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依依不舍中,冯平收拾行囊,跟着征兵队伍离开了家乡。
戏台上上一刻的喜气洋洋,与这一瞬的痛哭道别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唢呐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而喜悦的情绪逐渐被难过取代。
台上的画面让观看的百姓们忍不住落泪,触景生情,台下的人,都经历过送亲人上战场的经历。
那种绝望、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劲全身力气也无法留下的家人,前往这世上最危险的地方的感觉,是此生无法忘怀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队伍往前走,直到不能在跟着,被赶回去。
当初离开的人,能回来的却没有几人。
台上的置景已随着人物走动悄无声息的更换。
破旧城门展露在眼前。
那是战争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不能守住,背后的所有城池,都会在短时间内被敌人的铁骑踏过。
一路走来,冯平早已不再幻想这是一场梦,醒了就能回家。
“冯平,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曹山伸手摸一下冯平的额头,没发热。
为了好管理,人都是打乱的,一个地方的不会成堆分配在一起。
冯平运气好,和同村的曹山分在一起,一路上二人彼此扶持照应,坚持了下来。
累死、病死在路上的人,可不少。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冯平的话让曹山叹一口气,他收回手,眼中一片落寞,“谁不是啊,算算我媳妇下个月就生了,也不知是闺女还是儿子。”
“等仗打完就能回去,到时候就能见上了。”冯平干巴巴的安慰。
曹山轻笑一声应下,“是啊,等仗打完回去就知道了。”
这回不凑巧,曹山和冯平没有分配在一处。
曹山去看守粮草了,冯平在军中负责打扫战场。
一场对战,敌方在各种守城战车中损失不少。
一阵阵厮杀后,满地的血迹,躺了无数的人。
军医背着小木箱子在穿梭,紧急救治那些受伤的将士。
冯平打扫战场,不仅是要收尸清理,还要将能用的兵器回收,收回来的兵器要擦拭干净,减慢生锈的速度。
有些箭尾羽没了,需要给补上去。还有的箭头能用,箭杆子不能用,就需要重新弄个合适的箭杆子。
尸身上的衣物鞋子要尽数扒下来,还能继续做军需。
至于死后的尊严体面,早已顾不上了。
冯平虽然不上战场,可他每天与死人打交道,也是夜夜噩梦。
冯平很害怕。
他怕自己哪天也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他没有一天不想家,无时无刻都想要回去。
哪怕不回去,只要能逃离这里就行。
这个念头,在他从尸山下挖出同村认识的人尸体后,达到了顶峰。
他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将对方身上的衣物全部扒下。
死的人叫周虎,是他家隔壁周家老二。他成婚那日,还是周虎帮忙赶牛车,忙前忙后。
就这么死了。
死了。
冯平看着被扒的一干二净,像是一头死猪一样的人,他控制不住往后退。
逃兵被抓是要牵连家人。
冯平硬生生止住脚步,又继续去处理尸体。
台上的扮演尸体被扒光衣服的演员,实则身上都还有一件肉色里衣,代表着是光裸。
染色的布料是庆云县刘家那边送来的,颜色与肤色相近,衣服做的紧身一点,台上台下的距离,足以以假乱真。
总不能真的将人衣服全部扒光。
不知道演员们身上还穿着一件与皮肤颜色相近里衣的观众,还真的以为台上的人衣服被扒光了。
给他们看的眼泪汪汪。
有好几个还想爬上台,劝劝别扒了。
人死了,草席没有就算,最后连一件遮蔽的衣服也没有。
实在是可怜。
又想到他们前去打仗的亲人,尸骨没有运回来,也是这么个处理方法,心里的悲痛就更重。
台上的演员们应对阻拦的观众。
“不扒他们的衣服,剩下的将士没得穿啊。军需要银子,银子又是从哪里来呢?”
老百姓哪里听不懂,银子从他们那里来。
哪还有余粮交税交银。
哎,难,难啊。
红着眼眶下台的观众们心里酸涩无比,他们压根不敢深想自己在前线死去的亲人。
台上的战况越演越烈,厮杀声,刀柄相撞的声音,来回的飞箭,溅出的血迹……
将士们刀没了就肉搏,手被砍了,就用牙咬。敌军被咬住耳朵,痛的惨叫,混乱间将刀插进了将士后背。
那将士身体一滞,摔到一侧。
台下观众看的惊呼,心都揪了起来。
那少年模样的小将士,手臂没了,满嘴的血,背后一个大血窟窿。
死的将士越来越多,敌军派人喊话。
“武军必输无疑,投降还能保命,何不快快放弃抵抗!”
城门上的老将军如松般站着,声音浑浊却足够大声,“即便战死至最后一人,吾等也不会投降!”
军队中的将士死了太多,冯平所在的负责打扫战场的队伍,也要开始上战杀敌了。
这一场仗,他们这边又死了许多人。
但现在不需要再扒尸体衣服。
因为活着的将士,不多了。
冯平看着少了一半人的队伍,目光呆滞的问缺了一条胳膊的队长,“将军为何不投降呢?”
队长用好手打了冯平脑袋一下,随后才在其他将士们也好奇的目光下,说道:“如果我们这边失守,敌军没工夫管理城池就会先屠城,搜刮一切能搜刮的,然后攻打下一座城池。我们要是失守,后面就是如砍瓜切菜一样轻松。不能投降,只能撑着等援军。”
队长长叹一口气,“想想背后有什么,想明白了,就知道为何死也不能投降。”
冯平想了一下背后有什么。
想了一夜,他终于想明白了。
背后有亲人,背后是家。
他是守在最前面的防线,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守护住家人。
敌军又进攻了。
比起敌军,冯平感觉他们这边的将士,少的可怜。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战了吧。
冯平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没想到的是,城中的百姓们也纷纷动了起来。
将军下令开城门,把敌军弄进城来杀。
无比熟悉城中情况的百姓们纷纷拿起大刀,会弓箭的将士提前占据高处辅助,军民配合,齐心协力,,竟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巷战给老百姓们看兴奋了,加上前面情绪一直压着,他们对台上演的敌军们也恨的牙痒痒。
一个没留意就爬上台不少人,跟着将士们打敌军。
他们没有武器,就拿手打。
老百姓哪有力气小的,那手劲大的很。一巴掌下去疼的人一激灵,还好扮演将士和城中百姓的演员们会及时过去,说这个敌人先交给他们,让人先去安全地方保命要紧。
给老百姓感动的不行,说啥也要共存亡,不击退敌人不罢休。
最后还是让他们去保护孩子,这才走了过去。
沈愿在边上看着,也是哭笑不得。
后面表演,还是要再多派一些人拦一栏才行。
一幕结束,换场。
再开幕就是巷战结束,收拾战场。
冯平看到一个小女孩,她正在拖一具尸体。
冯平立即上前帮忙。
“叔叔,你能帮我给娘挖个坑睡觉吗?”小女孩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那饼周围有啃咬的痕迹,看得出吃的人很舍不得,每次都咬一点点。小女孩把饼送到冯平面前,眼神恳求,“这个当报酬,可以吗?”
冯平没要饼,帮着小女孩埋了她的娘亲。
又有观众没控制住自己情绪,爬上去,哭着说要帮忙一起挖坑。
一边挖,还一边对小女孩说别害怕,要好好活着,敌军一定会被打跑。
台上那块地方是之前就做了准备,木板能弄起来,下面有土能挖能填。
坑挖好后,观众被其他扮演将士的演员劝下去,小女孩的母亲也换成了纸人,被埋进坑里。
戏剧还在继续。
一直没有哭的孩子,后来贴着填平的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死去的人,有很多。
冯平一路走过去,全是哭声。
台下也全是哭声,男女老少们看的眼泪汪汪,抽泣不止。
战争却连让他们为逝去亲人痛快哭一场都不允,敌军再次袭来。
又死了许多人。
到后面,死的人连埋也不埋了。没地方埋,也没力气埋了。
城墙上的将士们一个又一个倒下,战到他们生命最后一刻。
冯平从一开始提刀都难,到如今可以手起刀落,快速收割敌军性命。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下。
与所有御敌的将士、百姓一样,他的背后,有他珍爱的,想守护的。
眼前一片红,冯平摇摇晃晃,视线看不清。
但前面只要有一点动静,他的手就会下意识抬起来劈砍。
谁也不能越过他去他的身后,除非他死。
“杀——”
震天响的怒吼声勉强拉回冯平快飘散的意识,是敌军又来了新的进攻吗?
“援军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原来是援军来了。
冯平晃悠几下,彻底失去意识。
他们的死战坚守成功等来援军,敌军见大势已去,只能退兵。
城保下来了。
活下来的将士们要归家,冯平靠一股子蛮力,身上没有残缺,脸上身上有不少疤痕。
曹山左眼被箭射没了,好在保住了命。
同村里去了几十人,回来的只有三人。除了冯平和曹山外,还有一个左手断了的青年,三人结伴回家。
三人都有军功在身,军功可以分田地,以军功分的田地能免去税。虽说他们的军功最多只能分五亩地,虽不多,但五亩免税的地,那就是一家人的活路。
军中还发了军饷,根据伤残程度不同,还会有补偿的银子。
冯平没有补偿的银子,军饷有五两银子。曹山一共九两,另一个断了一只手的老乡是十二两。
为国而亡者,父母妻儿免赋税徭役,抚恤银子二十两。
台下的观众们听着台上的戏,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什么时候当兵能拿这么多饷银了?竟然还有伤残补贴的银子。战死的将士抚恤银子能有五两就顶天,怎么可能会有二十两?更别说父母妻儿还免税收和徭役。
免一个人的都够一家子喘口气,别提这至少免了四人。
冯平将他用箭头割下来的周虎的头发交给周家人,周家老母亲捧着头发,嘴里喊着我儿,哭的瘫倒在地。
村子里哭的岂止周虎一家。
台上飘着白色纸钱,村子里多了数座衣冠冢。
喜事起,丧事落。
《守护》结束了。
由于是一个小兵的视角,都是普通老百姓,让同为老百姓的观众们代入感极强。
戏结束后都还在控制不住流泪,孩子们也呜呜咽咽,说爹娘别死。
元宵是佳节,《守护》某种程度来说,是一个现实的悲剧。
正因为主视角是普通的小兵,冯平可能是台下观众的父亲、儿子、兄弟、孙子……所以才是现实的悲剧。
纪平安挎着刀上台,他要通知事情。
台下的观众们看见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出现,以为戏还没结束,一边小声哭一边看着人,等着人继续演戏。
纪平安面无表情,一副谁也别靠近我的模样,他轻咳一声,随即大声道:“戏剧《守护》最后关于将士的军饷、伤残补贴、抚恤银、军功分田等,都是武国军中规定。若是家中有相同情况,但有误者,可于衙门报备登记。后续会派人前往核实,确认无误,便按规定补发。若是查出作假作乱者,也必严惩不贷。”
纪平安说一句,台下有一排的禁军就跟着吼一句,确保后面的人也都能听见说的是什么。
说完又重复两遍,这才停下。
台下观众们炸开了锅,像是数不清的小麻雀在叽叽喳喳。
消息一下子一传十,十传百,仅一日功夫,就传遍了幽阳城。
翌日沈愿专门从衙门门口绕一圈,发现去登记的人并不多。
他大概能猜出原因。
不信任。
谁知道进官府说了,会不会被抓呢。
不过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就算知道也不是一朝一夕,更不是在现在这个背景下能完成的。
……
沈愿和沈安娘在家给沈夜收拾东西,他要去幽南国了。
收拾到一半,宫里来人,说陛下有请。
每次武帝找他都是有事,沈愿没多耽误,赶紧进宫。
李幸找沈愿,是他又偷溜出去看戏剧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守护》里面两军对战用的一个长刀,这个刀叫陌刀他知道。
之前他谢老弟同他说过要打造一批新刀带去战场,若是能用,还要训练一批陌刀队。
说是能斩马,可谁也没用过,不知道具体效用。
时间也不够测试,只能去战场实际操作。
直到今日看完那《守护》,李幸才知原来陌刀那样厉害?
