虞满被他拖得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外冲。那名被缠住的陈老手下见状大急,想抽身阻拦,却被对手死死咬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离。

虞满被那“仁兄”半拖半拽着,在阴暗曲折的地牢通道里亡命奔逃。身后兵刃相交之声、怒吼声不绝于耳,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在汇聚追赶。她心跳如擂鼓,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喘不上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这就是没来得及给家人求到平安符,反而先给自己招了霉神的报应吗?真是流年不利!

跑了不知多久,感觉已经远离了地牢区域,似乎是通往山外的某条密道,虞满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彻底跑不动了。她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仁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色,毫不怜香惜玉,抬手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虞满的后颈。她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那名黑衣人解决了对手,身上带着几处伤口,疾步追了上来。他看到昏迷的虞满,眉头微皱,对“仁兄”冷声道:“主子的命令是救你。”言下之意,并不会多管虞满这个累赘。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威胁,“若是被我们知晓你嘴巴没守住秘密,那你也不必活着了。”

纵然知道行规如此,“仁兄”心头还是一冷。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虞满,心中犹疑不定。这女人若真无用,带着她确实是徒增负担,还是个活生生的证据。可万一她真与那位“主上”有关联,或许关键时刻能作为人质或谈判筹码……

黑衣人没管他这些心思,只快速探查了一下前方,回来时眉头紧锁:“这边出口被堵死了,换路!”

他们接连尝试了几条可能的逃生路径,却发现都被人提前封堵或已有埋伏。黑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他将滴着血的长剑猛地架在“仁兄”的脖颈上:“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仁兄”心中冷笑,他深知自己若真和盘托出,失去了利用价值,这黑衣人立刻就会杀了他,甚至可能用他做诱饵引开追兵。他咬紧牙关:“我保证,只要我能安全出去,必定知无不言!”

黑衣人知道他是铁了心不说,眼神阴鸷地扫过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虞满,忽然道:“还有一条路。”

他们来到山体的左后方,这里有一处极其隐蔽的险道,似乎是早年开凿山石工匠留下的废弃路径,狭窄陡峭,布满碎石苔藓。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几人艰难地沿着险道向下挪移。好不容易到了一处相对平缓、连接着多条岔路的小山坡,黑衣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追兵可能的方向,又看了看被“仁兄”半扶半拖、依旧昏迷的虞满。

“带着她,我们都得死。”黑衣人声音冷酷,不带丝毫感情。他并非征求意见,而是陈述事实。

“仁兄”看着虞满,眼神复杂。但……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松开手。

黑衣人不再犹豫,直接从“仁兄”手中接过虞满,像丢一件包袱般,将她随意地抛在一条看起来最荒僻、草木最茂盛的小路入口处。他甚至刻意用脚拨弄了一下周围的草丛,制造出有人仓皇闯入的假象。

“分开走!”黑衣人低喝一声,自己率先选了另一条路,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仁兄”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虞满,最终狠下心,选择了第三条路,也迅速逃离。他们故意留下虞满和那条被动过手脚的小路,就是为了误导追来的人,争取逃路时间。

……

山下官道上,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骡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上铺着厚厚的、新割的草料。两个年轻男子一人坐在车辕一边。

左边那人眉梢都是笑意,话多得停不下来:“我说,阿川,这回老头子这么急吼吼写信把我们唤回来,到底什么事啊?边关那边刚有点乐子……”

晋楚川冷着脸,惜字如金:“裴籍离开书院了。”

“什么?!”淳于至震惊地差点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晋楚川面无表情:“信里写了,我放客栈桌上了。”

淳于至挠头,一脸茫然:“有吗?我没看见啊……”

晋楚川淡淡补充:“你嫌桌不平,拿去垫脚了。”

淳于至:“……”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心虚,正想辩解,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官道旁山坡的草丛里,似乎躺着一个人影,涧石蓝的衣衫在绿草中格外显眼。

“诶?!阿川你看那边!”他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指着那个方向,“好像有个人晕在那儿了!”

晋楚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淳于至已经自问自答起来:“荒郊野岭的,看着像位娘子,怪可怜的……救不救?”他没等晋楚川回答,自己一拍大腿,“救!必须救!我爹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与此同时,晋楚川川冷冷开口,吐出两个字:“不救。”

淳于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浑不在意地摆手:“知道知道,你肯定又说‘来历不明,恐是麻烦’。”他一边利落地跳下车辕,一边嘟囔,“可万一是个天仙似的娘子,咱们见死不救,岂不是要天打雷劈?”

他行事一贯随心,碰巧今日便是难得的好心。

虞满醒过来时,下意识摸着后脖,这里最疼,蹙着眉,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便感觉有两道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逐渐聚焦——一张咧着嘴、笑得有些灿烂的俊脸,和另一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透着审视的冷脸。

“小娘子,你醒啦?”那天生笑颜的男子见她睁眼,语气轻快,“是我们救的你!感觉怎么样?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虞满喉咙干涩,反应了半天,知道自己应该是被那些人扔下,又被这两人碰巧捡到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编个说辞搪塞过去,一阵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直觉。

这脚步声…

这回对了。

她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行人正疾步而来,为首那人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如松。

他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仓皇的焦灼与戾气,目光扫过现场,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是裴籍!

虞满看着他疾步奔向自己,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惶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心中那堆积了数日的埋怨、愤怒、委屈,如同被针扎破的气,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可那口气终究是堵着的,不上不下。

她想说你知道这些日子我过的什么日子吗?

