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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1 / 2)

第116章 倒错

与伊瓦尔主教的周旋并不愉快, 尤其是在不想和他们产生太多联系的前提下。

这导致里奥尼德本就不好的睡眠变得更差了,以至于身体太过疲倦,脑子倒是活跃得不行。正所谓观人如照镜, 那扇厚实的木门后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 脖颈上戴着萨哈良的那枚吊坠,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罪恶感之中。

并非只是对于萨哈良的愧疚感,也包含了想象房间中曾发生过的事情,勾起因为战场杀戮而挑起的欲望, 鼓动着内心深处最黑暗的阴燃火焰。

而前线时不时传来的炮声,和指挥所里频繁走动的军官们,更是让他早早就醒过来了。

“怎么样, 昨天主教没有骂你吧?”

里奥尼德从住处出来,碰到阿廖沙副官正拿着一些消毒用的器具,快步向神职人员的居所走去。

阿廖沙叹了口气,小声地说:“您见过村里配狗吗?我们小时候淘气, 碰见那狗难舍难分的时候, 拿石头打他们,然后狗会追我们半个村子。昨天我敲门之后,主教差不多就是那个状态, 恨不得把我吃了。”

里奥尼德连忙打断他的话, 说道:“好了好了, 别说了。”

阿廖沙朝里奥尼德笑了笑:“大校,您要不去看看助祭?我正准备帮他给伤口消毒。”

“消毒?”里奥尼德疑惑地看向阿廖沙。

而阿廖沙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他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从前线下来的军官们来不及休整,满身血污,就跑到神职人员面前寻找慰藉了, 以至于告解室外甚至排起了长队。帕维尔连长也在其中,他倒是还好,趁着等待的时间抱着一本诗集,说不定他只是想找人聊聊天。

“大校!阿廖沙!你们也来找牧师吗?”

一旁的修女听到他大声喊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阿廖沙跑过去把帕维尔拉到一边,两个人好像说了些什么。很快,里奥尼德就看见帕维尔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走过来,对里奥尼德说:“大校,走吧,我也想去看看。”

见到大校来了,在场的军官们纷纷起身,向里奥尼德敬礼,随后又疲惫地坐了回去。

里奥尼德看见,那些军官满脸愁容地走进告解室,随后又满脸愁容地出来。再过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位更是满脸愁容的牧师,另外的房间走出一位几乎要哭了的修女。显然,向他们宣讲神的庇佑并没有什么作用,甚至加剧了心灵的空虚。

他猜测,那可能是因为他始终在强调军纪。当其他的作战单位正在当地的村庄里烧杀劫掠,或是跑到窑子里传播疾病时,他手底下的人必须老老实实待在驻地。

为此,里奥尼德没什么好办法,他不能让人们在良心上过不去。但里奥尼德也看出来了,似乎他们并没有把本地人当成值得尊重的活物看。

“助祭,你醒了吗?”

阿廖沙敲响了房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时,他们走了进去。

屋里的窗帘紧闭,空气浑浊,混合着香水和一股奇怪的腥味。单单从帕维尔的表情来看,这些男人们多半已经了然。

房间不大,倒是还算暖和。

不知道为什么,阿列克谢助祭趴在床铺上,只有手从床沿垂下。他的掌心攥着一枚银制的十字架,指尖晃动着,像是在写些什么。人们走进来的时候,助祭也没有抬起头看他们,仍然自顾自地在虚空之中描摹着看不见的形状。

里奥尼德意识到,这应该是助祭的私事,便一把将帕维尔拉了出去。

他严肃地对帕维尔说:“我知道你们军营里最喜欢传些小道消息,但助祭的事,我以营长的名义警告你们,不要到处乱说。”

帕维尔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反应激烈,他表情茫然,叹了口气后说道:“您看过萨德侯爵的书吗?”

里奥尼德当然看过,他和伊琳娜最热衷于收集帝国眼里的禁书。

但他身为军官,自然不能承认:“那是禁书。”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打量着帕维尔。显然这位喜好文学的年轻人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简单,尽管他痴情地爱着外交大臣家的小女儿,但既然能把他牢牢吸引在身边,说不定安娜也不像在海滨城的歌剧院时看上去那么单纯。

帕维尔看了眼房间里,轻轻把门关上,说:“我和阿廖沙早就知道一些事情了,所以您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里奥尼德对帕维尔提及萨德侯爵的反应感到好奇,于是问道:“这和萨德侯爵有什么关系?”

帕维尔想了想,说:“助祭对主教大人的感情深入骨髓,但我实在不明白那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值得这样一位美貌少年喜爱的。老实说,我们不太敢和助祭聊这些,因为他似乎缺乏一些世俗社会的经验,您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呃新潮?还是说病态吧,病态的情感。”

里奥尼德倒是明白这种感觉,因为助祭说话时的样子有种莫名的狂热。

他接着问帕维尔:“据我所知,神职人员大多出身于良家,甚至是世袭的。”

帕维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自从先皇改革之后,倒是也有农民成为牧师的。我问起过助祭的出身,他不愿意说。”

正当里奥尼德想开口接着问下去时,帕维尔继续说道:“他他对世间规则的理解可以说是扭曲倒错的,所以我才说起萨德。您知道的,毕竟他的小说总之打个比方,助祭似乎将痛苦理解为快感,将侮辱理解为爱慕,将强迫理解为渴求。”

里奥尼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帕维尔,这位说起话来有种文豪气质的年轻人,似乎还挺有趣的。

他对帕维尔说道:“你的意思是,助祭如同那座城堡里被囚禁的少男少女们当然,他的情况更严重些,从来没有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

帕维尔的眼睛几乎在颤抖着,他大喊道:“大校!您这不是看过吗!”

