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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50(2 / 2)

萨哈良没听说过这个词,他问道:“下水道?那是什么?”

依娜想了想,和他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们都住在山上,下雨的时候水会沿着河道往山下流。但这些住在平原上的人,他们就没地方躲了,只能在地下挖管道,让水流走。”

她点了一根火柴,又从旁边的木条箱上折下一支木条,点燃之后扔了下去。

依娜探出头,见那个木头还在燃烧,才对萨哈良说:“下面有空气流通,可以下去。但他们也会往下水道里扔垃圾,我想恐怕不会太愉快。”

萨哈良笑着对依娜说:“没事,我自己下去吧,你在外面等我。”

依娜也正有此意,她说:“我怕巡逻的士兵发现门被撬开了,所以我准备回去把门重新锁好。”

她把自己那个间谍学校统一配发的手表戴到萨哈良的手上,又把火柴给他,说:“等一小时后,我就来这里接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萨哈良点点头,他找了几根木头绑成火把,正在他准备从活板门那里爬下去时,依娜又说话了。

她说道:“我我想问问鹿神,他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对吗?”

还没等鹿神回复,萨哈良就笑着看向她,说:“鹿神早就和我聊过你,他说你拥有莫大的勇气,敢于在自己的灵魂坠入深渊之前,就将一切斩断。今后的部族史诗里,一定会有你的篇章。”

依娜激动地朝萨哈良身后行礼,随后跑了出去。

等她走后,萨哈良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爬。可能是下面太黑了,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如依娜所说,下面果然是下水道,水流声正是来自于流淌的污水。偶尔有几只被外来者打扰的老鼠吱吱叫着从一旁跑过去,鹿神饶有兴趣地想和它们沟通,但那些阴暗处的生灵并不想和神明扯上关系。

萨哈良说道:“如果我们能将图腾柱运到这里,应该就能逃跑了。”

鹿神望向远方,下水道蜿蜒曲折,分成了许多条岔路,看不到底。

神明若有所思地对萨哈良说:“只需要尽力即可,如果实在难以搬运,你们可以把图腾柱烧了。”

萨哈良不停地摇头,他说:“不行,我走了这么远才到这里,我不可能这么做。”

鹿神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同那天到东瀛军营的仓库一样,越往前走,愈发浓重的臭味像一堵墙一样。那是混合着腐烂和霉味,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萨哈良有些不适,他紧张地说道:“会不会前面,也有”

鹿神变回神鹿的模样,挡在前面,帮他驱散那些恶臭。

神明说道:“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没关系。”

许多破碎的骨头开始出现在下水道的两侧,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令人不舒服的声响。偶尔,还能看见被老鼠啃得只剩下手指和脚趾的四肢。

萨哈良捂着嘴,艰难地向前走。

他指着前面,说:“您看!”

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将下水道的拐角堵得严严实实。从腐烂的情况来看,他们大概死于这半年的时间。

萨哈良实在忍不住,蹲在旁边不停地呕吐着。

鹿神叹了口气,借由博物馆里的图腾柱的力量,他变回了实体,将萨哈良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萨哈良拉住鹿神的手,说:“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他们真的会用人们的内脏炼药吗?”

鹿神摇摇头,说:“我觉得不会吧,恐怕都是因为战争死去的人们。”

但萨哈良想到了博物馆里的那些收藏,他说:“可是我看见了,他们用许多内脏和畸形的婴儿做成标本”

鹿神将萨哈良扶起,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神明伸出手轻轻一划,昔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便再度浮现在眼前。

那场景如同梦魇,就像王式君描述过的,在甲午年惨遭东瀛人屠戮之后的城外一样,许多工人推着推车,从不同地方将尸体搬下来。一旁还有端着步枪的士兵,监督着他们的工作。

类似的事情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东瀛士兵,第二次就是罗刹士兵了。

偶尔有些医生打扮的人影过来,他们带着助手,将一些他们感兴趣的尸体解剖,取出内脏和骨骼,放到推车上带回博物馆。

萨哈良再次强忍住胃里的不适,鹿神在前面拉着他的手,艰难地向前面走。

等尸体逐渐变少的时候,他闻见了清新的空气,正从他的头顶吹下来。他抬起头,看见了墙壁上钉着和博物馆地下相同的梯子。

萨哈良试着从梯子爬上去,然后用力推开了上面的井盖——

眼前是一个漆黑的暗巷,地上满是污水冻成的冰。

他举起火把,快步走到巷子口,将头探出去,等到确认外面没有巡逻的士兵,才走出来。这里他很熟悉,正是那天惨死老渔民的家属,去讨说法的教堂门口。

得知博物馆有暗道能通往外面就足够了,他想到刚才依娜把手表给自己了,便抬起手腕,借着火光仔细查看。

旁边的鹿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说:“你之前还说我,总是盯着挂钟看,现在是不是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萨哈良尴尬地笑了笑,把手伸过去,让鹿神看。

鹿神托着他的手腕,说:“你还有让我数数你还有一二还有十五个点回去!”

萨哈良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是不是依娜快要来接我了?”

鹿神点点头,说:“我想是的。”

萨哈良急忙举着火把跑回去,他爬下梯子的时候,还不忘把井盖又挪回原位。等他回到博物馆,依娜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她伸出手,将萨哈良拉上去,问道:“怎么样?下面有路吗?”