那北国的铁骑可不就不算啥了?!
不仅是长刀,戏剧里还有出现的各种守城的战车,以及军中大夫的紧急救援手法。
这些可是之前没有说过的。
李幸见人来,赶紧拉人坐下,迫不及待问道:“斩马的长刀做出来,真的能有戏剧里演的那种效果吗?还有那些守城的战车,是真能做出来,还是只是想象出来,演的?”
台上的表演自然不是真马真刀,是道具马,人在侧面举着操控的。
刀也是道具刀,演员随着动作做反应罢了。
沈愿也是故事写到后期才想起来有陌刀这么个兵器可以用,知道这里没有,就告诉了谢玉凛。
战车他不知道具体图纸,只能做个形,是个空架子。
陌刀做失败也能当刀用,战车失败拿上去用,可是会出大事的。
战车便没被采用,沈愿也只是拿它当道具。
李幸却看上了。
沈愿把顾忌说了,李幸也懂这个理。
要是没顾忌,当初他谢老弟就一起弄出来了。
“没事,叫工部去琢磨。弄出来能用,就送过去用。不能用就再说,反正也没把它当杀手锏,有的是时间研究琢磨。”
李幸想的明白,不管能不能弄出来,先弄再说。
沈愿自然没话说,把图纸画出来,细节处就叫工部的去琢磨研究去吧。
李幸盯着图纸看了又看,准备后面叫工部的人来。
武器的事解决,还有个没解决。
李幸把图纸放边上放好,“那个救援手法,有详细的吗?管用不?”
“我知道的不多,能告知的就是处理伤口要用烈酒,或是用火烧一下器具,能稍微避免伤口后续恶化严重。伤口太深用针缝合,处理后的伤口恶化的话可以试着涂抹蜂蜜,紧急情况下快速止血,可以往伤口里面塞纱布。”
沈愿怕李幸听不懂细菌、感染,便换词。随后又告知心肺复苏的方法,烫伤、烧伤、低温的简单处理,再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李幸让沈愿详细写下来,这些加上军中大夫本来就会的,足够解决基本的紧急情况。
等沈愿写完,李幸又看了一会,他屁股像是有东西在动,坐不住的样子,犹豫吞吐不是他的性格,纠结片刻后还是直接道:“这些不然留着,只有我们武国知道?那戏剧里面,把紧急救援的手法,还有武器给去了?”
“陌刀瞒不住,战场上会用到。战车的话没有图纸琢磨出来比较难。紧急救援的手法,本来演的也不是很详细,所以就算看了也学不会。”
沈愿的话打消了李幸的想法,便随着戏剧演去了。
第135章
衙门那边登记的人虽然不多,但每天也有那么几个。
李幸铁血手腕,瑞王一案他从上到下杀了一通。
短时间内没人敢犯浑,说什么就做什么。
加上宋子隽是个八面玲珑的,他又适当放宽,让下面干活的能拿点好处,武国境内倒是比没打仗的时候还要安稳。
宋子隽还将幽南国与武国交好的消息放出去,诸国心中有数也不再有什么小动作。
倒是对新出的戏剧里面的巷战、武器感兴趣。
只是细作们虽看多次戏剧,也近距离观察过台上的那些武器,但不知其中关窍,只能画个形送回去。
边关战事情况时不时会送回来,李幸也是第一时间让沈愿知道。
家书收到了十五封,一封封都在问他是否安好。
从冬到春,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又到冬。
没人想得到,这场仗竟然打了一年。
更没人想到,武国最后胜利了。
工部这边把《守护》里面出现的武器全部研究出来,送去了战场上。
幽南国因为沈夜关系,与武国十分亲近,这一年没少提供粮草,也派了些兵去支援。
武国这边也拿出了诚意,给了他们两种守城的武器,纸也是优先供应幽南国。
北国最后实在是撑不下去,被武国打下十一座城池,最后选择谈和。
既然要谈和,李幸一点没客气,叫谢玉凛直接在那边谈,满意了就点头,不满意继续打。
谈了三个月,终于谈下来。
不点头不行,诸国为了从这头受重伤的狼身上撕下一口肉,已经联合起来要打北国。
武国不想参与其中,北国也不想再多树敌,干脆同意了武国的条件。
其他诸国本就心不齐,北国虽然又出了点血,但也逐个击破了。
多少得了点东西的诸国也安静下来,关起门来盘算战利品。
按着商谈好的,北国需赔付武国打仗的损失,给钱给马给布匹。丢掉的城池也是武国领土,并且签订了五十年不再战的契约。
写了五十年,但实际上能安稳几年,谁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能好好的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足够武国发展了。
春末夏初,大军凯旋而归。
常临延留在北面,他要管理新城池。
长长的队伍进入幽阳城,为首的将军身披铁甲,红色披风垂落在马背。黑冠高束长发,面容俊美无双。薄唇微抿向下的弧度,幽深眼眸中的冷意,叫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张扬。
这么一个冷的像块冰的人,视线突然精准停留在斜上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双黑眸中,藏着笑意与思念。
沈愿站在东城茶楼高处,这里是军队的必经之地。
隔着人群,一上一下,他终于见到了谢玉凛。
还有变化颇大,他险些认不出来的弟弟,沈东。
如常临延所说,战场能够让沈东快速成长。
这种成长,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办法达到的。
一年多没有见,沈愿从上而下看,弟弟身形宽阔了许多。
沈东察觉到视线,向上看自己大哥,总是板着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少年脸颊两边的软肉消失不见,五官下颌棱角分明,眉宇之间是锐利之感,本就沉稳的人多了严肃。
沈愿挥挥手,心中心态又高兴。
心疼这样的改变必定是吃了许多苦头,高兴的是,弟弟活着回来。
一直到队伍完全走过,沈愿才下楼回家去。
今日要多多准备好吃的,吃团圆饭。
沈安娘自从收到消息,直到沈东要回来了,就开始忙活。
先是将一直都有打扫的屋子,从里到外又打扫一遍,衣服也做了两件。
考虑到孩子身形会改变,她是照着纪平安的身形去做的。
衣服做大了能改,做小了可改不了。
大军凯旋,还打下了十一座城池,从此之后诸国之间的关系将会发生变化。
武国的实力往上升,是毋庸置疑。
李幸是真的高兴啊。
他一如既往节省,也不喜欢搞虚的。
宫宴当然是没办,钱全都花在犒劳将士们上。
倒是留了谢玉凛和沈东在宫里说说话。
沈东被封为骁骑将军,年仅十四,但无人说他名不副实。
有常临延这个天生的武将教导,还有谢玉凛的提点,自己又十分刻苦勤奋,人还聪明。战场上,多次带领精锐突击成功,立下不少军功。
李幸又得一员猛将,喜上加喜,赏不少好东西给沈东后才叫他回去。
沈东归家心切,谢恩之后便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少见的展现出少年情绪外放的一面。
等人都走后,李幸才问谢玉凛,“瑞王一事牵扯比较多。谢家也有一些人心思歪了,你家二房那边老哥我得重罚。”
李幸虽说知道谢玉凛眼里揉不得沙子,不是那种会帮亲的人,可说到底是家人。
更别说谢家老头和老夫人惯会逼着他谢老弟帮扶家中,总是在耳边念叨,其他人能铁血手段,对自己爹娘却不能。
迟早会被磨穿。
李幸看重兄弟情义,懂他兄弟的无奈,还是留了个话口,“不会杀他们,等事情平息后,你家里要是逼你太紧,再免些罪罚。”
谢玉凛闻言摇头,“不必。还请陛下秉公办理。”
“你爹娘要是逼你怎么办?”李幸当然想公事公办,杀鸡儆猴。可他兄弟在家里日子也确实难过,“你忘了之前你娘为了逼你成婚自戕的事?”
谢玉凛已经三十有二,他前面也不是没有被家中催过婚。
逼没办法了,说喜欢男子,不会娶女子为妻。
家中怎么劝都没用,就连娶个男子做平妻都说了,谢玉凛也没有同意。
最后他娘没办法,直接以死相逼。
谢玉凛淡淡道:“陛下忘了,臣至今未婚。”
李幸一想也是。
当娘的以死相逼要儿子成婚,最后儿子也没成婚,说明没逼的了。
“话说回来,谢老弟你当初怎么断定你娘不会真的死?”
谢玉凛平静道:“臣没有断定,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死活,那么便要挟不了他。
李幸听懂了意思,他想到谢玉凛当初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也无所谓孝不孝了。
不好的回忆不去想,李幸谈起正事。
“新的十一座城池得派人去才行,小常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他还是个武将。文官的话,你看哪些人能用?”
派官这事吧,李幸也思考许久,一直没能定下。
世家多人才但他不敢用。
可不用他们,又能用谁呢?
谢玉凛眼帘微垂,将一直以来盘踞在脑海中的想法,告知李幸。
“臣想,可以将天下有学但无门路之士都聚在一起,进行考核选拔。”谢玉凛想到各家门客,“远的不说,只说近处,门客们中有能力者比比皆是。庸才们有好身份,一堆门客充当庸才的脑子,为其出谋划策。若是能有一条路,能让他们直接走到官场的路,想必无人会拒绝。”
李幸稍微一想就觉得这法子太妙,“好!就这么办!”
“不过那些得到重用的门客是不是也不太行?算是所在主家的势力吧。”
李幸是想稍微撇开世家,有一些完全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手。
他的担忧合理,谢玉凛道:“可以设置参加选拔的身份,直接去掉这一类便可。”
李幸没了顾虑,“就这么办!谢老弟可有详细的执行方法?”