里奥尼德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说:“行了,闭嘴!”

重新返回房间里之后,阿列克谢助祭正趴在床上,等待阿廖沙给他的伤口消毒。

里奥尼德看到的是,助祭那光滑白皙的背上,满是血痕。伊瓦尔的马鞭并没有单纯地纵欲,而是将他的皮肤当作画布,想在上面抽出教堂里玻璃花窗的形状。那长长的鞭痕顺着腰中间微微下陷的脊柱,一路延伸至被子下面看不到的地方。

“嗯”

阿廖沙在上面擦拭酒精的时候,助祭也没怎么发出声音。他掀起助祭的头发,里奥尼德看见在脖颈处也有被勒红的痕迹。

里奥尼德在想什么?他在想,也许昨晚听到那隐忍的呻吟声时,尚且能勾起情欲。可真的看见时,尤其是助祭趴在那里颓废慵懒的样子,实在没法与那位单纯,善良的部族少年相比。

“阿廖沙,”里奥尼德干咳了一声,“要不要再拿点别的药——”

听见里奥尼德的声音,阿列克谢助祭猛地从床上弹起,他缩到了床角,用被子盖住自己,说:“大校您您别看我”

里奥尼德看见阿列克谢的嘴唇破了,像是被咬破的。他能想象出助祭的嘴唇被伊瓦尔含在口中,细细品尝着年轻身体的滋味,又惩罚式咬下去的样子。甚至联想到那天晚上,他强迫萨哈良,与自己亲吻时的错误。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本能地说出:“对不起”

趁房间里的人还没发现自己的状态,里奥尼德快步走了出去。

在走远之前,他听见助祭在和阿廖沙说:

“不用给我上药了我本来就是燔祭给神的羔羊”

而阿廖沙回答他:“别说些有的没的了,这些药是大校批给你的。”

自从那日在山间谷地遇袭之后,那三名部族的遗民就走得格外小心,时不时紧张地观察附近的情况。

那场袭击来得莫名其妙,他们像是开枪预警一样,先是警告三人,留出了逃跑的充足时间。而之后的密集射击又打得乱七八糟,像是乱了阵脚一样。导致始终猜不出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也猜不到对方来自何方。

狄安查对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他说:“会不会是个新手猎人,玩不好枪,然后走火了?”

但穆隆不这么认为:“你们俩在跟他们交战得少,分辨不出来枪声。那明显是步枪打的,不是罗刹人就是东瀛人。”

穆隆不知道萨哈良已经和那些外来者交手多次了,少年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是东瀛人,因为先前他们打白山城的时候,我从头看到尾。他们的步枪声音听起来更尖利,和打咱们的那几个人很像。”

“你这么一说”狄安查又一次仔细检查马匹,确认上面确实没伤口之后,“还真是,可那东瀛人打我们干嘛?李闯哥跟我说,东瀛人之前已经找大当家好几次了,想谈合作。”

大多数部族人虽然距离东瀛军队肆虐过的地方很远,但加入新义营的部族人可是对他们早有耳闻。穆隆紧了紧马匹上捆着枪支的绳索,说:“按大当家的意思,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下跟罗刹鬼打仗还用得着我们,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萨哈良回头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白山,看得出神。

鹿神站在旁边,问道:“你怎么看?向南方走的这段路,想必要比先前更加艰难。前几天遭遇的那伙人,多半是冲着杀了你们来的。”

狄安查从马匹上扯下一卷白布,走了过来,说:“不能让人发现咱们的营地,把这捆白布给你罩上。”

那白布上提前缝出了袖子,只不过萨哈良个子矮,显得袖管有些过于长了。狄安查帮他把袖子挽了好几圈,又用布条细细勒紧了袖口。

穆隆看着萨哈良,笑着说道:“行,正应了那句话,要想俏,一身孝。”

狄安查瞥了一眼他,说:“穆隆叔,我怎么听说这话说的是女孩子?”

穆隆干咳了一声:“咳,都一样,都一样。”

山区里的天气阴晴不定,转眼到了下午,天又阴沉沉的,没过一会儿就飘起了雪花。好在这两天没刮风,南边的积雪也没那么深了,三人走得倒也算是悠闲自在。

萨哈良裹紧了袍子,把手揣在袖管里取暖。他说:“是不是快到了?咱们晚上吃什么?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饿了。”

狄安查笑着和他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大当家和乌林妲大姐对你可比对我强多了。就上回你被抓,大姐都准备饿我几天了。反正你放心吧,晚上肯定有酒有肉。”

但萨哈良看出来了,狄安查的笑容没有往常那么轻松,他问道:“我从白山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些罗刹鬼成群结队地在附近烧村子,把村民抓走。咱们那的粮食,还够吃吗?是不是有日子没下山了?”

穆隆看了眼狄安查,又看向萨哈良,说:“你看看,有能瞒得过他的事吗?不过粮食你不用担心,肯定够吃只不过熬不到开春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想,大不了每天出去打猎就好了。

当夜色慢慢降临,山谷里很快就暗了下去。他们点燃了火把,雪花时不时落到火苗上,滋滋作响。跟在穆隆和狄安查,萨哈良竟然感到了久违的满足感。当想象晚上躲在暖和的房屋里,被烤肉的香气包围,又被炭火烘烤着,饮入口中的酒都变成了昏昏欲睡的无梦睡眠,就觉得一阵心慌?

