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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她太近了,在月光照不进的黑暗角落,这样过度地贴近是天然具有威胁性的。就像一只足够咬断人喉咙的猛兽,再温柔、可靠,被她圈在怀里的人,还是会本能地感觉到一阵紧张,连蔓延交融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微弱的刺。

这几个字近得像是在他耳蜗内响起, 连脑海都丝丝地过电。

萧涟的手腕微微下挪,将手指放进她掌心。

他修长的指尖蜷起,指腹在她手中摩挲。那是一股柔如绸缎的触感, 像是一用力握紧,他就会发出脆弱的、诱人的声音, 顾棠吸了口气, 被他触碰得好痒。

“……这里有道伤。”他低声说。

在她掌心磨出的茧子之间,萧涟居然能分辨出已经淡化到快要消失的伤痕。新张合的嫩肉被他按在指腹下。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微微沙哑,暧昧得让人心如擂鼓:“你是不是……藏了很多伤痕,不想给我看?”

顾棠的心怦怦直跳,唇瓣微动,却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一身的旧伤,这么黑漆漆的,他原本看不到的,居然能清楚地摸到?

她马上转了个话题,说:“……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萧涟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顾棠取得上风,心中得意地暗笑,凑过去贴着他滚烫的脸,能感觉到青年男人每一丝颤动的呼吸、每一寸的紧张和害怕,他的长睫慌乱翕动,几次扫过顾棠的脸颊和鼻梁。

萧涟一旦羞于开口,她就马上猖狂得不得了,贴着耳廓跟他说:“没藏什么伤痕,只有一道伤,深可见骨,这么多年都没好,你给我吹一吹?”

他下意识地担心,电光石火间又反应过来她到底在说什么,一下子僵在那儿,恼道:“无耻……”

啊,被骂了。

他骂人怎么这么好听。

她黏糊糊地又凑过去,一只手臂环过对方的窄腰,挨着他道:“我无耻吗?还是你就喜欢无耻之徒……”

……真是太粗鲁、太……太下|流了。

萧涟毕竟是皇室男儿、金尊玉贵,自然听不得、抵抗不了这样的荤话。但他却有办法让顾棠说不出,一闭眼,指尖翻上去拉住她的手,领着对方的指尖落在脖颈之间。

顾棠果然安静了。

他马上要就寝,没有戴喉纱,素日遮蔽在布料下的修长脖颈贴着她的指尖,那片肌肤不见天日,没有被第二个人的手触碰过。

顾棠不仅不说话,而且都不敢动了。

她只是嘴上调戏一下,萧涟怎么豁出去来真的?今天晚上要是……不行,要是守贞砂没了,岂不是要他整日担惊受怕、躲躲闪闪,万一被发现,她这个奸妇会不会被砍头难说,但他这个淫夫是跑不了的,还不把陛下给气死?

“你……”顾棠舔了下唇,“胆子怎么这么大。”

“……胆子大的是你。”萧涟说,“半夜翻墙过来……你想做什么?”

这事儿谁也不会往好处想。

顾棠却道:“我翻墙是我的事,你守身如玉是你的事,咱们两个互不干涉……哎呀,干嘛!”

萧涟抓着她的手向下,摸到锁骨。

好细腻顺滑、没被风吹雨淋过的一身肌肤。他高挑清瘦,锁骨也明显地凸出,随着骨骼线条的走势沉下去,形成一个深陷的涡儿,像是刚好能把指腹放上去。

顾棠口干舌燥,她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适应漆黑了,能隐约见到对方过分白皙的皮肉,忍不住偏移视线,又偷看一眼,然后再正经地转移开:

“七殿下,我是来找你商议……商议正事的!”

萧涟低头咬了一下她手腕,明明不好意思得浑身滚烫,像发了烧那样热度鲜明,却还挽着她的手指,说:“那你说……”

“……”顾棠呼吸停滞,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本来我想在被窝里给你看……我从江南带回来的特殊布料……夜光胸衣!”

萧涟:“……”

“你抓着我的手,我没办法给你看。”顾棠丝滑地接了下去,仿佛忘了自己的力气远胜对方,“快放开我,我是正经人。”

……她还正经上了!

好像钻未婚郎君被窝、偷|情偷到皇帝儿子身上的奸妇不是她一样!

这世上有什么样的打击能比得过这个,男人豁出去了,不着寸缕地拉着她的手,娘们儿却挥手一扭头表示我正人淑女、坐怀不乱……说这话的人甚至还是个风月场中常胜客!

萧涟气得翻身起来打她,锦被拉扯着滑落下去,烛火忽地照亮了一帘春色。顾棠哪里好还手,将被子胡乱裹在他身上,揽臂把萧涟抱住。

他挣扎了一会儿,床榻都跟着发出声音,帐幔起伏摇动,四角压着床帐的铃铛清脆作响——这么大动静,门外果然响起渐近的脚步声,一阵灯烛凑近,内侍长低声问:“殿下?”

铃铛不再晃动。萧涟捂住心口,顺过来这口气,回答:“没事。”

内侍长不放心,以为是他这么久没动静的病又复发了,伸手扶在门上欲推:“要不要吩咐煎药——”

“不用。”这次他的声音干脆多了,“别进来,不用你们。”

他如此说,宫侍只好听从。

待门口的脚步声远离,顾棠便伸手抚了抚他的背,帮他顺气,萧涟埋头不吭声,半晌道:“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顾棠凑过去,看他眼睛红红的,哄道:“七殿下是全天底下最漂亮的男人。”

萧涟盯着她不动,忽说:“那你还是不是个女人。”

顾棠笑着说:“我自然是,不过明日三泉宫的人服侍你时,瞥见他们郎主的小臂空空荡荡,岂不是要吓一跳,吓一跳也就罢了,万一事发,就算陛下饶了你,难道能饶了他们?”

她太知道怎么让人消气了,何况小七又是个讲道理的男人。

萧涟听了果然沉默,积蓄在眼眶里的泪也忍了回去。他抬手抓住被子边缘握紧,老实地当个粽子:“……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顾棠开口想说什么,看到他眼尾泛红,黑发凌乱的模样,坏水儿蹭蹭蹭地往外冒,改了主意,慢吞吞地说:“没有亲了嘴就确定关系的义务,大概是可以偷情的好朋友吧!”

萧涟猛地抬头,磨了磨小虎牙,眼眸里的泪一憋回去,马上就让气得活色生香:“好、朋、友。”

顾棠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虽然裹成个粽子,可还是蹭蹭蹭挪到了她面前,像天生就是个很会蠕动的软体动物似的。真是愤怒使人增长力量,萧涟用力把她挤下床,怒道:“好朋友现在让你滚,不许再爬我床。”

顾棠一时不备,还真被他挤了下去。这床倒也不高,她爬起来拍了拍衣袍,道:“那好吧,夜光胸衣你不看了吗?”

萧涟转过头背对着她,感觉整个人都被惹得毛绒绒的。

顾棠莫名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七殿下越是生气骂人、越是急得破功,生动活泼得不像个病人,她就越觉得可爱,让人高兴。就算被骂几句也无所谓,小郎君骂人也挺好听的。

她靠近对方背后,凑过去在他耳边说:“那我真回去啦?”

顾棠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要走。萧涟只沉得住气两秒,随即偏过头默不作声地看她。

她忽然回过头,他也特别有防备地垂下眼帘,好像在盯着地面似的。顾棠系上披风、伪装得跟个贼一样,萧涟这才忍不住,悄声说:“翻墙的时候小心点。”

顾棠点头道:“我知道,我以前也翻过顾府的院墙,出去……”

萧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自然地接话:“会你的小情郎?”

顾棠愣了一下,心说你怎么套话套的这么顺理成章,她朝着萧涟眨了下眼,轻飘飘地说:“出去日行一善。” -

回到自家后,顾棠收到了家中的书信。

因她在外,居所不定,这封书信寄回京后就一直放在府内。她这才有空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信封已经不见了,顾棠也见怪不怪。陛下对母亲的信件时不时就会看一眼,不过跟以前的监视似乎不太一样,从前也许是监督她跟母亲有没有什么合谋,但是到了如今这个阶段,顾棠觉得皇帝就是单纯地想看而已。

这次的内容跟往常一样,家中平安无事。

顾棠因为支线任务的变动,猜到延州老家可能没有那么安宁,但是任务数字既然变化,那说明是“抵御”成功了。再加上有姐姐代写的笔迹和母亲一应不变的口吻,她也基本彻底放心下来。

确定家人是安全的,而且八成还在受到保护。她便铺开纸张回信,前面照例问候母亲、长姐的身体安康,等到中间,忽然笔锋一转,开始提起自己的亲事。

跟自己亲娘说这事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棠在信中十分放肆直白,大意是:

“女儿我是实二十三岁,虚二十四、晃二十五、毛二十六、四舍五入要三十的人了,竟然还找不到夫郎。再不急,大半辈子都过去,再迟都要入土了!谁家的婚事不是娘爹做主、听母父的话,父亲不在,全凭母亲做主。您虽不能进京,求您写一封正式的、议亲的帖子来,这样女儿自己办了,也还算说得过去。”

她想了想,又怕陛下会看,没敢说得太明白,只是讲:“女儿要娶一户好人家、门第高的儿郎,烦请母亲操劳……日后女儿成了亲,带着人去给您行礼……”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顾棠觉得她娘肯定能看出自己的急切之情。到时候一来一回,快得话年前就能送到自己手上,等圣人的病情好转,心情舒畅,她揣着母亲的议亲贴猛地一掏——哎呀,皇帝总得给母亲面子吧!

再怎么说也是她老师呢!

写完书信后,顾棠便亲自封了信,寄往延州。不出她所料,这封信果然也先到了皇帝面前。

萧丹熙看了信的内容,渐渐锁了眉,喃喃道:“她要干什么……”

“娶亲。”大宫令体贴地回答。

萧丹熙瞥了她一眼,道:“朕还不知道她要娶亲?朕是问她要娶谁。”

大宫令一时犯难,顺着皇帝的思路分析道:“顾大人备受信任,是陛下心目中最为合用的治世能臣。若是跟别的高门显户联姻,未免有些……”

皇帝缓缓阖上眼眸,问道:“她有什么相好的么?”