地牢又冷又湿。

还有饭菜也不好吃……

众目睽睽之下,她所有想质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冲到近前,迟迟没伸手。

虞满没有动,也没有看他灼热的眼睛。她最后只是缓缓地低下头,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凌乱的袖袋。那里空空如也。

想来是中途丢在路上了。

她抬起眼,望向终于站定在自己面前、呼吸尚且有些不稳的裴籍,唇角微微下撇,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哑:

“裴籍……”她如同往常叫了他的名字,只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像是丢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小声嘟囔道:

“我给你求的平安符……掉了。”——

作者有话说:妹宝(表面委屈巴巴),实则你给我等着吧

第28章 自惩

裴籍看着虞满那副摸着空袖袋的模样,仰着头忍着委屈的模样,心里顿时又软又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了解她。

她从来就是个习惯把三分委屈说成十分的人。

这让他想起从前的填仓节。

家家户户都做象征丰收的禾糕,互赠亲友。裴家外总会多出许多一看是年轻女儿家做的禾糕。

每回她恰好来撞见,总会凑过来,拈起一块吃了:“这个甜,你不喜欢。”或者,“看着松软,入口却有些粘牙,你也不喜欢。”总而言之,旁人所赠,总不是他喜欢的。

她将全部吃了干净,时不时偷瞄他反应,最后才会装作惊讶:“哎呀,不小心吃掉了你的。不如……我赔你一盒?我亲自下厨。”

他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指不定这回许下承诺,又抛之脑后。

好在半日过去,填仓节的热闹将近尾声,他终于在她家灶房外,看到了那盘刚刚出炉、形状算不得太规整的禾糕。她脸上还沾着灶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味道……实在算不上好。米浆磨得不够细,带着些许颗粒感,糖也放得有些不均,一口甜得发齁,下一口却又略显寡淡。她从前确实未做过这类甜糕。

“不好吃吗?”她叉着腰立刻追问。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咽下,伸手,用指腹擦去她颊边的灰渍,语气肯定:“好吃。”

虞满眼咕噜一转,转而忽地伸出手,将脸往前凑了凑,向他展示指尖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的红点,语气拿捏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无事,一点儿也不疼。”她顿了顿,强调道,“毕竟,我吃了你的禾糕嘛。”

看,又来了。

他忍不住心底软成一滩春水,面上无奈的低笑。

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此刻对他的在意,或许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深,那么毫无保留。

但那又如何?

他仍旧心疼、爱重她,无论是任何心思,即使她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他都心甘情愿俯首,至少同她并肩之人始终都是自己。

翌日,他去了县城最好的书铺,买下了近些时日最时兴的话本送她,美其名曰:“赔罪。”

被满足小心思的人嘴角一翘,非常满意,并大方表示伤口不疼了,她原谅他。

……

裴籍收回飘远的思绪,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与声音,上前一步,俯身,手掌紧贴她的腰牢牢环在怀中,片刻后,他将她横抱起,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他侧脸蹭了蹭发丝,下颌几乎抵着她,喉结滚动,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后怕与浓重的自责。

虞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颈。听到这声道歉,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深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好像有些演过了?

她象征性地抬手抹了抹其实并没有泪水的眼角,然后才想起什么,赶紧问道:“去哪儿啊?”

“回家。”裴籍抱着她,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显然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

与此同时,几声呼唤响起。

谷秋快步上前,欲言又止:“主上……”

而淳于至,更是夸张地嚷嚷起来:“诶?!裴籍!我们才到啊!你这见色忘友也太明显了吧?!这小娘子谁啊?你不介绍一下?”

裴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没听见一般。

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虞满,却在听到“回家”二字时,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声绷紧了!回家?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来了州府,跟珍馐楼的生意刚谈妥,最重要的,那个能汇聚州府美**华的品珍会还没看呢!这要是直接被打包带回县城,她这趟州府之行岂不是血亏?事业才刚刚起步,可不能半途而废!

“先不回家。”虞满瞬间变了脸色,赶紧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装的虚弱,但语气却很坚决。

裴籍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虞满顺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一些,用力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真的!我……我州府的事情还没办完呢!现在回去不行!”

开玩笑,委屈算什么,大女人肯定事业最重要!

裴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辩驳她话的真假。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他应道,抱着她转身,不再朝着下山的方向,而是走向他在州府落脚的那处别院。

别院之内,李珩正在自己暂住的小院里,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新搜罗来的美食杂记,就听见外面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他好奇心起,唤来手下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裴主上弄出这么大阵仗?”

手下恭敬回禀:“殿下,是裴籍带着一位娘子回来了,似乎……颇为急切。”

李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脸上顿时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带着一位娘子?还颇为急切?这可不像他认知里、裴籍会做的事。他很有立刻前去围观八卦的冲动,但想到自己身份还需遮掩一二,又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挥挥手让手下:“再去探探,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他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有趣,真有趣。”这趟州府之行,看来不止有美食,还有意想不到的热闹可看。

另一边,裴籍直接将虞满抱进了自己居住的主院,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早已候命的医女立刻上前行礼。

“给她看看。”裴籍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医女小心翼翼地为虞满检查。除了些微惊吓,多是皮外伤,手腕因被拖拽有些擦伤,最严重的是后颈被劈砍处,一片明显的红肿。医女拿出消肿散瘀的药粉,小心地为她敷上。待到需要检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伤,需解开外衫时,裴籍依旧站在榻边,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满身上,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医女欲言又止。

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人作甚?忍不住瞪他一眼:“……出去!”

