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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埃菲尔想,难怪对方会生病啊,是被吓病的吧?

就在布朗太太紧张地猜测对方的来意时,对森*晚*整*理方开口了:“我是鸢尾花庄园的主人。”

“今天是月初第一天。”

他道:“我来替安洛付房租。”

布朗太太:“好的好的,愿意为您效劳……什么?!”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阴沉的贵族,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替……替安洛来交房租?

安洛一直是一个言而有信的租客,从不拖欠房租,如果今天来的是像上次那样的管家,或者随便一个侍从,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布朗太太绝对不会感到惊讶。

然而,怎么会是鸢尾花庄园的主人亲自出马,就为了帮安洛付房租?

这太离奇了。

但是,更离奇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阴沉的贵族言简意赅,并不多话,他拿出了一个丝绸钱袋,打开它,将它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此刻,阳光照在钱袋里的物品中,反射出的光芒璀璨无比,刺得布朗太太睁不开双眼。

硕大的钻石,各种颜色的宝石,圆润饱满的珍珠,把丝绸钱袋撑得满满的。

别说付房租了,这丝绸钱袋里的东西随便拿一个出来,就能直接把布朗太太住的这幢房子买下来,还有剩余呢!

这么一笔巨大的财富此刻就明晃晃地摆在了布朗太太的面前。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紧张地道:“这位大人,这……这太多了……”

丝绸钱袋本身就很昂贵,但它的昂贵和它内里装着的这些东西比起来,又不值一提了。

布朗太太两手紧紧按在胸前:“安洛的租金是每个月八枚银币,这些……这些……”

她说不出话来了。

钱袋里的东西加起来,约莫能值几十万金币。

就算是对贵族来说,这也算是一笔横财,更别说布朗太太这种普通人了。

但布朗太太却没有发财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

“拿去吧。”

阴沉的贵族没有多说什么。

布朗太太大着胆子问他:“这位大人,安洛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阴沉的贵族道:“他很好。”

似乎是看出了布朗太太的疑虑,他嗓音冷淡地道:“你不知道他的来历吧?”

他转过身,面对着布朗太太,平静地说:“那么,让我来告诉你,我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而他拥有支配我的权力,现在你明白了吗?”

他没再和满脸惊愕的布朗太太,以及同样目瞪口呆的埃菲尔多说什么,只是道:“安洛之后会住在鸢尾花庄园,然后和我一起离开。”

“我会把他的东西都带走,不要觉得这些财富受之有愧,它们是你应得的。”

布朗太太还想拒绝,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只简单的看了一眼过来,原本她打算说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外一排侍者模样打扮,面容却没能给人留下任何印象的人鱼贯走了进来。

他们一个一个地上楼,踩得窄小的木楼梯嘎吱作响。

一段时间后,他们又下来了,将一个又一个大箱子搬到门外的马车上。

阴沉的贵族是最后走下来的,临走前,他向屋子里的两个人点点头,“安洛托我代他向您问好,再会。”

门关上了。

一切归于寂静。

布朗太太在原地站了一会,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然而桌上敞开的丝绸钱袋还在,里面装着的宝石珍珠也依旧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芒。

埃菲尔慢慢从沙发后面走出来,飞快地伸手碰了一下丝绸钱袋里的东西。

“是真的!不是幻觉!”

她的声音唤回了布朗太太的注意力。

两个人看看彼此,又看看桌上敞开的丝绸钱袋,面面相觑。

脑子里都浮现了很多夸张的想象。

布朗太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当初他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一个一看就生活优渥的年轻人,手上一点老茧都没有,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一座新的城市。”

原来是离家出走!

安洛等了一会,梅厄瑞塔在午餐之前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安洛的行李。

安洛:“……”

你不是去给我交房租的吗?

怎么抄家去了?

梅厄瑞塔平静地看向他:“交了,交了足够你在那里永远住下去的房租。”

安洛:“……”

呃,好吧,至少不用再担心布朗太太和埃菲尔的生计了。

安洛懂梅厄瑞塔的意思:“那我以后就跟你一起住在这里了?”