“有。”
君臣二人就此聊了许久,最后把宋子隽也给叫来。
等宋子隽听完了之后,也深感此法绝妙。
不仅能够搜罗人才,还能叫天下有学之士认可武帝。
更重要的是,与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完全不一样的派系,发展壮大之后,世家不会独大。
争端会有,不过几方牵扯,比起一家独大要好太多。
宋子隽对于这个计划很认同,那第一步就是要将此事尽可能最大规模的,精准透露出去。
李幸说贴告示。
宋子隽道:“告示要经过审核,没贴之前,世家就会阻拦。最好是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散出去,他们要是想阻拦会被看到希望的那群人攻击。”
见无人说话,宋子隽继续说:“同公布军中待遇的方式一样是最好的,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他们堵不住悠悠众口,消息会快速传出去。更重要的是,要是以戏剧的方式直观演绎出来,不仅是有学识的人动,平民老百姓也能看懂。”
“陛下想要拉拢人,就不能只拉拢一类。天底下最多的,是平民百姓。陛下若是能应允百姓之子也可通过考验选拔,就能改换门庭,定能得到民心。”
改换门庭,一步登天,多么诱人的条件。
李幸能想象到,这消息出去,会引发多大的浪潮。
只是……
“沈国师会成为众矢之的。”宋子隽说出了李幸的犹豫。
是啊,那些人的怒火不好对提议者谢老弟发,也不会对同意者他和宋子隽发,只会对沈国师发。
李幸视线飘向一直没说话的谢玉凛,他知道自己这兄弟护人比护眼珠子都用心,这件事怕是没什么谈头。
果然,谢玉凛没同意。
“没有这戏剧去传扬,就没办法达到目的?”谢玉凛抬眸,冷声道:“我等何时这般无用了?”
宋子隽看不上谢玉凛总是一副为了人好的模样,就总是把人藏起来,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
他怒道:“谢玉凛,阿愿他不是你想的那般柔弱需要保护。这点风浪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他能够扛过去。再说,我也不会真的叫他涉险,会拼尽一切代价去保护他。就算是我死,也会护他周全。”
谢玉凛轻嗤一声,“阿愿是你叫的?你凭什么以命护他?”
“凭你一次次推他入险境?”
“谢玉凛!他是一个人,不是你的藏品!”
谢玉凛揉着眉心,戴着手套的手在轻微颤抖,声音冷的吓人,似乎是压到极致。
“你可以滚吗?”
宋子隽怒容满面,张口又要说什么,被李幸给拖了出去。
外面凉风一吹,宋子隽火气没消,反而涨了不少。
他真烦死谢玉凛那处处为阿愿好的模样,谢玉凛他根本就不懂阿愿!
“别气了。”李幸看在宋子隽是个人才的份上,多说了两句,“我谢老弟他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只是害怕自个儿媳妇受伤。一丁点的可能性,他都不敢去赌。”
宋子隽忽视那声媳妇,不满哼道:“阿愿不会怕的,他就是想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控制啥啊控制。”李幸不同意宋子隽的看法,“他那是保自己的命,要是他媳妇真为此出了事,他活不了的。”
李幸肯定道:“他一个人,活不成的。”
“你对沈国师的感情,和他对沈国师的感情不一样,所以你不理解。”
宋子隽怔愣,他对阿愿的感情,和谢玉凛对阿愿的感情不一样?
怎么可能呢。
明明是一样的。
看到宋子隽失神,一副受创难以呼吸的样子,李幸啧一声,没说当皇帝要安慰臣子啊。
“你也看上沈国师了吧,之前谢老弟汇报你相关事情的时候,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我琢磨着你小子动心思了。”
宋子隽没否认。
李幸双手叉腰,仰头看天,“你两不是老天不给缘分,是你自己个的原因才没成。你觉得谢老弟那样,是对沈国师不好。但你想没想过,沈国师真的想要的是什么呢?”
“谢老弟也不是真和你说的那样,沈国师要是真心想做一件事,他从不会拦着。”
“只是这件事太过危险,他承受不了可能会带来的代价。”
宋子隽沉默良久。
“臣,知道了。”
回到家中,宋子隽把自己关在书房。
外面传来通报声,说小公子来了。
小公子在宋府独指沈西。
“这是我姑姑做的糯米桂花糕,去年的桂花蜜,去年的干桂花。师父你吃不?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宋子隽笑道:“这么强调去年,你是多想师父不吃你自己吃?”
“大哥不让我多吃甜的,说牙会长虫。”沈西眼睛盯着白白糯糯的糕点,闻着香气口水都要下来,“可我馋得慌。”
“你大哥不给你吃,师父就给了?真吃坏了牙齿,你当你师父能讨得了好?”
沈西呵呵笑了两声,“师父你不给我吃也讨不了好。”
“那还不如给我吃两块解解馋,讨讨徒弟欢心呢。”
宋子隽没好气道:“吃吧,就两块。”
沈西如愿以偿,光明正大的吃了桂花糯米糕。
“既然吃了东西,你帮为师一件事。”宋子隽慢悠悠来了一句。
他将提前写好的信交给沈西,“替师父把信给你大哥,记住,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这是你吃桂花糯米糕的代价。”
沈西真想把嘴里的糕吐出去。
“信里写的什么啊?”他来回看着信封,但没准备拆开。
宋子隽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想让你哥自己做个选择。”
“师父你这样绕弯子,该不会是五叔公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并且还拒绝了吧。”
沈西看似疑问实则肯定,他又不傻,很多事情大人们虽然不说,但他能看出来。
别的不提,至少知道五叔公在对待他大哥的生命安危上,是格外谨慎的。
信里的内容肯定会有可能威胁到大哥。
宋子隽知道沈西聪明,也没指望能忽悠过他。
“是有可能,不过师父会尽一切保护他。此事也不是非要你大哥去做,所以只是告知他,让他自己做选择。”
宋子隽看沈西也是一副不准备把信带回去的样子,他叹一口气道:“谢玉凛在边关的那一年里,你觉得你大哥高兴吗?”
沈西捏着信没说话。
“这件事以谢玉凛的性子,在完成之前他不会和你大哥说的。到时候,谢玉凛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会有危险。你大哥会担心,会深入险境想救他。与其这样,不如在一开始就让他知道,让他自己选择。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有心理准备。也不怕事到关头,什么也不清楚,反而生出更多的忧虑惊惧。”
宋子隽一番话说完,沈西的两块桂花糯米糕也吃完了。
他抹一下嘴,“师父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要说服我答应帮忙送信。”
“那你答应吗。”
沈西把信揣进衣服里,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师父做事,会想尽办法以最小的代价做出最好的效果。如果不能降低代价,那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
好坏无法评说,只能说师父现在是他们这边的人,比做敌人要好。
他选择送信,是想大哥知道,心里有数。
他不想再看见大哥每次收到战事不好的消息时,睡不着觉,强颜欢笑的模样。
不仅是大哥,他自己也感同身受。
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战事结果,担心着边关的哥哥生死。
回到家后,沈西就把信给了沈愿。
宋子隽的信里没写什么,只是把那日商量的内容大致写了一下,又说了他最开始的提议,同时写了谢玉凛拒绝和拒绝的缘由。
没有个人情绪,只是把那日发生的事,复述一遍让沈愿看,让沈愿做决定。
里面的消息不好传出去,沈愿看完把信烧了。
谢玉凛回来也有两日,他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见沈愿。
一起吃个饭,或是陪他写故事。
许是跟在沈西身边的暗卫察觉到宋子隽的小动作,及时与谢玉凛禀报。
信是上午送到,谢玉凛是下午登门拜访。
外面天气好,沈愿和谢玉凛坐在院子里,玉兰花开的正盛,地上有落下白嫩的花瓣,与绿草相衬,有一种别样美感。
“你不是说今天要在城郊大营练兵?”
沈愿装不知道谢玉凛急匆匆赶来的缘由,手里捏着片正好落在他手中的玉兰花瓣,来回转着玩。
“后面的事交给了沈东,无妨。”
沈愿哦了一声,谢玉凛等了一会打断沉默。
“宋子隽是不是告诉了你什么事?”
沈愿反问:“他告诉我什么事?”
谢玉凛忍着头痛,紧握双拳,“阿愿,那件事对你来说太危险。我不想你受伤。”
“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什么都不说的。”沈愿放下玉兰花瓣,起身面对面坐在谢玉凛腿上,伸手给谢玉凛按揉额角,“五叔公啊,说话不算话。”
疼痛被舒缓,谢玉凛单手搂住沈愿的腰,防止人摔倒。另一只手将沈愿有些乱的额前碎发理顺,“这一年多来你一直在担心我和沈东的安危,让你心绪烦闷的事,想过阵子再同你说,没想瞒着你。”
沈愿笑着道:“这么心疼我?”
谢玉凛认真的看沈愿,“嗯。”
“你说的以考核选取可用之才,在我梦境中存在。”沈愿垂眸凝视谢玉凛,“叫科举。”
历朝历代科举不是完全一样,沈愿挑了个最适合当下情况的。将科举的流程,还有考的科目都,挑记得的说了。
主要的考试科有明算科、明字科、明法科、明经科、进士科、秀才科。
分别考校数学算数、书法、律法、经史、时务策论、儒学。
又分四级,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谢玉凛静静听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时务策论,后是律法、经史、算数、书法。
儒学……
谢玉凛正想着,就听沈愿小声道:“宋子隽说办法我想试试。”
他低头吻一下谢玉凛高挺的鼻梁,“我想和你一起……”
“啊——”
院子拱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打断沈愿后面的话,他转头看去,是沈安娘。
一碟子的糯米糕撒的满地都是,沈安娘撑着墙也没能站稳,身体发软,失魂落魄跌坐在地。
谢玉凛与沈愿及时起身,沈愿往前一步后,又退回来,牵起谢玉凛戴着手套的手。
谢玉凛任由沈愿牵着走,直到站在沈安娘身前。
此时沈安娘已经被丫鬟扶起来,她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两人,流着泪在沈愿身上来来回回的看。
最终实现停留在沈愿紧紧握着谢玉凛的手。
“小愿。”沈安娘张了好几次口才成功发出声音,整个人都在轻颤,“你和他,你们……”
“姑姑,我喜欢他。”
沈愿知道已经无法再隐瞒,要他否认欺骗也很难。
“他是男人,他是世家子弟,他是武国的丞相。”沈安娘痛心的指着谢玉凛,一声声都像是泣血,想要叫醒昏了头的侄子。
就算是喜欢男人,那个男人也不能是谢玉凛。
他们之间差的太多太多了。
沈安娘都无法想象,如果谢玉凛玩心过了之后,她的侄子会怎样。
沈愿低头,心里也很难受。
能够感觉到姑姑对自己的在意和关心,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语言很苍白无力。
沈安娘生了一场病。
大夫来看,说是气急攻心,忧心过度,需要喝药静养。
谢家静园内,纪平安一身黑色骑射服,面色铁青,笔直的站在谢玉凛跟前。
书房里的氛围凝重,沉的人喘不上气。
落云放下茶水便告退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吐一口气。
一直以来都对凛公子恭恭敬敬的人,突然一下一副要吃人模样,怪吓人的。
不过想想也是,当初纪平安为了沈愿能不要自己的命,后面怕是有的闹。
屋里并没有传来什么巨响,更是没有激烈的争吵声。
只有纪平安沉重的说话声。
“五叔公,是不是因为要安排我的后路,给我前程,所以我弟弟才会和你在一起。”
最后三个字,纪平安说的很轻,他压根就不敢提。
没人知道他知道沈愿和谢玉凛在一起后,心里涌现出的无尽愧疚与悔恨。
他就不该让这两人认识。
更不该相信谢玉凛是什么正人君子。
谢玉凛道:“你想多了。既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阿愿。”
纪平安双拳紧握,“五叔公的意思是,你和我弟弟是真心相爱?”