趁依娜不注意,鹿神又变回了平时看不到的样子。

萨哈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有,因为时间不多,我只走了一条路,能通到东边的那个教堂。”

依娜高兴地露出久违的笑容,她说道:“太好了!我们的图腾柱终于能回家了!”

那久违的回家二字触动了萨哈良的心弦,他被依娜的笑容感染,两个人拉着手,在那里蹦蹦跳跳,就像是平时在部族里,大家庆祝节日一样。

她开心地对萨哈良说:“你有想过之后去哪儿吗?”

萨哈良想了想,说:“我当然是回家了,乌娜吉奶奶还在家里等我。”

依娜知道熊神部族的人已经无家可归,但她没有露出丝毫难过的神情,表情坚定地对萨哈良说:“那我们跟你一块回去,好不好?你们会欢迎我们吗?”

萨哈良惊讶地说道:“当然了!我们住的那座山很宽敞,而且很隐蔽,除了偶尔有行商过来,就没见过外面的人了。奶奶知道你们会来肯定很开心!萨满姐姐们会给你们准备许多好吃的!”

依娜挠了挠头,说:“即便是神明妈妈的时代,熊神曾经与鹿神和神明妈妈为敌,那样也可以吗?”

萨哈良看了眼鹿神,鹿神笑着说道:“我可没说我和熊神有仇,那个老东西还时常把你们贡上的蜂蜜送给我。”

少年拼命地摇头,说:“没有人在意这些事情,都几千年前的事了!那是神明那些老东西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

得到萨哈良肯定的回答,依娜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跑了出去,她要赶快把这些好消息和自己的哥哥分享。

依娜走在前面,她伏下身子,示意萨哈良小心些,躲避外面巡逻的士兵。

鹿神站在萨哈良的身边,低声说道:“萨哈良,既然我们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那么,今天回到客栈之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149章 回到过去

从博物馆回来之后, 因为整夜没有休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

客栈里的条件不允许,虽然勉强用热水擦洗, 但整个屋子里都飘荡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味, 让客栈的掌柜头一回小小地发了些脾气。好在王式君赶紧给了他一些钱,这才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躺在床上,萨哈良静静地等待着鹿神和他说,那些听起来应该很重要的话。

熬夜带来的兴奋感让他瞪大眼睛, 激动地对鹿神说:“您要和我说什么?是不是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鹿神温柔地对他笑着,他坐在萨哈良身边,少有地恢复实体, 轻轻拨开少年额头上的碎发。由于离图腾柱太远,神明的形体是微微透明的。

他对萨哈良说道:“睡吧,等你醒来之后就知道了。”

但萨哈良觉得,要是听不见神明的话, 就睡不着了。

他着急地对神明问道:“您快告诉我, 我已经等不及了!您看,依娜他们还想跟咱们一块回去呢!”

鹿神叹了口气,用各种话搪塞他。好在萨哈良没有问多久, 他实在太累了。很快, 他的头倒到一旁, 沉沉地睡去了。

神明看着他安静的睡容,说:“你是吟唱史诗的萨满, 我是编织音节的神明, 你站在祭场中间,我就要负责让祭火烧得更旺。有些事,必须由我去做才行。”

他站起身, 用手指在空中划动着,随着他破开清晨寒冷空气的声音,那里出现了数扇房门。

鹿神试着推开一扇,但那房门纹丝不动。

他有些着急,便逐一尝试,直到有一扇门终于能打开了。那扇门里面像阴沉的湖水一样,卷积着暗金色的光芒。

鹿神走上前去,但门里的黑色雾气却在阻止他继续向前。

门里传来了低沉的女声,她说道:“禁绝天地之间的联系,是我让天地分开之后,面对人世间的乱象,而设下的规矩。你作为曾与我亲近的荒野神,更不应该主动破坏它,你要背弃我对你的期许吗?”

鹿神转头看着沉睡的萨哈良,说:“您只是吓吓我,对吧?这只是您对荒野神明的警告,您已经不在那里了,对吧?保护族人,让他们的传说得以存续,不正是这一路上,您最想做到的事情吗?”

那女声轻笑了一声,收起逐渐蔓延的黑雾,为鹿神让开了道路。

在鹿神走进那扇门之时,她最后说道:“但我要告诉你,试图破坏规矩,就算是被我偏爱的你,也一样会付出代价。”

鹿神坚决地说:“这是不需要神明的时代,在这次旅途中,我认识了许多不应被神力玷污的人类,我也见识过他们独自探索出的伟力。如果要让我们的故事被传唱下去,你和我,都要找到自己应有的位置。”

他用自己华丽的鹿角冲开眼前的迷雾,随后身形熔化在门扉后那翻滚的湖水里。

早在数年前的一个夜晚,如同部族人一如既往做的那样,年轻萨满们聚集在大萨满的占卜小屋里,举行将萨满衣钵,传承给一位年轻人的仪式。

小小的萨哈良已经穿好萨满的神衣,他紧张地躲在阿娜吉祖母的身旁,看着乌娜吉做最后的准备,邀请神明上身,为年轻的见习萨满祈福占卜。

房间里的萨满姐姐们,将牝鹿的血抹在乌娜吉的脸上,画出各种精巧的纹样。她们又将神帽戴在乌娜吉的头上,在她的额头上挂好珠帘,遮盖住眼睛。偶尔,有一位萨满会帮乌娜吉点上长长的烟袋,送到她的口中。

