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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2 / 2)

屋里还有一位陌生人,那是一直照顾她的随身女仆。

“夫人,这位是伊琳娜·索尔贝格,这位是萨哈良,我们的朋友。”里奥尼德恭敬的和伯爵夫人做介绍,她看起来心情也不错,站起身和伊琳娜行了贴面礼。

“年轻真好啊,看见这个少年就让我想起了那位好友,都坐下吧。”伯爵夫人看上去很喜欢萨哈良,这倒是让伊琳娜感到意外。

少年偷偷打量着伯爵夫人的豪华包厢,这里可比他们的房间大多了。木饰之间镶嵌着鎏金的纤薄黄铜片,上面錾刻的新艺术风格藤蔓花纹暂且不谈,旁边的桌子被死死固定在地板上,桌面上甚至摆放着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正插着一支玫瑰花。

鹿神盯着那朵盛开的玫瑰,先前他在萨哈良的部族营地就展现过雪地中绽放花朵的神迹,没想到人类也能做到了吗?

“夫人,这是为您准备的开胃蔬菜汤,也许喝过之后您会有胃口,”列车长示意侍者将汤碗放在桌上,“我先退下了,有事情您再喊我。”

说罢,列车长和侍从就离开了包厢。

“那我就不客气了,确实有点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胃口。”伯爵夫人说完,女仆就帮她端起双耳汤盅,送到面前。

“谢谢。”夫人只是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也许还是没有胃口。

趁着夫人品尝蔬菜汤时,萨哈良接着瞥向房间的一旁,角落里立着一个木质的衣帽架和一个小巧的洗手台,冷热水龙头一应俱全。毛巾架上的毛巾厚实雪白,边缘同样绣着精致的列车运营公司纹章。一个小小的书架里,甚至放着几本皮革封面的书籍。

里奥尼德还是拿起笔记本,对伯爵夫人说:“夫人,我们经过下午的调查,已经查到了一些基础的关键信息,但有很多问题我们还是想问您。”

伯爵夫人调整了一下腰后的软枕,随后对他说道:“你问吧。”

“首先给您介绍我们目前的推理结果,”里奥尼德合上本子,认真思考着遣词造句,“我们推测,嫌疑人应当是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他特意挑选了午餐开始时,因为头等厢的位置靠近餐车,通道里人来人往。”

里奥尼德顿了顿,接着说:“这也是问题所在,因为我们通过检查钥匙孔的划痕发现,这个人几乎是个业余的新手盗贼,他应该是用铁丝多次试探,这也从工程师的证词中得到佐证,因为他午餐时间听见了长时间的刮擦声。”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我想问的问题,您在当时返回车厢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里奥尼德期待的看向伯爵夫人,今晚一定要得到关键信息。

伯爵夫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想如果一定要说异样,我记得当时刚进入房间时,闻见了一股几乎难以捕捉的劣质香味,但停留了没多久。”

她又看向伊琳娜,然后接着说道:“你们应该明白,我们用的都是龙涎香,所以能感觉出来这股香味非常廉价,只是我不知道它来自于什么东西,是化妆品?还是香水?”

里奥尼德低下头,又打开笔记本,把这个信息写了上去。

“伯爵夫人,除了这个呢?”趁着里奥记录的时候,伊琳娜继续提问。

“除了这个对了,因为我一进来就看见手袋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桌上,那会突然想到古董商想买我的吊坠,就试图去找,结果怎么找也找不到,所以我一度怀疑是他偷的。可我下午睡醒之后,发现我的梳妆盒,钱袋都好好的,什么都在,只有吊坠丢了。”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为了钱财来的?”萨哈良已经不再观察这间豪华包厢了,他的脑袋飞速运转。

伯爵夫人朝他笑了笑,说:“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很聪明。”

“夫人,我们其实在想,您是不是没有把关于这枚吊坠的完整故事告诉我们?”里奥尼德看了眼萨哈良,然后说道。

她又拽了拽身后的枕头,叹了口气,说:“你们真的要听吗?”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说:“夫人,我们的调查也可以说陷入僵局,也许您的故事能推动侦破的速度。尤其是明天火车即将抵达下一站,如果在那之前还没解决,届时我们可能就再也抓不到窃贼了。”

伯爵夫人朝她的随身女仆使了个颜色,她便端起汤碗和托盘转身离去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桌上有茶杯,你们自便吧。”

她向后靠了靠,瘦小的身子几乎被柔软的座椅吞噬了。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大约二十多年前,我嫁给了伯爵,”夫人揉了揉眉头,她看向伊琳娜,说,“贵族的婚姻嘛我和你一样,是受父亲安排。当时只是觉得他英俊潇洒,尤其是骑在马上带我出去打猎的时候。”

“大概更早的那几年,你们应该也知道,皇帝发起了对远东的开发。所以许多贵族都来到这边购置土地,建造庄园。一时间,暑期前往庄园度假蔚然成风,当然,伯爵也有一个庄园。”

伯爵夫人的话让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中,在他们小时候,也时常来远东过暑假。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出来,我这个人身体瘦弱,所以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生不出来孩子,”伯爵夫人想了想,接着说,“当然,我现在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可为了生下他们,也落下了病根。”

“在生育之后没多久,我患上了严重的鼻炎和过敏。首都的医生建议我去旅行,虽然我觉得他跟谁都这么说,但伯爵还是听取了建议。伯爵当时的业务也在远东,本来就时常来往这边,所以就顺手把我一个人扔到远东的庄园度假。”