裴籍这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抿了抿唇,转身退出内室,守在门外。

待医女出来,禀明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敷药便可。裴籍沉默地点点头,向医女要了一罐那治擦伤的药粉收进袖袋,这才重新进去。

虞满已经整理好衣衫,斜斜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裴籍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刺眼的红肿上,喉结微动,轻声问道:“疼吗?”

虞满闻言,立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把,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疼啊!怎么不疼!”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你是不知道,那地牢又冷又潮,草堆里还有虫子!我担惊受怕,觉也没睡好,饭也没吃饱,还被个半死不活的人拿刀架着脖子,最后还被打晕了扔在荒郊野岭……”

她不知晓裴籍的手下想擅自杀自己,只重点说了地牢生活以及那几个黑衣人。

越说越觉得自已真是遭了大罪,总结陈词:“总之,就是觉没睡好,也没吃饱!”

裴籍听着她的抱怨,才觉得恍若被浸入寒水的身体有了些喘息。又反应过来她还没用饭,他立刻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食来。”

虞满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离开,“裴籍。”

“我在。”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你先前同我说,你是回书院潜心备考。”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核心的疑问,“那为何……你如今人已不在书院,来了这州府?总不至于是夫子特意派你外出,办差事办到了这州府地界,还带了那么多人?”

她答应过陈静姝不透露她来过,满眼写着“你骗我,我需要一个解释”。

裴籍沉默地与她对视,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他没有闪避,只是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可闻。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却又巧妙地绕开了她最想知道的事:

“小满,一些事……牵扯颇多,缘由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他目光沉静,“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待此间事了,我必返回书院,安心准备乡试。”

虞满愣怔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绪有些纷乱。他这话,听起来,可联想到他此刻的手段,这段状似承诺的话又显得如此虚无。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安抚。

【警报!剧情线变动!】系统尖锐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目标人物裴籍放弃‘弃文从武’主线倾向高达99%!宿主,他好像……是认真的?!】

虞满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吧?裴籍,原著里那个注定要在边关建功立业、开启名将之路的男主,说不去边关了?那剧情怎么办?她之前做的那些心理建设、那些关于“各自安好”的打算,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抿了抿唇,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困惑:“裴籍,抛开你我关系不论,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确实是……最出众的那个。”她坦荡直接承认了他的优秀,眼神里是真切的不解,“可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对你自己的前路究竟……”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与她相识多年,又莫名多了层所谓男主身份的人,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和野心。

“于我而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仕途经济,武举建功,乃至商贾之道,其实并无二致。”裴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口吻。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离她近了些,气息几乎可闻,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虞满从未听过的狂妄:“心之所向何处,我便选哪条路。”

虞满:“……”前面半句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后面这“心之所向”……怎么感觉有点被他装到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书生壳子,流露出内里的锋芒,有种格外吸引人的风姿。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追问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那你……心在何处?”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直白,简直像是主动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果然,裴籍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同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声音温柔缱绻:

“眼中,近前。”

四个字,清晰无误。

虞满眨巴眼,必须得说,美男温言,此刻换谁,谁也要脸红啊,她感觉热意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忙故作正经地摸鼻子。

【宿主冷静!冷静啊!】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警报,【都是男人的花言巧语!糖衣炮弹!别忘了他是原著男主!忘了他的欺骗吗?忘了地牢吗?忘了——】

系统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因为它听见自家宿主,在短暂的羞涩和大脑空白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得寸进尺、带着点娇蛮的语气,同对面之人掷地有声道:

“那我要当宰相夫人!”

做不了武将,那就做文官第一。

裴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羞涩,眼中全是期盼,他怔了怔,随即缓缓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的手,指腹有意无意蹭过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含笑: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虞满用完清淡的晚膳很快就累了,她躺在床榻上闭上眼,心里还想着还有账没算完。

譬如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非要去边关?

还有那些黑衣人又是谁?

众多的疑惑终究先搁下,熟悉的气息在侧,她还是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虞满呼吸平稳后,裴籍才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又换了驱蚊虫的香料,凝视她片刻,这才转身出去,细心地将门扉合拢,不发出一点声响。

谷秋早已静候在廊下,将一盏早已备好的纸灯笼双手奉上,低声道:“主上,那些人,都已擒获,分别关押。如何处置?”

裴籍接过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半边清俊的侧脸,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命令:“先审,撬开他们的嘴。等我回来。”

谷秋心中一凛,躬身应“是”。他明白,主上要亲自料理后续,他几乎能预见那些胆敢触碰逆鳞之徒的下场,他躬身目送那道提着孤灯的身影融入夜色。

……

淳于至和晋楚川被安排在同一处院落的两间房。两人几乎快要入睡,院外忽而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二位公子,主上有请。”

他们各自起身整理衣袍,出门后对视一眼,跟着仆从沿着曲折的抄手回廊走了一会儿,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前停下。门扉敞开着,仆从躬身退下。

淳于至性子急,率先踏进屋内,一眼便看见裴籍正将一个青瓷小罐递给旁边侍立的仆从,语气平淡地吩咐:“药性仍烈,再换一种。”

他目光移到书案,上面放着一个显然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盒,但盒中盛放的,却只是一道边角有些残破、沾染了尘泥的黄色平安符。

几乎是瞬间,淳于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位小娘子那句带着委屈的“平安符掉了”。他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那盏搁在案边、还沾着夜露和水汽的纸灯笼,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自己去寻的啊?”这黑灯瞎火的,就为了找这么一道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符?