而阿娜吉奶奶年事已高,但为了让萨哈良今后能照顾自己,她还是坚持每周带他出去打猎。今天仪式所用的牝鹿,就出自两人合力得到的猎获。

她拿着梳子,帮萨哈良的头发理顺,说:“期待吗?从今天起,你就是乌娜吉的学生了。我讲给你的故事虽然也是真的,但许多细节,不如大萨满们继承下来的那么规整。你要好好和我们的大萨满学习,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一定可以做到。”

萨哈良点了点头,转身抱住了阿娜吉奶奶。

阿娜吉回忆起当年鹿神将他从冰雪中带回来的时候,就好像还在昨天。那时候,她和乌娜吉两个没有育儿经验的人,每天都要琢磨喂他吃什么,还要帮他洗尿布。

她也抱紧了萨哈良,眼泪在脸上的皱纹中洇开。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阿娜吉奶奶,说:“那我成了萨满之后,还能和您一起出去打猎吗?”

阿娜吉奶奶笑了出来,她说:“你还需要我帮忙打猎吗?你跟阿沙两个人不是经常偷摸跑出去吗?”

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头,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娜吉笑着说:“我连你晚上睡觉说了什么梦话,做了什么梦都知道。”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阿娜吉,不敢说话。

萨满姐姐们已经将仪式的准备全部完成,大家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乌娜吉大萨满敲起神鼓,吟唱请神歌。

乌娜吉最后吸了一口烟袋,对萨哈良说:“这是我为你上的第一课,请你仔细记住邀请神明到尘世做客的过程,牢牢记住,记在心里,记在你的肌肉里。就算是老了,病了,变得痴傻,也不能忘记。”

萨哈良用力点头,他紧紧盯着乌娜吉,不敢眨眼。

“砰。”

乌娜吉轻轻敲打神鼓,摇动鼓上的铃铛。

随后,她打开喉咙,用低沉的声音开始唱起神歌。

“山峦叠嶂,请——”

但她才刚刚邀请林野精怪为鹿神引路,还没报上沿途的山名,神明就已经附身了,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等待着。

阿娜吉已经发现了异样,她按着腰间的仪祭刀,倘若是被邪祟抢先,就麻烦了。她等着乌娜吉开口,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劈开大萨满与灵界的联结,由她主持驱邪的仪式。

乌娜吉的头不自然地摆动着,她好像隔着眼前的珠帘,扫视着四周。

她艰难地张开嘴,说道:“阿娜吉,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都出去。”

阿娜吉已经将仪祭刀拔出了少许,她看着乌娜吉说道:“你是谁?为什么没有按照神明妈妈定下的规矩,按萨满的仪轨办事?”

乌娜吉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留给我处理事情的时间不多,与此同时,未来的时间也如同山间的溪流般流动着,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出去。”

屋里的萨满姐姐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她们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要走。

阿娜吉深吸一口气,对其中一位年轻萨满说道:“哈拉,你带人们出去吧,如果有事,我会喊你们。”

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萨哈良,说:“你跟姐姐们先出去等一会儿吧。”

萨哈良点点头,但他刚想站起来,乌娜吉又开口了。

她说:“萨哈良不能走,我是为他来的。”

听到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神明认识萨哈良,阿娜吉这才收起了仪祭刀。他身上有鹿神的赐福,那些游荡在山中的邪祟,不会胆子大到敢动他的念头。

等人们都离开占卜小屋,乌娜吉才继续说话。

她看着萨哈良的脸,伸出手,招呼他坐到旁边。

阿娜吉以为鹿神又在捉弄乌娜吉了,便叹了口气,说:“您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捉弄乌娜吉了。她很可怜的,这么多年主持仪式,您总是在各种细节上不配合。我当初和您说过,我不是成为大萨满的最好人选,乌娜吉才是。您应该尊重——”

乌娜吉拉着萨哈良的手,让他坐在身边,然后打断了阿娜吉的话:“尊重,维护人类的尊严,对吧?如今没有哪位神明比我更明白,你放心吧。”

阿娜吉愣住了,她先前从来没和鹿神说起过这句话,只是私下里听乌娜吉埋怨鹿神偏心时,偷偷说过。

她看见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鹿神,好像对小小的萨哈良爱不释手,时不时伸出手捏捏他的脸,又轻轻摸他的头,之前从来没见到鹿神这样过。

阿娜吉疑惑地问道:“您怎么了?您看起来怪怪的,是萨哈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听到这句话,萨哈良吓了一跳,他浑身僵硬,还以为自己和阿沙在林子里偷摸玩火的事被人看见了。

乌娜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他了。”

阿娜吉也起身坐了过去,她以为鹿神可能最近心情不好,或者说,神明也会遇到烦心事?

她倒了一杯酒,推过去说道:“您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是不是神明妈妈教训您了?说您不好好配合乌娜吉大萨满?”

乌娜吉叹着气,说:“我看起来是那种经常破坏规矩的神明吗?”

阿娜吉笑了出来,她说:“像,您太像了。”

乌娜吉的手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说道:“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为这位年轻的萨满降下神谕,我不能亲自前来,只能附身在乌娜吉身上。之后记得帮我和她道歉,我对不起她。”

阿娜吉添上酒,说:“这样的事,今后还是您亲自来吧,哪有替人道歉的道理?”