大宫令道:“有。”

皇帝问:“有谁?”

大宫令还是很体贴:“臣早就派人问过了,手上有份儿名单。”

萧丹熙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心说至于到了有份儿名单的地步吗?

她情绪浮动,抬手捂住胸口,大宫令察言观色,立马上前来给皇帝揉心口,连忙道:“也没到那个份儿上,只是顾大人从前确实跟好几家都议过亲,本来正夫、侧夫的位子定好了的,又都退了。……京中倒有不少落魄的勋爵人家想搭上她,把这事儿探得清清楚楚,后来这几家里还有小郎非她不嫁呢。”

萧丹熙抬手支住额头,忍住偏头痛琢磨了半晌,暗想:莫非朕那日感觉到的是错觉?

她跟涟儿不会真是什么劳什子真挚友情吧?

涟儿在外总是孤傲强势、目下无尘,不给别人颜面,难道他待顾棠格外用心,是朕的幻觉不成。

“苏吉。”皇帝开口了,“你说她会不会是……”

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大宫令看得一脸懵。萧丹熙“啧”了一声,扭头放下手,又道:“朕得试探一下她在想什么。按理说,她不该那么想,要是让她这样,江山干脆改她家姓算了,未来几十年云儿都别想翻身……可是。”

万事坏就坏在有个“可是”上。萧丹熙沉默半晌,又说:“我家孩子差哪儿了?”

大宫令:“……?”

萧丹熙拍了下大腿,声音略提高一些:“朕的儿子差哪儿了,对不对?”

大宫令张了张嘴,见皇帝自患病以来、罕见地神采奕奕,她很想说几句好听的话顺一顺对方的心,但这话有点难接,她一时哑口无言,听帝母道:“先等一等,过几日她进宫教导世女,传她先进神英殿来见朕。”

大宫令领了命,这封信也被重新装好,发往延州-

写完这封信后,顾棠每日期待地等回信,一边继续进行户部的事务,一边抽空把还没动的抽奖次数给用了。

这是“麟女登云”阶段任务二给的抽奖次数,阶段任务三还没触发,也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

顾棠点击抽奖,诚心许愿,这一次终于见到了这个几次三番被她放弃的东西。

忆人言·鹦鹉笼(稀有)

被动效果:可以使鹦鹉学会任意一句人话,模仿她人的声音惟妙惟肖,人耳不能分辨。

笼子庞大精致,挂在廊下都显得太大了,顾棠好不容易腾出块地儿放下,那只蓝紫鹦鹉却不肯进去,只是两只爪子踩在笼子顶上,高高地仰着头。

……好吧,只要能有用就行。

这只鸟自从进了她家,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无恶不作。碰巧她养的猫,那只黑猫雪团的脾气也十分刁钻,大鹦鹉和强壮的猫彼此跑闹厮杀,动辄猫毛满天、羽毛乱飞。

好在鹦鹉在她书房周围活动,猫却时常越过垂花门、跑到后院儿去找禾卿和阿塔里,偶尔不见面,倒能相安无事。

这个时候猫就去后院讨零食了,鹦鹉俨然已是家中一霸,它站在笼子上,顾棠教她:“你说,陛下千秋万代,福寿绵长。”

鹦鹉歪过头,本来要看她手里有没有好吃的,然而爪子下的鸟笼隐隐发力,它本能地开口重复了一遍。

顾棠略不满意:“你要说的吉利点,别杀气腾腾的,我好不容易要奉承陛下一次,别搞砸了。”

鹦鹉像鸡一样“咕咕”叫了两声,不情愿地又学了一遍。

有这个道具的加持,往日有食物才肯动的鹦鹉开口学了好几句新词儿,顾棠让她用自己的腔调说这些话,又说:“我要是叫陛下岳母,她会不会让麒麟卫把我赶出去?”

鸟不吭声,头往她手里钻,寻找食物。

顾棠摸到鹦鹉的羽管,顺手给它掐了一下:“我带你进宫,你可要好好表现。”

羽管在头上痒痒的,鹦鹉被掐得舒服多了,狂蹭她的手。顾棠却慢悠悠地说了句:“接着练。”

临近年底,户部的事务繁多。顾棠一边每日教导云儿、觐见陛下,还能一边理清楚户部的账,查问错漏,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几位,也不由得暗暗惊叹:

真是年轻人。她的精力也太充沛了。

一日,顾棠照例要去见云儿,大宫令却特意先带她穿过往常议事的地方,到神英殿觐见。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这几日似乎有些好转。顾棠行了礼,正要询问圣人的病情,忽听她道:

“如今朝政安稳,你身为阁臣,家中没有夫侍,恐怕连勋贵人家的宴席都应酬不来吧。”

顾棠回答:“应酬不来,那不去便是了。”

她的名声放在那儿。京中自诩清流的书香仕宦之家,对她的宠臣身份颇有顾虑,怕献媚讨好、有趋炎附势的嫌疑;然而豪奢大族,累世官宦,大多又与她视若仇雠,自母亲离京,就再无往来。

她跟别人应酬什么,又不惦记人家孩子。

皇帝听了这话抬眸看她一眼:“女大当婚,男大当嫁,天理自然。太师不在跟前,朕为你物色,未尝不可。”

顾棠微微一怔,立即抬起目光,她的视线穿过珠帘,冒犯地直视天颜,想在对方的神情中窥测出皇帝的心意。

……陛下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没有轻举妄动,不曾开口。萧丹熙翻看着手中的奏折,说:“朕记得你跟王家有过婚约,她们家那个孩子朕见过,是还不错。”

顾棠还未开口,皇帝晲了她一眼,紧接着道:“你母亲之前夸过雌凤家的小儿郎,还有赵郡李氏的三郎、庆庐常氏的四郎,这几人都未婚配。单说郡望,还算合适,论起才貌人品,亦不逊色。……怎么不说话?”

她几次欲言又止,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都到嗓子眼儿了,又咽了下去。但此时此刻,顾棠也不肯说“全凭陛下做主”,只好道:“臣心中已有所属。”

萧丹熙唇角差点没压下去,她咳嗽一声,也不问是谁,直接道:“朕是帝母,天下人的母亲。世间女男的婚事,难不成还有朕做不了主的么?你怕朕亏待你?”

顾棠猛地抬头:“陛下,您说得这些人固然很好,臣却觉得这根本就是——”

话音未落,皇帝打断她道:“怎么,婚姻大事、媒妁之言,你不想听朕的?就算是康王,当初要娶谁也没跟你一样不听话过。”

顾棠腹诽道:“慎雅又不在乎自己娶谁,摆在家里都是一样的。所以说包办婚姻要不得,封建社会真可怕,要不是经济基础不允许,您再这样我可要想办法走向共和了。”

她乖顺老实了一秒,马上就开始小声抗争:“还是算了,就当臣不能人道吧。”

皇帝却听见了她说什么,她这股嘀嘀咕咕说坏话的劲儿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萧丹熙差点怀疑自己的听力,啪地把手上这本奏折掷过去:“大点声!”

顾棠噎了一下,把奏折捡起来。这是麒麟卫的密折,她本想合上交回去,却一眼扫到上面的字迹。她愣了下,道:“陛下,这是……”

“正好你去办这事。”萧丹熙既是顺手丢过去,也是刻意让她看到的,“去查查庄惟天,她……”

顾棠以为是江南之事泄露,皇帝还在为庄尚书勾结晋王、越权指使当地官员而如鲠在喉。然而萧丹熙接下来却说:

“她私募部曲,情况复杂得很。”皇帝道,“近日京中防备严密,就是朕不放心晋王和宁王,更不放心支持她们的那些人……玄甲卫的冯统领是你一路举荐上来的,是你的人,你可与她商议。若有实证,立即擒拿。”

顾棠心中一凛,合上这份密折,点头道:“是。”-

在同一日夜晚,延州。

母女两个对着顾棠寄回来的家书端详甚久。

顾玉成捧着茶杯久久不语。顾梅更是深深凝眉,脸上露出那种“这丫头到底在说什么呢?”的表情。

毕竟她们早就回到延州,每日出去买菜都被严防死守,内外全有麒麟卫看着,动不动房梁上还蹲着一个,晚上睁开眼,跟房顶上一双雪亮的眼睛四目相对。

“她像是……会这样着急成婚的人么?”顾梅甚是惊讶,“母亲,要不要再去信问一下?”

顾太师喝了口茶,缓缓道:“是要再问问,但议亲帖也要写。你妹妹这信,看着要着急地爬人家房梁了,若是不慎被当场捉住……”

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想到——她绝对干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顾棠:这就是口碑!

①本文回复给顾太师的书信出自电视剧《老旦是一棵树》台词,有改编。

——

猫几次三番走过来打断我写文,我含泪写完更新,你们知道我有多大的毅力把手放在键盘上,而不是放在猫头上吗QAQ

最近又买了一把拆快递的小刀,我家的快递刀已经多到令人怀疑我有精细的分尸需求了。谁说这世上未婚未育就不能体验骨肉分离,亲生的人民币就这么离我而去。

第97章

顾棠离宫后不久, 萧涟照例到神英殿侍疾。

他入殿之前先例行询问了伺候在母皇身边的宫侍。皇帝身边不止有大宫令安排的女使,还有几个出自于后宫的年轻郎君,虽有男内官的名义, 实则与内官宫务无关。

萧涟像往常一样,问母皇都召见了谁,身体如何,饮食和就寝的时间。男内官一一回应了,随后压低声音道:“殿下,顾大人刚走。”

他脚步微顿, 回首:“在神英殿议事的?”