旁边的晋楚川没有看那符,目光却锐利地锁在裴籍身上,忽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淳于至闻言一愣,不知道他在骂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这才瞧见,裴籍原本掩在袖中的左手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小臂以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刀痕,上面只是胡乱撒了些褐色的药粉,血渍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而一旁的小几上,正静静躺着一柄薄如柳叶、寒光凛冽的短刃。刃身沾了些血,无鞘。

这足以说明,伤痕并非他人所伤,而是裴籍自己动的手。

但这又是为何?!自残吗?

晋楚川目光扫过谷秋手中那个刚被裴籍否决的药罐,嘴角勾起一丝几近嘲弄的弧度:“古有佛陀割肉喂鹰,悲悯众生。你裴籍今日自伤试药,又是为哪般?”

“博美人怜惜还是自惩呢?”

他这话可谓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裴籍那那隐藏的、近乎偏执的心思。

裴籍没有应声,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仿佛有几道刀痕的并非自己,更跟感觉不到痛一般。他只对谷秋再次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去,找人按我说的改方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些淡化瘢痕的药材。”

淳于至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上上下下将裴籍重新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记忆中的裴师兄,是何等眼高于顶、心思深沉难测的人物,何时曾有过这般……难言的行径?他忍不住咂舌道:“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眼高于顶的裴师兄吗?莫不是……真让人换了魂?”

裴籍终于分出眼神,淡淡地扫过他们二人,直接将话题引回正轨,语调不显起伏:“说吧,他让你们来州府寻我,所为何事?”

第29章 日常

裴籍问完,室内静默一瞬。晋楚川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分量:“他让我们同你说,于阙内乱已现端倪,几位王子争权,此时贸然去边关,并非上策,易成众矢之的。”

裴籍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应道:“知晓了。”

淳于至最看不得人说话云山雾罩,跟猜哑谜似的,忍不住插嘴问道:“不是,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行不行?”

裴籍目光扫过他,难得开口多解释了几句,语气平静如同分析棋局:“于阙内乱,看似凶险,实则是分化拉拢的良机。此时前去,若站错队,或过早暴露实力,反会引火烧身。不如静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再谋后动。况且,镇北将军年迈保守,麾下几员副将又分属不同派系,此时掺和进去,徒增掣肘。”

他寥寥数语,便将边关错综复杂的形势与各方势力利弊剖析得清晰透彻。这已不仅仅是书生论政,而是已是上位者之观。

晋楚川听完,确认他说的不是假话,便直接转身,对淳于至道:“走吧。”

淳于至:“啊?”他还沉浸在裴籍的分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见晋楚川已走到门口,才连忙跟上,嘴里还嘟囔,“这就走了?话还没说清楚呢……”

说走的人却在门槛处停下,并未回头,只从怀里取出一个素面白瓷小瓶,反手精准地扔向裴籍的方向。

裴籍抬手稳稳接住。

晋楚川的声音这才传来,依旧冷淡:“一日两次。”指的是他手臂上那些自残试药留下的伤口。

裴籍低头看了一眼那瓷瓶,他道了声:“多谢。”

淳于至跟着晋楚川出了屋子,走到回廊下,才啧啧称奇,压低声音道:“晋公子今日真是出手大方啊,连金不换都舍得拿出来?看来还是把他当师兄。”

晋楚川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无波:“他不回边关,我们此行的目的便算了结。这药,就当是酬谢他省了我们一番口舌之功。”

淳于至更疑惑了:“他什么时候明确说不回边关了?”他怎么没听到?

晋楚川难得侧头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朽木不可雕也”,甚至带着一丝对师门招收标准的不解。

淳于至看懂了他的眼神,丝毫不以为耻,反而笑嘻嘻地自揭其短:“自然是因为我爹给书院捐的那些金银,足够再盖三间藏书楼啊!”

晋楚川彻底无话可说,懒得再理他,心中却在思忖:裴籍对边关局势的了解如此深入、迅捷,甚至比他们带来的消息更为精准,他在这州府,布下的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两人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沿着回廊往外走。忽见几名仆从引着几位身着干净厨役衣衫、手提各式箱笼的人,正匆匆往相邻的另一处更为精致僻静的小院行去,那阵仗可不小。

晋楚川脚步微顿,看向那小院方向,问道:“那里住着何人?”

淳于至立刻来了精神,一副“这你就没我消息灵通了吧”的表情,凑近低声道:“定王李珩。那位好吃如命的王爷,没想到也悄无声息地到了这州府,还住在裴籍这里。”

“定王李珩……”晋楚川眼神一凝,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位虽是个闲散王爷,但身份特殊,他的动向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信号。“他竟然也来了此地,还在此处……此事需尽快禀明夫子。”

淳于至连连点头:“对对对,赶紧回去报信!不过……”他话锋一转,苦着脸道,“好歹先跟裴籍借辆像样的马车吧?我可不想再坐那颠死人的破骡车了!”

晋楚川懒得理他的抱怨,但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定王现身州府,与裴籍有所牵扯,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京城里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

李珩近日十分闹心。

想他堂堂一个王爷,虽说是个闲散宗室,可平日里在京城也是说一不二、恣意享乐的主儿。如今倒好,被困在这州府别院里,美其名曰保护,实则跟软禁也没多大差别。院外那些看似寻常的仆从,一个个眼神锐利,脚步轻健,将他这院子守得跟铁桶一般。

他派出去打听外面情况的下属没一个能带回消息,最后一个去打听那位娘子姓甚名谁的手下更是被直接捆成了个大肉粽子给送了回来,丢在他院门口,那叫一个狼狈。

“岂有此理!”李珩摔了手中的茶盏,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他对着外头怒道,“本王是来做客的,你们主上便是这般待客之道?!”