那种心慌让心里痒痒的,萨哈良不明白什么是幸福感,也许这就是吧。

等他们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许多打着火把的人。从火光映出对方旗帜上的字来看,那就是新义营的人。

“看看,”穆隆望向队首,那里有个骑在马上,裹着红头巾的人,“狄安查说得没错,知道你要回来了,大当家亲自来接你。”

但狄安查似乎不这么认为,他说:“不对吧大当家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王式君身后打着火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背着枪,安静地只能听见踏进积雪里的声音。任谁也能看出来,多半不是为了接萨哈良来的。

狄安查紧张地咽着口水,说:“是不是咱们给猎鹰腿上那布条系错了?”

穆隆这下也紧张了,他说:“不能吧”

王式君看见山谷远处有人牵着马走来,先是示意人们停下。她把手挡在眼睛上,透过缓慢飘落的雪,焦急地望着两人身后。等看见他们后面确实跟着一个矮个子的人,才高兴地策马跑了过来。

“你们这是需要帮忙的样子吗?是不是系错布条了?我当初怎么说的?”王式君离得远远地就喊了一句,等走近之后,俯身下去装作生气地拍了萨哈良一把,说:“怎么样?回来的时候没遇到麻烦吧?”

狄安查没敢说话,他指了指马上的步枪。王式君看过之后,也就知道萨哈良这一路上多半是遇到罗刹人了。

萨哈良笑着回答道:“没事,穆隆和狄安查来得很及时,前两天下大雪,我只能躲在山洞里待着。”

鹿神看着王式君着急的眼神,知道她担心萨哈良遇到危险,也就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王式君没少揶揄穆隆和狄安查,毕竟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记岔了。所以,他们俩也不敢反驳,只能安安静静听她教训。萨哈良看着两个大男人被这么个瘦小的女人训得不敢出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毕竟,王式君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气的时候确实有些威严。

这时候,狄安查说起了前几天遇袭的事情:“大当家的,我们前两天接到萨哈良的时候,碰见了一个怪事。”

王式君瞥了他一眼,说:“什么怪事?有话就直说,别问我。我跟萨哈良一样,都饿了。”

狄安查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他说道:“我们前天在山谷里赶路,背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穆隆叔反应快,回身射了一箭,然后我们就开始逃。那林子里的人很奇怪,他们后来又打了几枪,但明显能看出来着急了。”

王式君若有所思地看向萨哈良,说:“萨哈良,姐问你这个问题,你别急。我想问问你,你跟那罗刹人的军官到底是什么关系?”

萨哈良知道王式君在怀疑里奥尼德,可他不相信里奥尼德会伤害自己,而且就罗刹军队在战场上的表现来看,也不像是会闲到专门跑到山里来的样子。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曾经曾经是朋友吧但我觉得那不是他干的。”

在他说话的这么会儿时间里,王式君已经将所有可能的仇人都想过一遍了。

穆隆说:“我觉得这事里面有蹊跷,因为第一枪明显是为了警告我们,给我们留出逃跑的时间,而且他们用的枪应该是东瀛人的。要真是那罗刹军官干的,多半也是比他更高的官指挥,然后他为了救萨哈良,鸣枪示警。”

王式君猛地勒住马,问道:“警告?东瀛人?萨哈良,这一路上,除了罗刹鬼,有没有碰见别的怪东西?”

见萨哈良在摇头,她摆了摆手,示意先不聊这个话题了。她说:“回去再说,咱们一直猜也没用。只能说,接下来得小心了。”

说完这些,她又对萨哈良说道:“对了,你这趟去白山,找到虎神的人了吗?”

“呃”萨哈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与虎神见面的幻境,他拿出脖子上的那串虎牙项链,“这个等晚上,大家都在的时候我再说吧。”

狄安查盯着萨哈良手中的项链,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惊讶地喊道:“你这项链是怎么来的?大萨满和我说,这是虎神部族的宝贝,他也只是当年参与他们的试炼时见过一回。”

穆隆有些疑惑了,他问道:“你怎么能认出这个的?”

狄安查指着那颗硕大的虎牙,说:“你见过这么大的虎牙?牙都这么大了,老虎得有多大?我小的时候,乌林妲大姐给我讲过这个故事。这颗牙是神明妈妈转世的那位阿布卡赫萨满,她从聋哑痴傻中恢复之后,猎取的第一头猎物!”

一旁的鹿神点了点头,他笑着看向狄安查:“的确如此。”

这还是王式君第一次听到部族的神话,她问狄安查:“我老听乌林妲说起这个妈妈,那会儿我还以为她是想妈妈了,搞得我还安慰了她好一阵。闹了半天,这是神仙啊!”

萨哈良笑着对王式君说:“当然了!不过也不能说是神仙,因为乌娜吉奶奶告诉我,阿布卡赫萨满其实不是很喜欢别人叫她神明妈妈。据萨满们私下里流传下来的故事,阿布卡赫萨满认为那一世她是作为人活着的。”

说完,他看向鹿神,鹿神也微笑着看向他,表示肯定。

王式君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她急忙对萨哈良说:“快快快,趁着还没到地方,咱们就聊这个!你给我讲讲,这个阿布卡赫萨满是怎么回事?”