“一开始来到远东的时候,我只觉得无聊,不知道你会不会这么想?”伯爵夫人再次看向伊琳娜,她对夫人的话会心一笑。

“看到你笑了我就知道,你也觉得无聊,可你至少还有里奥尼德和萨哈良陪着。那时候的远东可不比现在,庄园奇大无比,每天醒来面对的就是漫无边际的旷野,既没有沙龙也没有集市,我只能在屋里不停的看书写作。”

“直到有一天,她出现了。”

伯爵夫人提到这位朋友时,头也微微抬起,好像看着空中一个不存在的位置,嘴角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

“管家也知道我在这边呆的无聊,正好庄园里有个老女仆不想干了——”

伯爵夫人讲起回忆时风趣幽默,她突然小声对他们说,就好像有人在偷听一样。

“这个老女仆我也很讨厌,总是一板一眼的,而且她似乎对我看的那些闲书很是不满意。总之,在她离开之后,某个明媚的下午,管家带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孩。”

“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没比我小多少,毕竟这边的本地人看起来年纪都小,就像这位少年一样,他刚才进来时我还以为十三四岁呢。”

“所以萨哈良你多大?”伯爵夫人看向了少年。

尽管还没经历成年试炼,但萨哈良可是认为自己经历的事情要比试炼艰难多了:“夫人,我已经成年了。”

鹿神在旁边听见他的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伯爵夫人接着说:“你看,果然显小吧。那个小姑娘的帝国语说得也不利索,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种惹人怜惜的气质,所以我天天教她认字读书,她也是个机敏好学的人,很快就能和我正常交流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说自己的祖上是被南方帝国的皇帝流放到这边的。她的父母告诉她,他们的老家是在一条大江旁边,那里是鱼米之乡,一到秋天丰收的时候,家里的粮食都吃不完。但是因为某位祖先涉及谋反罪,所以被抄家,举家到了这里。”

“我们整天无忧无虑的在庄园里玩耍,那枚青玉貔貅,其实是她的祖母送给她的,家传之宝。”

伯爵夫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对里奥尼德说:“对不起,里奥尼德,我上午和你说是我送给她的,是我欺骗了你。但你要理解我,这毕竟是家族里的事情,不能直接就告诉你。”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说:“没事的,我能理解。”

随后,夫人接着说道:“我还记得她有多喜欢那枚挂坠,一直挂在胸前,和她暖色的白皙皮肤很是搭配。她还教给我许多本地人的游戏,像什么跳绳、翻花绳、抓羊拐——”

萨哈良听见这个词,掏出了裤兜里的羊骨头:“我今天还把这个教给了里奥。”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那些久远的回忆再次在她的眼前变得鲜活:“萨哈良,你对于里奥尼德也是这样的好朋友。”

“接下来伯爵发现我每次来庄园的时候,总是兴高采烈地,所以他也跟着来这边住了些日子,唉,如果不让他知道就好了。”

夫人突然叹气,像是在悔恨着什么。

“没过多久,我生下第二个孩子。因为一直在首都休养,所以好久之后才在一个暑假回到庄园,她瘦了不少,脸色也憔悴了许多,甚至其他的女仆也会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我。”

“你们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没有选择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朋友,而是以为主人和仆从之间终有差别。我陷入终日的猜忌中,疯狂的给她们布置艰巨的工作,折磨她们。”

“紧接着,远东突然爆发了瘟疫”

伯爵夫人停了下来,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抽泣着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她也被传染了,管家没有通知我,连夜将她送到了乡下的茅草屋里,等死。”

“我像疯了一样求管家,求其他的女仆,就快要给他们跪下了,求他们告诉我,她在哪儿。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女仆就像是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最终,管家还是拗不过我,把我裹得像木乃伊一样,带到了村子里。”

“抱歉,我有点控制不住了。”伯爵夫人无声的哭泣,哭得不能自已。伊琳娜拿起茶杯,坐到她旁边,握住了夫人的手。

“谢谢你,”伊琳娜温暖的手让伯爵夫人感觉到一丝力量,然后她接着说下去,“她那时候几乎已经快咽气了,我在屋外听见她在用他们的语言喊着妈妈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一下子挣脱了管家的手,冲了进去。”

伯爵夫人说到这里时,反而冷静了不少:“唉,我有时候觉得人就是贱骨头,那个场景在我的梦境里出现了无数次,再说起来的时候倒是没什么太过于难过的感觉了。”

“不,不是的,正是因为她对您太重要了,所以才无数次回忆到那时候的场景,所以才会觉得平静。”伊琳娜握紧了夫人的手,夫人也给予她回应。

“唉,我冲进去的时候,她手中正握着那枚青玉貔貅。”

“看到我进来,她很高兴,嘴角还带着微笑,但是眼泪却流了下来。我捧着她的脸,想将泪水擦掉,但无论是皮肤还是眼泪,都是冰凉而黏腻的。”

“然后她用最后的力气跟我说,说了最后的遗言,想让我把这枚青玉貔貅交给她的孩子。”

伯爵夫人也看出来他们惊讶的眼神,接着说道:“是的,没想到吧,我离开远东的这两三年,她生了个孩子。”

“所以你们猜这孩子是谁的?伯爵!先前我说这畜生,在远东有生意,所以趁着我回首都的时候,强迫她生下了这个孩子。”

“但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所以我派人安葬了她之后,回到庄园勃然大怒,逼问他们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没人敢说,但最后还是问出来了。那是个女孩子,因为庄园女人多,所以她们一直在偷偷抚养。”

“我后来问他们孩子的下落,管家告诉我,伯爵已经派人来把这孩子带走了。”

“最终故事的结局是,伯爵也染上瘟疫,烂在了远东。没人知道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隔三差五就跑一趟远东,整天把青玉貔貅挂在脖子上,试图找到这孩子或者是让这孩子认出来脖子上的挂坠,再把她的遗物托付给她的女儿。”