这时候,小小的萨哈良抬起头,看着附身于乌娜吉身上的鹿神。

他说:“那我帮您和她说吧。”

乌娜吉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知道你会的,等你回来之后,你会和她说的。”

“回来?”阿娜吉没听懂,“您的意思是,萨哈良今后要离开部族吗?”

乌娜吉没有再提起这个事情,她将话题岔开,说:“我这次前来,是想教给萨哈良,让他学习歌唱叙事史诗。”

阿娜吉惊讶地看着乌娜吉,说道:“可他年纪还小,这至少要到成年之后才能学吧?”

乌娜吉也没有理会阿娜吉的话,她站起身,拉着萨哈良的手,说:“我要带他出去转转,只有我们两个人。”

阿娜吉紧张地看着她,说:“就连我也不能跟着吗?”

乌娜吉点点头,凝视着阿娜吉的眼睛。

阿娜吉只好解下自己腰间的仪祭刀,递到萨哈良的手中,说:“去吧,你要相信鹿神,他是我们最好的神明。”

原本屋外的萨满姐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见到乌娜吉带着萨哈良出来了,她们连忙闭嘴,低着头不敢说话。

乌娜吉走到哈拉萨满的面前,看着她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哈拉。”

哈拉缩在一旁,她斗起胆子,问道:“您您是鹿神吗?”

乌娜吉笑着说道:“你不用怕我,我是想嘱咐你,今后要好好照顾萨哈良,而且我也要感谢你。”

哈拉抬起头,讶异地说:“感谢我?是说我刚才帮萨哈良装扮的事吗?没事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不定这是在神明表现自己的好机会,连忙接着说道:“对了对了,而且萨哈良长得可爱,又听话,还聪明,什么都学得很快,姐妹们都很喜欢他!”

听见哈拉的话,其他的萨满姐姐也连忙点头,应和着。

等乌娜吉带着萨哈良走远之后,哈拉才小声对旁边的阿娜吉说:“祖母鹿神他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阿娜吉笑得合不拢嘴,她说:“是的,我们的神明就是这样的。”

哈拉又问道:“那是不是以后萨哈良也会成为大萨满?”

阿娜吉摇摇头,坚定地说:“不会的,他像我一样,有自己想走的路,才不会愿意老老实实地呆在占卜小屋里。你们跟我进屋吧,一起喝点酒。”

深夜,部族营地里只剩下几盏灯光还未熄灭。

他们走在去往大湖的路上,天上是一轮被云彩遮住一点的新月,随着神明的脚步,它的光彩愈发耀眼,最后驱散了旁边的流云。

萨哈良感觉到,乌娜吉的手不像平时拉着自己那样放松,而是力气更大一些。

为了确定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小时候的萨哈良,毕竟不知道为什么,鹿神操纵梦境与穿梭时间的能力在这个少年身上总是会出一些差错。他借由乌娜吉之口,对萨哈良说道:“你认识我吗?知道我的名字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我当然认识您,您是我们的鹿神。但乌娜吉奶奶还没告诉我,我不知道您的名字。”

鹿神这才满意地继续向前走。

萨哈良抬起头,说道:“您为什么要附身在奶奶身上?我听阿娜吉祖母说,您是可以亲自来的,我有点好奇您是什么样子”

乌娜吉笑着对他说:“这是神明妈妈定下的规矩,我当然要遵守。至于阿娜吉说的,那是她召唤我,我才能过来。”

萨哈良点点头,虽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样。

林野中的生灵得知神明到来,纷纷聚集到身边。那些鹿兴奋地簇拥在一旁,时不时用它们温热的舌头舔舐萨哈良的手心。

偶尔有些管不住直肠子的飞鸟,把粪便落在它们干净的毛皮上,鹿还生气得想把鸟都赶走。

眼前的湖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细微的波浪拍打着浅滩,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微风也吹动着夏季茂密的树林,与水波和鸣。

乌娜吉坐到一块石头上,示意萨哈良也坐到自己的身边。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吟唱史诗吗?”

萨哈良还以为神明是要教自己他已经听过的那些故事,便说道:“大概是歌颂那些部族的英雄,让我们这些小孩也像他们一样?阿娜吉祖母是这样教给我的。”

乌娜吉摇摇头,说:“是为了彰显生命的尊严,歌唱你们面对恐惧时的勇气。歌唱的,不仅有故事里的英杰,也有故事里那些邪恶的反派,也有故事里那些记不住名字的小人物,也有故事里喂饱你们的猎物,更有你们骑着的马匹,等等。”

萨哈良努力将神明的话记在心里,虽然他还听不懂。

乌娜吉摸了摸萨哈良的头,接着说道:“最初,神明妈妈将神歌教给第一位萨满。她为了让人们不拘泥于规则,便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下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成为故事的主角,可以有很多方式,而不仅仅是斩妖除魔。”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那记录下这些故事的人,也可以成为主角吗?”

乌娜吉笑着说道:“当然,歌唱史诗,让故事为人所知的人,和故事里的英杰同样伟大。”

萨哈良也笑着说:“那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乌娜吉清了清嗓子,她说:“那我现在要教给你史诗的唱法,创作的韵脚,和一些与你听过的故事都不同的拥有神性的词汇,你要学吗?”

萨哈良不停地点着头,他喊道:“我要学!”