在场只有萨哈良是萨满,因此也只有他最有资格讲述这个故事。

少年快速地将神明妈妈创世,再到转生成为阿布卡赫的故事讲了一遍,又用部族语把那段史诗唱了出来。

而鹿神则是在一旁补齐了神明妈妈与部族王的结局。

听完这个故事,王式君沉思着。她没想到,部族神话里最伟大的人竟然可以是女人。不过她也很快意识到,毕竟被尊称为妈妈,当然是最伟大的人。

她嘴里念叨着,说:“没想到神明也能遇到被强嫁给老男人的事就像我一样”

萨哈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说:“毕竟神明妈妈选择了成为阿布卡赫萨满大概这段不是很愉快的故事,也是她传奇中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王式君突然笑了出来,她骑到萨哈良旁边,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不愉快,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大当家!”

就在他们继续聊天的时候,远处一个骑马的人快速朝这边跑了过来。因为他的速度太快,风都快把手里的火把熄灭了。

“大当家!有事!”

那人因为太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但他马上又从雪地里爬起来,跑到王式君的面前。

王式君认出那是报信的土匪,她有些生气地说:“妈的!天塌了也得站住了!好好说话!”

土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喊道:

“大当家!东瀛人来了!他们全副武装!上山了!”

第117章 只剩下一个

“把你们外面罩着的白布捂严实了, 还有身上的挂饰,全都摘了!”

新义营在白山一带活动几个月了,东瀛人就算是试图合作, 也从来没有过直接带兵上山的情况。王式君很清楚, 他们所在的地区位于两军拉扯的战线附近,这样异常的行为随时可能招致罗刹军队的袭击。但对方依旧冒着风险做了,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对萨哈良他们三个人低声说道:“上山之后不许说部族语, 跟在弟兄们身后,别出来。”

“嗯嗯。”

萨哈良他们也明白王式君的用意,假如先前的袭击是东瀛人所为, 那么带兵特意上山多半也和这件事有关系。

一行人跟着报信的土匪,没有走向更好走,还有很多弟兄把守的北山,而是去往了南麓崖壁旁的一条小路。那些东瀛士兵没有贸然闯进新义营的营寨, 他们陈兵在山谷里, 即便是在夜晚的风雪里,那白底的日章旗也格外醒目。

躲在新义营的人中间,萨哈良远远地看见王式君攥紧了拳头。

东瀛军官的行为几乎是挑衅了, 因为萨哈良也明白土匪们的做事风格, 他们一般都会留一条逃跑用的山路, 这样的山路除非本地经验丰富的猎户带路,否则很难找到。而东瀛军队就像一直在监视他们的动向一样, 对新义营的排兵布阵了如指掌。

见到王式君骑行过来, 他们的军官远远地伸出手,扶正了军帽,喊道:“想必这就是新义营的大当家吧, 这雪中行军的英姿不愧是女中豪杰,幸会。”

萨哈良看见,那名军官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红头花,在雪地里尤其刺眼。

王式君停在了原地,谷地中央至少排列着两个连的兵力,对面的树林里人影晃动,多半还埋伏着更多的士兵。她在想,那人的汉语说得利索,声音又莫名的熟悉。

她没有扯下头巾,语气冰冷,和对方说:“你们来干什么?”

当王式君说话的时候,那军官的目光扫过人群,打量着端着枪的土匪们,最后在躲到穆隆身边的萨哈良身上停下。

军官笑着对王式君说:“大当家,您别急呀。我们先前和贵营多次接触,但都被你拒绝了。本着皇国为援助东亚同胞的态度,我们此行甚至还带来了入冬必备的药品,想必都是诸位急需的吧?”

说完,他拍拍手,身后的士兵便搬来几个箱子。

王式君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她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我新义营的将士们大多是南边来的难民,对你们这群畜生在甲午年的恶行记得一清二楚,早晚都打出去!”

军官面对王式君的辱骂面不改色,仍然脸上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你们的朝廷可不这么想,偿还战后赔款的态度相当积极。他们早早宣布了局外中立,正是希望我皇国能驱逐罗刹人于远东,认清了东亚一体的现实。”

这不成器的朝廷,王式君在心里怒骂道,他们的行为成了在场每一位有识之士悬在头上的耻辱。

军官没有再说下去,他指着萨哈良,说:“大当家,可否给我个机会,让我看看你身后那个小矮个?”

王式君回头望了一眼,见到萨哈良的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才放心了少许。她说:“怎么?这是我的亲弟弟,和你们有什么贵干?”

军官冷笑了一声,回应道:“当真是弟弟吗?我看怎么像是女孩?”

“咔!”

身后的土匪们一齐举起了枪,对面的士兵也抬起了枪口。

军官伸出手,示意士兵们收起步枪,立正站好。他说:“有必要这么剑拔弩张吗?如今罗刹人在远东肆虐,诸位当以大局为重。”

王式君问道:“你们在找一个女孩?”

军官向她亮出了手中的头花,说:“此人生得瘦小,年龄不大,长发,曾经戴着这么一个头花。她串通罗刹籍的混血间谍,滥杀无辜,在山区活动时,以残忍手段虐杀本地的同胞。”

王式君很明白,对方既然不惜冒着风险也要进入山区,多半是这女孩给他们造成了麻烦。毕竟,敌人的话得反过来听。

但她也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让军官解除怀疑,就要一直在这里对峙下去。队伍里面和东瀛军队有血海深仇的不止她一个,万一擦枪走火,爆发冲突,结果是不可想象的,新义营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她扯下了萨哈良头上的头巾,露出里面的短发,说:“你们东瀛人的狗眼现在男女都分不清了?”