他这番指桑骂槐,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片刻后,那个叫谷秋的冷面心腹竟真的来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谷秋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哐当”一声将他院落的大门彻底敞开了,门外空无一人,连平日那些隐在暗处的守卫都撤得干干净净。

谷秋躬身,语气平板无波:“主上有令,若是殿下觉得此处憋闷,想要离开,我等绝不阻拦。殿下请自便。”

李珩看着那洞开的大门,以及门外空荡荡蜿蜒而下的山路,脚步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迈出去。刺杀之事历历在目,对方下手狠辣,若非裴籍的人及时出现,他此刻早已是孤魂野鬼。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裴籍此举,看似大度放行,实则是将权衡利弊的球又踢回给了他。

他脸上怒容一收,把袖一抛坐了回去,自顾自地斟了杯新茶,语气瞬间变得和风细雨:“你看这事闹得……本王无非是有些无聊,发发牢骚罢了。仔细想想,这山间清幽,风景独好,本王还未曾细细赏玩过,倒是想再多住几日,静静心。”

谷秋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顺势道:“殿下觉得无聊,是卑下等疏忽了。主上已吩咐,为您请了江陵、淮扬等地的数位名厨,不日便将抵达,届时正好可与殿下探讨南北吃食之道,以慰殿下口腹之思。”

李珩一听,心里那点不舒服,瞬间被冲散了!他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带了真切的笑意,抚掌道:“那敢情好!还是你们主上想得周到!”

于是,定王殿下又安安分分、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地,在这别院里静养了数日,每日对着山色,琢磨着即将到来的事。

直到这日,谷秋再次前来,请他移步。

途径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时,李珩隐约听到里面有女子的说话声,清脆悦耳,听音识美人,想到那热闹,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谷秋:“这里头住的……莫非是裴籍的夫人?”

谷秋难得地噎了一下,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为难,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能回答的范畴。他只能微微侧身,再次伸手引路,避重就轻道:“殿下,这边请。”

李珩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只是心思活络开来。看来裴籍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嘛。

跟着谷秋来到一处僻静的厅堂,里面早已有一人焦急等候。李珩定睛一看,竟是州府长史张谦!此人是他真正信赖之人,这些时日想必为了寻他踪迹已是焦头烂额。

谷秋在一旁道:“张长史已等候多时。主上有要事在身,无法亲自相送。稍后,我会安排可靠人手,护送殿下与张长史安全离开。”

李珩看着安然无恙、明显是裴籍有意放进来接应的张谦,裴籍这是要放他走了,而且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看向谷秋,问道:“你们主上……就只有这些话?没有别的要交代本王的?”他可不相信对方费这么大劲救他、护他,又轻易放他走,会无所求。

谷秋垂眸,语气依旧平稳:“主上说,此番款待,算是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主上会在之后,向殿下您讨要。”

李珩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感兴趣的光芒。有趣!他倒要看看,这个裴籍,日后会向他这个“闲散王爷”讨要什么。

“好!”李珩爽快应下,拂了拂衣袖,“那本王便先行一步。告诉你家主上,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他带着张谦,在谷秋的安排下,悄然离开了这座别院。

而有正事在身的裴籍,此刻正拿着那瓶晋楚川赠予的金不换,站在虞满榻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后日,后日一定带你下山。”

背对着他的虞满裹着薄被,一动不动,用沉默表示抗议。

“真的。”他又保证道,声音放得更软。

虞满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乌发有些凌乱,瞪着他,旧事重提,指控道:“你上回还骗我说在书院呢!”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翻旧账。

裴籍也不辩驳,只伸手自然地捞过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臂,指尖轻柔地掀开一截衣袖,露出已经淡去许多、只余些许浅粉痕迹的擦伤。他蘸了药膏,细致地涂抹上去,动作轻缓专注。

冰凉的药膏触肤即化,带着沁人的舒适感。虞满忍不住嘀咕:“这都快好了吧?”这药效果非凡,不过两三日,伤痕便消退得差不多了。

裴籍却依旧耐心地继续涂抹,从手腕到小臂,一处不落。自从第一回上药后,这活儿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揽了过去。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涂抹时力度恰到好处,非但不觉疼痛,反而有种微痒的感觉,从伤处丝丝缕缕蔓延开,一直痒到心尖上去。

虞满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盯着他因弯腰俯身而靠近的侧脸。烛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鼻梁高挺,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清俊专注。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裴籍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以为她是怕疼,便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问:“疼吗?”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药草苦意的熟悉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虞满只觉得心跳加速,撞得胸口发闷,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裴籍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但他偏生没有退开,就这么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垂眸凝视着她有些迷蒙的眼睛。他薄唇轻启,发出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低哑的尾音:“嗯?”

呼吸暧昧地交缠在一起。

虞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唇上,那唇形颜色偏淡,此刻因距离太近,显得格外清晰。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心想如今两人还算是有名份在身的,亲一下不过分吧?

系统:【这……对吗?啊?你控制一下——】后面声音直接被掐掉了。

因为虞满已然遵循着本能,仰起脸,径直贴上了那唇角,手无意识抓住他的小臂。

触感带着些许凉意,仍旧很舒服,像夏日里触碰到的冷玉。

裴籍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声,没有理会隐隐的疼痛,而是有些庆幸,好在没有小臂留下痕迹,毕竟太过丑陋。若是她见了不喜……

随后抽出一只手轻轻拍拍她算作安抚,温柔扶住她因紧张而微微发软、向后仰倒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急于加深这个由她主动的吻,而是极富耐心地、若有似无地含吮着她的唇瓣,磨蹭纠缠,又若即若离,带着一种引导的、诱惑的意味,勾着她略微青涩的回应。就在虞满被他撩拨得意识昏沉,几乎要沉溺其中时,他却戛然而止。

额头相抵,呼吸依旧缠绕,他暗自平息了一下呼吸,微微退开些距离,转移了话题,带着点心机的提醒:“答应我的新香囊呢?”