乌娜吉吟诵时的声音和请神上身时的声音不同,它听上去更高亢,也更清脆,让伏在一旁的鹿们都为之鸣叫。

以至于,萨哈良以为鹿神已经离开了。

她唱道:

“呜——

最矫健的鹰隼

生于最陡峭的崖壁

最无畏的勇士

长在最酷寒的山林

我们的萨哈良啊

他的故事

从笼罩在部族之上的阴云开始”

萨哈良忍不住开口问道:“不对我刚才说,我要成为记录故事,歌唱史诗的人,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里面?而且从没有一个史诗里有我的名字我还是个小孩而已。”

乌娜吉表情严肃地说:“我只是以你的名字打比方,而且,你的名字会出现史诗里的。”

萨哈良点点头,他认真地看着乌娜吉的脸。

接下来,乌娜吉仔细地将编纂史诗,并将该如何唱出来的方式教给了萨哈良。他学得很快,马上就会举一反三,也试着编了一段今天和阿娜吉奶奶狩猎的故事。

身边的那些动物们,有的已经睡着了。

她最后对萨哈良说道:“看起来,你应该已经掌握创作史诗的方法了。接下来的部分,乌娜吉和阿娜吉,以及你的萨满姐姐们会教给你。”

萨哈良问道:“那您刚才说的那个,是哪个词汇有神性?”

她盯着萨哈良那像琥珀一样的眼睛,说:“是我的名字,神明的名字。我名叫邬沙苏,这是数千年前,你们给我起的名字。记住了,在史诗的最后,不像以往那样恭请鹿神,而是邬斯珠耶。”

萨哈良点了点头,嘴里默念道:“邬斯珠耶”

说完,天上的新月又被云彩遮住了,动物们也随之散去。

乌娜吉的脸上有泪水划过,她紧紧地抱住萨哈良。而萨哈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小声问道:“您是鹿神?还是我的乌娜吉奶奶?”

回去的路上,神明妈妈设下的规则并不打算轻易放鹿神离开。

他在时间之中不停穿梭,但那些漆黑的雾气始终将前路挡住,不让他靠近那扇半开的门。这让鹿神有些恼火了,他扯下额头上的面具,挥舞着金线,不停地撕开眼前的雾。

低沉的女声再一次响起了,声音里听不见一丝生者的气息。她说:“你宁愿付出代价,也只是为了回来做这样的小事吗?”

鹿神瞪着虚空之中,说:“我们本就寄宿在时间之中,这种小事,有什么代价可言?”

她对鹿神说道:“那么,我可以放你离开。”

而鹿神这次笑了出来,他说:“不仅如此,我还要大开杀戒。”

那女声变得尖利,她喊道:“不行!这是她定下的规则!破坏规则,就会付出代价!”

鹿神已经懒得理她了,他推开房门,说:“随便你,你不是她,有些事情你想不明白。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一直以来努力维护神明妈妈的规则,就算在她不在的时刻。我现在着急去找萨哈良了,你好好工作吧。”

说完,鹿神推开房门,回到了客栈。

这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萨哈良刚刚睡醒,由于睡得太晚,他感觉自己头痛欲裂,身体轻飘飘的。他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看见鹿神好像从一道门里走了出来,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小声对鹿神说道:“您回来了。”

鹿神对萨哈良的话有些奇怪,问道:“回来了?你知道我去哪儿了吗?”

萨哈良不知道鹿神为什么明知故问,他说:“您不是到梦里,教我该怎么创作史诗吗?”

这下可彻底把鹿神说住了,他坐在萨哈良身边,说:“怎么回事?我应该是去你小时候教你的啊?”

萨哈良摇摇头,他握着鹿神的手,说:“不是,您是在梦里教我的。我记得我梦见刚成为萨满的那天,您附身在乌娜吉奶奶的身上。要是说我小时候我记得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乌娜吉奶奶帮我占卜,她说我可以成为很好的萨满,但是不能淘气。”

鹿神这下终于明白了,他看着萨哈良的眼睛,默不作声。

他问道:“那你还记得,我都教了些什么吗?”

第150章 癫狂的月亮

萨哈良当然记得鹿神都教了什么, 神明告诉他的用语和韵律更加严谨、典雅。以往这些知识属于各部族萨满之间的口口相传,像他这样的年轻萨满本不应该这么早就学习它。

这让少年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责任感。

他有些兴奋,熬夜带来的疲惫顷刻间被一扫而空。他在想, 等回去的时候, 他就可以坐在马背上,慢慢整理一路上的见闻,让每个人的故事都出现在自己歌唱的史诗里。那史诗与以往的都不一样,它不仅有部族人, 也包括了所有抵御外敌的人。

萨哈良想到先前听人们说过的“国家”一词,他想,他的故事里出现过的那些不同的人们, 应该就可以称之为国家吧。

但他也有些不明白,比如说在梦中,乌娜吉奶奶最后为什么会抱着自己哭泣。

他看着一旁沉默的鹿神,说道:“可是我不明白, 您从乌娜吉奶奶的身上离开后, 她为什么会抱着我哭?我觉得,她可能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鹿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干笑着, 走到少年的身边, 也像乌娜吉奶奶那样抱住他, 说:“真正的勇士从来不会被占卜和梦境束缚手脚,他们为了践行自己的正义, 甚至敢于向神明挥刀。你该起床了, 他们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萨哈良点点头,但他没有立即松开手,而是仔细嗅闻着神明身上那清新的山林味道。那是刺骨的寒风, 是拂过密林时的涛声,是清冽的溪水,是松针与花香,那是萨哈良对家乡的记忆。