萨哈良瞪着那军官,他没有走过来,而是举起望远镜,细细检查。就算隔着望远镜的玻璃镜片,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像条蛇,吐出的信子上满是黏液,在身上来回舔舐,令人不适。

等确定不是要找的人,他才说道:“哈哈,确实是我有眼无珠了。我要找的那个女孩,又黑又瘦。倘若你们发现了她,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们愿意为新义营提供粮食和药品,甚至你们想要的军火。当然,你们要去哪儿我们也不阻拦。”

王式君现在只剩下满肚子火没地方发泄,但东瀛军官的声音让她觉得耳熟。她问道:“我见过你吗?”

那东瀛军官还以为王式君是在回应自己提出的好处,便说道:“怎么,没见过就不能帮助你们了吗?”

王式君不想再跟他废话,最后只说了句:“好走不送。”

东瀛军队撤退之后,在回营的路上,王式君一言不发。就算发现异常带人下山的李富贵不管怎么询问,她都不开口。

走在营地里,萨哈良看见人们正在将物资捆好,随时准备装在马车上。那些马匹也聚在马槽旁,吃着里面精制的豆粕和麦麸,多半已经在准备南下的长途路了。要不是立在旁边的枪,他们看上去和经商的马队没什么差别。

叶甫根尼医生刚刚把獾子油装进小瓶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本地的冻疮治疗方法,手上沾满了油。为了不把油脂蹭到衣服上,只能张开手指,抱着一捆草药走了过来。

“萨哈良!”

就算裹得严严实实,医生也能认出萨哈良,他放下草药,跑到少年身边。

叶甫根尼这阵子比先前看起来活泼多了,他扯开萨哈良的围巾,说:“快快快,给你蹭点,这都是好獾子油,我这一手的老皮用这些浪费了,蹭你脸上。”

还没等少年说话,叶甫根尼就捏着萨哈良的脸,把那些獾子油都抹了上去。

要是在往常,王式君肯定已经揶揄他了。但现在,她怒气冲冲地走进了营帐,李富贵和身边的李闯也不吭声,一同走了进去。

叶甫根尼紧张地看着那边,问道:“刚才怎么了?我听他们说,东瀛人上山了?”

萨哈良把脸上的油抹匀,说:“她那些东瀛人像挑衅一样,他们摸到了山下的小路,好像在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说完,萨哈良拉着叶甫根尼医生,走进了营帐。

营帐里,只有王式君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其他则是站在对面,谁也不敢先开口。乌林妲把萨哈良拽到身边,说:“没事吧?山下没打起来吧?我们在山上没听见枪声。”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没有但感觉王姐姐快忍不住了。”

乌林妲看了王式君,说道:“没事,别怕。等一会儿大当家说完,我就让他们给你做饭吃。”

王式君盯着众人沉思了许久,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装货的声音,和火盆里时不时传来的爆裂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开口了:“货装得怎么样了?明天能不能走?粮食还剩多少?”

负责此行辎重运输的张有禄说道:“差不多了,今天晚上能干完。粮食我下午统计过了,差不多能坚持到正月。”

王式君又接着问道:“我昨天说打点猎物回来,办了吗?”

张有禄点点头,说:“办了,他们正在后边杀着呢。”

等交代完这些事情之后,王式君才摘下腰间的佩枪,扔到桌上,骂道:“他妈的!欺人太甚!还专门挑了小路上来!”

李闯低着头,说:“大当家的,这都怪我们望山的走了神。”

但王式君没怪他,她说:“我说是你的错了吗?这东瀛鬼子骑到头上拉屎,你不得让我骂两句泄愤?”

见王式君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李富贵才开口说道:“我刚才听他们议论,这东瀛军官是在找一个小姑娘?”

王式君点点头,指着萨哈良,说:“跟我这弟弟差不多大。”

这时候,萨哈良想起了前两天遇袭的事。他说道:“我刚刚从白山出来的时候,在那边的村子里遇到了罗刹鬼洗劫村民,我就杀了几个。后来赶上大雪,在山洞里躲了两天才下山。然后我碰到了穆隆和狄安查,我们走到山谷里,碰见一伙不明来路的人开枪打我们。”

狄安查抢着说道:“对!而且他们提前开枪吓唬我们,我们就逃了!”

王式君绞尽脑汁,依旧想不明白东瀛人找上门来跟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她看向李闯,说:“李闯,这两天南下的路上,望风多费费心。”

李闯以为是让他多盯着点东瀛人,觉得大当家还在怪罪他,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不是,你什么毛病?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你跪我干嘛?我可没压岁钱给你。”说着,王式君赶紧走上去把他搀扶起来。

李闯本来年纪就不算大,办事虽然莽撞,但听话,心气高,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里仍有许多不服。他咬着牙说道:“我没截住那东瀛鬼子,把大伙暴露在危险里了。要打要罚,我全听您发落。”

李富贵这时候也站出来帮腔,他说:“李闯说得没毛病,自古绺子就是义字当头,办事之前心里就该知道下场。”

王式君抽出别在腰带上的马鞭,指着旁边糊在营帐上的横幅,说:“那是什么字?新义!我说没说过,咱们行的是新的道义?罚个屁的罚,你要是开枪了我才该罚你,罚你点天灯!诸位,都动脑子想想,跟他们打起来,我们前山后山的路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能打得过?”

她举起手,喊道:“不同意罚李闯的,就吆喝一声,这事翻篇了!”