伯爵夫人讲完这个故事,几乎耗尽了气力,只剩下有些紊乱的鼻息声表示着她难过的心情。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简单的首饰失窃案的背后,竟然如此沉重。

里奥尼德思考了一会,他看了眼伊琳娜,又看了眼萨哈良,最后看向伯爵夫人,对她斩钉截铁的说道:

“夫人,我要彻查列车上的所有人。”

第49章 最终对峙

不知不觉, 已经和伯爵夫人聊了许久。

由于错过了晚餐时间,餐车里的旅客渐渐稀少。果真如记者所说,这所谓对标东方快车线路的旅行专列并不如看上去那么舒适, 长时间的乘坐后, 人们连点一杯酒的动力也没有了。也许是受失窃案影响,饭后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这倒是帝国极北之地的特色。

窗外的夜幕已经笼罩大地,透过玻璃望出去, 几乎看不见一丝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里奥尼德快步走向车长室,准备向他寻求帮助, 获得调查全车旅客的许可。

剩余的那些旅客,有的在借着桌上烛火的微光窃窃私语,有些则是安静的在写些什么,或许是在给亲人写信, 并附上远东风景的明信片。

萨哈良自从在伯爵夫人的包厢里, 听见她提及那股廉价的气息,专门留意了餐车里的气味。可空气之中除了贵妇人身上那股名贵香水的味道,就是高级皮革, 还混杂了一丝丰盛晚餐的香味, 只有一点点难以辨别的异味。

如果少年都闻不出来, 他们就更难注意到了。

眼前是那名神秘的修女,她还是坐在下午那张桌子, 那漆黑的裙袍足以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 终于轮到我了吗?”

当他们三人走到修女身边时,她从经书之中离开,小声说道。

既然碰到了, 里奥尼德决定就先盘问修女。他站直身体,保持礼节性距离,微微低头:“尊敬的嬷嬷,打扰一下。我是里奥尼德·勒文少校,正在协助调查伯爵夫人失窃一案。请问在午餐时段前后,您是否在餐车或附近?是否注意到任何异常的人或事?”

修女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疏离,合上经书:“上帝保佑您,军官先生。我的目光只专注于经文与内心的修行,世俗的纷扰与物质的得失,并非我所在意的,我未曾留意您所说的异常。”

她会这么说,说明有希望。但萨哈良看到她却觉得自己有些紧张,搭在黑色连衣裙胸前的那枚闪闪发亮的十字架让少年很难不去注意。

里奥尼德尴尬的笑了笑,趁着她没注意,伊琳娜将手指放到嘴唇边,示意里奥先沉默一会儿。

“姐妹,您的虔诚令人敬佩。正因如此,您的感知或许比常人更为敏锐。也许您未曾刻意观察,但某些不和谐的画面或声音,是否会因为其不虔诚的特质,而无意中闯入您的感知,令您印象深刻?”

里奥尼德的军官身份或许让修女有种本能的反感,所以伊琳娜提出问题,没准她会更能接受。

修女终于抬起眼,她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看向伊琳娜,似乎被她的话触动:“不虔诚是的,这列车上充满了虚浮的喧嚣与无用的装饰,皆是背离上帝之道的证明。”

里奥察觉到修女话语中的情绪,于是顺势追问:“是什么样的喧嚣或画面,让您觉得尤其不虔诚?是否有人显得格外不安、焦虑,或者内心正备受煎熬?”

修女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轻抚在书本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和筛选,筛选那些不该说的话:“煎熬,是的,我见过被罪恶感煎熬的灵魂。他们坐立不安,眼神飘忽,没有与人对视的勇气。”

伊琳娜立刻抓住关键词,轻声推测着,仿佛在自言自语:“一个内心煎熬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会寻求内心的平静与宽恕?”

修女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和警惕,仿佛被说中了要害:“宽恕只来自于上帝的恩典。而寻求宽恕的方式”

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太多了。

鹿神在一旁盯着修女的眼睛,对萨哈良说道:“这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信仰并没有你们看上去的那样狂热。事实上,她的内心正在动摇,她也想告诉你们答案,但戒律阻止了她。”

里奥尼德瞬间明白了修女的意思,他压低声音,小声说:“嬷嬷,有人去找您告解了。就在最近一段时间,对吗?”

里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的分量,修女脸色一沉,重新筑起冰冷的壁垒,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愤怒:“军官先生!您逾越了!告解的神圣性不容玷污!我绝不会透露一个字关于圣事的内容。无论您是否猜中,此事到此为止,请不要再试图用世俗的案件,来亵渎神圣的信仰。”

但修女也看见了他们惊诧的神情,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愿主指引你们找到正确的道路,而非纠缠于一件物质的得失。记住,真正的财富在天国。”

“嬷嬷”里奥尼德还想说些什么,但修女没有再给他机会。

她猛地站起身,紧紧抱着她的经书,如同抱着一面盾牌。“如果你们没有其他关于信仰的问题,我要离开了,主会宽恕你们今日的试探。”

说完,她不再给三人任何机会,径直转身,快步离开了餐车,黑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决绝的弧线。

只剩下他们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伊琳娜坐到椅子上,对他们说:“她默认了,确实有人去找她告解,而且极大可能就是某个心神不宁的人。按伯爵夫人的说法,他身上还有一股廉价气味。”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廉价气味这个线索变得至关重要了。结合记者所说的,他看到服务生和古董商交谈……看来,我们必须重点调查列车上的服务人员。”

“走吧,我们再去找列车长。”真相似乎就在眼前,萨哈良也有些着急了。

这时候,鹿神在一旁幽幽的说:“看,狩猎的路径已经在林间显现。跟随气味,就能找到你们的猎物。”

“你们听见了吗?神灵说,猎物已经在密林之中出现了。”在前往车长室的时候,萨哈良兴奋的告诉他们。

不过,这句话仿佛打破了鹿神与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之间无法逾越的那堵墙,鹿神盯着他们,想看他们反应。

“真的吗?神灵真的说话了?”伊琳娜捂起嘴笑着说,她配合地回应着萨哈良的话。

里奥尼德也停下脚步,他对萨哈良的灵性深信不疑:“那其实我还是想调查全车旅客,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你问问神灵怎么看?”