不然也不会被他们看见。

“是。”对方低着头,讨好地回答,“小人离得远,只仿佛听见圣人提了几句顾大人的婚事。”

这些宫侍都是城中孤苦无依的百姓典卖儿郎,卖进宫里换钱活命的。他们打七八岁起就生活在宫里, 有眼色、会巴结, 却不识字。

这些儿郎辈的头顶上可没有什么科举仕途,唯一的前途就是等到了年龄放出宫婚配,配一个人品好的妻主才是正经。要不就表现巴结,得到赏识,才能往上走一走,做宫中六局二十四司的掌事。

萧涟听见他这么说,刹那怔住,半晌都没动,只停在原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下去吧。”

对方行了礼走出门外。

萧涟像往常一样查看药方,他久病成医,也稍微看得懂一些,随后在母皇身前侍奉汤药,为半倚在榻上的母亲整理衣衫,披上一件外袍。

榻边放着一张小案,上面有几本重要的奏折。大宫令正在听候圣人的口述,一个字一个字地代为批红。

萧涟一眼便看见了那份名单。

那份名单在几本重要奏折中格格不入,仿佛一件家事俗务混迹其中。上面写着跟顾家沾亲带故、有世交之谊的几户人家,无一不是各地甚有名望的仕宦之族。

萧涟的心忽而高悬起来。

他对母亲的想法揣测已久。他知道母亲不想让顾棠跟那些望族联姻,以免这份姻亲关系会破坏她如今独自在京的这份刚毅果决。怕小儿郎的衣带磨损了她这柄快刀的锋锐。

……难道娘亲已经改变念头了么?

萧涟有些忐忑。他飞快地分析,那娘亲会安排谁呢?顾棠的亲事在长辈们眼中,简直是一项绝佳的政治资源。她和她的正夫天然具备同盟性质,不需要太多的推动,就可以和她捆绑在一起。

只是短短几息而已,他简直快要死了一万个脑细胞,拿着药碗和汤匙,一动不动地搅和了半天,机械地吹了好几下。

……是谁?

完全想不到……娘亲一副恨不得把顾棠当亲女儿对待的样子,以他对母亲、对姐姐们的理解,很难不对她的亲事谨慎抉择,就像母亲当初挑四姐夫一样……

萧涟毕竟掌握着内通政司,他立马思考起可能的人选,并且筹划接下来该说什么,才能打消母亲的这个念头。忽然间,他被母皇的声音叫住:

“涟儿?”

萧涟迟迟地回过神。

萧丹熙抬了抬手,给她念诵奏折的大宫令便停下声音。她瞟了一眼心神不定的七郎,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药碗,滚烫的药不仅快凉了,还快要被他搅出泡沫来了。

身为圣人,萧丹熙疏于对后嗣的照顾。七郎从小懂事体贴,她还没见过这孩子像今日这样,露出慌乱失神的样子。

萧涟上前服侍,逮住这个契机,正要委婉地开口,没想到母亲一边喝药,一边瞥了他一眼,声音不轻不重地问:“你怕她跑了?”

他握住汤匙的手骤然一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刻。皇帝闭上眼,慢悠悠地跟他打哑谜:“你怕,朕也怕。七郎怕的是你一人之终身,可为娘既怕她撂挑子,动辄就要辞职回家,又怕时间一久,难以秉持初心。”

萧涟垂首,轻声道:“母皇高瞻远瞩,圣明仁德,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萧丹熙缓缓道:“七郎,你若是个女儿,朕也没那么多愁事了。若她是朕的女儿,朕也就早早地安心养病去了……何至于让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姐姐气得吐血,夜不成寐,还挂心着天下事。”

萧涟跪了下来。大宫令放下奏折,也跟着跪了下来。

皇帝抬了下手,接着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用了她,就不该怀疑她,可要是朕去了……”

萧涟抬首道:“娘。”

“朕不是神仙,迟早的事。”萧丹熙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她没有向外透露过,只是表现得顾虑良多,“要是朕去了,十几年里,群臣百官怎么会让幼主当政?主少国疑,就算她不起异心,别人难道不起异心?她还能为了一个孩子将臣工们赶尽杀绝不成。”

萧涟听到这里,却觉得顾棠未必做不出来。

“人心思变啊……”皇帝感叹一声,“昔日你出宫开府,建内通政司,娘答应过你日后让你不必婚配、安稳度日,如今,你改变主意了?”

萧涟俯身下去,磕了个头,回答:

“母皇,儿臣愿为她担保,以性命担保。天底下除了母皇和姐夫之外,再也没有人像她那样豁出命地疼爱世女,姐夫与儿臣都是内帏中人,不过是穿衣吃饭,但母皇和她,才是真正能为世女筹谋规划,愿意担起责任的人。这样的爱护,就算是世女的亲姨母……五姐和六姐,亦未必有。”

这句话真是说到萧丹熙的痛处了。

“母皇说人心思变,却仍将大事都交给了她。可见您也知道这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是功名利禄、真金白银、乃至万世流芳之名都不能打动的人。”萧涟抬起头,开始分析利弊,“您要赐婚,可是究竟让谁家儿郎配她,您会放心呢?能打动她的只有情义,万一……万一她跟别人真的生出了情意,怎么办?”

这话半真半假,利益、立场,混合着他的私心。

皇帝看了他片刻,蓦然道:“七郎,你第一次为一个人,在朕面前这样据理力争。”

萧涟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回避,而是道:“娘,要是今生无缘,儿臣请您裁去内通政司,让儿臣出京替祖母、曾祖母守陵。”

萧丹熙算是彻底将两人的心意探知清楚了。

她这会儿倒放心多了,一边觉得顾棠这丫头果然觊觎我家的儿郎,竟然这么大胆,实在可恶……啧,她倒是挺有眼光;

一边又想,七郎什么时候这样孤注一掷过,他一贯在自己面前可怜文弱,居然被她这么个风流娘子迷住。

上面很久都没有声音。

萧涟不安地抬头揣测,见到母亲仿佛了然一切的眼睛。 ……娘亲还知道什么?不会连她翻墙爬床的事情也知道吧?

两人视线相对,皇帝道:“朕早就看出来了——看在你们俩有些分寸,还算规矩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萧涟:“……”

还算……规矩吗?

算吧。谁让顾棠坐怀不乱,竟然只能规矩了。

他耳根一热,低头不语,心想要是自己亲娘知道他脱了衣服抱住顾棠,竟然还是完璧之身,一定会质疑两人的感情……不,应该是先把他的腿打断,再冷冰冰、阴沉沉地质问顾棠:“你对我家孩子有什么不满的么?”

真是个让人怀疑自己的坏女人!-

另一边,跟冯玄臻商议的顾棠忽地打了个喷嚏,感觉背后莫名一阵凉飕飕的。

似乎有人在说她的坏话。可是她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时之间都想不到是谁在偷偷讲坏话。

顾棠没多想,接着跟冯玄臻道:“……工部的账我派人暗中查问过,她们表面没露什么破绽,但铁器、皮革的损耗太大,流动的数目不太正常。”

“……你真觉得庄惟天会做出大逆不道、抄家灭族之举?”冯玄臻沉思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新政已成定局,就算再挣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这个节骨眼上,想让新政崩溃,除非——”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顿,抬头放缓声音:“……你出什么意外。人亡政息。”

冯玄臻想到过抵抗剧烈,但没想到会这么极端。在全国土地清丈基本完成、固定丁税也完全确定后,反对的手段还会如此激烈。

顾棠立在窗前,望着窗棂外纷落的飞雪,闻言转过身来:“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至关重要。”

冯玄臻想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禁不住站起身来。

“……圣人?”

一位坚定支持她的帝王,就是推行国策最大的帮助。冯玄臻说完这两个字,又觉得不可思议:“至于吗?”

“本来是不至于的。”顾棠道,“她这些动向被大内镇守司注意到,是帝母将世女留在宫中、在她膝下亲自抚养之后。晋王在江南勾结两淮的河道官员,利用漕帮水匪行刺钦差,还留有书信,分明是庄惟天想利用坑害她,没想到本该是宁王表现之时,六殿下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让陛下连她一起放弃了。”

周灵悟、庄惟天等人都偏向支持六殿下,只是周灵悟是明摆着的,庄惟天却没有宣之于口。宁王惹恼圣人后,估计庄惟天也在心里崩溃了一番。

“等等……”信息量一下子太多,冯玄臻愣了半天,从头一捋,瞠目结舌地问,“什么勾结?什么刺杀?你遇到的那些水匪其实是刺杀?”

顾棠的事是由漕运总督刑月驰回报回京的,她自己也没有提及此事,冯玄臻并不知道内情。

“晋王和庄惟天都没有从过军,不知道我的根底,也不知道我身边的赵容有什么样的能耐。”她说得轻描淡写,“我毫发未伤,不必担心。”

冯玄臻盯着她不动,长叹道:

“像你这样的高官离京巡视,督促新政,本该有大量的人员随从保护,亲兵封路,属官开道。你非要说什么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必接待……这都是从哪儿学的?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那怎么办?”

顾棠一笑,道:“要是我还像以前那样给自己常留退路,想着糊弄过去就回家奉养母亲,那这烂摊子我干脆接都不要接好了。”

“你跟以前确实大不一样,怪不得唐天蕴对你愈发钦佩推崇,唉,我这朋友怎么一个比一个堪称完人,真是要闪瞎了我的眼睛。”冯玄臻向后靠住椅背,语气无奈地开了个玩笑,接着问,“你的意思是,圣人有意传位给世女?朝中确实有这样的推测,可是世女实在太小,甚至不到懂事的年纪。”

“这恐怕就是庄尚书急切的原因。”

“……嗯?”冯玄臻微微一愣,喃喃道,“以世女的年纪,一旦立为皇储,往后十几年都要听你这个姬傅的。日后你当了元辅,她活到入土也别想再寸进半步。”

“我不是一个像母亲那样宽厚仁和的人。”顾棠淡淡道,“她害怕我是手段酷烈的嗜杀之辈。”

冯玄臻刚想说“你才不是”,联想到她入凤阁后所做的种种,顾棠在她们眼里和在自己眼里,简直判若两人,或许在庄惟天等人眼中,顾棠就是个手握生杀之权,一意孤行的煞星阎罗。

“此事事关重大,要拿实证,恐怕艰难,何况又怕打草惊蛇。”冯玄臻想了想,问,“你有什么想法?”