人们都呼喊着,谁也没觉得李闯有错。

见这事已经过去了,王式君才笑着和李闯说道:“晚上罚你多喝几碗,你进步很大,不像原来那样动不动就要跟对面开片了,这是好事。”

白天的时候,张有禄带着人在林间抓了不少猎获。几天前下的套子抓了不少雪兔,这会儿入冬,毛皮又变成了白色。还有些狍子和野鸡,足够大伙饱餐一顿了。这顿饭一方面是给萨哈良接风,也是为接下来艰难的南下之路祈求顺风顺水。

结束宴前乏味的鼓舞士气环节,他们坐回了火塘边。

乌林妲打量着萨哈良身上的皮袍,说:“怎么样,这新袍子暖和吗?我特意鞣了好多遍。你这岁数老是上蹿下跳,虽然皮子软和,但也容易坏,到时候再打补丁。”

萨哈良很感激乌林妲给他做的衣服,他笑着说道:“很暖和!谢谢乌林妲姐姐!要不是穿着这身袍子,我就冻感冒了。”

鹿神在旁边说:“那不是因为我给你取暖吗?”

王式君拍了拍手,示意大伙先停下。她叫李富贵拿了张地图来,说:“这阵子,李闯和穆隆下山探着不少情报,我先敬你们俩一碗酒!这些情报,也足以让我们知道他们狗咬狗的战线在什么位置了。”

她从白山南部到侯城画出了大概千余里的一条线,说:“我们现在距离罗刹人的防线还有小一百里地,这是最麻烦的,他们肯定不会让咱们好过。今天那东瀛军官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他们多半会给咱们放行,有这好处不用白不用,但是也得做好准备。”

李闯指着地图,说:“大当家,我们今天早上也去探路了。罗刹人那边防线比较松,唯一有一条从山谷里的路,那里有个城镇,比较困难。听那边的探子说,他们在那里驻扎了几个营的兵力,是他们的教堂和医院驻地。”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所以咱们只能分头过去,装扮成商队。等到了最南边的山区,距离达利尼城就只有几百里了。那边的城镇多,大户多,实在不行再砸几回窑,就什么都有了。”

“还有件事,”王式君看着李闯,“那东瀛军官提到的小女孩,我始终放心不下。要是她真给东瀛人造成了大麻烦,咱们得帮她一把。你们这阵子多留意着点,真碰见了赶紧请回来。”

有计划总比没计划好,尽管人们仍对计划究竟能不能完美地实现抱有怀疑,可东瀛军官的挑衅也摆在眼前了,不光是粮食不足,战争结束后东瀛人会不会集中精力对付他们也是个问题。在场的人们大多出生在南边,而部族人则对这所谓的达利尼城一无所知。

王式君也发现了这点,她选择了先询问萨哈良:“怎么样,寻找虎神部族还顺利吗?”

萨哈良踌躇着,他知道说出这些故事将是一场豪赌,他不知道其他部族人会如何面对神明堕落和消散的事实。虽然鹿神的态度依旧是不要说,但萨哈良认为,应当尊重其他人知情的权利。

鹿神最后又尝试阻拦,他说:“我明白你的看法,尊重是有意义的。但你要知道,你们之间的合作并非铁板一块。假设王式君等人得知了神明消失之后这就像远嫁的女儿,娘家人都不在了,自然容易被人鱼肉。”

萨哈良明白鹿神话中的道理,但作为如今人世间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他缓缓地说道:“我先是发现了狼神曾经游荡的土地他的子民早已迁走,放弃了古老的神明。他们最后一位萨满,已是冢中的枯骨。”

乌林妲紧张地问他:“那狼神呢?狼神还在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看向狄安查,说:“失去人们信仰的力量后,他已经堕落成狼群里的头狼,以人们的尸体为食。没错,就是狄安查射伤的那头狼。”

狄安查不敢相信萨哈良在说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地念叨:“山神爷护佑我射伤了神明?我会不会遭报应!”

萨哈良没有理会狄安查,他接着讲述道:“虎神部族早于三十年前就已经在罗刹人的围攻下覆灭了,也就是熊神部族为了躲避瘟疫逃入深山的那几年。在部族覆灭之时,虎神以全部神力将人们的记忆和灵魂凝固,而他则是与白山融为一体,成为了山神。”

少年指向门外的风雪,说:“我们在这里聊的一切,他都能听见。他不再是部族的神明,而是属于生活在白山一带全体生灵的神明。”

由于熊神部族早已体会过遭遇灭顶之灾的感受,他们对萨哈良口中的话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自顾自地看着地面,那是一种破灭后的平静。穆隆静静地吸着烟袋锅,里面的烟草烧完了也没留意。乌林妲只是盯着萨哈良的眼睛,想从少年的目光中寻找些许慰藉。

而狄安查突然想到了萨哈良戴着的那枚虎牙项链,他激动地看向乌林妲,指着萨哈良说:“大姐!虎神甚至把那个圣物交给他了!你一定听说过吧!”

萨哈良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递给了乌林妲。

乌林妲捧着那颗硕大的老虎牙齿,仔细地体会着上面曾经附着的强大神力,试图阅读上面历经千年的,来自于神话时代的传说故事。

她面带敬畏,好像意识到神明在倾听着他们的谈话,极小声地说道:“萨哈良说的是真的,这枚项链也的确是虎神的。”

王式君已经听过他们说起的这些神话了,她试着对乌林妲和萨哈良说:“可以给我也看看吗?”