萨哈良看向鹿神,他们也跟随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告诉这个罗刹小鬼,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问我。”鹿神可不想直接暗示答案。

“他说,你想做就做。”萨哈良将鹿神的话复述给里奥尼德。

这句话给了里奥尼德莫大的信心,他轻轻敲响了车长室的门。

再次来到这里,他们才有闲心去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的空气依旧没有伯爵夫人所说的廉价气息,而是弥漫着上等皮革、烟草,最多是有一丝冰冷机油味和焦炭气味,有种令人安心的暖和感。

列车长坐在办公桌前,上面堆着各种名单,文件和书信。他正在一盏翡翠绿玻璃灯罩的黄铜台灯下,书写列车运行日志,手旁还有一瓶白兰地,就像远洋航行的船长那样。

“你们来了,快请坐。”晚上的气氛比白天轻松了不少,列车长站起身,帮他们搬来座椅。

里奥尼德摆了摆手,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切入正题:“不必了列车长,我们长话短说吧,案件侦破已经有了眉目,我需要获得调查全车旅客的许可。”

本来听见他们已经有成果的时候,列车长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但听到里奥尼德想要调查旅客,他又皱起了眉头:“恐怕这个我不能支持您。”

“为什么?您不是说可以全力帮助我们吗?”尽管里奥尼德也猜到车长不会那么简单就同样,毕竟他先前的态度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列车长犹豫了一阵,“您也知道,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那些贵族老爷不会认可您的调查,他们会认为是您试图指控,侵犯了贵族的尊严,届时写给列车组的投诉信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里奥尼德揉了揉眉心,车长的态度让他感到疲惫:“那,如果我说我们的重点怀疑人和列车组成员有关呢?”

列车长一怔,然后他缓缓说道:“我也不认同您对于列车组人员的指控,这是女皇号的声誉问题。”

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里奥尼德准备转身离开,他对列车长严肃的说道:“我需要乘务人员的排班表,如果您想通了,就交给我,否则我会报告给伯爵夫人和警察局。”

列车长也站了起来,他几乎是请求的语气对里奥尼德说:“少校先生,您现在就要调查吗?女皇号是一列豪华火车,这么晚了会打扰到那些达官贵人。”

说完,他扭头看了眼挂钟,已经十点,确实很晚了。

这时候,伊琳娜轻蔑的笑了一声:“豪华列车吗?会把头等厢放到餐车旁边的那种?不愧是女皇号,就连火车也是一班样子货?就像为了欺骗女皇,弄虚作假的波将金村那样?”

列车长无奈的赔笑道:“夫人,这是一班由老旧型号改造而成的班次,您也知道,帝国的财政”

“行了,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我们可以给你时间,但是最晚不能超过明早八点,不然如果我们的推理出现偏差,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可能借着列车靠站时的混乱逃走了。”

里奥尼德说完,推开房门时又留下了一句话:“如果你想通了,明天八点前找我。”

回到包厢的时候,躺在自己柔软的床铺上,萨哈良感觉这一天是如此漫长。他试着掀起一点窗帘,但窗外只有漆黑。随着火车摇晃的车厢,像摇篮一样,让人昏昏欲睡。

在最后失去意识,陷入梦境之前,萨哈良想问鹿神一个问题。

“先前遇到难处的时候,您总是会帮助我们,但这次为什么选择旁观?”少年陷进枕头里,看着侧靠在窗边的神灵。

“适当的做一些难题,有助于智力提升,这是下午在旁边的旅客那边看来的。他在一本书上画格子,填数字。”鹿神笑着回答了少年的疑问。

萨哈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即将睡着时,鹿神的声音幽幽的从耳畔传来:“而且,谁说我没提示你们了?”

由于白天身体和头脑的双重劳累,又是一夜沉重的无梦睡眠。在睡梦中,萨哈良失去了时间的刻度,只感觉一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少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包厢里弥漫着晨曦与旧木头混合的芬芳,和远东带着些许寒意的空气。他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感觉到身下平稳的震动和纱帘后窗外流动的风景,以及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在走廊里的交谈声。

敲门声渐渐响起,比他们更快一步的,是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他送来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冒着热气的茶壶。“早安,先生,需要为您准备早餐吗?”

“不必了,我们一会直接去餐车,列车长这会儿在车长室吗?”里奥尼德走了过来,还没等萨哈良反应过来,就先和侍者说话了。

侍者恭敬的回答:“在的,您可以直接去找他。”

萨哈良并不像那些贵族般扭捏,而是直接跳起身,当着他们的面穿上衣服,走了出来。

他们三个人打算直奔车长室,给列车长下最后通牒,如果他仍然不愿意提供支持,就如实上报。

但列车长似乎已经想清楚了,还没走到餐车,他就出现在了通道的另外一侧。

“少校,这是列车组乘务人员的排班表,”列车长将手中的表格递给里奥尼德,上面用红笔着重标出来一个名字,“费奥多尔·伊万诺夫,他昨天是午餐后排班的。我不知道他的中间名是什么,因为他说自己没有父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没有父亲?”