顾棠道:“我将我在户部的心腹想办法调去工部,最好是能盯着她们采买物料,吸引她的注意力。你在玄甲卫当中选出几个人,扮成百姓,一旦再有招募护院、镖师的名目,就悄悄混进去,找她私募部曲的名册……还有藏匿甲胄军械的地点,只要得手其一就够了。”

这是无可置疑的实证,冯玄臻点头,忽道:“你在户部的心腹?你哪儿来的心腹。”

顾棠摸了摸下巴,琢磨道:“应该……有一个吧。”-

数日后,户部主事柳悯被一纸公文调往工部虞衡清吏司,担任司正。

从八品主事到五品司正,实打实的擢升。但柳悯却心如死灰地、麻木地收拾东西,抬头见到顾棠和颜悦色地望着自己,心都碎了。

自从被顾辅丞抓去查田地之后,整个户部……不,整个六部都觉得她是顾辅丞的人。全世界的怀疑一起扎下来,就算她不是,竟然也百口莫辩、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说“我只是偶遇到顾大人”,别人用那种眼光看着她,敷衍点头。她说“我根本没攀附过她”,别人却拉着她悄悄探问是怎么巴结上的,有没有什么诀窍。

不信任她,怎么会微服便装的时候还带着她?

柳悯顶着这个名头,户部内没人敢惹她,自然,这大半年里碍于周尚书的脸色,也没人敢亲近她。

现在是她们两个人孤立所有人了。

柳悯抱着包袱呆了半晌,说:“辅丞大人,年底咱们这么忙,就让我在户部再干一阵子吧。工部……庄尚书……别人都会以为我是您的人,您要干涉工部事务,要拆庄尚书的台。”

顾棠笑眯眯地道:“你不是吗?”

柳悯:“……”

她露出那种哀怨的眼神,心想,我是不是,您还不清楚吗?

顾棠当面交代道:“谁让你拆庄大人的台了。这是吏部拟定的,是温景平温大人赏识你。我不过跟凤阁提了一句罢了,都是因为你有这方面的才干,为人中正,才特意拔擢你,做虞衡清吏司的司正。”

柳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部堂,整个工部上下都是她们的人,虞衡清吏司要管理各地的军需物资核算和官用器物制造,这么个肥差,您把她的人裁了,把我安过去,尚书大人没几日就揪个错,安排御史弹劾下官,这帽子戴不了两天就要丢了。”

柳悯已经自然地划分出“她们”和“我们”了。

顾棠自然也知道庄惟天会拔除这枚钉子:“弹劾怕什么,就算开了你的缺,你还怕没人起复你?最多一年半载,我把你叫回来,怎么样?”

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了。

柳悯干巴巴地道:“那好吧……”走之前又扭头,小声询问,“部堂没有别的话交代我吗?”

哟,认命了。

她真觉得自己身负重任,负责打破工部的铁板一块。

顾棠闻言一笑,仔细看了一眼她的面板。对方的政治属性不多不少,正好61,虽然不高,但刚好够用。庄惟天那个技能一旦低于60就100%生效,到柳悯跟前,可能要多煽惑引诱几次,才能听到她嘴里的真话。

问题是,柳悯的真话一直没有人信。她就算中了技能,对庄惟天和盘托出,承认自己真不是顾棠的心腹,庄尚书恐怕也不信吧。

“我都说过了,我身为阁臣,是为了六部遴选人才,没有私心。”顾棠格外伟光正地跟她叮嘱,“你正常当差办事就行了,真没什么别的交代。”

柳悯怀疑地看着她。

“真没有。”顾棠重复。

柳悯总觉得肯定不是没有,而是需要自己领悟。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满脑子都是顾棠所说的这番话。

与此同时,冯玄臻安排的那几名玄甲卫,已经改换身份,带着自己的新身份、新关系,灰头土脸地在流民堆里待了快一周。

几人是玄甲卫里比较矮小清瘦的,混在贫民里没扎眼得那么过分。姐几个窝在一起啃发霉冻硬的窝窝头,明明是兵,却一个比一个贼眉鼠眼,看着简直心术不正。

“咱们这样就能像流寇吗?”其中一人小声道,“她们真会招流寇?统领让咱们演得像是要偷东西,到底要偷啥东西?”

“话那么多。”另一个拍了拍她的脊背,“弯腰低头,这么精神干什么,到现在还没找到门路,都怪你们演技太差!”

正当此刻,特殊布防巡查的一队麒麟卫从面前骑马而过。姐几个一见那身衣服,顿时真情实感地埋头缩成一团,跟有前科一样对着墙面壁。

……倒不是真犯案了,是怕麒麟卫里有熟人认识。玄甲卫是康王殿下统领多年的,曾经跟陛下的麒麟卫很不对盘。

就这么真情实感地一躲,盯了这群流民好些天的人终于确定这几人肯定是流窜的贼寇,待麒麟卫巡查过去,便悄悄摸上前,跟她们几个介绍能吃饱饭的活儿。

冯玄臻方面的进展,顾棠尚且不知。她忙于年底的财务汇总,在年前将户部清吏司的账本统一核算,并且做明年的支出计划。

六部的各个堂官都拟算了明年的支出,将单子一起交过来。顾棠一边翻看这些支出计划单,一边持着笔准备签字,却听周灵悟叹道:“明年的税赋要是能全额收上来,国库的收入能一下子增加三分之一以上。”

这是好事,周灵悟重重地叹气,是因为这三分之一里也有她家出的钱。

顾棠有点想笑,轻咳一声,故作板正地没说话。两人核算完总账,看过了各部的支出单后,将签了的递交给凤阁。

新政推行以来,见效最快的就是官员考核法。吏部按照这个办法升迁贬黜,朝野上下光景为之一变,吏治渐趋清明。年终最后一次的凤阁会议上,皇帝提出了对顾棠的嘉奖。

“朕已经想了多日。”皇帝因病症时好时坏,很多时候都由大宫令传达旨意,这次却亲自前往栖凤阁,御座设在上首。

她缓缓道:“要拔擢爱卿的功绩,普通的封赏已经不足。”

众人闻言抬首,心中都隐隐有些诡异的不安。

萧丹熙却脸色红润,看起来心情和病况都还不错。她琢磨研究了好久,尤其是对涟儿那句“情义才能打动她”想了许久,觉得七郎虽然是男儿,但这句说得很有道理。

以金银财帛打动的人,必因财帛而叛;以权位名声打动的人,必因邀名而谋。唯有过度的宠爱信任,才能让重情之人不肯辜负。

“爱卿是侯爵,且是县侯,往上再封赏,只能封为郡王。”

先帝封琅琊郡王就是一个例子,虽然不多见,但也算有先例。

“陛下。”范北芳斟酌道,“郡王是王爵,又不常封,顾大人年资尚浅,是不是……”

“对,郡王是王爵,”皇帝马上接着这话说下去,“普通的王爵虽有郡王之名,可是封地本质上不足一郡。勿翦实是柱国之才,不过柱国大将军的职位是高祖废除的,不好违背。”

……啊?

范北芳愣了一下,回头看其她人。凤阁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顾棠都迷茫了一秒。

陛下,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高祖废除柱国大将军后,此官便只用于封赠。然而仅仅封赠勋号,却难酬功勋之臣。”皇帝道。

众人听得更为疑虑了。

什么叫封赠“上柱国”不足以表彰?听听,此人言否?

顾棠依旧坐在凤阁最末尾、临近门口的位置,只是这次她所坐这一列几乎是空的,她不往前,竟没有几个人坐在她前面。

空了好几个位置,最上面是范北芳。所以范元辅一回头,一眼看到连顾棠本人都露出那种疑惑的神情。

顾棠也不解地想,陛下,你看见旁边的起居注官和负责修史的翰林学士没有,她俩在狂写啊!

“这……”周灵悟试探着开口,“那陛下的意思是……?”

萧丹熙道:“要实封一郡之地,需是亲王。顾爱卿虽不是朕的女儿,但朕是天下万民之母,封她做个亲王有何不可。就封为……燕王。封地便是冀州赵郡。”

到这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只剩下严冬扫着未除的残雪,卷动栖凤阁外几棵树的枯枝,枝叶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室内只剩下熏炉里炭火燃烧,和起居注官写得一脑门汗的声音。

顾棠虽然不重视权位,但也不是像神仙一样超脱物外完全不在乎。她脑子里顿时想起那句——“封你做一字并肩王,咱们姐妹俩共享天下。”

她在心中笑笑,隔空回答,你个小气鬼,不用你封。

“陛下。这万万使不得。”新任礼部尚书开口,“若这么做,岂不坏了祖宗之法。开朝以来,还未有过异姓封亲王的先河,连……”

“还有。”皇帝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礼部尚书愕然半晌,环顾四周,竟然不得不坐下。

“封地食邑和税收归她,但不必就藩,就像康王那样。授亲王册宝,开府仪同三司,可以置官署、亲卫。”

萧丹熙说到这里,面露满意,又叹了口气,接着道:“虽是亲王,毕竟不是朕的亲女儿,我看,就委屈一些,不要冕九旒了。冕七旒吧,以示臣属的身份。”

话语中竟有一丝遗憾。

礼部尚书听得目瞪口呆。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陛下已经把大梁的舆服规制全忘了吗!

她是新到任不久,上任后顾棠就出京督巡去了,没想到她一回来就给自己猛猛上了一课。往日好说话的陛下翻脸不认人。

礼部尚书左边挨着温清晏,右边挨着庄惟天。温清晏虽然好说话,但存在感向来很低,她不由得偏向庄惟天,悄声问:“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庄惟天面无表情,瞥了她一眼,翻译道:“意思是,陛下要咱们死。”

皇帝对自己的决定欣赏了半天,见众人都不开口,这才转而向礼部道:“册封典礼和流程就交给你们去办。具体什么时候办,你们凤阁商议吧,朕累了。”

皇帝离去后,凤阁的气氛从年前最后一场会议的和气松弛,变得僵滞不动,范北芳迟迟没有下令拟旨。

这道旨意别说百官了,连凤阁都被震住了。过了好半天,范北芳按了按太阳xue,疲惫地道:“顾大人,你该劝劝陛下啊。”

顾棠道:“是该劝。”

所有人的目光都嗖地看向她。顾棠摩挲着指尖,望着栖凤阁门帘的那道缝隙,思考着说:“燕王这个封号有点……有点杀气过重了。”

范元辅:“……”

“秦王怎么样?”她还挑上了,“比较有气势。”

凤阁的其她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愤而起身,不回她的话,也不商议此事,扭头出了门。

只有最后起身的温清晏走过来,十分无奈道:“就算我们妥协,百官也不可能接受陛下这样的册封。帝母向来体恤群臣,怎么突然如此忽视礼制,为难大家?”