“是。”
可笑!
纪平安眼眶泛红,怒意滔天,他压低嗓音,脖颈青筋浮现,“我叫你五叔公,你不知道自己年纪吗?你多大,小愿多大?他大好的年华,平坦的将来。如果不是你故意引诱,刻意拉扯,我弟弟他会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现在你要他怎么办?他的将来怎么办?等你玩腻了,等我弟弟年纪大了,你权势滔天,再去换一个。我弟弟呢?他呢?他一辈子都被你毁了!”
“谢玉凛,他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
“这是什么狗屁的爱?你真爱他,怎么会这么对他?旁人不敢笑你,可他呢?他要经受怎样的言语,要被多少人指指点点?”
“我弟弟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凭什么毁了他!”
谢玉凛神色冷淡,一如既往看不出神情,只是冷的骇人。
气血上涌的纪平安无所谓怕不怕,前程不前程了。
他恨不得揍谢玉凛才好。
“我会与阿愿成婚。”
在沈愿点头说在一起的时候,谢玉凛就提过这件事。
只是那时候沈愿没有同意。
纪平安气笑了。
“成婚?然后呢?让天下所有人都嗤笑我弟弟,给一个男人做妻子?”
谢玉凛道:“我嫁他。”
纪平安整个人愣住,没敢信自己听的是什么。
谢玉凛耐心有限,看在是为沈愿好的份上,才容忍纪平安说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
“你回去和沈安娘也这么说,过段时间忙完了,我会上门与其商议婚事。”
“阿愿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你还是想想,怎么和阿愿说,你对他姑姑的情谊吧。”
纪平安脑袋嗡的一下,怒容添了不少慌张,“我们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
“这件事沈夜知道,他人不在幽阳。而且他要说给你的话,早就说了。剩下的,只有沈安娘亲眼看见。她病倒,你去看过。没多久就出现在我这,若不是信任你,这件事沈安娘就算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
纪平安憋了一会后说:“我去看她,她问我是不是知道关于你的事,但瞒着她。我以为是说你喜欢男子的事暴露了,就点了头。没想到会是你和小愿在一起,被她发现了。”
“其实我很奇怪,你安排那么多人暗中看着,想要提前避开,很难吗?”
谢玉凛没有再理会纪平安,也没管他怎么称呼,直接叫人送他出去。
纪平安走到门外,抬头看蓝湛湛的天。
哎,他对沈安娘的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情。
他没有喜欢的人,父母和姐姐要给他相看,他也不想相看。
沈安娘隔三差五会做好吃的叫人送给他,他喜欢吃那些吃食。
她病了心里也会着急,想要确认人的情况如何。
但他们到底没有怎么接触过,更深的东西,也不存在。
不过……
若是家中人叫他相看的人是沈安娘,他大概是愿意去相看的。
可这兄长变姑父……小愿能接受吗?
纪平安拍了拍自己脑袋瓜子,觉得是被谢玉凛蛊惑,在胡思乱想。
这都是没影的事,也不知道想这些做什么。
再说了,人家也不见得能看上他。
……
自从上次瑞王之事过后,沈东回来的时候,纪平安来家里吃了一顿饭,后面就又忙的不可开交。
沈愿在这时候,在说书工会见到纪平安,大概也猜到了对方是为什么来的。
“平安哥你都知道了?”
“哼,当初我是怎么耳提面命的叮嘱,你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纪平安冷哼着,看沈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又心疼不舍得真发火凶他,“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好了,那姓谢的真看上你了吧。”
沈愿挠头,他姑姑已经被他气生病了,面对纪平安,沈愿也不好再直白的说什么。
“得你姑姑之前照料,我隔三差五的能吃上家乡菜的味道。听说她病了,我提了些补药过去,都是我姐姐说好的东西。谁知你姑姑问我是不是瞒着谢玉凛的事,我以为只说谢玉凛喜欢男子,没想到最后从你姑姑那得知,你和谢玉凛……哎,总之你姑姑误会我知道这事,还一直帮你瞒着。不然,我也不会从你姑姑那知道这件事。”
沈愿哦了一声,“平安哥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纪平安快速反驳。
“行吧。”沈愿说:“平安哥,你以前都叫谢玉凛五叔公的。”
说起这个纪平安就气,“叫什么五叔公!他为老不尊,还要我这个做小辈的尊着敬着?”
“谢玉凛他不老……”沈愿小声反驳。
纪平安更气了,“三十二的老男人,都能抱孙子的年纪,哪里不老了?你就是鬼迷心窍,替他说话吧你。”
瞧着沈愿想反驳,又咽下去的模样,纪平安心里一片凉滋滋。
哎,他这弟弟,是陷进去了。
不过那谢玉凛能说出嫁给他弟这种话,也没好到哪里去。
是非不由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眼前的日子,总要过。
不过谢玉凛的那句话,他是不会现在就告诉他弟的。
那老家伙心思深沉可怕,故意让小愿姑姑知道他们的事,戳破最后的窗户纸,估摸着就是问小愿要名分呢。
叫小愿知道他说愿意嫁给小愿的话,小愿听着心里熨帖,老东西指不定要从小愿这边谋求些什么过去讨赏。
纪平安自己年纪也不小,但他现在就是看谢玉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心里不得劲。
搁心里头骂两句痛快痛快,嘴上是不能再骂了。
不然他弟听着会难受。
他这个当哥的,不想弟弟难受,就想他高兴。
沈愿算是彻底出柜了。
沈安娘修养了半个月,还是不愿意打开房门见人,沈愿心里也不好受。
沈东他们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感,他们没有什么意见,也不好有意见。
他们知道,大哥也需要一个人能站在他的身后,以前他们很弱小做不到,是谢玉凛在做那个角色。
而他们的大哥喜欢那个人,他们便不想大哥伤心。
往后他们会尽自己所能强大己身,不会让最坏的结果出现。
就算是谢玉凛不再喜欢他们大哥,大哥也还有他们守护。
月黑风高夜,白日里清冷不染尘埃的谢相,翻墙头进了心爱之人的屋里。
沈愿借着微弱烛光看谢玉凛,“你跑过来做什么?”
“想见你。”谢玉凛如实道。
自从沈安娘病倒之后,怕刺激到她,沈愿和谢玉凛没有再见面。
说不想是不可能的,沈愿也想谢玉凛。
他没用嘴说,直接凑上去,把谢玉凛的脸亲了个遍。
额头亲亲,眼睛亲亲,鼻子亲亲,脸颊亲亲,嘴巴亲亲……哎,他也很想男朋友啊。
被亲了个遍的人静静的坐着,任由动作。
“阿愿,那日是我故意让你姑姑知道。”
“嗯,我晓得。”沈愿停下动作,看谢玉凛,好笑道:“你不会真觉得我蠢,一点猜不到吧?我姑姑可没有绝世武功在身,能叫你那么多的暗卫,无一人察觉。”
谢玉凛知道沈愿会猜到,所以他一直在等沈愿找他,不论是生气还是怨恨,他都能接受。
“你不怪我?”
“不怪。”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看他俊美的容颜,长长的睫毛,“你没有安全感,我想给你安全感。姑姑也迟早都要知道,这一遭总是要经历的。只是我又叫你没安全感,又叫姑姑生气影响了身体,我心里难受。像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姑姑。”
谢玉凛垂眸,视线锁紧沈愿,他摘掉手套微凉的掌心感受沈愿温热的皮肤,沉冷的声线透着克制压抑,“阿愿,我们成婚好吗?”
“等你姑姑愿意接纳,我们就成婚。”
谢玉凛边说边扣紧沈愿的脖颈,低头吻上去。
他多期待沈愿说好,就多怕他再次拒绝。
沈愿说不出答案,被亲的晕头转向,气喘吁吁。
第136章
沈安娘在病倒又痊愈后的一个月,终于出门了。
她先叫沈愿过去,再三确认沈愿就是喜欢谢玉凛,不会有娶妻生子的想法,沈安娘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姑姑叫小愿难受了,是姑姑不好。”
沈安娘看着瘦了一圈的侄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姑姑去给你做好吃的。”
不管怎样,人活着最重要,她这段时间想开了。
其他的,后面再说吧。
再差的经历,她都受过,大不了就是和最差的时候一样。
沈安娘算是默认了沈愿和谢玉凛的关系,还在一个适应期里面。
沈愿给长辈一个适应的过程,没在沈安娘面前提过谢玉凛,也叫谢玉凛白天先不要出现在他家中,等一段时间再说。
谢玉凛很好说话的点头,白天不出现,晚上去的勤。
四月的一天,李幸说要见沈愿,许久没有进宫的沈愿收拾收拾进了宫。
此番会面,谢玉凛、宋子隽皆在。
宋子隽胳膊受伤,被吊在胸前,沈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被宋子隽抓到,没打算放过,直接笑着说:“小伤,无事,沈国师不必担心。”
沈愿偏头,“没担心你。”
宋子隽微微一笑。
不担心没事,只要看见他就行。
谢玉凛视线冷冷落在宋子隽身上,宋子隽装没看见,径直坐在沈愿边上。
三个位置,沈愿坐在中间,李幸坐他们三人对面的罗汉榻,眼睛来回的看,像是看什么有趣的戏。
察觉到他谢老弟要冰死人,轻咳一声后说起正事,“听谢相说,沈国师的梦境中见过以考验才能选人才,称之为科举。这几日商谈下,科举一事完全能推行。一些细节处,也完善好。那,就到了该让百姓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了。”
“以戏剧的方式传播,是最直接,能够让观看的人立马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件事有风险……”李幸说着眼睛看的是谢玉凛,“朕保证,沈国师你写关于科举的戏去演,绝对不会叫你破一块油皮,掉一根头发。”
瞧着谢玉凛没什么表情,那就是认可了这个方法。
不管怎样,沈愿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
沈愿点头同意,他如今就是武国人,武国向前走,环境变好,对他来说也是百利无一害。
能够更好的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那便尽他所能。
接下来的日子,沈愿把自己关起来,开始构思写故事。
夏日炎炎,沈愿吃着从井里面取出来果子,带着微微凉意,他想喝冰饮吃冰棒了。
于是笔下一转,写了不少冰饮子还有冰棒的做法。
故事写完已经是一个月之后,期间一些道具已经开始做,同时进行能早些上台表演。
因为需要保密的缘故,第一批表演故事的演员们,需要封闭式排演。
钱也是给双倍。
演员都是沈愿精挑细选的,冯小七、冯小妹、阿菊和陆老爷子都在其中。
武国没有男尊女卑,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这一说,这是沈愿观察出来的。
不过因为女子会出嫁,成为所谓的别人家的人,因此家中的一些资源不会对女孩子多倾斜,而是着重培养儿子。
据沈愿了解,武国有女将军,各地驻军中女将女兵其实不少。
武将女子多,文臣倒是没见到。
想来也与家族优先培养儿子有关,加之各府一应事务打理都是女子来做,也没那功夫做官了。
一个家族的打理,不是只管管家中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中牵扯颇深,涉及农业、商业、经营制造、人际人脉……她们做的比在朝中当官的男人们做的还要多。
各家的门客中倒是有女子,不仅有女子还有小孩子。
有这么个背景前提下,沈愿写的科举故事,限制也少不少。
戏楼又上新戏了。
这是少见的一部戏上没多久,又跟着上新的情况。
名字也很奇怪,叫《上京赶考》。
上京是什么?地名吗?武国好像没这个地方。
赶考又是什么?赶烤倒是知道,赶着烤东西。
考,考验?上赶着考验?