里奥尼德看向了伊琳娜,但萨哈良提出了疑问:“他没有父亲……里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记得伯爵夫人的朋友,生的不是女儿吗?”

里奥想了想,说:“我也记得是女儿,但还是先去盘问了再说。”

他说完,又看向列车长:“那个古董商,那位杜邦先生在哪儿?”

“就在前面。”说罢,列车长带他们走到了古董商的包厢前。

古董商人的包厢房门紧闭,上面还挂着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里奥尼德看着列车长,接着问道:“杜邦先生多久没出来了?”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但是他昨天是吃过早餐的,还专门提醒我们做咸一点,”列车长想了想,“也许只是公务繁忙,昨天没休息好吧。”

里奥尼德直接敲响了房门,里面传来疲惫的声音,像是不希望有人打扰,想继续休息。既然这样,也没有接着敲门的意义了,反正他最终还是会出来。

列车长带着他们往三级车厢走,当走在车厢里时,萨哈良没想到这火车要比外面看起来要长得多。

里奥尼德只在杜米埃的油画中见过三级车厢,但显然女皇号这列豪华旅行专车不会允许贫苦农民登车,所以这边也只是作为乘务人员的宿舍。

与外面世界的奢华绝缘,这里充斥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廉价肥皂、永远无法彻底散去的烟草味道。原本容纳数十名旅客的座椅被改造成了隔间,每间放着三张上下床,成了临时的卧铺。上方的行李架也塞满了行李,有些捆扎好的制服、磨损的皮靴和用布包裹的私人物品。

一些准备上班的侍者从里面走出来,他们恭敬的向人们鞠躬,但还是好奇的偷偷瞥视着。

列车长拦下了一个乘务员,向他问道:“费奥多尔呢?他在哪儿?”

乘务员看出来他们来者不善,没敢多说话,只是指向了通道尽头的盥洗室。

伊琳娜抬起手,手腕上是一枚精致的手镯表,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里奥,火车最多两个小时就要靠站了,我们的时间很少。”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当他们一行人走到盥洗室的门前,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还能看到里面的人正在洗漱,和他小声哼歌的声音,只是这段旋律他们从来没听到过。

列车长走上前去,敲响了房门:

“费奥多尔?是你在里面吗?少校先生有话要询问你。”

盥洗室里的人听到声音,明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也不再哼歌了,只是并不打算就这么把门打开,还伸手过来把门反锁上。

里奥尼德看了眼列车长,他也心虚了,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在衣兜里找着钥匙:“没没事的,少校先生,他不会是犯人的,我有□□可以开门。”

里奥可不打算跟他再浪费时间,他直接抬起穿着厚实马靴的脚,踹开了房门。

站在水池边的,是那名长相英俊的年轻服务生。当看到门口的里奥尼德,他像是丢了魂一般,颤抖着向后靠,一直躲到墙边,就连毛巾架上摆着的洗漱用品也被他碰倒。

在他们进门之前,他正在将发油抹到自己深亚麻色的头发上,那股所谓的廉价气味铺面而来,并不是什么香味,而是夹杂着发油气味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几乎向人们宣告了什么才是难以摆脱的贫穷。

“应该就是这个味道!”萨哈良兴奋的说。

在门被暴力打开后,服务生的灰蓝色瞳孔猛地缩小,他放下了双手,手中的发油掉到了地上。

里奥尼德伸出手,将军官证递到他面前:

“你叫费奥多尔·伊万诺夫对吧?我知道你不会配合,我也没有时间给你展示证据了,如果最后误会了你,我会向你道歉并提供经济赔偿。现在,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第50章 罪与罚

在离开盥洗室时, 里奥尼德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发油罐。由于时间紧张,他并没有给服务生辩驳的机会。

黑水河在远东的土地像长弓一样划出一道弧线,而列车即将停靠的, 正是河边的第三大城市。它处于这道弧线的中段, 也是重要的贸易枢纽。里奥尼德所想的是,如果他把时间浪费在排查服务生的犯罪动机,真正的盗窃者就有可能趁着靠站时的混乱而逃脱。

萨哈良的记忆中也没有部族在这附近活动,所以他们没有在这边停靠的理由。

“走吧。”

里奥尼德仍然选择给予嫌疑人应有的尊重, 他们仅仅是跟在后面。

即便是看过许多小说,甚至以作家为梦想的伊琳娜也想不出来,服务生有什么合理的理由会去盗窃青玉貔貅, 难道伯爵夫人朋友的女儿还有个哥哥?

由于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将头发整理好,那些深亚麻色的发丝垂了下来,锋利的发尖刺得皮肤瘙痒, 却在通道中众人的目光审视下难以提起将它们拢到耳后的勇气。由于紧张, 身体的温度快速升高,手心也冒着汗,那里残存的发油也逐渐融化, 滑腻的触感让服务生感觉更是难以忍受。

随着时间的流逝, 人们逐渐清醒从包厢中走出。昨天那位给了服务生许多小费的贵族夫人惊讶地紧盯着他, 毕竟谁会相信如此英俊的青年会犯下盗窃的罪行呢?