“嗯。”

午餐端上桌了。

身份已经泄露,其他的地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庄园里的仆人并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一种元素伪生命,意志和行为都可以被调整,虽说这种存在在巫师的世界里并不常见,对巫师们来说也算弥足珍贵,但梅厄瑞塔是谁啊。

他可是主角。

所以别人有的东西,安洛必然给梅厄瑞塔更多且更好的。

别人没有的东西,安洛直接让梅厄瑞塔批量进货。

主打的就是一个人无梅厄瑞塔有,人有梅厄瑞塔优。

午餐的菜色是中餐,色香味俱全,还有两碗晶莹剔透的大米饭。

安洛两眼放光,顿时什么都顾不上问了,抄起筷子就是一个暴风吸入。

一边吃,一边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安洛自己虽然会一些厨艺,但那也就是普普通通,不好吃也不难吃,虽然和这个世界的那些黑暗料理比起来,已经算是绝顶美食了,可是和这桌上这些精心烹调,大厨出品级别的,那压根不能比啊!

“好吃,好吃!”

梅厄瑞塔也拿着筷子,和安洛比起来,他的样子就斯文从容了许多:

“两年前它们就学会做这种类型的菜系了。”

安洛一听,心中顿时充满了悔恨。

他吃了两碗饭,非常难得地吃撑了。

安洛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问:“你对外可以换回自己的样子吗?”

梅厄瑞塔抬眼看了看安洛,并没有说自己已经替换了所有人脑海中对他的记忆,不动声色地道:“为什么这么问?”

安洛如实回答:“因为我想要你变回你自己的样子。”

他看着梅厄瑞塔,毫不回避对方的目光:“复仇也应该是你和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吧,干嘛要牵扯到一些不相干的人呢?”

“而且,我最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安洛说:“你自己的样子最好看,我最喜欢了。”

梅厄瑞塔挪开了目光。

“嗯,我会去做的。”

安洛又接着问,带着好奇:“你原本的计划具体是什么样的?有剧本吗?”

梅厄瑞塔没说话,安洛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哦,我懂了,我会尽量装出不情愿的样子的,不过我不是专业演员,万一笑场了,希望你可以宽容一点。”

梅厄瑞塔:“……”

他站起来,似乎要扳回一局似的,说道:“衣服我已经准备好了。”

但安洛并没有表现出退怯或者不情愿的样子,反而道:“是吗,准备的真充分,那衣服在哪儿呢,我去试试合不合身。”

梅厄瑞塔沉默了,一小会后,他挥了挥手,一条淡淡的光点形成的虚线在空气中蜿蜒,准确地标出了路线。

安洛抱着整活的想法,痛痛快快地跟着虚线走了。

作为一个在信息大爆炸时代长大的人,安洛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他甚至还卯足了劲儿,想要给梅厄瑞塔一个震撼的亮相。

人在打算整活的时候,是不会嫌麻烦的。

梅厄瑞塔拿出他的巫术手札,不再受页数的限制,外表看起来虽然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但无论怎么写,都不会有写完的那一天。

他翻到新的页面,在微微泛黄的纸面上动起笔。

这是梅厄瑞塔这三年来终于学会的一项技能。

无论心绪再沸腾,他都能很快的进入状态,不论是学习新的巫术知识,还是整理自己脑中时不时出现的各种零散的知识。

这也是他这三年来尽管一直在寻找安洛,也不妨碍提升自己实力的原因。

很快,梅厄瑞塔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

梅厄瑞塔并没有想象过安洛穿上裙子的样子。

并不是因为他漠不关心,或者想象力匮乏。

而是因为,那想象仿佛也是罪恶的,思维的触角一旦触碰到对应的领域,都像是伸进了正在燃烧着的烈火里。

“啪嗒”一声。

那是羽毛笔掉在地上的声音,笔尖的墨水溅在了原本干净整洁的地毯上。

第76章 “我总是听你的话的,母亲。”

库尔特城的贵族圈子里目前正热议的对象是那位从帝都来的公爵。

金字塔的尖端总是狭窄的, 大家早已是熟面孔,这会来了一个新鲜的面容,还是一个颇有地位和拥有雄厚财力的, 不少人都想和他拉近关系。

虽然对方总是十分冷淡, 对任何人都不怎么亲厚, 但这并不妨碍贵族小姐和贵妇人们的热心。

长得好看, 有权有势,财力雄厚, 就算冷淡一点又怎样呢?