在得到了萨哈良的同意后,王式君接过了那枚虎牙项链。

她看着虎牙上的纹路,仿佛听见了来自过去的金戈铁马声。镶嵌虎牙的底座不算精致,金珠也伴随着时光而变成椭圆,但仍然难掩其中的贵气。她看得出神,小声念叨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种熟悉的气息。”

看完之后,她便还给了萨哈良。

萨哈良接着说道:“也就是说现如今,鹿神是唯一尚在人世间,愿意帮助我们的神明了。”

王式君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但部族人们已经面向萨哈良,单膝跪在地上。狄安查发着呆,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乌林妲一把就把他拉了下去。随着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火塘里的炭火猛地窜起,火星几乎燎到了营帐顶上的毛皮和布。

虽然萨哈良知道他们是在跪拜自己身后的鹿神,可还是觉得心里惴惴不安。他望向一旁的鹿神,看见神明身上再次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鹿神对萨哈良的处理很满意,他说:“我没想到,你能借此凝聚起熊神部族仅剩不多的遗民们,令我刮目相看。”

萨哈良笑着看向已经起身的人们,说:“这是部族人千百年来对神明的爱慕,部族有着最爱护我们这些人的神明。”

鹿神看向少年,问道:“也包括你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火光和烧酒映红了他的脸。

这时,王式君说起了一些话,将人们重新拉回眼前的现实问题。

她说道:“我知道你们目的是最终在达利尼城中找到图腾柱,我愿意帮助你们,但我想大家也很清楚,无论那座城池在罗刹人或是东瀛人手中,这都是艰巨的任务。”

萨哈良拿起酒碗,说:“我知道,但我也早有心理准备,要是夺不下来,我宁愿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

王式君笑着对少年说:“那就好,你有这样的决心我就放心了。那我也要说说我的想法。”她回忆着山下的那位东瀛军官,他那带着嘲弄的声音始终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看着萨哈良,说道:“我觉得,刚才那个东瀛军官让我觉得好像见过。还记得我说起的那个东瀛顾问吗?他害死了我姥爷,我总觉得那就是他。”

王式君又倒了一碗酒,泼进火盆里,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她咬着牙齿,说:“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要搞清楚这里面的故事,然后亲手把他杀了。”

第118章 步入神话中

“昨天吃了什么?”

两只漆黑的渡鸦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它们一大一小,羽毛乌黑,体型壮实, 甚至在清早的晨雾里泛起蓝绿色的幽光。

小的那只看起来心情不错, 它在枝条上蹦跶着,不堪其重的树枝也随之发出不妙的声音。

大渡鸦回答道:“昨天吃了个胖的!”

而小渡鸦不以为然,它反击道:“嘎!胖的太腻了!瘦的好!瘦的香!”

大渡鸦猛地啄着它的翅膀,再蹦下去, 等树枝一断,它们两个都要落到地上了。

它对小渡鸦嘲弄地喊道:“嘎!嘎!年轻的不懂!最香的地方,当属肝脏!仔细体会, 你长长的喙,要先挑开外面的衣服,啄开皮肤,再穿过那厚厚的脂肪, 掀起肠子, 一点点找到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肝脏记住,吃相要优雅,否则就要啄破苦胆了!嘎!”

小渡鸦却说:“嘎!胖的腻胖的腻!还小, 有的是时间品尝各种美味!”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大渡鸦的痛点, 它怪叫着和那只小渡鸦缠打在一起, 发誓要啄秃小渡鸦尾巴上那支总能招蜂引蝶的漂亮羽毛。

在远处,有个少年惊恐地望着那两只渡鸦声音传来的方向。

早上那种浓得破不开的晨雾又从山下弥漫到林间, 人们忙碌着搬运货物, 在白雾中穿梭,如同鬼魅一般。

萨哈良斗起胆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树下。那两只渡鸦的交谈声并不清楚, 像是鸟叫,又夹杂着老人咳嗽的声音,听着让人喘不过气。而仔细辨认才能发现,那声音里藏着像是人声般的话语。

“你们在说话?”

少年喃喃说道,而那两只渡鸦停下了交谈,盯着他看。他静悄悄地摘下了背上的弓,想试试能不能一箭双鸦,把这两只能说人话的渡鸦射下来。

两只渡鸦却突然同时振翅,毫无征兆地飞走了,只留下几片飘落的黑羽,远处传来了类似嘲笑的叫声。

“不必了,”鹿神按住萨哈良的手,“人世间总会有人死去,那些没人收尸的可怜人,留给这些乌鸦和野兽,也能避免开春的时候瘟疫横行。”

但萨哈良的瞳孔颤动,他小声喊着:“您听见了吗?那两只乌鸦会说话!”

鹿神笑着说:“我一直都能听懂啊。”

看见萨哈良一大早就盯着树上的乌鸦自言自语,叶甫根尼医生放下了正在装车的草药,他走过来也看向了树上。

叶甫根尼说道:“啊,这乌鸦果然会说话!”

萨哈良看向医生,他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鹿神神力的影响才能听懂的。但少年仍然试着,小心地问道:“您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叶甫根尼疑惑地看着萨哈良,说:“当然了,我听它俩在这大的大的,小的小的喊半天了,而且还是我们的语言。”

医生又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猜,多半是战壕里哪位无聊的士兵,教它们的。”

这奇怪的现象实在太过荒诞,以至于萨哈良连早饭都没吃下去,耳畔始终萦绕着两只渡鸦叽叽喳喳的喊叫声。而鹿神坚持认为并非自己神力的原因,少年只能理解为自己最近太累了,都出现了幻觉。