温清晏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顾棠跟她的关系还不错,或许因为她是小七的姑母,她也就客气尊重很多,微笑道:“谁让帝母眷爱于我呢。”

温清晏不由一叹:“这话听起来颇似奸佞啊!”——

作者有话说:爱你的人连冕七旒都觉得你委屈了。

如果深夜显示修改,那是我在修错字和bug ,不用重看。等完结之后我会再修情节和增补或删减内容。

——

去年跟朋友一起看老三国时,我们聊天提起男频某作品,但我们都没看过原著,仅听闻设定。

我说:“吕布是三姓家奴,那按照这本书的设定,据说男主有六个爹,岂不是六姓家奴(此处差点口误说成六家x奴)。那爽点是什么呢?”

朋友:“封建大爹对主角的偏爱吧。一个大爹的火力已经不够猛了,要六个。”

过了一会儿,我说:“要是换成六个封建大妈对女主的偏爱就好了……要是女尊就好了!”

朋友啊:“我忽然知道为什么要六个爹了。好爽。”

所以本文随处可见一些封建大妈级别的中老年女性对女主的赏识和珍惜。 [摸头]

第98章

皇帝透露出破格封授的意图, 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年前官员休沐前,即将发放最后一月的俸禄。百官都是喜气洋洋地来,还未到户部,便听到了这件惊天大新闻。

封异姓王!

古往今来, 这样的殊荣亦少之又少, 且单字封号的亲王数百年来仅仅封给皇女, 亦有几百年未曾向异姓册封, 就算是数百年前,那些被封王之人, 也大多是侵擅国权、篡盗社稷之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新任礼部众人聚集在大堂门槛前私语长叹,她们才刚上任不久,来自各个不同的出身、势力,里面颇有几个迂腐顽固的忠直之士。

有人在槛外高声出言了:

“凤阁的诸位竟然也没有回绝,啊?让我们礼部筹办这种事,我们礼部上下若是俯首从命,难道不是助长奸佞权臣的气焰么!卢尚书,这不可,这万万不可——”

“胡闹。”坐在堂内的新任礼部尚书卢知节立即喝骂阻止,“你满口说得是什么,给我咽回去!把门关上,让她们领完俸禄回家去!”

属官走过去关上了门。

她望着由内府印绶监送来的铁券印信,抬头看了看身着浅红色内官官服、着紫帔,坐在右手边的内官。

这是大宫令的徒女, 御前司仪,又称治礼内使,官比四品。她的年纪比平常的四品官要年轻些, 大约三十上下,端坐在那里,手捧茶盏,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

“尚书大人,铁券、印信,我们印绶监都送到了。工部那边的统筹公文也送去了,具体的日期、仪式,还要请尚书来定。”

卢知节叹道:“老妇上任不久,还未操持过亲王一级的册封大礼。只是素来都是按照给皇女册封的常例,倒不难,这次的事……”

内使起身道:“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卢知节眼角微微一抽。这就是她讨厌内官的原因。

这些宫中内官是从孤儿起入宫,一辈子都生活在宫里,在宫里长大、在宫里老死、吃一辈子皇家的饭,她们眼里也就没什么圣贤道理、没什么规矩,只要能让圣人高兴,就是让她们残害忠良,内官也不会在乎。

“去,送送中贵人。”卢知节跟身边的属官说到。

然而才送到门口,外面轰轰烈烈的阵仗就再也刹不住了,声势浩大地几乎擦出火星子。这位治礼内使眼神一颤,扭头道:“还是让在下走侧门吧。”

“不巧。”属官无什表情道,“临近年关,马上要封衙闭馆,侧门锁了很久,钥匙也收了。”

内使神情微变,想了几息,迈出正门的门槛。一开门,寒冷的北风忽地一下吹起她的紫帔,下面的装饰撞得叮当响。

“出来了!”

“尚书大人,卢部堂,求您听我们一言。”

“圣贤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内使被众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拉住询问,竟然一时走不脱。与此同时,工部那边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形,这件事逐渐波及到都察院、太常寺、鸿胪寺等衙门,愈演愈烈。

不过经过朝堂换血后,中立的、和站在顾棠这边的人也有不少。都察院要联名上书,侍御史郑宝女便梗着脖子不签字,她鸟都不鸟这群人,甩开袖子要去户部领完钱放假过年。

偏偏她身为侍御史,众人非要她领衔上书,团团围住要她签字。郑宝女白了这群人一眼,扫过各位世家贵女官服衣衫上的名贵装饰,冷笑道:“怎么着,要动手?当我是吓大的?早八百年我就见过这个阵仗了,让开!”

“你就是她的鹰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你这出身、功名,怎么配做这个位置,还不是都仗着顾棠的权势!”

“我是举人。”郑宝女道,“那你们呢?列位哪一个不是世家的恩荫,全都是荫封官。顾辅丞推行官员考核法,把你们也包含在内,咱们都察院可是跟凤阁一起记录考核监察簿的衙门,竟然连自家的官员都害怕。要说鹰犬,你们又是谁家的鹰犬?”

郑宝女当了几年官。最开始,她还对满目珠玉宝光的都察院充满敬畏,这官当着当着,随着顾棠升迁,她竟然也腰杆一硬,心说世家而已,宋元辅的亲女儿还没揍成我呢,你们竟还来硬的。

当初弹劾严鸢飞的时候,康王众望所归,三品大员,我不还是说弹劾就弹劾了吗?看我掉半根头发没有?

郑宝女已经把那时的胆怯忘了,见过世面地拱开众人。这一圈儿人挤在一起,不知道谁先动了手,竟然推搡起来。

那些寒门出身的新任官员,各部的司正、国子监、翰林院,还有含顾棠“鹰犬”成分最高的兵部,不少人闻讯赶来,救出郑宝女,跟另外几波人对峙起来,在都察院门口分成两派,互相骂声盈天。

要是往常,麒麟卫早就汇报给皇帝了。但这次,击海碎带着一队麒麟卫远远看着,还有闲工夫用手剥了个核桃。

“校尉。”她身边的麒麟卫忍不住道,“咱们真不去制止吗?”

“这两条街都是官府的地盘,跟百姓隔开了。”击海碎把核桃捏得啪啪爆裂,面无表情,“几波文人打架,怕什么。”

旁边的人小声道:“可以不管吗……”

击海碎道:“闹吧,还能打死人不成。她们闹,不过是想让陛下收回成命。从前闹得更勤,非要闹到顾太师来调节不可,如今太师不在,谁来递这个台阶可不好说。”

“校尉,您是说……小顾大人不会来吗?”因为提及太师,她特意用小顾大人称呼。

击海碎没有回答,而是剥开核桃壳取出桃仁,淡定地嚼了两下。旁边的人却十分紧张,低声道:“校尉,真不会打死人吗?”

“……嗯?”击海碎顺着她盯着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影踩着雪快步前来,一身鲜红官服。击海碎眼皮一跳,将兜里剩下的核桃扔给徒女,亲自过去拦截,持着未出鞘的剑挡住对方的去向。

“严大人。”击海碎道,“您这是要干什么?去户部领粮米俸禄的路在另一边,畅通无阻。”

严鸢飞眉峰不动,平静客气道:“原来麒麟校尉在此,那我就放心了。我这是要去……”

她想了想,说:“拉架。”

两人四目相对。

严鸢飞是兵部的堂官,凤阁的阁臣,亲自过来拉架,都是应该的。但她同时被授过将军,不久前才因军功官复原职。

击海碎不动,严鸢飞拱了拱手,道:“真是拉架。”

击海碎这才缓缓收回手,将佩剑放回腰间,看着她道:“拉架不行,得是劝架,严大人,咱们还是以和为贵。”

严鸢飞挽了挽袖子,微微一笑,说:“劝架。当然是劝架。”-

在各级衙门的斗嘴站队大混战中,顾棠本人却早已领了俸禄离开,只在系统显示好感度的加减时,才遥远地感觉到一丝硝烟燃起。

好感度加减的太频繁,顾棠打开小地图一看,官府衙门前各个她标记过的人光点颤动,密密麻麻地里三层外三层,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顾棠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是在干嘛?

户部改在都察院门口发钱了么,排队……领鸡蛋?

她正在给家里的两个小侍亲自置办首饰。京中时兴的喉纱布料、男用的玉簪禁步,还有云锦布匹、乐器、一整套的香具、茶具……就当做年节的礼物。

……噢,对了,再给风寒澈准备一份。

一边置办东西,一边正好想着圣人的意思。倒不是想封王之事,而是在琢磨圣人那道赐婚圣旨什么时候会九天神雷一样劈在自己脑门上。

陛下说得那几家虽然很好,曾经母亲也给她说过,可是她不能接受。

那要如何开口?总不能脸一红,跟待她恩重如山的帝母支支吾吾地说,汝男儿,吾养之……

停停停,这都偏到哪里去了。

顾棠置办好了东西,吩咐跟随自己的侍从带着东西回府。她下了马车,一路走到顾府的旧园。

薄雪飞降,顾棠沿着记忆中的路,沽酒而去,一直到这片旧园后方的湖边。

湖水尚未结冰,小舟胡乱横在岸边,渡至湖心,登上湖心小亭,果然见到顾家旧园后半部分整片的梅花林,红梅艳烈开放,幽香四散,跟园外的梅树接连成片,覆雪含霜,一路开到山上。

能完全看到这个景色的地方,就是这里。

梅树无人修剪,已经蔓延出墙头。顾棠望着熟悉的园子、梅树,极目远眺,以她的视力还能看到后侧门上面的那块匾额和积灰的对联。

对联已有数年未换。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种种情况都很震惊,先是质疑“这真不是拍电影吗?”再是质疑“怎样确定我不是精神病?”……大概用了一两年时间,也就是差不多云儿如今的岁数,她才彻底接受现状。

顾棠很小的时候,经常听到一些刷新世界观的震撼语句,但听多了、习惯了之后,发现这简直是究极打工牛马的终身养老之地。

她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乖乖缩在娘亲的荫蔽之下,直到娘亲白发丛生、力不从心,直到她在军报战败后过门槛时摔得那一跤,磕碰的血落在官服上仙鹤的羽毛间。

顾棠吐出一口气,单手捧住脸,望着那片故园后面的梅林发呆,脑子空空荡荡。

好累。

什么也不想思考。

就当文武百官在那儿领鸡蛋好了,我才不会像娘亲一样跑过去调节劝架,不会为了政局稳定奏请圣人收回成命——什么万世清名,什么忠良直臣,没有用,我要当亲王!