在即将抵达伯爵夫人所在的车厢时,里奥尼德看见了站在窗边的修女。她不敢直视他们, 眼睛中满是失望的神色, 只是偷偷瞥视一眼就转过身去,在胸前默默画起了十字。

“伯爵夫人,我将嫌疑人带来了。”

里奥尼德轻轻敲响了房门, 但刚等他说完,列车长就提出了异议:“少校,我们还是去车长室吧,那边宽敞一些。”

他狠狠瞪了一眼服务生,又指了指脑袋,示意他整理仪容。

列车长的话还是起了作用,至少他们前往车长室时,一路上好奇的目光少了许多,他已经尽可能的维护列车组的尊严了。

他们进屋之后,里奥尼德和萨哈良搬来了几把椅子,也给了服务生一把。尽管他并没有坐下,但在定罪之前,他都只是嫌疑人。

正当他们尴尬的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伯爵夫人和列车长也走了进来。

“夫人,因为时间紧张,我没法再盘问他了,所以请您来做见证。我将推理的过程展现给大家,并试图证明嫌疑人是有罪的,当然,费奥多尔先生有权反驳。同时,如果我是错的,我会以我本人的名义进行赔偿。”

里奥尼德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底。

“少校,就按你想的做吧,我相信你。”伯爵夫人说完,拿起手帕捂住嘴,小声咳嗽。

伊琳娜起身坐到她身边,帮她倒了杯水,然后示意里奥尼德开始。

里奥尼德回忆起先前伯爵夫人与他们讲的故事,显而易见的是,服务生盗窃青玉貔貅的动机绝不是图财那么简单,因为夫人的贵重物品反倒没有遗失,偏偏是最不值钱的挂坠没了。

因此,他决定不能在轻易向服务生施压,否则隐藏在青玉貔貅背后的故事就将永远随着嫌疑人的沉默而消失了。

“费奥多尔·伊万诺夫首先我要向你道歉,直接以暴力推动案件侦破不是我的本意。因为列车即将到站,我不想看见真正的罪犯在混乱中悄悄离开,希望你能理解。”里奥尼德走到服务生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服务生缓缓坐了下,只是刚刚别到耳后的头发又掉了下来,在劣质发油的浸润下像是汗湿了一样。

里奥尼德干咳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叹口气说道:“费奥多尔,多好的名字。我听列车长说,你没有父亲。也就是说,这是你母亲起的名字?对于她来讲,你的确就像上帝的赠礼一样。”

在听到母亲二字时,服务生的眼皮微微颤抖,他有些身体紧绷,但还是抬起头。他颜色更深的灰蓝色双眼不小心碰触到里奥尼德的灰蓝色双眼,连忙瞥向一旁,说道:“我我只是个服务生,少校先生。您说的上帝离我太遥远了,我只想服务好旅客,拿到薪水。”

里奥尼德短促的笑了一声,但他还是语气和善的说:“但我听说,你似乎对伯爵夫人有些特别的关注?”

服务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列车长桌上那瓶香槟上面花花绿绿的酒标。

见他没反应,里奥尼德还是决定兜个圈子再说:“您喜欢这份工作吗?整日穿梭于头等车厢和三等舱之间。一边是龙涎香和天鹅绒,一边是煤灰和廉价肥皂这巨大的反差,一定让一个善于思考的年轻人感触良多吧?”

服务生并不理解里奥尼德的用意,他只是轻轻地说:“先生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在做好我的工作。”

“少校先生,费奥多尔这孩子一直是勤恳能干的。据我了解,他每个月的薪水都会留下很多寄给家中,不像其他的乘务人员那样,时常去城里勾搭贵族小姐。”列车长尽力为他辩驳,想保下这个踏实工作的年轻人。

里奥尼德走到办公桌前,为服务生倒满茶水,递了过去:“我能看得出来,你在列车组的风评相当不错,尤其是列车长多次阻挠我调查乘务人员,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勤劳的人。”

服务生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紧张让他感觉口干舌燥。

“但我们曾经在伯爵夫人的包厢中发现了很特别的味道,那种感觉既想掩盖什么,又急切地想宣告什么,像是一种挣扎。你说呢?就像一个人,既想隐藏自己的过去,又无法忍受它被彻底遗忘。”里奥尼德又掏出刚刚捡起的发油罐,对服务生说。

“少校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服务生捧着茶杯,又轻轻啜饮了一口。

里奥尼德掏出手帕,凑到服务生的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脖子,然后用手帕帮他擦去头发上尚未抹匀的发油,走到了伯爵夫人的身边。

“夫人,冒犯了,直接用发油罐可能浓度太高会失真。您闻一闻手帕,是不是在包厢的那股气味?”

伯爵夫人并没有凑上前去,只是优雅的用手扇闻,紧接着明显能看到她的眼睛在睁大了:“是的是的,就是这股味道。”

里奥尼德没有解释,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语调之中充满同情却令服务生毛骨悚然:“我昨晚和那位修女聊了聊,告解是一项重要的圣事,不是吗?把一个沉重的、肮脏的秘密,交给上帝然后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您试过吗,费奥多尔先生?就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当然,我指的不一定是眼下这件事。”

服务生脸色惨白,也许是为了控制颤抖的手指,他将右手按在腿上:“告解我我觉得每一位虔诚的信徒应该都做过”

里奥尼德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突然提高声调,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有时,告解也没用。因为那个秘密它不在上帝那里了,它还在你心里!它会让你的眼睛像高烧不退的病人一样!不敢看着太阳,甚至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就像你现在不敢看我一样!”

“啪!”