他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房间,人们已经尽数到齐,正在为武器上油。

见萨哈良醒了,王式君递给他一杯茶水,说道:“吴逸昨天为了给你和依娜创造时机,言语中试探过那个东瀛军官。为了避免出岔子,白天先让城里的探子看看他们的反应,看看会不会引起梶谷怀疑。”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也拔出自己的手枪,学着他们的样子,给枪膛上油。

这时候,张有禄说道:“大当家,咱们的弟兄已经全部渗透进城里了,就等着您下命令了。”

王式君看了眼一旁的乌林妲,那位熊神部族的萨满正在将装备绑在身上。

乌林妲拿给了萨哈良一把短弓,又给他箭筒。她说道:“进到博物馆里之后,你需要射出去一支哨箭。弟兄们听到信号,半小时后,就会对东瀛人和罗刹人的军营发起攻击。”

出于安全起见,萨哈良有一个更保险的办法,他说:“我想,这次我们应该分头行动,保证退路不出问题。可以分成两组,一组正常从正门进入,另外一组从下水道走。那个下水道的出口在教堂旁的小巷,需要有人在附近把守。”

王式君沉思片刻,说:“萨哈良说得没错,所以我想”

她看向吴逸和依娜,说道:“吴逸和依娜从正门进,叶甫根尼医生也跟着,由富贵带路。”

萨哈良举起手,说:“依娜妹妹把她的手表借我用了,我记得时间,从教堂到博物馆,大概需要走半个小时。”

王式君点点头,接着说道:“掐着时间,依娜到时候去撬锁,带人进来帮我们。狄安查也跟着你妹妹一块,看好了她,小依娜要是出了岔子我就收拾你。”

狄安查挠了挠后脑勺,说:“当然了,我出岔子她都不会出岔子的。”

王式君继续吩咐道:“乌林妲和穆隆跟着我,我们和萨哈良一起从下水道走。我问过渔民了,他们说下水道能一直通到港口。拿到图腾柱之后,运到港口,结束。”

这时,李闯说道:“您交代的事,我也办了。罗刹人说可以帮我们走私,有一班去往海滨城的货船,但是价格嘛”

王式君冷笑着说:“放心吧,经过今晚,不会有罗刹人还愿意留在达利尼城,他们会比我们更着急走。”

萨哈良不知道该如何感激王式君在这个计划里出力,他说道:“王姐姐,那之后呢?您准备去哪儿?要不要和依娜他们一起,到我们的部族来?”

王式君看出了萨哈良的想法,她说:“弟弟,你不必感到亏欠,要不是你,和你的神明愿意帮助我,这会儿我早就死了。但我暂时没法跟你回家看看,我得留下来,把那个梶谷杀了。”

萨哈良着急地说:“那我也要留下来帮忙!”

王式君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出来。

她说:“部族人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需要你们让大家了解到山外发生的事情。你放心吧,完事之后,我们会回到白山,你肯定会带着更多人回来找我们的。”

依娜举起手,说:“那里面肯定有我。”

萨哈良点点头,看着他们说:“我会的。”

“行了,”王式君摆摆手,“上菜吧,我要饿死了,昨天晚上就饿得不行。”

李闯和张有禄站起身,对人们说道:“那我们就先去带弟兄们准备就位,顺便吩咐吩咐情况了,你们吃。”

乌林妲拦住他们两个,说:“你们大哥让我给大伙做了护身符,戴上吧。”

穆隆放下手中被擦得锃亮的枪,看着他们说:“拿着吧,这是我们熊神部族上战场之前的习惯,肯定管用。”

这时,鹿神伸出手,示意萨哈良把护身符拿过来。

神明说道:“让我给它们赐福吧。”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也附上我们部族的祝福,可以刀枪不入的那种。”

听到这个词,张有禄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感慨道:“让我想起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我的师兄们就会让大伙饮下符水,我们挥舞着大刀,冲上去拿身子填洋人的枪眼。”

在鹿神为护符赐福的时候,李富贵拍了拍他,说:“咱们现在不是长记性了吗?也学会了洋人的招数,现在就是治他们的时候。”

李闯也附和道:“我天天操练射击,就为了这子弹百发百中。”

“是啊,”张有禄将护符戴到自己,和李闯的脖子上,“好了,祝诸位能全须全尾儿地聚在这里,咱们明天见。”

王式君站起身,走过去把他们脖子上的护符拉出来,露在外面。

她最后对张有禄嘱咐道:“盯着点李闯,咱们四个人就属他年纪小,一上头喜欢玩儿命。我给你们下的命令是打完就跑,别老想着算总账。”

李闯尴尬地挠了挠头,说:“大当家,您这就错怪我了,我比刚上山那会儿可机灵多了”

李富贵也走过来,拍了拍他说:“那叫担心你。行了,天色不早了,记得也带弟兄们吃饱饭再出发。”

等他们两个人离开后不久,客栈掌柜也把饭菜端上来了。那是几盘热气腾腾的鲅鱼馅饺子,一股诱人的肉香,勾起了人们的食欲。

王式君拍了拍手,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明天回来再吃顿面条,就算齐整了。”

这时候,掌柜问道:“客官,您诸位是打算走了吗?”

王式君摇摇头,她问道:“不走,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怎么看这东瀛人和罗刹人?”