虞满还沉浸在方才那片温热湿濡的触感里,心跳如擂鼓,闻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一怔,随后好没气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新绣好的、针脚细密的青色香囊,胡乱塞到他手里。

呵,男人!

裴籍接过,随即小心地从自己腰间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旧香囊里,取出那道边角残破却保存完好的平安符,动作郑重地将它放入新的香囊之中,仔细系好。随后,他又将那个空了的旧香囊抚平褶皱,妥帖地放入自己心口处的内袋里。

虞满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目光落在新香囊上,迟疑地问道:“这个……是那个吗?”她指的是那个丢失的平安符。

“是。”裴籍抬眸看她,眼神温柔而笃定,“我寻回来了。”

第30章 解决

裴籍说话倒是算数。

后日一早,天光微亮,他便已等在虞满的屋外小院里。石桌上置了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他颇有耐性地用热水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他并未催促,只等着屋内的人睡到自然醒。

虞满这一觉确实睡得酣畅,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醒来时,已有两名面容清秀、举止规矩的婢女悄声入内,送来温热的清水与精致的早食——熬得糯糯的碧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碟造型可爱的荷花酥。婢女伺候她洗漱梳妆,动作轻柔利落。

虞满一边用着早膳,一边感受着这衣来伸手、美婢环伺的待遇,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珍馐铺陈,美婢在侧,这难道就是……原著里后宫文男主标配的享受吗?啧,难怪那么多人心心念念想当男主,日子确实不错。

用完早膳,她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出。裴籍闻声抬头,手中的茶也刚好泡到火候,他自顾自饮了一口,随即自然地推了一盏到她面前。

虞满一边下意识地道:“我不爱喝茶……”一边却顺手接了过来。杯盏触手温润,她低头抿了一口,竟是清甜的蜜水,温度适宜,恰好润喉。

她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蓦地凑近几步,踮脚在他颈侧轻轻嗅了嗅,随即抬起脸,神色有些微妙地问道:“你今日……熏了香?”一股清冽的、带着些许雪松气息的冷香,将他身上原本那股让她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药草的气息掩盖住了。

裴籍神色如常,抬手理了理并无形乱的袖口,淡然道:“许是衣裳先前熏过香,存放时沾染了,还未散尽。”

与此同时,别院深处的地牢中,正在指挥手下清理残局的谷秋,默默取了方干净帕子遮住口鼻。饶是他见惯了场面,此刻也觉得这满室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有些呛人。他看着地上那些已然分辨不出原貌的“东西”,心想,主上这回,是真动怒了。那怕是离开地牢后,还要熏染好久香才堪堪压住这一身的血气吧。

这边虞满闻言,又嗅了嗅,这香倒也不算难闻,矜贵清冷,只是……终究少了点她习惯的味道。

两人并肩出了别院,沿着青石阶往下走。没走几步,虞满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那掩映在林木间的院落望了望。

裴籍转过身,问道:“看什么?”

虞满眨了眨眼:“先前在那荒郊野岭,顺手救下我的那两位恩人呢?怎么没见着?”她还惦记着那两人同裴籍关系匪浅,想打听点消息,顺便正式道个谢。

裴籍目光微动,语气平淡:“他们另有要事,已然离开了。”

“哦……”虞满收回视线,有些遗憾地应了一声。她还以为能多套点话呢。

裴籍将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说道:“我已替你备了厚礼,郑重谢过他们二人。”言下之意是,人情已还,不必再挂心。

虞满没领会到这层意思,继续追问:“那他们叫什么名字?总得知恩图报,记下名姓才是。”

裴籍沉默了一瞬,才不太情愿地吐出三个字:“晋楚川、淳于至。”

虞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赶紧戳了戳脑海里的系统:【小统,快查查,这俩在原著里有戏份吗?】

系统秒回:【数据库检索完毕,未找到相关角色信息。】

诶?连系统都不知道?看那两人的气度,可不像是跑龙套的。虞满正暗自琢磨,忽然感觉到走在前面的裴籍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去,只见裴籍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声音温和地问道:“还想知晓什么?”

虞满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珠一转,便掰着手指头,笑吟吟地一口气问道:“那就都说呗?他们家住在哪儿?父母可还健在?如今是白身还是已经有了功名在身?还有最最重要的——”她刻意拉长了语调,促狭地看着他,“他们二人,是否已经婚配呀?”

“……”

裴籍笑容淡了,随即,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继续默不作声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出去一段距离,虞满才慢悠悠地跟上,歪着头看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故意问道:“怎么不说话啦?”

裴籍目视前方,山路蜿蜒,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专心下山。”

虞满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假装没看出他吃味。

下了山,踏入州府城郭,喧嚣的人声与各种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他们恰好赶上了品珍会最后一日。长街之上,各色摊棚鳞次栉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食客的赞叹声很是热闹。

“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皮薄馅大,一口爆汁喽——”

“西域传来的胡饼,香脆掉渣,客官尝尝?”

“冰糖葫芦——红果山楂,甜掉牙咯!”

虞满如同鱼儿入了水,眼睛都不够看了。她穿梭在人流中,裴籍就落在她身后几步,不多时,他手中便提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有晶莹剔透的虾饺,香气扑鼻的炙羊肉,造型别致的莲花酥,还有她特意买给绣绣的糖人和小泥偶。不少上街的娘子些笑着揪着自家相公的软肉。

“瞧瞧人家!”