里奥尼德猛地将发油罐拍在桌上:“工程师曾经抱怨隔壁有持续不断的、恼人的刮擦声,像老鼠在啃噬木头。巧的是,伯爵夫人门锁上就有崭新的、拙劣的划痕,明显是被铁丝划出来的,来自于一位业余的小偷。更巧的是,她回到房间时,闻到了一股廉价的香气,也正是这罐发油。”

服务生的手指悄悄在揪着衣角,他转头看向列车长说:“我的同事也会用这种廉价的发油我们不是贵族,买不起更好的”

里奥尼德还是微笑着,再一次凑到服务生的面前:“我知道你是个勤俭节约的好人,攒下的薪水都寄给家里。但如同列车长所说,你能想象你的同事们散发着这股发霉一般的味道,去面对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吗?他们又不像你一样有着英俊的外貌,和优雅的谈吐。”

他还记得昨天服务生在面对贵族夫人时得体的仪态。

“让我猜猜,你明明是午餐后排班,没有选择继续休息,而是在盥洗室梳头发,也是想让它再散散味道吧?”

“我只是习惯保持整洁”服务生低下了头,他散下的头发挡住了眼睛。

“如果我说,无论是工程师,皮草商人,记者都曾经指控一位服务生——尤其是记者,他甚至听到过你和古董商人的谈话,这些足够了吗?”里奥尼德本来想多问问古董商的事,但眼下不是时机。

萨哈良看着里奥尼德对服务生步步紧逼,先前发生冲突时,他们都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而现在,他像剥开庄园晚宴上的烤洋蓟一样,一层一层,一丝一丝,冰冷且高效,带着军官的决绝,让服务生的心理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一刻,萨哈良感觉里奥尼德的脸有些陌生而疏离,他甚至有点同情服务生了。

服务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里奥尼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不再绕圈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服务生。

“费奥多尔·伊万诺夫,我的确不知道你与那枚青玉貔貅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我只是真诚的相信你并不是为了金钱。如果得不到结果,这件事我也会最终交给警察处理”

里奥尼德又转向伯爵夫人,说:“夫人,我想问问,您的挚友叫什么名字?”

伯爵夫人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缓缓念出尘封已久的音节:“她姓吴,她告诉我,在南方帝国,像她这样穷苦人家的女孩没有名字,她排行老三,所以都叫她三妹。”

听到这个名字,服务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子弹击中。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毯上,杯底残留的茶水在裤子上洇湿了一小片,但他毫无察觉。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服务生颤抖着说道:“少校先生,您说,我的命运,就该是在三级车厢里狭窄的床铺间度过吗?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什么?”里奥尼德没听懂他说的话,随后服务生的声音突然提高,变得沙哑而颤栗,不再是那个仪态得体的英俊服务生,而是一个终于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不等人们再次向他提问,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面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坐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伯爵夫人:

“你不配说出她的名字!是!是我拿的!那本来就是我母亲的东西!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夺走了它!夺走了她!夺走了一切!”

“可是三妹她明明是”伯爵夫人还不明白眼前的人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惊恐。同时直觉又告诉她的,是她最不愿意想象的结果。

他的眼泪不受抑制的流下,表情也变得扭曲,但他毫不在乎:“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个怀念好友的慈悲夫人?不!你是同谋!你和你的伯爵丈夫一样!都是凶手!”

“你的丈夫强迫她生下了我!而你呢?你享受着庄园、度假、无忧无虑的生活!你甚至因为嫉妒而折磨她!你明明察觉到了不对,你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你害怕!你害怕失去你优渥的生活,你害怕面对你丈夫是个罪犯的事实!”

伯爵夫人不明白服务生为什么自称是挚友的孩子,但她听见那些指控本能的哭泣起来,甚至缩在椅子里,仿佛她早就在内心中面对过被人指责的场景,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我没有我试图过保护她们,我甚至和伯爵当面对峙,只是这个罪人死的太早,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服务生冷笑一声:“保护?曾经女皇自称有几万条裙子,而你,每次来远东度假都会带来成百上千件衣服!逼迫她们夜以继日的为你清洗!那五个女仆洗这些衣服活活洗了整整一个夏天!就连手掌都掉皮了,只要碰到洗衣粉和水就是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不,不是的,你是骗子!她生下的是女儿,她亲自对我说的!就连庄园里的女仆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伯爵夫人站起身,她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年轻男人是挚友口中的“女儿”,她看向里奥尼德,希望他们可以为自己主持公道,“里奥尼德,快质问他!他是个江湖骗子!一定是从某个庄园的女仆那里买来这个故事,只为了向我敲诈!”

还没等里奥尼德反应过来,服务生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你把她送你的礼物视若珍宝?真是天大的讽刺!那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是她在冰冷的茅草屋里,临死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在她因为生病被你的伯爵下令驱逐出庄园时,她喊的不是你的名字!她喊的是我!她求他们让我活下去!”

里奥尼德向前站了一步,他挡在服务生和伯爵夫人之间:“费奥多尔先生,请你冷静,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服务生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扯出来,每个音节都浸染着鲜血:“你们告诉我!到底谁才是小偷?是谁偷走了她的人生?是谁偷走了我的母亲?你的伯爵丈夫担心我作为私生子站出来抢夺他的财富,要不是管家告诉女仆们,恐怕我已经死了!为了保住我,所有人都声称我是女孩,我从小穿着裙子,被藏在女仆们窄小潮湿的宿舍里,看不见太阳!要不是你的伯爵丈夫太忙,恐怕我已经死了!”

“然而你的伯爵丈夫真的担心我抢夺你们的财富吗?恐怕在他眼里我和路边的野猫一样可以随意摆布!就算知道我是男孩又怎么样?我灰蓝色的眼睛和腰间灰蓝色的蒙古斑胎记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这全都宣示着我是一个杂种!”