提到这个,掌柜叹了口气,随后腮帮子鼓起来,说:“我这客栈,从罗刹人手里赚了不少钱,今后还要想办法赚东瀛人的钱。但要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这钱,是不要脸才能赚来的钱,是沾着血的脏钱。”

王式君笑着说:“这有什么脏不脏的?他们脏,你不脏。今天晚上,我们要办件大事,您记得千万别出门,也不用给我们留门了。”

掌柜可能早就看出来他们不是凡人,便说道:“其实这些天,从诸位的言谈举止,我也看出来了,多半是哪个山头的绿林好汉吧?”

王式君看着他说:“您听说过,诨名三尺绫的土匪头子吗?”

客栈掌柜一惊,向后退了半步,说:“您说的,莫不是灭了道台大人家满门的那位吧和忠义军的大当家一同起事的那位?”

王式君点点头,说:“正是那位。”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但他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

他高兴地说道:“那可是闹罗刹人,让那帮畜生不敢轻易对咱们的商队动手,上了官府通缉令的有名绺子!客官,你们喝酒吗?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王式君连忙捧着他的手,说道:“不不,我们今天不能喝酒,等回来再喝。我的意思是,感谢这段时间您招待我们,大过年的,还让我们吃上了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正说着,人们都站起来,对客栈掌柜致谢。

那掌柜摆摆手,说:“先前不知道你们的来历,我也只是想做好生意,这都是应该的。”

萨哈良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睛时不时地往碗里的饺子上瞥。

他觉得,王姐姐和自己说的话说不定有道理。他也不知道再回到部族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学习萨满的知识了。无论是神明的亲身教导,还是他经历的事情,都要比那些口口相传的学识来得真切。

更何况,他可能会想念这些鲜活的人们。

鹿神的手放在萨哈良的肩膀上,他说:“牢记他们的声音,他们会出现在你吟唱的歌谣里,让更多的人听见。”

萨哈良点点头,努力将眼前的一切都烙印在脑海里。

最后,王式君举起饭碗,对人们喊道:“敬我们行走至今,所遇到的每一个,对我们饱含善意的人。”

她看向萨哈良,笑着说道:“也包括我们看不见的鹿神,也包括帮助过我们的,那个叫里奥尼德的年轻人。”

萨哈良也拿起了自己的饭碗,向大家致敬。

吃过临行前的饭,他们继续开始整理要带的装备。这次,他们将枪支和弹药藏在了马车的底部,防止被哨卡搜查出来。少年还专门用砥石磨利了自己的仪祭刀,一直到能吹毛立断的程度才结束。

到了晚上,准备出发的时候,王式君走在前面,她刚一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几乎全城的鸟类都聚集到了客栈的后院,麻雀数不胜数,硕大的喜鹊和乌鸦互相争抢能停留的房檐。它们留下的粪便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过雪一样。而巷子里,甚至藏着几头梅花鹿。

看起来,把这里打扫干净都要有一阵时间了。

王式君转头对萨哈良说道:“看起来,你好像有朋友来找你了。”

萨哈良疑惑地向前走,他看见梅花鹿群的头鹿正在那里等他。那是一只壮硕的牡鹿,因为冬季,它那华美的鹿角已经脱落了,身上的毛发也没什么光泽,显得有些潦草。

见萨哈良过来了,那鹿低下头,对他和身旁的鹿神说道:“尘世间最尊贵的神明,是什么让您屈尊来到这片罪恶的土地?”

一旁的人们都听见那头鹿低沉地鸣叫了,狄安查惊讶地说:“萨哈良,你能听懂动物的话?”

乌林妲拍了拍他,示意他闭嘴。

鹿神看着牡鹿的眼睛,说:“你们应该能感觉到吧,部族人的图腾柱被劫掠至此,荒野的神明也消失无踪了,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眼泪从牡鹿的眼睛里滚落,它说:“我请求您,不要再向前了。这危难,对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来说,是只有传说中才能得见的末世。我们原本栖息在白山之中,曾亲眼得见虎神失去神明妈妈赐予他的神格,化为山林之主。”

一旁的鸟类也在叽叽喳喳地喊着,试图阻止他们。

萨哈良走上前去,抱住它的头,帮它擦去泪水,自信地说:“您放心吧,我们曾遭遇过更危险的时刻,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神明。”

鹿神抬起手,让牡鹿身上因为缺乏营养而枯干的毛发重新有了光泽。

他看着萨哈良正抱紧旁边的小鹿,说:“这是神明妈妈的意志,我们必须重新申明这世界的秩序,不容侵犯。”

“事已至此”牡鹿低着头,给他们让开了路,“我也想请求您我们的牝鹿正在怀胎由于被炮火惊吓,恐怕会在春季到来前生产您知道的,若是早产,小鹿多半活不下来。这是我们族群最后的子嗣了”

说着,躲在它身后的一头牝鹿走了过来。

乌林妲也发现了异样,她连忙走过去,轻轻摸着牝鹿的腹部。

她看向萨哈良,说:“情况不对劲,这鹿可能快要生了。”

依娜还记得母亲教给自己的知识,她疑惑地说:“可是现在是冬天,我从来没见过鹿在冬天生产?”