逛了半日,虞满腿脚有些酸软,在各类饭食香气中,一缕清冽甘醇的酒香格外突出,她拉着裴籍寻到了一家不算起眼的酒肆。与别家人头攒动不同,这家店客人三三两两,显得颇为清静,但那愈发清晰的酒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糯气息,却让虞满猜到,此间必有妙处,

经营酒肆的是位年轻的娘子,荆钗布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但招呼客人、算账收钱时却又透着一股利落劲儿。虞满与裴籍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二位用些什么?小店有自酿的梨花白、桑落酒,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和汤饮点心。”娘子声音柔和,递上一块简易的水牌。

虞满点了壶据说是招牌的梨花白,又要了水牌上写的“醴团子”和“醉蜜糕”。酒先上来,色泽清亮,入口绵甜,后味带着梨花的清雅,确实不错。紧接着,醴团子和醉蜜糕也端了上来。

那醴团子盛在青瓷碗中,汤色清透,里面浮着指甲盖大小、圆润可爱的糯米团子,团子中心隐约透出一点豆沙馅的暗色。虞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糯米团子软糯不失嚼劲,豆沙馅细腻清甜,最妙的是那汤底,并非普通的糖水,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由酒酿调和出的醇厚甘洌,而且明显是用井水湃过,入口冰凉沁人。

醉蜜糕则是用糯米粉混合了酒酿蒸制而成,口感松软,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与醴团子相得益彰。

虞满吃得心满意足。她想到,东庆县乃至她所见过的州府冷饮,多是绿豆汤、酸梅汤之类,像这般巧妙将酒酿与甜品结合,且口感层次如此丰富的,实属罕见。她关于汤饮的开发本就不算擅长,尤其是涉及酒类发酵,更是她的知识盲区。若是食铺能与这位手艺独特的娘子合作,引进这醴团子和醉蜜糕,定能成为镇店招牌之一,吸引更多食客。

心思既定,她见那娘子暂时得了空闲,便起身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友善的笑容:“娘子有礼了。”

那年轻娘子见她过来,停下擦拭桌子的动作,温声道:“客官可是还需要些什么?”

虞满摇摇头,开门见山:“方才尝了店里的醴团子和醉蜜糕,实在是美味。实不相瞒,我在东庆县也经营一家食铺,名为满心食铺。不知娘子可有意合作?比如,将由娘子这边供货,我那边售卖?价格方面,必定让娘子满意。”

年轻娘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她看了看虞满,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厨方向,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坚定的拒绝:“多谢这位娘子抬爱。只是……家中原是酿酒为生,这些小吃,是先父去后,家母凭记忆摸索着复原的些许旧味。如今家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所能做的也仅够这小店自用,偶尔款待熟客,实在做不出多的。这生意……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辜负娘子的美意了。”

她言辞恳切,眼神带着真诚的歉意,让人不忍心再强求。

虞满虽觉遗憾,却也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笑了笑,道:“无妨,是我唐突了。娘子手艺极好,祝生意兴隆。”

回到座位上,裴籍看在眼里。待她坐下,他倾身过来,低声说道,声音清冷如玉磬,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她虽言辞恳切,然辞色间,似有隐衷,非尽实话。”

虞满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我知晓。她拒绝时,眼神略有游移,尤其是在提到她娘亲时。只是……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支撑酒肆不易,或许真有难言之隐,不愿与外人道。既然人家不愿,我们也不强求。”

裴籍未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酒肆门口。恰在此时,一名穿着半新不旧长衫、面容勉强算得上清秀的男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娘子,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娘子见了他,眉眼间的温婉更添了几分,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略显沉甸甸的绣花钱袋,递到那男子手中。男子接过,掂了掂,笑容更盛,又附在娘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娘子掩唇轻笑,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氛围。

虞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那男子拿着钱袋,与娘子言笑晏晏的一幕,心下顿时了然。看来,这娘子或许是志不在此。

见过品珍会,她对于之后食铺的新菜也有了些灵感,于是也不再多加停留,付了酒钱,起身离开。两人租了辆马车,准备返回东庆县。

行至一处林木掩映的岔路口,裴籍开口:“停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

他对虞满道:“我此回出来,尚有琐事未了,不便即刻归家。需先回书院一趟,约莫两三日便回。”

虞满点头应下,顺口问了句:“你怎么回去?”

裴籍示意她看路边:“自然有法子。”

虞满好奇地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路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骡车,瞧着还有几分眼熟,似乎与那日淳于他们乘坐的那辆颇为相似。

裴籍略带无奈地解释道:“是他们留下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交代了那两人的来历,“按师门辈分,他们算是我师弟。”

虞满闻言,想象了一下裴籍这般人物挤在那样一辆骡车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系统忍不住又跳出来刷存在感:【啧啧,他就这么走了?都不亲自送你回村?也太不体贴了吧!】

虞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意识里懒洋洋地回道:“你怎么知道他没送呢?”

系统:【哪有?后面明明就只有一队慢吞吞的商队,他的骡车早没影了!】它说着,电子音突然卡壳了一下,【等等……那商队……该不会是他的人伪装的吧?】

虞满唇角微勾:“也许是吧。”她其实也只是猜测,裴籍对她总有种难以言明的保护欲,自从少时那回后,她每次去县城送货,他若不能相陪,也总会或明或暗请人跟随,别说他爹和香姨,连小春娘都陪她走过几回,此番她经历了地牢之险,他连着几日不准她出院门,那股后怕劲儿显然还没完全过去,怎么可能真让她独自跟着个车夫回县?