毕竟倾听荒野生灵的声音,对于神明来说本就是职责之一。萨哈良可没经历过这些,尤其是渡鸦口中说的事情总归是有些恐怖了。

南下的队伍没有分出去太多,这样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来得及反击。

李富贵带着两兄弟从东边进发,那里不需要从战线走,但更远,山路狭窄,更适合熟悉地形的本地猎户们走。而王式君则是带着部族的人,和新义营的主力,直接南下。由于他们带着辎重补给,装扮成商人,也只能走南下的大路。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静静地在山谷中穿行。

萨哈良坐在王式君旁边,他用头巾和围脖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小声问道:“王姐姐,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王式君倒是不以为然,她说:“放在前两天没打仗的时候,山里经常能看见置办山货的商队。反正过罗刹人的防线关卡肯定是要费些周章,不过贿赂士兵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

说着,她拍了拍身下藏着的一个皮袋子。

她又拍了拍旁边的叶甫根尼,医生被裹得几乎像个粽子一样了。

王式君说道:“我倒是担心叶医生,跟我们待时间久了,我都忘了他是个罗刹人。早上出门的时候谁也没想起来这事,应该让他跟李富贵他们一块走。”

听见王式君的话,由于围着头巾,也看不见叶甫根尼的表情。但萨哈良明显感觉,医生应该很开心。

她指了指叶甫根尼的眼睛,说:“主要是他这个眼睛,太明显了。棕不棕灰不灰,又发蓝的颜色。”

萨哈良笑着说道:“没事,医生运气好。他能一路逃到这里,估计命挺硬的。”

医生叹着气说:“我跟李富贵他们走山路才是要我命了。我们那边没有高山,都是平原,我又住在海边的城里,很少走这么远。”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说:“瞧瞧,我就说这罗刹男人死心眼,听不懂人说话。我能让你去受罪吗?待在这好好看病就行了。”

正说着,萨哈良听见一声凄厉的鹰叫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猎鹰在头顶上盘旋数圈,随后猛地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穆隆戴着厚护臂的胳膊上。穆隆习惯性地喂了它一条肉干,说着:“好闺女,前面怎么样?”

“闺女?”王式君疑惑地问道。

萨哈良给她解释说:“因为母鹰比公鹰大很多,所以猎人一般都会用母鹰去捕猎。尤其是穆隆用的这种,要是驯公鹰怕是只能抓兔子了。”

王式君笑着打量那只鹰,说:“穆隆对这鹰还挺好,还叫闺女。”

猎鹰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最后,萨哈良感觉那目光明显停在了自己身上。在猎鹰吃完肉条之后,穆隆伸手去摸索着扣在鹰头上的眼罩。

“要是有机会,一定啄瞎了你的眼睛!”

那声音清晰,情绪饱满,让萨哈良差点喊了出来。他死死盯住猎鹰,猎鹰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甚至还挑衅似的抖了抖翅膀。

穆隆回过头,看见萨哈良脸色古怪地盯着他的鹰,笑道:“咋了?它吓着你了?别看它凶,通人性着呢。”

“是是挺通人性,” 萨哈良忍不住了,把话说出了口,“它好像在骂你”

穆隆轻轻拍打着猎鹰的脑袋,把眼罩戴到头上,它才安静下来。他对萨哈良说:“骂是正常的,搁我也骂。本来在天上飞得好好的,现在抓到猎物还得分给我。不过,我也没给它拴绳子,想跑可以跑。”

正说着,那猎鹰又振振翅膀,抬起爪子,装作要飞起来的模样。

像穆隆这样魁梧的壮汉,面带温柔地盯着它的眼睛看时,属实让萨哈良有点瘆得慌。不过那眼神确实就像是看闺女一样,没过一会,猎鹰就把头别到后面,去梳理羽毛了。

叶甫根尼试着伸直腿,在马车上坐久了让他觉得腰疼。

他看着那只安静下来的鹰,说道:“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邻居家有一对兄妹,每次我们在外面闯祸,邻居都是先把哥哥打一顿。可能这些寒冷地方的居民,确实更疼女儿一些吧。”

萨哈良和王式君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出了声。叶甫根尼医生的部族语水平只能听懂个别词汇,他还真的以为穆隆在介绍自己的女儿。

伪装成商队的新义营在山谷里慢慢悠悠走了许久,越往南边去,两国交战的痕迹就越是明显。由于入冬得早,战场上来不及仔细打扫,还能看见些被炮弹炸死的士兵永远地留在这里。林子里的野兽动作很快,只剩下被衣物包着的一团骸骨。

而原本两侧的村庄也都被炸塌了,只剩下些土墙还在立着。

等到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赶在前面侦查的狄安查带着人跑了回来。

他骑着马跑到王式君旁边,说道:“大当家,这阵子确实休战了。我们看见罗刹人在大路上拉了铁丝网,设关卡堵着逃难的人。”

王式君扭过头问道:“那他们放行了吗?”

狄安查点点头,说:“我问了些难民,他们说,前阵子这哨卡根本过不去,要么直接枪毙,要么就都抓了。我估计这阵子可能松快点了,那帮巡逻的士兵也提不起精神。”

他说完之后,表情还有些犹豫。

王式君接着问他:“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狄安查好像愣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他们先是问我,这会儿只有往北逃的,没见着几个向南走的,又骑着马一看就是”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狄安查才接着说:“他们说我,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学人当胡子”

说完这句话,狄安查似乎有些茫然。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似乎有些不甘。她说道:“要不是如今年景不好,谁愿意落草为寇?何况,在造孽与积德之间,我已经尽力做平衡了。你不用瞎琢磨,人有人走的路,兽有兽走的径。现在战乱,有的是趁乱打劫的绺子。你只需要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尽可能不去造孽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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