薄雪在地上积了一层。忽然间,她回过神听到脚步的响动,一抬头,意外地眨了眨眼。 -

萧涟看到她有一会儿了。

朝中为了她各执一词,文官们抡起膀子大打出手,她竟然躲在如此幽僻之地。

他仅允许内侍长跟随,随着宫侍准备的船扫过寒冷湖面,涟漪扩散,顾棠的身影一点点放大,萧涟也听到自己随着距离接近而一下比一下清晰的心跳声。

她一身玄狐裘,没有佩戴牡丹冠,一头墨发随意地用发带一拢,跟两人初见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那时,她发间的银色发带换成了朱砂般鲜艳的红色,海棠暗纹的光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浓墨般的青丝间,一缕雪霜永恒不化。

她在想什么呢?

天下苍生,江山社稷?

朝中说她汲汲营营,是国贼禄蠹,可根本戳不动顾棠的一丁点痛处。好像从一开始她踏进三泉宫时,就对身后名看得尤其轻。

萧涟踏在雪上,他身边的内侍长架起漆金的小火炉,在亭中石墩上掸去飞雪,放好垫子。他揣着热热的手炉,坐在顾棠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顾棠先是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又向他身后看去,见萧涟竟然只带了一个人,诧异道:“这么冷的天,你……你在找我?”

“没找你。”天塌下来还有七殿下的嘴顶着,“偶遇。”

……偶遇?

顾棠环顾四周,看湖边只有三泉宫跟随他的人,并无一个路人。她道:“你是不是骗我呢?”

萧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酒壶,不答,只是说:“这么冷的天,别喝冷酒。”

他伸手过去,将顾棠拿着的酒壶取出来,放在一边。漆金的小泥炉里,已经烹热了一盏好酒,透出很浓郁的桃花香气。

是他喝过的桃花劫,烈酒,酒的气味和花香交融一体,香气四溢。

顾棠闻到此酒的气味,就莫名其妙会想起一些特别的画面。她舔了下唇,挪动身体,凑过去道:“喝这个……?”

萧涟看了她一眼。

他眼瞳幽黑,这一眼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凉飕飕的矜持傲娇,但他掩在袖中、捧着手炉的指尖却反复握紧,微微发颤,掌心什至出了点汗。

他好急。

但看起来却很稳定、从容,说:“你不喜欢喝吗?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萧涟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提这一茬儿,可是顾棠的脸一凑过来,一看到她,他的脑子和嘴巴就不服从管教,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各有它的想法,竟然无法统筹。

所以心中明明如上断头台,嘴巴却还能说出厉害话,把那天晚上顾棠的词儿原话奉还。

顾棠听了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旁边的内侍长一眼,斟酌词句道:“对,对。知己好友,今生至交,唇友谊,那天寝殿……唔。”

萧涟伸手喂了她一盏酒。

顾棠一到跟他相处的关键时刻就很不会说话,何况萧涟亲自喂她,简直把接下来的词儿都忘了。

七殿下的指间萦绕着一股浅浅的草木柔和之气,掩在花香四溢的温热酒水之中,似有若无。顾棠千杯不醉,不会因烈酒饮醉,但这股难以捕捉、时隐时现的草木气味,却让她忍不住抬眸看他。

萧涟耳垂微红,略露恼意。

好看。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是会有点醉意的。

只有站在数步之外的李内侍愣了一下,心想,什么寝殿?那天……是哪天? ——

作者有话说:内侍长:我们三泉宫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宫卫无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绝对能保卫殿下的安全。

还是内侍长:?不兑。

接下来写99章,甚妙。

——

昨天晚上梦到现代番外了,很难说是不是某人托梦=-=

我家猫长得很普通,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猫而已。

这么平凡,竟然还能让人狂笑着每天亲好多次。原来这就是生理性喜欢。

早上七点于存稿箱二编:凌晨,猫踹碎了我的烧水壶,恨她。

第99章

酒水伴随着混合的香气滑入咽喉,一路涌进肺腑。

顾棠喝尽这杯酒,杯底空空,她却面不改色,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萧涟的脸庞。微风轻拂,撩动他颊侧的一缕微卷墨发,如水波般轻颤。

她的指尖动了动, 又敛起, 在心中想:我也想摸。

那点似有若无的醉意更明显了。

“七殿下。”她的声音被酒水浸润过,温柔地压低下去,透着一丝砂纸磨砺过的微哑,“今年除夕……”

过去的几年里,萧涟都会邀请她去三泉宫过除夕。一开始, 是因为她家业被抄、院子里没有几个人,太冷清, 不热闹。后来就算没有约定, 仿佛也成了习惯,哪怕封了侯、府中的管事和仆从不计其数, 她还是去陪他。

萧涟垂下眼帘,指尖不规律地搅动着衣袖内侧的布料,无意间抵着掌心,越叩越深,他本人却还浑然不觉:“京中都说母皇要为你定亲……要是这样,就……”

他抬眸看了顾棠一眼,小心试探:“就不方便了?”

顾棠一颗期待的、充满暗示的心马上破灭。她单手捂住半张脸,吐出一口气:“……陛下根本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萧涟的心高悬起来,差点停跳。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微微偏头追问:“你不想成亲吗?”

顾棠深感皇帝待她跟亲生女儿没太大区别, 可就是因为这样,陛下才像对亲生女儿那样自然而然地要决定她的婚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没有立场回绝这片好意,只好道:

“也不是不想,不过……陛下看重的那些人,我都……”

她看了萧涟一眼,接着起身,侧坐在小亭边的栏杆上,倚着亭柱,望着静谧幽然的天地:“我都觉得没那么合适。”

飞雪覆盖了岸边,披满山林。一路开放到山上、连成一大片的红梅,在雪中嫣然无方。

萧涟的视线跟着她移动。

顾棠侧对着他,她身上的玄狐裘丝滑柔顺,绒毛跟她的墨发相接,拥着对方的脸颊。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想道:“你也是这么想我的吗?”

他听说过顾棠年少时期的旧事。她豪爽大方,一掷千金,事迹传遍京城。为了听蓝颜知己的一首琴曲而乘船千里,可是到了对方所在之处,却只在楼下听了一曲就返回,并不见面。

如此风雅,才使得“春棠客”并非恶名,倒是美名更多些。这样一个愿意为知己一曲远去千里的人,可见性格中洒脱干脆的一面,却跟他保持如此微妙、暧昧、难以描述的关系……

……她不会跟每个不合适的男人亲嘴之前都要说“你是我的至交好友”吧?

那还了得!

萧涟的指尖一下把自己压疼了,他这才松开手,将手炉交给身边的内侍长,内侍长稍微退了几步。

他舀了一盏温酒,捧着喝了一口,灼热的酒液一下子点燃了萧涟的理智。他纤薄的肌肤立即透出血色,一回生二回熟、酒壮怂人胆,萧涟开口道:“这么说,不管是谁,你都会抗旨?”

“啊,抗旨。”顾棠收回视线,转身走过来,伸手把萧涟手里的酒盏夺过,在对方还没回过神时凑到他面前,“你怎么把这么可怕的事说得像我的日常一样?”

萧涟要拿回来,才碰到酒杯,她的手指灵活地一转,指节轻巧地挡开,还不经意地扫过他掌心。他被触碰的耳根一烫,要抽回手,却忽地又被她捉住。

顾棠勾住他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对方捧着手炉温热的掌心,微微一笑:“还以为这酒是专程给我带的,难道殿下又打算把自己灌醉。这种当我才不会上第二次。”

“……谁让你上当了。”

“你呀。”她舔了下唇,回味了一秒,道,“人喝醉了就不讲道理,就能自然地不认账,忘掉一切。”

萧涟的酒量实在有限,喝完一盏肯定会晕的。他喉结微动,好在衣服穿得厚,喉纱和领子遮挡之中,看不出这份紧张和冲动。

“我什么时候说……说我不记得了。”

顾棠仍握着他的手,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盏后,却探进他指缝之间,交叩着让人无法挣脱:“我替你记着呢,所以,咱俩得商量个对策出来,让陛下收回成命。”

萧涟:“……?”