系统听着她笃定的语气,疑惑道:【宿主,你不会觉得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很不自由吗?用你们人类的话说,这跟“关小黑屋”有什么区别?】

虞满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熟悉的田园景色:“你管那叫小黑屋?那别院里一间客院,都快有我家食铺五个大了,衣食住行有人伺候,风景秀美,吃好喝好,就当是免费度了个假,休养了一番,有什么不好?”

系统:【……】它竟然无力反驳。而且看着宿主那带着点无奈,又隐隐有些被人在乎的愉悦侧脸,它感觉自己的数据库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有点撑得慌。

而另一边,裴籍并未登上那辆骡车。待虞满的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谷秋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低声道:“主上,已按您的吩咐,将陈老安置在前方书院山脚下的一处农家小院。”

裴籍脸上那抹面对虞满时才有的柔和早已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冷冽。“走吧。”他淡淡道,转身走向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

主仆二人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农家院落。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只见陈老先生正挽着袖子,在院中一下下地劈着柴。院内只有他一人,斧头落下,木屑飞溅,动作虽还算稳当,却明显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迟滞。

听到脚步声,陈老停下动作,放下柴刀,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裴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唉,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在军中,三五尺的莽汉也擒得住,如今不过是砍几下柴火,这手臂竟也有些发酸发颤了。”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对着裴籍,依着规矩,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恭敬,却似乎少了些什么:“老奴,见过主上。”

裴籍站在院中,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双因用力而泛红、布满老茧的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先生不必如此。当年血战,您能侥幸生还,已是万幸。本可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然颐养天年。”

陈老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恭敬的笑容淡去,转而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他搓了搓手上被木柴磨出的红痕:“主上您未曾亲临战场,不知那是何等的人间炼狱。左手边,是昨日还在与你把酒言欢的同袍兄弟的残肢断臂;右手边,或许就滚落着某个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头颅……夜里即便点着最浓的安神香,鼻尖萦绕的,也依旧是那股洗刷不掉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何能安睡?”

裴籍沉默地听着,脸上并无动容。

陈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旧事:“所以,当他们找到老奴,告知您的下落,老奴便应下了。纵使年老体衰,这把老骨头……也难忘旧日志向啊!”

裴籍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野心:“旧日志向?”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您口口声声念着的他,如今……又在何处?是化为了贡山乱葬岗的一抔无名黄土,还是早已成了虫蚁腹中之物?”

“你——!”陈老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被戳中痛处的惊怒,他猛地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指着裴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长辈训斥晚辈的厉色,“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诋毁先主?!你可知——”

“我知道。”裴籍打断他,目光清冽,“我知道他为何会死。也知道,您如今辅佐我,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虽年轻,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让暴怒中的陈老一窒。

“你所求的,并非仅仅是完成他的遗志,更非真心辅佐我。”裴籍换了称呼,“你求的,是成为从龙之功的第一功臣,是青史之上,留下你陈昶之名。”

“区区私心而已啊。”

陈老脸色剧变,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在裴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裴籍看着他,最后说道:“但你所求的,皆不会实现。”

“功臣首先为臣,可惜你连这一点都没想通。”

“你——”陈老怒嗬。

裴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并非没有野心,相反,他的图谋远比陈老所能想象的更为宏大,如何会看不出陈昶心中那点不甘人下、欲借他之名行自己霸业之实的算盘?

然而,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陈老这样的人,有其存在的价值。他熟悉旧部人脉,精通军务政事,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裴籍一直清醒地使用着这把刀,既借其力,亦防其利。

他容忍陈老在某些事务上的越界,包括自作主张来了东庆县,但绝不能容许他对虞满的杀意——既然刃不听话,想噬主,也该到了折戟的时候。

陈老死死盯着裴籍那张年轻却无比冷静的脸,忽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爆发出一阵苍凉而悲怆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错了!是老夫错了!”他笑出了眼泪,指着裴籍,声音嘶哑,“老夫一直以为,你性情内敛,手腕不够果决,不似先主那般锐气外露……却原来,是老夫眼拙!你这骨子里分明还是流着他的血,这算计人心的本事、这为达目的不惜隐忍蛰伏……分明早已有了他的影子!甚至,青出于蓝!哈哈哈……你恨他,也终将落得他的下场……”

他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竟试图掌控一头早已成形的猛虎。

裴籍并未反驳,亦无动容。他目的已达,无需再多言。他转身,走出院落。

谷秋紧随其后,低声请示:“主上,院外埋伏的人……是否要……”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毕竟陈老知道太多隐秘。

裴籍脚步未停,声音不显起伏:“不必。经此一事,他……不会想活了。”

他的话音甫落,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得身后院落里传来陈老一声长叹,纵使谷秋亦能听出其中的绝望。

紧接着,一名灰衣人迅速掠至近前,单膝跪地,沉声禀报:“主上,陈老他……在屋内,自戕了。”

曾经贡山军中赫赫有名的鬼医陈昶,亦是前军师,也曾搅动过一方风云,竟就此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人间。

不过在世人眼中,他本来就死在二十多年前。

裴籍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谷秋,”他吩咐道,“你去小满身边守着,确保她安然回到食铺,之后便在暗处护卫,非必要不必现身。”

“是。”谷秋领命,“那主上是……”

裴籍则抬眼望了望山青书院的方向,“我也该回书院一趟了,毕竟,都让晋楚川和淳于至特意跑来提醒我了,总得回去……见见。”——

作者有话说:小满和小裴都开始搞事业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