识字的人看着戏名,猜不出来,一头雾水。
这戏和《守护》一样,是先在外面的戏台表演。
他们看得出来,在外面戏台先表演的,是讲的小人物的事情。
一部分人对这种感兴趣,一部分对这种不感兴趣。
感兴趣的叫家里仆从提前排队占位置,不感兴趣的要么去茶楼听说书,幽阳城的茶馆茶楼,都有沈愿以前写的故事。还有不少西城说书工会里面的写书人,写的新故事。
沈南写的故事也在里面,不过去茶楼的人不爱听他的那个故事,去茶馆的人特别爱听。
不去茶楼的,就去戏楼那边看看有没有《捉妖》的戏,要是没有,再去找其他乐子。
阿菊和陆老爷子都是新戏剧的主角。
上台之前,二人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们第一次担任主要角色,还是如此厉害,前无古人的角色。
紧张是一定的,但是,身为专业的扮演者,他们只要上台就是角色本身。
二人演技是所有人里面最好的,还十分刻苦勤奋。
沈愿不担心他们演砸,只怕下面的观众们会乱起来。
为此提前做了准备,今日围绕在戏台周围,防止观众怕上台的都是将士。
还是由沈东带队,不仅仅是防止观众上台,更是防有心人破坏戏台阻止表演。
戏要开场,叫仆从占位置的主家们姗姗来迟。
看到前面站着两排将士后,不由挑眉。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阵仗啊。
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深究,坐了下来开始看戏。
“咚咚咚——”
熟悉的敲锣声响起,戏开幕了。
身为世家门客的张直已经不年轻,年过四十的他,感受得到身体上的变化,也能感受到主家人对他越发的不满。
他的计策不能为主家带来更多的名利钱财,只有一些主家不稀罕的民心。
又不是做皇帝,也不能大规模的收拢民心,那还不如不要。
张直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出那些以百姓血肉为食,他看不上眼的主意。
可惜他空有一腔抱负,却无任何施展之处。
本以为做了门客,能有一线生机,主家推荐能谋个一官半职。
谁知却蹉跎数年,毫无建树。
张直唉声叹气,眼眸中满是不甘与渴求,却也只能佝偻着身体转身,无可奈何,满腹心酸。
夜间,张直读书困了,直接趴在桌上睡着。
睡醒后,张直受冻感染风寒,病恹恹的却无钱看病,只能自己硬撑着。
他将所有衣物都穿在身上,企图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变得暖和一点。
就在他昏沉之际,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好友刘方听闻他病,前来看他。
刘方给张直带了药,“你说你,这一把年纪还死犟什么。身为主家的门客,就是要解决主家的忧虑。你那为国为民的心思太重太大,此生都无法施展开了。我劝你早些放下,过几年安生日子吧。你不想你自己,也想想跟着你一起吃苦的妻儿,他们可是一天好日子没过。”
刘方说着叹一口气,实在是不知好友怎么混到如今这地步,生病连药都吃不上,身上也凑不出一件厚衣裳。
“谁做门客做到你这样的程度,人人都是吃穿不愁,你倒好,吃穿都愁。”
听好友絮叨,张直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恼怒,只谢好友记挂,也有歉疚令人破费给他买药。
“药钱就先记着,我后头还你。”
刘方就没有想张直还,可他实在是看不下好友日子过成这样,他道:“你哪来的钱还?”
“我准备回去种地了。”张直说。
这可把刘方气坏了,直接跳起来吼,“你脑子里面就一根筋?怎么犟成这般模样?大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你偏不过。回去种地还能出来吗?你还要世世代代都种地吗?”
“刘兄,你说的我都知道。”张直无奈叹息,“可我过不去心里的坎。若是只能靠着残害他人才能实现我心中抱负,那不如做个纯粹的农户。侍弄田地,也得心安。”
“怎么就是残害?”刘方很不认同张直的话,“你想要做到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要有实权在手才能办到?以退为进,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张直,你别和你名一样,直的不晓得拐弯。”
张直不说话了,无声的拒绝。
刘方摇摇头,他说不通犟种,算了。
他要走,又退了回来。气呼呼的把自己钱袋子拍在桌上,不容张直拒绝,“这些你拿着,等你地种出来,用粮食来还。”
地又哪是那么好种的,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吃多少苦。
刘方叹了一声,没再多言,离开了。
张直握着钱袋,对着刘方的背影拱手弯腰,“谢刘兄。”
不知这一别,何时才能见啊。
张直收拾东西归家,告别了他二十多年的门客生活。
一幕落下,台下不乏有世家门客者,张直的困境也是他们的困境。
只是他们不如张直。
既无法放下底线,也没有勇气选择归家种地。
他们懦弱的缩在世家大族中,苟延残喘,得一碗饭食,狼狈的活着。
台上拉幕人举着长杆撤离,随着布撤下,田园之景展现在观众们眼前。
秦月亮身着短打,趴在地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听到有人叫她,连唤三声才回神。
“秦三小姐,你快让让,牛车过不去,小心伤到你。”
赶牛车的汉子说话很快,也很熟练,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秦月亮不好意思爬起来,往后面退好几步。
牛车顺利通过后,张直问赶牛车的汉子,“那是个姑娘?怎么瞧着像个小子。”
赶牛车的笑道:“张叔你不着家肯定不晓得她。咱这一片都是秦大户家的,那是秦家的三姑娘。打小就爱淘,长大了也没变,特别喜欢在田里待着。还经常拿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也不懂是干啥的。”
“哎,不过啊,我觉着秦家快要改姓陈了。”
张直对别家的事不是很感兴趣,但他感觉到对方一副快问我的模样,他笑了笑问道:“为何啊?”
赶牛车的平稳驾着牛车,将自己知道的全说出去,狠狠的满足了自己的倾诉欲。
“秦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女人。秦家大姑娘想撑起家来,便退了早就定下的婚事改招婿。这么些年下来,秦家大大小小的田产铺子,都有那赘婿家的人在。就咱们村每年收租子,都是姓陈的来收。”说起这个,赶牛车的就不大高兴,“陈家人贪财又好色,每次来收租的人,都要额外给孝敬,还总调戏姑娘。这事也没地方说理去,秦家人更管不了。当家的夫人成年累月的病着,自家都要被吃空了,哪还能管得了别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张直回到家,妻儿哭作一团。
甚少回家的人,每年都会将自己攒下的钱财托镖局带给妻儿,要不是年年都有钱来,家里人都当他死在外头了。
张直回来的第二天,他扛着锄头跟着家人下地干活。
半个时辰后,他晕倒在地里。
累晕的。
台下干苦力活的不少都笑出声,不是恶意嘲笑,只是觉着有趣,没见过干这么点活竟然还累晕了的。
大儿子看自己爹晕的安详,哭笑不得,只能把人从地里背回家,好生的放在床上。
张直干半个时辰农活,晕了一会,腰酸背痛了两三天。
正在家里愁后面要如何过活,院子里来人,自称是秦家人,主家想请他去秦家一叙。
张直给邻居说一声,等他家人回来,让邻居告诉他家人他去秦家一趟。
到秦家后,张直才知道秦家的当家人秦夫人找他,是知道他给权贵做门客多年,想他教家里孩子读书写字。
家中负责教导的先生学识有限,只能教孩子们写字,多的就教不了了。
张直听一直咳嗽不断的秦夫人说月钱五两银子,还免去他家七成的地税,便点头同意。
张家祖上也阔过,可惜天灾加人祸,最终流落到此地。
最开始的时候,家里藏书颇多,这些都是买不来的珍宝,能留下绝对不会丢下。
可惜被人给盯上,诱他爹去赌,把那些书都给赌输了。
他爹把书都输光才醒悟过来,一时间接受不了,把自己给吊死了。
张直想到往事,不由叹息一声。
秦家的书不算多,他要教的孩子们也都学过那些。
张直想了想,把他给权贵做门客的所见所闻写下来,秦夫人想要张直教的,也就是这些。
秦家跟着张直学习的有七人。
除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秦三姑娘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叫秦宝。其他五人,都姓陈。
是秦夫人相公那边的孩子。
能够被选过来听课的,都不是会惹事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秦月亮带着秦宝听课,并不会和那五人说什么话。
张直每日授课,都是他的学生,很是一视同仁。
如果他没有发现陈家兄弟几个私下里欺负人,他会一直一视同仁下去。
秦月亮坐在小房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小房间是专门给张直下课后休息的地方。
张直唉声叹气好几次,秦月亮听不下去了,“先生,气叹多了人会老。”
“先生本就不年轻了。”张直说完看向秦月亮的手臂,“还疼吗?”
秦月亮摇头,“不疼了。”
“他们用针扎你多久了?告诉家里人了吗?”张直问道。
秦月亮很平静,“从我第一天跟着一起读书开始,没告诉,没用。”
“你姐姐会管的。”张直肯定道:“她很在意你,你同她说就好。”
“先生没听人说过,秦家快不姓秦了吗?”秦月亮神情恹恹,“大姐在意我,所以我更不能说。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和姓陈的闹。她身体不好,会吃亏,吃苦头。”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直也懂这个道理。
他又连叹好几口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发愁。
后来,每次下课,张直都会以考教的名义叫上秦月亮和秦宝,让她们待在小屋里。
还将妻子给他准备的糕点分给两个孩子吃。
秦家不缺好吃的,这糕点也没有多精致,只是白米糕,加了些蜂蜜有点甜味罢了。
但秦月亮和秦宝就是觉得先生妻子做的糕点很好吃。
秦月亮十四岁,秦宝六岁。
对张直来说,都是小孩子。
孩子喜欢吃,他看着也高兴。
因为张直刻意阻拦的缘故,陈家几个兄弟没能再暗戳戳欺负秦月亮。
如此过了一年,秦夫人久病的身体千疮百孔,再也撑不住,年关未过,人就没了。
秦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张直被秦家解雇了。
准确的说,是被亡故的秦夫人相公解雇了。
秦家的牌匾还是秦宅,但不知道秦字还能撑多久。
在秦家的一年,张直积攒不少银钱,家中算是小有盈余。
不过,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
过年的日子寒风萧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又暖意洋洋。
张直心中又是落寞又是高兴一家团聚,整个人像是被割裂成两半,心里很不是滋味。
台下观众里的一些门客,还有一些相同郁郁不得志的人,看着台上人的神情变化,恨不得上去和张直喝几杯。
简直就是和他们一模一样啊!