她蹭了蹭,靠在萧涟身侧,一边斟酒自酌,一边安静了想了一会儿,说:“就说我要海清河晏、四海升平,才能娶亲,如今嘛,还顾不上。”

顾棠只有很累的时候才会靠在他身边,这个视角非常少见,她身上染着凉气,眼睫上凝了一簇雪晶,睫羽一抖,一半抖落,一半被呼气融化,湿漉漉、亮晶晶地缀在她的桃花眼上。

萧涟不争气地有点头晕,还有点缺氧。

他很难理解自己只喝了一口,就马上开始不由自主了,就这么望了半天,喃喃道:“那不是要等成老男人了……”

顾棠想了想:“不至于会有人等我到嫁不出去吧,再说,这只是说给陛下听的,等到圣人把这茬儿忘了……”

她盘算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思虑地颇为周全。今日小七倒是没有提出什么建议,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模样比往日显得贤淑。

顾棠越说越觉得可行,靠着萧涟乱七八糟地蹭了两下,往下滑,倒在他怀里。小七身上那股让人耳热的气息愈发浓烈,缠绵在他的衣袖之间。她说得口干,晃了下神,忽然感到一阵渴。

萧涟肩头垂下的一缕墨发就在眼前微微晃动,顾棠渴得喝了好几盏酒,她明明不会醉的,可是越喝越觉得脸颊滚烫,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却不想爬起来,想在他怀里睡着。

仿佛……她以前觉得累的时候,有一次也枕在他的腿上。萧涟的手轻轻抚摸了她的发梢……好朦胧的记忆,简直像幻觉。

顾棠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忽然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争斗。”

他低头凝望,墨黑的眼眸覆着一层光,眼中波光粼粼:“我知道。”

她牵住了对方袖中的手,将萧涟的手拉到面前,偏头亲了一下他的手心。随后闭上眼,变得完全软绵绵、懒洋洋,像一只戳一下就会漏气的脆弱气球。

“萧涟,”顾棠呢喃着说,“其实做朋友听起来天长日久,根本没那么好,我有很多好朋友,但那个位置只会有一个……”

她醉了吗?萧涟想。

喝了这么多烈酒,她一定也有点晕乎乎的了。但不能睡在外面……把她带回三泉宫?然后、然后跟她说,你完了,我们的事已经被母皇知道了。

你逃不脱那道圣旨了。

他的念头起落不定,在到对方话语的关键时刻,顾棠的声音变成了静悄悄的低语,萧涟怔怔地凑过去聆听,却只听到周围雪花落地的声音。

她把他的手放到胸口。厚实的衣衫遮挡不住一下下的心跳,两人交叩的手都一同感知到了蓬勃的震动……萧涟觉得自己要完全昏了头了。

他的手抚过对方的发尾,一股难以言明的冲动涌遍全身,摄住了他的思考。

不会再有机会了,不会再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

雪花四落。

在那些震耳欲聋的沙沙轻响中,萧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说:“是我。”

“那个人是我。那道圣旨上……会写我的名字。”

“你愿意吗?”

小火炉掀起酒水翻沸,炉中烧着的炭块迸起一簇眨眼消逝的火星。鹅毛般的雪,一片片沉入湖水。

天地仿佛停滞了一息,就在他破釜沉舟的这一瞬间。两人之间那张薄到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帐幕,被一团火舌卷住,烧成一段青烟。

顾棠也怔住了,眼睫不动,像被震住了那样看着他。

萧涟盼着她醉了,又怕她真的醉到不会记住这些话。他不在乎低头倒追,只怕她从此疏远,于是骤然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话语极不冷静、颠倒得不成样子:

“从前……从前我说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还不明白我自己、还有你的心意。我不确定,也无法付出一切赌这个答案。要是你一辈子游戏人间浪迹芳丛怎么办?要是你更想要别人怎么办?要是你再也不见我……”他顿了顿,深呼吸,“你不见我我就会找上门去,我会日日去堵你的路,缠着你,就算你成亲了我也不会放过……我让全天下都知道,想嫁给你要过我这关,顾勿翦,惹到别人是要付出代价,尤其是情债不能亏欠,这都是你的、你的报应。”

顾棠还是没开口,愣愣地眨了下眼。

萧涟竟然能把追求说成报复。

好厉害……

他胸口起伏不定,情绪太过激动,说不下去,偏过头顺了下气。顾棠猛地回过神,蓦然爬起来贴过去:“陛下早就知道啦?那她还逗我!”

这下轮到萧涟呆了呆。

她没醉?

顾棠伸手掐了掐他的脸,疲惫和倦意一扫而空,这会儿也不在乎百官在那儿打群架了,也不考虑什么先治国再齐家了,更是忘记就算地处偏僻,旁边却还有三泉宫的人。

她捏了两下,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猛地抱住萧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他的唇瓣热烫一片,柔软泛红。顾棠紧接着吻上去,狠狠亲了一下。

萧涟却还记得旁边有人,他瞳孔地震,顾棠的怀抱搂得严实无比,手臂横亘在腰间像一道铁索。他被亲得懵了几秒,整个人被按进她那件玄狐裘里,滚烫的脸贴着一片毛绒绒。

“唔……放开……你放……”

“我不。”顾棠还是第一次对男人用蛮力,掌心抵着他的脊背,从上往下摸,在从下摸回来,让人的尾椎骨到脊柱一阵酥麻,“我不放。除非你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的,你们娘俩又筹谋了多久,陛下居然拿别人来试探我,在这方面你们一样坏!”

真是倒打一耙,最爱试探别人的不就是她么?

萧涟挣扎不了,她的手掌攥着腰身,这感觉很熟悉,在那种梦境里就是这样的紧握,只是一只手而已,却像滔天海潮里唯一没有翻倒的小舟,让他不得不依从,不得不紧紧地、不敢分离地跟她在一起。

他的身体都有点异常的热了。萧涟被亭中的微风吹了一下,无法运转的脑子勉强找回一丝颜面:“干什么,放开我,这是在外面,有人看着。你这样成何体统。”

“要什么体统,你趁着酒劲儿强吻我的时候也忘了还有云儿看着。”顾棠微笑着亲了亲他的耳尖,“七殿下有体统?你要是在乎体统,为什么会在书房跟我——”

她猛地停住。

坏了,得意忘形,在书房的事是……

萧涟反应过来,身体一寸寸地僵硬了。

书房……是梦里的场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梦里的事,难道是……两人做了……一样的内容?

“你。”萧涟把牙咬碎才说出一个字,“你接着说啊。”

顾棠:“……你的守贞砂……不是好好的么……”

萧涟果然大怒,强烈的耻意带着尖锐的刺在体内涌动,急需一个出口。他攀住顾棠的肩膀摇晃:“这就是你对朋友的待遇,你还有几个朋友,你就这么对朋友的!”

顾棠连忙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萧涟哼了一声:“光彩死了!”

顾棠本来还心虚,他这么一说,顿觉小七可爱得让人心花怒放。她黏糊糊地亲他一口,小声说:“我也喜欢你。”

“……我没有说……”

“你喜欢我!”顾棠提高了声音,他慌张地伸手去捂,她却更大声,“特别光彩,喜欢我是应该的!自然,我喜欢七殿下也是应该的,今年来我家吧!”

萧涟:“……”

顾棠犹豫了一下,补充:“只是定亲吗?定亲不能来我家?”

萧涟偏过头:“你家太小了。”

顾棠睁大眼,颇为受伤道:“你嫌我穷?”

“我要住燕王府。”他说,“你现在那个家……装不下内通政司。”

“你的陪嫁……是内通政司?”顾棠愣了愣,很讲理,“确实装不下。”

她把萧涟搂得更紧了点,盯着他问:“什么时候能成婚?”

“……要看礼部的安排,按皇子的礼仪规制,要一年左右。”

顾棠忽然后悔自己今天没去参与官员大混战,封王的事儿她本来不急,想静观其变,等着反对之人在这件事的刺激下露出尾巴、甚至铤而走险,才好在调查庄惟天的过程中顺藤摸瓜、拿下她更多的同党。

早知如此,就该趁乱把礼部的卢知节抽晕了。

一年太久了,她肯定会忍不住开始偷情的!——

作者有话说:爱的99章。

千里听琴的典故是借鉴《世说新语·任诞》的雪夜访戴。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顾棠:你嫌我穷TT

小七:我的陪嫁有三五百号人……

顾棠:……! (极速写信给母亲说俺能吃上软饭了)

顾太师:?

第100章

年后皇帝的第一道旨意,是为顾棠赐婚的圣旨。而第二道,则是让工部将顾家旧园修葺翻新,改成燕王府赐给她。

众人先是聚众闹事斗殴,一个个有体面有出身,平日里被尊称“大人”的官家娘子,竟大打出手,搞得灰头土脸——惊动范北芳赶来劝架,将各司衙门狠狠骂了一遍。

赐婚圣旨后,圣人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斥责晋王、宁王“资质粗劣,难继大统”……这么粗的一个棒子打下来,就算再愚昧的人也看清楚了。

帝母想立世女为皇嗣!

不仅如此,她封王、赐婚,将功勋卓著却年资不足的顾棠提拔到这个份儿上,就算为了顺顺当当地将她任命为辅政大臣。

到时候……新主年幼,她又是一尊说翻脸就翻脸的杀神,动辄断人后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顾勿翦辅政,那天下恐怕就成了她的一言堂,还有别人什么事儿? !

在众说纷纭下,这个年,许多人过得辗转反侧、食不知味。隐隐预见到在不太遥远的未来,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悬在头顶上,说不准哪一刻就会斩落。

“这是一个举子在诗会上为了奉承你所作。”严鸢飞将一张纸递给顾棠, “刚作完没多久,出了诗会的门就被打了。”

顾棠接过看了几眼,道:“写得倒是不错。……出身怎么样?”

“一个穷举子,叫程玉台,没什么靠山。”严鸢飞道,“可见京中两派泾渭分明,吵闹得沸反盈天,青天白日就敢动手打人。……那几个人已经槛送到刑部去了。”

“还没判?”

“没有。”严鸢飞道,“范元辅也觉得棘手。范问岳的威望不如顾太师和宋元辅,她既不想得罪你,也没办法彻底摆脱诸臣对她的利益牵扯,又是一道难题啊……”

两人便服同行,果然听到坊市的酒肆茶馆里尽是讨论这两件事的。

里面多有对顾棠本人的议论,而她信步路过,面不改色,反而唇边依旧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段时间,她的心情一直很不错。

“这个人颇有才气,有眼色,正适合做言官。”顾棠道,“我要提拔她。”

敢在这种情况下当众夸她,也算是一种投名状了。

“天教唤起,峥嵘才器,鸾凤辅佐。豹略深藏,虎符荣佩,圣恩重荷。”严鸢飞重复了几句对方的词作,“是不错。”

她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严鸢飞觉得顾棠这样做很不像个忠臣,但事已至此,在世女没被立储、甚至没登基之前,两人都是在同一条船上的。

所以她才会前去“拉架”,不仅将郑宝女等人救了出来,还因为这架拉得略有些偏,好几个礼部、都察院的娘子不慎滑倒,到现在还在家中养伤。

“至于打她的那几个人,我会写信给唐秀,请她注意这个案子。”顾棠道,“唐天蕴公正无私,凡是她经手的案卷,就算是元辅也不能搪塞……对了,崔缜有没有动静?”