鹿神再一次抬起手,放在了牝鹿鼓胀的腹部上。随着微光闪过,那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小鹿在里面轻轻伸展蹄子。

神明看着牡鹿说:“受惊的情况太严重了,我只能让小鹿以足月的状态诞下。待一切结束之后,我会让萨哈良去照顾它。放心吧,我们的这位小萨满经验丰富,他会把小鹿带得很好。”

那头牝鹿跪在地上,它说:“太感谢您了”

而牡鹿则是急于报答,它说:“我们该如何报答您?您是不是想抢回图腾柱?我们都可以帮助您!”

一旁的乌鸦也喊道:“帮助您!帮助您!”

还没等鹿神拒绝,萨哈良就已经拍着牡鹿的后背,说:“谢谢大家关心,但是子弹不长眼睛,大家都要好好活下来,繁衍生息。”

牡鹿只好带着鹿群,说:“我不知道祝福神明好运是不是僭越但我们还是想祝愿您,以及您青睐的这位少年,还有这里的人们,能够结交好运。”

鹿神点点头,他说:“我会的,谢谢你们。”

等鹿群刚刚离开,一只麻雀就落到了萨哈良的肩膀。

它大声喊叫着,说:“您还记得我吗!您那天摸过我的头!”

鹿神又摸了摸它的头,问道:“当然记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那只麻雀说:“昨天小萨满的人去过博物馆之后,我们就在那里盯着!我们看见一辆马车运着东西进去了,香香的,好像是食物!”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旁边迷茫的王式君,说:“王姐姐,这只麻雀说,有一只运着东西的马车,进了博物馆,好像运的是食物。”

狄安查惊奇地说:“你看,他就是能听懂动物说话!”

“食物?”王式君没有理会狄安查,“运食物怎么了?那里不是有守卫在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麻雀明显更不知道,它们只是急着汇报自己发现的异样。

鹿神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们帮忙了。今天晚上可能还会需要你们,可以帮我们继续在附近侦查吗?”

麻雀开心得在萨哈良的肩膀上一直蹦跶着,随后,它带着屋檐上的鸟群一齐起飞,到城中的各处帮忙去了。

狄安查凑到萨哈良的身边,小声问道:“兄弟,我想学这个,你能教我吗?要是我也能听懂,巡山的时候就不用到处跑了。”

依娜白了他一眼,说:“懒死你!”

其实萨哈良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听懂动物说话,那明明是鹿神的能力。

解决完这些事情之后,人们继续出发。由于时间临近宵禁,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这也是动物们从山上跑到城里来,没有引起骚动的原因。

快到博物馆的时候,两辆马车就要暂时分道扬镳了。

王式君最后嘱咐吴逸和依娜,说:“你们小心点,别和门口的卫兵起冲突。刚刚听了萨哈良的话,我改主意了,我们会在进下水道之前直接通知城里的人动手。如果有情况,相信你的哥哥,狄安查平时吊儿郎当的,但是有事的时候相当靠谱。”

依娜点点头,说道:“我们就位之后就准备撬锁去接应你们。”

萨哈良也紧张地看着他们,说:“一定要小心,大家都戴好护身符。”

王式君又看着叶甫根尼医生,说:“保护好医生,过了今晚可能要麻烦他了。”

叶甫根尼握紧手中的马鞭,看着她说道:“式君,你放心吧,我这命走到现在,用你们的话说,可谓是又臭又硬。”

狄安查更担心他的小兄弟,他看着萨哈良说:“你才是小心点,别太难为自己了。如果遇到难处就想办法避开,鹿神会原谅你的。”

鹿神揉了揉萨哈良的头,说:“当然。”

穆隆攥紧了拳头,笑着说道:“有我在呢,你还不信我吗?”

王式君向窗台上探出身子的探子示意,让他们做好准备。

她最后说道:“那我们就出发了,一会儿见。”

也许是因为临阵前的激动,她亲自拿着马鞭,驾起马车朝着东边的教堂飞速驶去。街上负责盯梢的山货商人正在朝那边靠,他们提前检查了下水道的入口。

马车停在了教堂旁的暗巷里,几个新义营的人立刻跑过来,帮他们掀开井盖。

打头的那位山货商人小声向王式君汇报情况,他说:“大当家,人都已经到齐了,现在就等您的信号了。”

王式君点点头,她问道:“东瀛和罗刹军营里都是什么情况?他们有异常吗?”

山货商人说:“和往日没什么差别,东瀛人在操练入城式时的队列,咱们的人从外面看见了,他们没有带武器。罗刹人应该是在营里喝酒,正耍酒疯呢。”

王式君轻啐一口,说:“妈的,我还想把罗刹人招出来,让他们跟东瀛人打一架呢。”

山货商人干笑着说:“那应该没问题,挨打了他也得喊疼嘛。”

王式君看向旁边的萨哈良,示意他摘下短弓,做好准备。

她最后从巷子里向外探出身子,随后低声命令道:“射!”

少年立即将哨箭搭好,朝着天上的月亮举起短弓,用力拉满弓弦。直到弓弦发出绷紧,如同裂开的声音,他的手微微颤抖,放开了弓弦。

“嗖!”

哨箭凄厉的声音立即划破寂静的天空,朝着那轮残月飞去。

那是亘古不变的月亮,是无数人曾歌咏过的月亮,是象征着灵知与变革的月亮,也是象征着癫狂、迷惘,与欺诈的月亮。

王式君深吸一口气,向萨哈良伸出手,说:

“好弟弟,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大闹一场了吗?准备好为你爱的人们报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