大年初三,刘方火急火燎的跑来张家。
“张直!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张直恰逢无处施展抱负,情绪低落期,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竟是热泪盈眶,“刘兄,好久不见,你怎来了?一路上可辛苦。”
“你也不想想你家这路多难走,自然是辛苦。”刘方笑着拍张直,“大老爷们哭个甚,老兄我给你带好消息,听完再哭。”
张直用袖口抹眼泪,然后点头,“刘兄要说什么好消息?”
“你可知道,朝廷要实施科举。”
刘方说的神神秘秘,张直听的一头雾水,“何为科举?”
刘方的眼睛亮的吓人,他又何曾没有抱负呢。
“科举就是朝廷面向天下人进行考核选拔人才,在各科考核中得中之人,能直接做官!”
短暂的安静之后,只听咚——的一声,张直直挺挺的倒地了。
台上张直倒地,刘方和张直家人手忙脚乱,又是叫喊人名,又是掐人中。
台下也在短暂的沉默后,嗡的一下响起声音,声音还越来越大,全是议论刘方所说的科举。
这是什么样的制度,竟然不用世家推荐,凭借自己能力参加考核就能获得官职?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在张家乱糟糟的背景下拉起的幕,又在一声杯子碎裂声中被拉开。
秦月亮拿着碎瓷片放在脖子上,一双眼睛迸射出锐利的光,她挺直腰背狠狠瞪向自己的姐夫。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陈明。”
陈姐夫皱眉道:“你们从小就一起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到底有何不满?”
秦月亮气笑了,她掷地有声的驳斥,“谁和他青梅竹马?他从小就暗中欺负我,后面更是用针扎我,威胁我。他对我满是嫉妒,恨我比他聪明,怕我比他厉害,惧我压他一头。姐夫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才会认为我和他两小无猜。”
“你的老师就这么教你和长辈说话的?”陈姐夫恶狠狠道:“陈明他那是年纪小不懂事,男孩子本就调皮一些,你怎么还当真了?如此小心眼记仇,除了陈明,也没人敢要你。”
秦月亮冷声道:“谁稀罕。”
陈姐夫显然不想再和秦月亮多说,他下了死命令,“七日后你要么死,要么出嫁。此事容不得你!”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锁住的声音。
秦月亮被困在屋中,没有人来,没有吃喝。
她身体极度虚弱,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秦月亮咬开自己的手腕,喝血。
太渴,太饿了。
但她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她更不想嫁人,就算是嫁人也绝对不是嫁给陈家人。
她厌恶所有陈家人。
秦月亮不知昏了多久又醒来,听到窗户那边有动静。
“小姨,小姨……”
秦宝翻过窗户进来,将水囊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糖水。
秦月亮嘴巴沾上水的那一瞬间,就控制不住拼命的喝,像是下一刻就要死了一般,疯狂喝水。
缓了一会终于缓过来,秦月亮有气无力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秦宝老实的说:“我在外面看守的人酒里面放了蒙汗药,找不到钥匙,撬了封窗户的木板进来的。”
秦月亮看秦宝的手,“没受伤吧?”
秦宝摇头。
她记事起力气就大,一直以来都很自卑。别的小姑娘都小小力气,就她一下子就能把人推好远,除了小姨都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但当她一下子就撬开窗户木板的时候,秦宝觉得自己的力气大,是天下最最最好的事情。
力气大,可以救小姨。
“小姨,秦宝带你走。”
秦宝拍拍身上的斜挎包,小声道:“我把娘藏起来的地契和银票,还有我们的户籍凭证,过路文书都拿着了。”
说着又给秦月亮塞一个馒头让她吃着。
秦月亮咬着馒头,快速吃了半个。
时间不等人,手脚没那么发软后秦月亮带着秦宝翻窗,一大一小悄悄溜到后院一处墙角,合力搬走一块大石头,从露出的狗洞中钻了出去。
二人一路跑到镇上,已经是白天。
准备往府城走的时候,秦月亮发现城门口贴着告示,还有人在读。
她被科举二字吸引,带着秦宝站在告示下听了全程。
科举。
科举。
科举。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萦绕在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秦月亮听到自己发出声音,问了小吏,“女子也能参加吗?”
小吏直接道:“没说不行就是行。”
秦月亮几乎是瞬间就决定要参加科举。
她激动的脸都发红,找到了她最好的出路。
可是科举要五人作保才可以。
秦月亮思忖再三,带着秦宝又溜回去,她去找张直了。
此时张直已经清醒,并且消化了科举之事。
他也是瞬间就决定,要参加科举。
不论成败,试了才知结果。
秦月亮来的时候,张直料到她也是想参加,来说五人作保之事的。
只是没想到秦月亮和秦宝是从家里逃出来。
在听闻秦月亮复述家中遭遇后,张直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学生会如此狼狈,脸上连个血色都没有,他气道:“那陈家皆非人也!”
“放心,老师会帮你作保,你安心准备科举。”
秦月亮握紧的衣角松了松,“老师不怕陈家来要人吗?”
张直梗着脖子道:“作恶之人才会怕。”
秦月亮对着张直拱手行礼,“老师帮我至此,学生不胜感激。”
张直认真道:“我是你老师,老师当然会帮学生。”
为了能让秦月亮安心准备参加科举,也为更方便一些,张直带着秦月亮和秦宝去府城。
刘方还有一些好友都在那边,还能一起讨论学问。
张家大儿子跟着一起去了,他娘怕他爹再晕了,加上他爹力气小的要命,身边还是跟着个力气大的好。
台上的置景快速变化,走过了科举四试。
金榜之下,张直抱着自己大儿子嗷嗷哭。
他中了!
他是进士,他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了!
秦月亮安静站着,默默流泪。
她中了,她的脚下,有了路。
刘方也是意气风发,做了多年门客,他终于要做官了。
台上喜气的吹奏着,金榜前三,打马游街。
随着队伍离去,幕被拉起。
台下的议论声,再没停过。
而坐在前排,出身权贵之人,早在科举出来的时候就叫人回去告知家里,戏剧结束后,关于科举的一切也详实的演了一遍。
就算是傻子,都能看懂科举的流程和意义。
他们脚步匆匆,上了马车快速归家。
戏台下除了他们,没人离开,全都聚在一起讨论。
“你们说《上京赶考》演的是啥意思?”
“还能是啥意思,科举啊,不都说了。”
“我能不懂是科举?我是说,这么演出来给咱们看是啥意思?”
“该不会是我们也要有科举了吧?”
“要是我们也有科举,怕是诸国有才却不得门路之士都会趋之若鹜。”
“不可能有的,世家大族能同意?按着科举的制度,和断他们双臂没区别了。”
“我倒是觉得沈国师写这出戏,还当着这么多人面演出来,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既然陛下知道,那就是陛下应允。陛下应允,那就是确有其事。”
“你想的倒是美,真当世家吃素的啊?”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丧气,往好处想不行?”
“哎,谁不想往好处想?还不是因为这事太好也太大,不敢想。”
“是啊,科举不论出身,庄稼汉、工匠、跑堂小厮只要不是奴籍,商籍就都能参加科举。一举得中,鲤鱼跃龙门,从此改换门楣。这样的事,谁敢去想?”
《上京赶考》的故事很快就被在幽阳城的诸国细作,整理出来,送往各国。
科举,出现在诸国君王眼前。
正如宋子隽所想,世家无法压制消息。
门客除了小部分,绝大部分都在蠢蠢欲动,幽阳城内人心浮躁,都在等着上面的人一个肯定,或是否定。
李幸称病停了几日朝政,是想让所有人都冷静冷静。
世家们在家中干着急,急的跳脚。
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的戏剧是冲着他们来的。
眼看着人心越来越浮,不能再拖,李幸对外宣布病好了,恢复上朝。
这几日李幸也没睡好,他和谢玉凛、宋子隽在做科举制度的最后完善。
要在上朝后直接确定,然后立即发布下去执行。
沈愿也要参加这次的大朝会。
谢玉凛去沈家接他,起的早,他困的不行,在车上一直睡。
到宫门口下马车,他是贴在谢玉凛身上,闭上眼睛完全跟着谢玉凛往前走。
到大殿了还是贴着,似乎是站着睡着。
李幸擦着爱刀,叫成内侍去端甜瓜来。
下面上贡上来的,味道不错。不过他不怎么爱吃甜的,沈愿年纪小,爱吃这些。
成内侍端着切好的瓜出来,李幸喊了一声沈愿,“吃点瓜清醒清醒。”
沈愿闻到一股香甜清爽的味道,迷迷糊糊睁眼。
拿起一瓣咬下去,瓜肉清爽多汁,回味甘甜,给沈愿吃清醒了。
站累了他直接蹲着吃,脚前的地面被成内侍垫着布,防止汁水低落在木板之上。
眼瞅着快到了上朝的时辰,沈愿隐约都能听见外面大臣们走动的声音。
他蹲在大殿吃甜瓜,“陛下,说好了上这出戏,不会让我破一块油皮的。”
武帝拿刀,他心里也是紧张,这是不见血的战争,成了后面一切都好说。不成,那一切都不好说。
心中情绪翻涌,李幸浓眉一竖,脸上没看出来不对,开口就嘴瓢,“你是俺、朕兄弟的相好,谁敢动你,朕砍谁。”
沈愿嘿嘿一笑,吃完手里的瓜,想再吃却见盘子被收了。
他扭头看边上俊美的男人,“谢玉凛,我还要吃瓜。”
谢玉凛掏出帕子,蹲下去替他擦手,也不顾衣角是不是垂落沾染灰尘,清冷开口,“已经吃了一整个,再吃又要闹肚子。”
夏日到,沈愿贪凉。
此前喝冰饮,吃冰湃果子,腹痛过几回。
这瓜虽然没冰过,可这时辰有凉意,吃多了总归不好。
沈愿任由谢玉凛给他一根根擦干净手指,叹一口气。他给弟弟妹妹们当爹,谢玉凛给他当爹,啥都要管,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悠悠道:“知道了,爹。”
谢玉凛闻言一顿,背脊都绷紧,耳朵悄悄红了,面上依旧沉稳,“阿愿,可再吃一块。”
沈愿喜笑颜开,“那你待会再给我擦手。”
“好。”
宋子隽站在对面,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两人,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变。
皮笑肉不笑。
李幸瞥宋子隽一眼,觉得瘆得慌。
这姓宋的也是,看不得就别看,非要看,搞得自己心里不得劲。
笑的比哭还难看。
第137章
沈愿见识了一番文斗。
文官战斗。
是谢玉凛、宋子隽一党的文官同反对科举的文官打起来了。
是真的打,沙包大的拳头哐哐捶,又打又踢又咬,还有拽官帽丢出去的。
上年纪的老人家花白头发被扯乱七八糟,倒在地上哎呦哎呦,浑身都疼。
中立派两边拉架,边拉边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幸坐在皇位上,撑着他的爱刀,无聊的看着乱做一团的大殿。
这和他年少时在市井打假争吃的也没两样。
沈愿被谢玉凛和宋子隽护在身后,他们两前面还有纪平安带队的一排禁军。
只要打架的大臣们不超过禁军的守卫线,他们就不会动一下。
大殿上一片混乱,空气中隐约有血腥味,地上倒下好几个,干净的木地板被血染脏,也不知倒下的人是死是活。
沈愿说不出话来。
毫无办法。
李幸都只能撑刀看他们打完。
等打精疲力竭,都动不了手了,李幸才道:“你们都冷静下来了?没冷静下的话,朕叫禁军陪你们再打一场。”
大臣们呼吸一滞,禁军动手,可不是打架,那是砍头了。
也有人不怕,“陛下让禁军动手,滥杀臣民,实乃暴君所为。难道就不怕后人评说!”