“她倒是安分了不少。”严鸢飞忽然看见了什么,驻足停步,一边说一边望了片刻,“我和武胜拿到的证据都不太……咦。”

“怎么了?”顾棠跟着停下来,回头。

严鸢飞露出一个笑容:“有人给你立生祠啊。”

顾棠:“……?”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见到新修的生祠边,有人正在漆好的门柱上刻对联,匾额上却没有写她当今的职位,而是刻着“顾将军祠”。

顾棠一下子想到了刚才那首颂词中的最后一句——“待来年画像,栖凤阁上,为将军贺。”

“过凤关,收四郡,斩狼王。”严鸢飞低声道,“威震凯旋山。民间都要把你传成军神了,这么一口一个顾将军,怪不得朝中列位费了这么大劲儿抹黑你都成效堪忧。”

顾棠望了一会儿,忽然说:“跃渊。”

“嗯?”

“你看我那尊塑像座下的白额吊睛大老虎……像不像你主子?”

严鸢飞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黑:“顾勿翦!”

“好好好……”顾棠马上收手,心中遗憾地想,我觉得就是很像嘛,“像你多一点。”

严鸢飞没好气地甩了下袖子。

但两人都没动,就这么望了好一会儿。

朝野上下如果还有谁会动不动就想起萧延徽,大约也就只有她们两人。除了两人之外,几乎也没有人是真心站在世女这边、期望世女继承大统的——她实在太小了。

支持的力量,本质上只是支持让顾棠权摄大事。反对派的猜疑和抗拒,也是因为有大部分人觉得她日后权倾朝野、会谋权篡位……但皇帝和严鸢飞相信她,见识过她在边关殚精竭虑、几乎脱了半条命的人,都相信她。

顾棠看向跃渊的侧脸,低声道:“……除我之外,只有你在五军都督府声望最高,跟各地卫所将军也都相熟。”

“我只跟曾经的旧部相熟。”严鸢飞解释了一句,忽然觉得不对,她环顾四周,将顾棠拉到一个角落,见到街头巷尾既没有巡查的麒麟卫、也没有别的可疑人员,才悄悄道,“你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传信给凤阳卫、天河卫、还有中军都督府,外地各都司卫所。”顾棠顿了顿,“只要你信任的人,都传信给她们。不论收到任何兵部调令,只要没有陛下盖了印的手谕,都不许入京。让赵虎娘带着人把守要道,所有无帝母诏,擅自入京的卫所将军,以叛贼论处。”

严鸢飞胸口陡然狂跳,她意识到顾棠是预感到了危险。

“兵部的印在崔缜手里,请你和武胜帮我仔细盯着她。”顾棠道,“陛下册立世女的意图已经遮盖不住,我怕会有人铤而走险。”

严鸢飞默了几息,没有深问,只是道:“我会去信给她们的,你觉得……最近就会有动静?”

顾棠打开小地图,看了一眼晋王在地图上的动向。在这几日中,晋王连续待在庄惟天的府邸上,还有几个熟悉的光点围绕攒动。

“或许吧。”她说,“也许是我要出手,也说不定。”-

“上次的事本属意外,要是江南那边的人有本事把她早早地给除掉,伪造成水匪或是意外,就算延州事发,陛下又能怎么样呢?”晋王一入座,便听到这番话。

她脑海中恍惚了一刹那,想问自己为什么要亲自前来。忽然间,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身侧的庄尚书温言道:“殿下不必忧虑,如今帝母病了快一年多,只要顾勿翦不在,那么个小娃娃又能怎样,咱们徐徐图之就是了。……七殿下要筹备婚事,近来都是殿下入内侍疾,圣人的病怎么样了?”

“母亲……母亲……”晋王的脑袋有点晕,她一听到庄尚书讲话,此前的满腹怨气和惶恐都莫名其妙地消失,看着她关切端正的脸,竟觉得她十分可靠起来,“宫中口风太严,大宫令身边漏不出一点儿消息,倒是太医院打听到了一些,说母皇只有……”

晋王环顾四周,小心地伸手比了个数字。

庄惟天看她动作道:“殿下莫怕,这里都是下官的人。您尽可以直说。”

她转而看向崔缜,问:“汝真,周慧知还是不肯亲自来么?”

崔缜道:“你知道她的,胆小如鼠,不想被拿住罪状,跟宋坤恩一条路子。咱们都是把顾棠得罪狠了的人,江南的事就算她不知情,她的本家也参与其中,漕运总督刑月驰更是她的门生,她跟自己的户部辅丞不合这么久,还以为束手就擒会有好下场么?”

庄惟天笑道:“当初顾棠忽然提什么户部盐引之事,我就起疑,后面找了几个人查了查,原来是让人捉住老鼠尾巴了。她想保持中立,没这种好事。”

她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到周灵悟府上。接着跟晋王道:“圣人是打算立康王世女为储了,看如今这个情状,要是这事成了,我们这些人不过就是罢官革职,可殿下您……您的性命可就……”

晋王:“那……”

她想到母皇对自己冷淡的脸色,却对顾棠信赖不已,不禁悲从中来,既伤心,又害怕:“那该如何是好?”

庄惟天道:“顾勿翦是佞臣,如今佞臣当道了。”

崔缜喝了口茶,想起她在自己面前大义凛然的样子,顿时心口突突直跳,跟着提高声音道:“对,她是佞臣。不图财宝美色,博一个孤直忠臣的名声,可她所图的是江山社稷,早晚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话也不能这么说,”庄惟天道,“说不定殿下讨好了她,她愿意放殿下一马呢……这也是有希望的。”

晋王听了更焦虑了:“这可不行,她一定会杀了我的……要不,要不咱们……咱们……”

她憋了半天,也说不出那几个字,还是庄惟天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咱们对她动手,是为陛下除奸,殿下不必害怕,就按照原来计划的……我等都一力支持你,到时必让你继承大统。”

晋王又待了一会儿,神魂颠倒地离开了。

她离开后,崔缜忍不住道:“庄尚书说起话来,就是让人心痒,连我听了也觉得心动,不怪晋王殿下如此信任了。”

庄惟天不语,看向室内的屏风。屏风后转出来一人,同样面色焦虑,是宁王。她听了全程,微微有些踌躇:“我们真要这样对五姐么……”

庄惟天稍稍冷了脸,挑动单边眉宇:“建议圣人杀了她的不是殿下您吗?我如今顺了殿下的心,您又慈悲起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宁王连忙道歉,忧心忡忡地在堂内走了几圈,回首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知道尚书的意思。可是五姐胆子那么小,会坏了事的。”

“坏了事正好。”庄惟天道,“咱们该为陛下清理门户才是,清剿的不只是贼臣,还有谋篡的皇女。有她做筏子,名正言顺。” -

太初三十二年二月二十七,京中议论不休的封王事宜尘埃落定,在皇帝的竭力坚持下,燕王的册封典礼迅速确定了日期、仪制,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举行完毕。

就仿佛皇帝不能容忍再拖延一样。

顾家旧园面朝王侯街,跟旧日的康王府面对面,同时跟晋王、宁王入京暂居的两座府邸相距不远。

旧园的牌匾摘下来,御笔亲书的“燕王府”挂了上去。园中虽然还在修葺,主院却已经清理出来。

她打开任务列表,在最上面的主线任务一显示已完成。小七的信任度终于来到了100%,那空缺了许久的1%终于消失。

顾棠忍不住欣赏了一会儿,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因为太满意了,她连主线任务的奖励都不舍得领,望着这行字飘在半空,这会儿才笑眯眯地把字样点掉。

任务奖励刷新出来。

主线任务一已完成。

你的态度和心意获得了他最终的信任,在此之后,内通政司及一部分宫中禁卫均可听你调遣。可调遣禁卫人数为120人,可差遣内通政司的内官为170人。

全属性+5,获得最低为【超品】等级的抽奖次数。

保底的抽奖次数,不过跟之前的主线任务二不一样,这次保底的不是技能,而是物品品级。

全属性加完,顾棠顿觉神清气爽。她发现每次加完属性,都会更新状态似的,让自己的精力有所恢复。

萧涟还真有三五百人的陪嫁。

光是宫卫和有品级的内官居然就有这么多。还有没算进去的西衙女史,和比较底层没有品级的侍仆。

她正准备抽奖,忽有管事匆匆前来,在门外道:“王主,冯统领在花厅等您。”

已是深夜,冯玄臻深夜前来,必有要事。顾棠立刻起身,出门而去。

一见面,冯玄臻便站起身来,开门见山道:“她私藏募兵名册的地方找到了,但那里守备森严,光凭她们几个力量单薄,恐怕进不去。”

她顿了顿,紧接着说:“你和陛下所料不错,她私募部曲的人数远远超过限制,但这些人都借着别的名头,表面上跟庄家毫无关系。……她利用职务之便,暗中铸造军需器械,我觉得她是想……”

“逼宫?”顾棠开口,“还是借着匡扶社稷的名头,兵变?”

冯玄臻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在五年前,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天天管小偷小摸的兵马司指挥使,现今竟然要管窃国之事了。她重新抬眸,道:“我亲自带玄甲卫去搜捕,但京中眼线众多,你要支开庄惟天,拖住她不能知晓消息,不然京西大营稍有动向,她们就会转移阵地,反而打草惊蛇。” ——

作者有话说:词改编于白朴(元)的水龙吟。

燕王殿下的生祠+1!

打这四个字的时候,好几次都打成了阎王……sorry,看来杀气是很重啊……

周灵悟:崔汝真猪脑子!

崔缜:周慧知胆小如鼠!

庄惟天:顾勿翦是佞臣!

冯玄臻:娘们儿要战斗! [抱拳]

1.16凌晨修个别字。

——

目前的属性如下

【燕王·顾棠】

智力:93

武力:85

政治:66

统御:80

魅力:100

自由技能点:2

血量109/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