再说了,洛尔的小说里,也不乏这种“冰山型”的男主角, 只要能够持之以恒,融化他的心,那么他的眼里就永远只会有你一个人。

仔细算一算,这比那些性格圆滑的还要好呢。

还有不少已经逐渐呈现出衰败迹象的贵族们,更是想要借此机会搭上对方。

舞会的请帖送到了,日期定在三天后,这三天, 各个裁缝铺都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他们一边准备,一边猜测对方的喜好。

很快,舞会的时刻来临了。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 舞会上还出现了另外一个生面孔。

对方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长裙, 虽然没有一般女性的柔美,但雌雄莫辩的样貌也很吸引人。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安……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场舞会的主办人是我。”

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声音显得有些暗哑:“梅……是我的孩子, 他到了这个年纪,却还没有恋人,所以我想……”

安的话很快就在大厅内传开了,虽然所有人都很讶异,怎么梅的母亲看起来比梅本身还小,如此的年轻貌美,但考虑到对方或许得到过巫师大人赐予的青春药剂,也就不足为怪了。

然而,在这场专为梅举办的,暗含着为他挑选恋人的舞会中,梅这个主角却迟迟没有登场。

一个仆人来到安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对方原本平静的表情有些变了。

年轻的母亲显然觉得十分窘迫,向宾客们露出歉意的表情,“很抱歉,梅说有些不适,我得去看看他,暂且失陪了。”

宾客们对安颇有好感,纷纷带着笑意说不用介意。

安提着裙子匆匆上楼,很快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你为什么不下去?”安洛推开卧室的门,梅厄瑞塔却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回头看了安洛一眼。

“你该为你自己考虑。”梅厄瑞塔声音冷淡,他放下书,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伸手关上了门。

安洛看着梅厄瑞塔,“你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好,那我来解释给你听。”梅厄瑞塔看着安洛,那双灰绿色的双眼阴沉沉的:“如果你真的执意要给我找一个妻子,会给你本身带来不好的后果。”

“她会怀疑,为什么她的丈夫从来不碰她,待她冷若冰霜。她会不快,为什么家里所有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都供给那位过于年轻的母亲使用,而不给她分毫。”

“然后,她会诧异,为什么她那早已成年的丈夫,夜夜和他的母亲同睡。”

梅厄瑞塔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安洛哽住了,不用说别人,就是他自己碰到这种情况,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虽然我们之间连一个吻都没有。”梅厄瑞塔突然笑了笑,阴森森的,语气却变得如同丝绸般柔和:“但谁会相信呢?我亲爱的……母亲?”

安洛:“你知道这是□□吗?”

“是吗?”梅厄瑞塔道:“你确实给予了我一切,但你并不是我世俗意义上的母亲,你并没有生育我,我们之间甚至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怎么称得上是□□呢?”

他微笑着,注视着安洛平坦的小腹,安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房间的隔音很好,尽管楼下大厅在举办舞会,但这里却静悄悄的。

梅厄瑞塔安静了一会,然后道:“不过既然今天是舞会,那么就应应景,让我们来跳一支舞吧。”

他随手做了个动作,悠扬而缓慢的乐声便响了起来,梅厄瑞塔抓住安洛的手,不容置疑地带着他合上音乐的节拍。

安洛跟着梅厄瑞塔旋转,他并不擅长跳舞,原本会的一点交谊舞也早随着体育课结课后忘光了,但他并没有踩到梅厄瑞塔的脚,不是因为他谨慎,而是梅厄瑞塔仿佛能够预知安洛的动作,每当安洛脚步出错的时候,他就会立刻机敏地变换节奏。