服务生的话让真相昭然若揭,人们都看向伯爵夫人,想知道她会如何定夺。

伯爵夫人被服务生字字泣血的控诉彻底击垮,她浑身颤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捂住那无法抑制的哀鸣,她无法再做出任何辩驳了,伊琳娜的安抚在此刻也显得无比苍白。

“费奥多尔先生,你的母亲无疑是一位伟大的人,这个故事我们已经听过伯爵夫人的版本了。如果您也认同我的看法,那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里奥尼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好提出一些问题,试图让服务生重新冷静。

他听到里奥尼德的话,也失去了再指责伯爵夫人的力气,只是脱力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知道她听过的故事是什么样,因为那是女仆编给她的。真实的版本是,庄园里的女仆们从未把她当成自己的朋友,只有我母亲那个傻女人才会相信她,所以最后才会被她的伯爵丈夫伤害。庄园里的女人多,所以伪装成女孩并不困难,更何况那时候还小,我穿的裙子都是她们用碎布头拼出来的。”

服务生低着头,一边说话一边抽泣着。

“在她发疯一般用几乎不可能做完的工作折磨女仆们时,她们就偷偷决定把我送走了,尤其是我的母亲。在伯爵勒令管家把我处理掉时,女仆们把我送到先前被庄园辞退的老女仆那里,是她把我抚养长大的。她会看书会识字,明白贵族的礼仪,我的行为举止,我的名字,都是她给我的。”

在他们对峙时,伊琳娜始终沉默着,只是机械地安抚着伯爵夫人。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同时又不知道为何感到羞愧。她抬起头,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镌刻在脑海里。

不管怎么说,里奥尼德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心情并没有是破案的喜悦。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甚至有一丝后悔的复杂表情。他找到了真相,却也亲手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伯爵夫人,列车长先生,我的推理和指控结束了,该如何解决交由你们定夺。”里奥尼德说完,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在他们做出最后的决定时,服务生也为自己做出最后的辩驳:“是谁让我不得不像个女孩一样被藏起来,像只老鼠一样活了二十年?现在,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只想知道我从哪儿来的,这有什么错?”

萨哈良突然感觉到一阵猛烈的寒意,但屋里并不寒冷,甚至服务生的额头已经结出细密的汗滴。这无疑是来自于鹿神的沉默,他看向鹿神,鹿神也看向少年。

“萨哈良,罗刹人的笼子是无形的,由血缘、金钱和谎言编织而成。这只困兽的咆哮,撕开的是一张缠住了所有人的网,”但鹿神马上又沉下声音,接着说道,“但恐怕这也是一种无可避免的,像是命运编织的网,我们已经被迫和他们交织在一起了。”

萨哈良只是点点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先前见过的那些帝国子民,他们那种没来由的仇恨到底来自何方。这种仇恨不是来自山林间的厮杀,而是源于长达二十年的不公、屈辱和剥夺。

列车长没有说话,他目瞪口呆,原先想要维护列车组声誉的想法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这场赤裸裸的悲剧时,那手足无措和震惊。

伯爵夫人哭泣着,她想打开旁边的手包,但泪水模糊了双眼,怎么也打不开。她有些懊恼的撕扯着袋子,最后还是伊琳娜走上前去帮她打开的。

“列车长,少校,我想请你们做见证人,”伯爵夫人擦掉眼泪,努力控制着压抑的情绪,一边说,一边从手包里拿出钢笔和一张支票,“我不反驳费奥多尔先生对我的指责,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要交出我全部的财产,我不想再见到那些肮脏的金钱。”

伯爵夫人快速的在支票上写着什么:“但我无权为我的子女决定,所以我自愿赠予费奥多尔先生属于我的一份财产,并不再声张那枚青玉貔貅的归属,它本就属于费奥多尔先生。”

说完,她站起身,将支票塞进服务生的手里。

但他只是看了眼那张支票,就撕成了碎片。伊琳娜瞥到了支票上的数字,那数不清的0无疑代表了这份财富是个天文数字。她想到,这些数目的钱曾让将军的独子和亲戚们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诬告医生,而出身贫穷的服务生却眨眼间将它撕得粉碎。

然后,服务生看着伯爵夫人说道:“夫人,我知道你想要赎罪的心情,但你必须明白,你和他们,永永远远都是一伙的,你们的利益永永远远都绑定在一起。我曾在书上看到,“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也会成为让你不幸的源泉”。你交给我的这份染血的财富正是如此,我不会要的,你必须带着愧疚度过余生。”

伯爵夫人像是听到了最终的审判一样,她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服务生接着对她说:“也许弥赛亚降世时会赦免一切罪人的恶,你可以去向神父,向修女,向神去寻求救赎,但我不会原谅你们。”

就在他们僵持着的时候,萨哈良感觉到了列车的速度正在减慢,他看向里奥尼德,说道:“里奥,列车是不是要停下了?”

“列车长,你必须立刻决定。”里奥尼德已经听见了萨哈良的话,他一边对列车长说,一边快步走到了窗边。

列车长也发现了这一点,此时窗外的铁道旁设上了关卡,城镇正在地平线上慢慢显现,几名帝国的骑兵快速跟了上来。

“我选择不追究费奥多尔先生,但是你的确私自闯入客人的包厢,并拿走私人物品了,出于原则,我没法再相信你”列车长脸上复杂的表情说明,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原谅我,你必须离开,我会给你预支一个月的薪水。”

服务生听见这个消息,仿佛早有预料,又或者是如释重负,他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面。

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声,车头冒出的蒸汽笼罩住车厢,透过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了。火车慢慢停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铁轨上刮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正当里奥尼德准备推门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时,门已经被敲响了,随后一名乘务员走了进来:

“列车长,我们被前方的关卡拦停,士兵已经上车搜查了。他们全副武装,带着通缉令,要抓捕一个名叫叶甫根尼的医生,据称和反动分子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