“他们说他们的,老子还能活过来不成?”李幸扯着笑,摸一把爱刀,看起来阴森森的,“再说老子都是暴君了,真活过来,谁骂砍谁。”
大臣们目瞪口呆。
怎么会在这样一个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听到如此不文雅的词汇。
不过看看周围,倒地的倒地,嚎叫的嚎叫,似乎也没有文雅到哪里去。
别的不说,他们现在这个陛下出身市井,是条野狼,真疯起来他们不是对手。
光脚的怕穿鞋的,世家们不仅穿鞋,还穿着一身的体面。
算了,科举就科举吧。
至少书籍掌握在他们手里,底下人要看上书,还得有一阵子。
这些时间,也足够他们安插更多人手在紧要位置上了。
李幸以为久未饮血的宝刀,今日能喝上两口血,结果刀都没出鞘,事就停歇了。
后面就是商议科举之事,沈愿听了全程,最后李幸不放心,问了他这么安排行不行。
他都能感受到那些不同意科举的官员,犹如实质的目光,戳向他。
沈愿挺着背脊,戳吧戳吧,反正事已经板上钉钉,怎么瞪他都没用。
根据武国实际情况,商议许久的制度,自然是没问题。
至少沈愿觉得挺好。
武国的科举制度,没有规定只能男子参加。
更像是后世的考试。
当然,难度是后世开始的数百倍。毕竟这是选拔官员,不是学校选学生。
真确定下来科举,朝臣们争的变成各试考官的身份。
由考官选拔上去的,那哪怕不是他们那一派,也会被认为他们那一派。
李幸没给他们机会,人选都定好了。
除了他和谢玉凛,宋子隽也在其中。还有其他的考官,也都是谢玉凛和他之前提拔上去的人。
用宋子隽比较冒险,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李幸不想搞那么多的心思,也没疑心病。就想着武国在他手里,能别没了就成。
要是能比之前更好,那最好不过。
想抢皇位的,那就来抢。守住是他本事,守不住是他没本事。
李幸大大咧咧,谢玉凛替他考虑的就要更多一些。
不过他这性子也好,文臣武将们,不会动不动就死一批。
不好的就是江湖气太重,光讲义气,不讲谋算。当兄弟自然极好,可当皇帝这样,实在不合格。
谢玉凛在听到李幸怒极后,称谓也不管,凭着性情来,就知道这人还有的教。
宋子隽低着头,形态恭敬,一双眼睛却在转来转去。
他觉着自己来武国这步棋走的太对了,只有在武国,只有李幸这样的帝王,才能让他有用武之地。
下朝时,朝臣们全走光后,沈愿才慢悠悠往外走。
谢玉凛还有事不能回,叮嘱沈愿今日莫要再贪凉。
巧了被宋子隽听到,他踱步到沈愿边上,皱眉替沈愿鸣不平,“谢相,沈国师也是个人,不是不知事的孩子,或是你养的小宠。做什么不做什么他心里有数,你何必掌控太狠,让人舒心?”
不等谢玉凛说话,沈愿就认真道:“宋副相,他那么对我是因为喜欢我,在意我。我愿意他管着我,也很喜欢他管我。”
以前都没人这样管他。
沈愿是真喜欢。
宋子隽闻言,脸色变了又变,盯着沈愿看,一副有苦难言的感觉。
沈愿没理会,拉着谢玉凛叫谢玉凛送他出去。
被爱人如此在意维护,谢玉凛身上的冰碴子都要融化。缓缓摘去手套,微凉的大手包裹着沈愿的手。
二人并肩离去。
宋子隽往前跑,被李幸一把拉住后颈衣服,“人家你情我愿的事情,你瞎掺和啥。”
“外面那么多人,谢玉凛那样牵手,他是要世人骂死阿愿吗!”宋子隽要挣脱,李幸拉的更紧。
“袖子那么大哪里看得见,再说谁又敢盯着看?你把这劲头放在应对诸国来使身上,他们来讨造纸术,也必然会打探科举一事。还有《守护》里面的一些兵器,不出意外也会问。这些你都得想办法应对,不仅要应对,还得从他们手里也弄出点东西来。”
宋子隽憋一肚子气被李幸拎走,边走李幸还边往宋子隽身上插刀,“当初一切不都是你自己个儿的选择,现在知道后悔,之前啥人?”
“那谢玉凛他不也骗了阿愿!凭什么他能被原谅!”
不仅被原谅,还得到了爱。
纯粹的爱。
李幸呵呵笑两声,“就凭朕谢老弟第一反应不是让他媳妇身处险境,你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叫他掺和进科举一事里。”
“副相啊,你这人当官是真没话说,朕就喜欢你这样的臣子。”李幸拉着宋子隽继续走,“可是你这样的人,不会心疼人。”
宋子隽垂眸。
“谢玉凛若经历我经历的一切,不见得比我好。”
李幸懒得掰扯,“命呗,你还能咋?”
……
沈愿发现,他平安哥最近来家里比以前勤了很多。
可是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吃个饭就走。
来吃饭沈愿当然欢迎,可他是光吃饭。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菜得夹他碗里,他才想起来吃。
沈愿以为纪平安在宫里得罪权贵了,他问了,纪平安说没有,然后又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沈愿被纪平安的欲言又止弄的心慌慌。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样,我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求你心疼心疼我吧,告诉我,叫我睡个安生觉。”
纪平安挠挠头,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
然后沈愿就在他磨磨蹭蹭中听到纪平安说:“小愿啊,你不喊我哥,喊我姑父成不?”
沈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啥意思。
他惊道:“哥你喜欢我姑姑?”
没看出来啊!
啥时候的事?
纪平安很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就是家中一直催,我谁也不想娶,就想娶你姑姑。”
“她人好,性格好长得好,做饭还好吃,细心温柔,坚韧勇敢……我每次来,都忍不住想多看看。”
沈愿仔细回想,平安哥和姑姑私下接触极少,但也确实有接触。听这话里意思,是真看上了。
他平安哥的人是没话说,不过这种事情,不是他觉得行就可以的。
“我姑姑知道不?”
“她察觉到了。”纪平安有些蔫,“她以为我是因为想还债,才会有娶她的心思。当初是我弄伤了姓范的,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沈愿明白了意思。
他姑姑是觉得,平安哥在偿还当初姑姑嫁给姓范的后受的那些苦。
“还债方式多种,我不会拿感情开玩笑。虽然当初因为这个原因,心里确实比起别人更在意你姑姑一些,但我保证,想娶她不是因为那些。”纪平安也没人说,沈安娘不信他,就想沈愿可以信他,至少有个人站他这边,让他心里能安定些。
沈愿琢磨着,他姑姑那性子,要是不喜欢不想,会直接说。
如今的理由,反倒是像怕平安哥因为那个才想娶她,而不是出自真心。
并不是真的不喜。
“我问问姑姑。”沈愿只能给纪平安这个答复。
纪平安心里慌啊。
又乱又慌。
前两日他找了沈安娘,将谢玉凛那日同他说的话,告诉了沈安娘。
谢玉凛那日点明后,他心里就一直在琢磨。
等确认自己那点心思后,纪平安再想起沈安娘,浑身都不得劲。
一想到人就头脑发昏脸发烫,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那日除了告知沈安娘,谢玉凛对沈愿心意决心,还有他自己的心意。
但沈安娘的回答,他不是很明白意思。成与不成,没定数。
沈愿瞧他哥刚毅的脸莫名发红,没提醒,怕他再烫熟了。
“小愿,你可一定要帮哥好好问问。”
纪平安再三请求后,十分不舍的离开了沈家。
沈愿当晚就去找沈安娘。
纪平安刚走不久,侄子就过来,沈安娘不用猜都知道侄子想说什么。
“小愿你不用说,我不嫁他。”
沈安娘回绝的彻底,都没给沈愿开口机会。
想到沈安娘对纪平安说的那个理由,沈愿还是确定的问一下,“姑姑不喜欢平安哥是吗?”
沈安娘道:“一把年纪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她小声说:“只是不合适。”
“姑姑与平安哥年纪相仿,算起来也就比平安哥大两岁。有何不合适?”
沈安娘看侄子不以为意,无奈的点出事实,“我嫁过人,他都不曾娶过妻。就算我和他都同意,他爹娘也不会同意。”
闻言沈愿笑了,他姑姑看起来也不是真不愿意。
“姑姑你还不了解平安哥?他若是听家里话的,何至于至今未婚呢?”
沈安娘不由脸红,和小辈谈论嫁不嫁的,怪羞人。
“总、总是要顾及的。我自己也、也觉着不大好。他厉害,是禁军的管事。幽阳城的好女子多的很,他该得更好的。”
沈愿撑着下巴看有些脸红磕巴的姑姑,“姑姑怎知在平安哥心中,你不是那最好的?”
“平安哥同我说,他觉得你温柔漂亮,坚韧勇敢,忍不住想看你,他对旁的女子可没这样的评价。”
沈安娘脸更红了,“那是他没见过别的好女子。”
“好了小愿,姑姑不嫁他。”
说完也不等沈愿再说什么,匆匆回屋去。
这糟拒了,以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
她是不敢想能再嫁,更不敢想再嫁的人是纪平安。
那样好的一个人,她的眼睛也曾落上过。可不属于她的,她不能多看,怕生不该有的私心。
万万没想到,纪平安竟然会看上她。
沈安娘心中酸涩的很,也带着些甜。她谈不上是喜欢还是爱,只是不讨厌那人,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她跨不过去。
虽说侄子的身份高,凭借这个纪家父母不会拒绝她进门。
但到底不是真心想她这样的媳妇进门,往后共处一处,多生怨怼。
那她不如自在的过自己日子,何苦去旁人家里受苦受气。
翌日下午,沈安娘在院子里看书呢,她准备把自己会做的菜都写成菜谱,以前学的字不够用她要学更多。
正翻着,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声吼。
“沈娘子,我纪平安觉得你特别特别好,天底下的好女子千千万万,可我心中只觉得你是最好的那个。我脾气又臭又硬,不会说话不爱笑,还总凶人。你温柔,像山泉水一样。你聪明,什么都能一学就会。我是配不上你,我是高攀了你。”
“这么多年,我只遇到一个有想成亲念头的人,那就是你。沈娘子,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同我成亲。”
纪平安喊完就跑,也不管里面的人听没听见,有没有回应。
沈愿在边上都没抓住他,唰一下就跑远了,那背影慌的呦。
院子里沈安娘手里的书掉落在脚边,柔美的脸一片红意,轻蹙着眉,耳朵都红了。
正在院子里打扫的丫鬟们小声笑着,个个也都很不好意思。
如此示爱,她们也是头一回见呐。
沈安娘三天没出来见人。
纪平安天天都要来一趟沈家。
夹在中间的沈愿没表示,感情的事得你情我愿。
不过他准备收拾东西回一趟庆云县。
他想让沈柳树和徐清宣先参加这届的科举。
跟在他身边的日子,二人都有识字看书。就算不能一举高中,但去试试也无妨。
二人没想到沈愿让他们参加科举,这是能凭借自己逆天改命的路,仅此一条。
他们是没大志向,可若是能走上更好更不一样的路,也很难拒绝。
惠的不仅是他们自己,还有亲人、子孙后代。
更重要的是,能更好的帮沈愿。
他们要参加科考,按着规定得去县里开始考。
明年的四月份开始第一场考试。
谢玉凛答应沈愿,谢家老宅的藏书,都可以供沈柳树和徐清宣看。
沈西和沈南知道徐清宣和沈柳树要备战来年第一届科举,他们找沈愿,也说要参加科考。
沈西早就给自己未来做了规划,没别的,就是当大官。
沈南不是为当官,他就是觉得有意思,想去体验一下。
本来沈愿是想过个一年半载再问弟弟们要不要科考,既然他们主动提了,那便一起吧。
距离定下回去的时间还有两天时,沈愿去找谢玉凛,问他要不要和李幸请个假,陪他回趟庆云县。
谢玉凛这阵子在忙科举的事,不过也忙差不多,剩下的交给手下人去做就行。
“好。”
沈愿笑了一声,“你不问问为什么非要你陪我回去一趟?”
“为什么?”
沈愿笑的明媚,“回去成婚,摆桌子请好友。”
谢玉凛身形一滞,仔仔细细盯沈愿看,声音又轻又快,是不敢相信,“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沈愿捧着谢玉凛的脸,吧唧就是一口,“你不还和我哥说要嫁给我,谢玉凛,你还嫁不嫁?”
听到纪平安说这事的时候,沈愿心里高兴,没笑谢玉凛,而是认真思考了。
他想,可以的。
不是谁嫁谁,是告诉亲朋好友,以后他两结成一对,过日子。
是爱人,是伴侣。
腰被小臂有力的箍紧,沈愿胸口紧贴着谢玉凛的胸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下一瞬他的嘴唇就被含住,嘴巴里多了不属于他的温度,呼吸和唾液都被侵占掠夺,沈愿只觉得脑袋发晕,身体发软。
他要窒息了。
嘴巴也被咬的很痛。
李幸得知谢玉凛要回祖地办喜事,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
沈东也有一个月的假,跟着一起回去,正好祭祖告诉故去亲人他们的现状。
宋子隽脸色漆黑,但没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幽阳城的说书工会交给纪霜打理,戏台那边有李幸的人看着。
沈愿带着家人回庆云县去,见许久未见的好友们。
登船后,昏昏欲睡的沈北一点困意也没有,扒着船爱不释手,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到处跑着看。
沈北坐船,迷上了大船,晚上吃饭抖喊不回去,好不容易喊回去,她在饭桌上小脸板着说的可认真。
她说以后要造大船。
对孩子的兴趣,沈愿向来是无条件支持。
谢玉凛闻言直接道:“回去给你拿一些相关的书。”
沈北认真道谢。
对于谢玉凛,沈安娘还是有点不太自在。不过她知道这次回去,谢玉凛是要做新娘子,嫁到他们沈家的。
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做到这一步,不管最后能不能长久,至少此刻是真心。
别扭归别扭,到底没再不见人,听说要给侄女找书,她也跟着道了谢。
沈西嘴里嚼着烤鸡腿,笑嘻嘻道:“北北你以后造了小船,带三哥出去玩。”
“好!北北带大家出去玩!”沈北可高兴了,仿佛她明天就能把船造出来。
桌上的人都跟着笑,谁也没想到,几十年后的沈北真的造出了船。
不过她造的是战舰。
……
水陆结合,一路快行,走了五六日到了庆云县。
早就收到消息的王三虎、秦时松、秦小元、黎宝珠、徐大贵等人早就等在码头。
看到船靠岸,个个喜笑颜开。
秦时松一眼看到沈愿,他迎上去,“好久不见啊小愿,王县令说有个案子要断,赶不上来,叫我和你说一声千万别见怪。”
之前来庆云县的谢家旁支晋升了,王县丞终于往上走了一步,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县令之位,坐上之后可谓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庆云县处处井井有条,一派欣欣向荣。
黎宝珠这时候扑过来,叽叽喳喳的诉说思念之情。
刚说两句,脖子领一紧,他被一个高壮护卫拎站直了。
此时谢玉凛从船上下来,冰冷的视线扫过他,黎宝珠愣是没敢继续抱沈愿。
他摸摸脖子,整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连同其他来迎接的人,一起恭敬的对谢玉凛行礼。
谢玉凛带着人径直离开,等看不见人影后,众人才松一口气。
黎宝珠反应最快,他凑近问沈愿道:“咋没说这位大人物也一起回来啊,我们都没准备好,天知道我看到谢相那一瞬,感觉身上的血都冰冻住了。”
说着又四处瞧了瞧,纪七公子没回来吗?”
沈愿一个个回答黎宝珠的问题,“怕兴师动众的清场一堆官等候着就没说,平安哥比较忙,来不了。”
许久未见,沈愿没回大树村,而是和秦时松他们在纪家酒楼吃饭。
纪家现在在庆云县那是头一名的大户,不过纪老爷子反到没有以前的气焰,做人做事都格外老实。
怕自己没做好,连累上青云的儿子再落地上。
县里其他大户都给纪家面子,加上纪老爷子老实本分了,老百姓也信赖纪家,虽没有以前投机取巧可生意更红火了。
如今纪家酒楼就是庆云县第一大酒楼,在幽阳城西城开了酒楼的赵家都比不上。
他们刚进酒楼,掌柜的就亲自来迎接,直接说了今日他们吃什么都免单,是主家的心意。
沈愿没客套,领着人上楼。
席间,王三虎掌心都是汗,他一路都没怎么出声,看着现在的沈愿,他其实不太敢认。
贵气。
让人不敢靠近的贵气。
比他在大户里见的,从小娇贵着养大的公子,还要贵气十足。
和那位他不敢抬眼看的大人物,有相同的气息。
王三虎喉咙干涩,坐立难安。
徐大贵也是一样的感受。
要不是儿子就在身边,徐大贵都坐不住。
恰逢此时,二人听到一道轻快的声音,“三虎哥,大贵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我好想你们,你们想不想我啊?”
沈愿笑眯眯的看他们,眼里全是见面的喜悦。
三虎哥。
大贵哥。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称呼,一样的神态。
王三虎眼睛突然发酸,他不好意思的低头,“想的,有时候过城门还会想咱们当初一起去茶楼干活的日子。”
那时候沈愿家里不好过,他家里也不好过。
但沈愿还是会尽可能的拉帮他。
家里也靠着那一个又一个的窝窝,叫娃娃们平安长大了。
徐大贵络腮胡子挡着脸,瞧不出来他在脸红。他一点头,“自然是想,家中父母也总念叨,说想你去家里吃饭。”
这回去他家,他家可有好酒好菜招待沈愿了。
不像以前,啥像样的都没有。
沈愿笑呵呵答应。
席间的氛围越来越欢乐,沈柳树和王三虎也说不少的话。
秦小元给沈愿说他又教出来不少徒弟,木雕人偶可以加货。沈愿举着一块甜糕,“小元咱们今天好好吃,好好叙旧,不谈生意。吃不吃,这个可甜,我记得你爱吃,现在口味有变吗?”
秦小元摇头说没变,爱吃。
于是沈愿喂他吃甜糕,秦小元嘿嘿得笑。
黎宝珠看见了,嚷嚷他也要喂。
沈愿又给黎宝珠喂一块,宝珠吃的满足了,眼睛都眯起来。
给秦时松看的嫌弃要命。
然后就看见沈愿给他夹了块鸡腿,他爱吃的。
秦时松臊红一张脸,装着淡定,夹起来大口啃了。
沈东他们先一步回大树村,沈愿要和好友相聚,明日再回。
晚上沈愿是在谢玉凛那睡的。
他到才知道,谢家老宅这边还有不少谢家的年轻人。
全都是被谢玉凛放到这边,还派了一堆先生教导。
按谢玉凛的话说,这群孩子不教就烂根了。
好在重新栽培,仔细打磨后,又有了人样。
这里面就有之前骂过沈愿的。
再见到沈愿,他们没了当初的放荡不羁,趾高气昂。
一个个人模人样,好声问好。
点了个头算是应下,人都走后,沈愿解除封印一样,往谢玉凛身上蹦。
托着活力满满的年轻人,谢玉凛黑沉的双眸透着笑意,“今日高兴?”
“高兴!”沈愿把脸埋在谢玉凛脖颈间,蹭了蹭,“就是好想你。”
谢玉凛搂着的手下意识用力,抱着人进屋去。
边上的落云几人全当自己瞎了聋了,守门的守门,烧水的烧水。
屋里的动静好久都没停,一直到后半夜,才传来要水的声音。
谢玉凛抱着小脸通红,眼角湿润,双眸紧闭的小可怜,替他清洗干净,擦拭后仔细穿上衣服,又抱着人回去。
床具已经换过,谢玉凛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宝贝塞进软和的锦被中,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这才去清理自己。
换了两次水,谢玉凛就忍不住出去,去床榻上抱着里面的宝贝睡觉——
作者有话说:本文要完结了。
这本文后面写的比较困难,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出了很多变故,我受到影响,文也写的断断续续。
后来心中一直很愧疚,评论区也再没敢看过,大家追文真的辛苦了。
是我不对,影响阅读体验[求你了]
以后写文,我一定存些稿子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