还能准确的踩到音乐的节拍。

这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卧室,随着旋转,四周的景物不断变动摇晃,安洛觉得仿佛置身于万花筒的内部。

说实话,他觉得很奇怪。

在安洛原本的预想中,就是普普通通地假扮一下所谓的“恋人”,再进一步,顶多来点霸总小说的“他追他逃他们都插翅难飞”之类的,底色应该是搞笑的,但现在却变得太古怪了。

虽然“母子局”比其他剧本更离谱,按理来说也应该更搞笑,更容易笑场,但安洛就是笑不出来,反而觉得不对劲,怪怪的。

算了算了,也就十天。

问题应该不大。梅厄瑞塔仿佛变得比以前更危险,但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一曲完毕,他就松开了安洛的手,让安洛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我不会出席今晚的舞会。”

梅厄瑞塔站在窗边往外看,他的背影仿佛要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而且,我不想听到任何有关您和其他人跳舞的传言。”

他嗓音冷淡:“所以,您不要下去了,我会让管家去处理剩下的事宜。”

安洛胡乱应了一声。

这场舞会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但梅厄瑞塔是巫师,所以不必担心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后续。

安洛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回忆着他之前和梅厄瑞塔达成的协议。

安洛会配合梅厄瑞塔的“报复”,报复期限为十天,十天之后,一切既往不咎。

“但是,既然已经被你识破了。”梅厄瑞塔道:“那么,我要换一种方式。”

安洛有点好奇,有那么多的报复方式可以选,为什么梅厄瑞塔要选这个?

梅厄瑞塔不阴不阳地道:“哦,你不喜欢?我以为你会很乐意的,毕竟你写了那么多本这种类型的小说。”

安洛:“……”

莫名有一种很理亏的感觉。

有种多胎家庭对大儿子的亏欠。

安洛试图为自己辩解:“你是真实存在的,她们还是书里的人物。”

梅厄瑞塔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现代的时候,你觉得我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存在于书里的人物?”

安洛:“……”

好吧。

安洛:“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想去她们所在的世界。”

“哦?就像你在现代的时候,不想来到我的世界这样吗?嗯,很有说服力。”

安洛:“……”

他拉住梅厄瑞塔的手:“别生气嘛,虽然我还是没搞懂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你是巫师,还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肯定能让我留下来,不会因为意外去往其他世界,对吧?”

这一次,轮到梅厄瑞塔无言以对了。

他望着安洛,过了好一会才回答道:“是啊,我当然能。”

安洛心不在焉地翻着摊开的书,书上的内容一点也没看进去。

他回忆着梅厄瑞塔的一举一动,对方似乎已经完全入戏了。

怎么说呢,虽然梅厄瑞塔堪称是本色出演,但安洛有时候看着他,还是会觉得很陌生。

本来他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拉进关系的搞笑整活复仇,但梅厄瑞塔的态度有些太认真了,认真得让安洛感到紧张,完全和他之前预想的,那种互动游戏的氛围不相同。

就在安洛心情复杂的时候,卧室的门被直接敲响了。

规律的三声叩响,随后门把转动,来人自顾自地走进来。

梅厄瑞塔进了门,随手将外套脱了下来,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他表情镇定,行动自在,仿佛安洛并不存在。

梅厄瑞塔身材颀长,只穿着衬衣和长裤,他朝床上的安洛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却仿佛别有意味的笑,走进连通着的盥洗室去洗澡。

安洛皱起眉头。

他确定了一件事。

梅厄瑞塔看来真的是要玩到底了。

一开始的这段时间,安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想这也许就是梅厄瑞塔的目的。

弄出如此接近的背景,这样即便安洛知道了全情,还是忍不住会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之前不就有这种感觉吗?

一旦想到这里,安洛原本隐约感觉到的不自然和紧张,顿时都有了解释。

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假如正在看一部恐怖电影,或者听别人讲一个恐怖故事,而它们的背景和故事原型就是你熟悉的环境,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自己,肯定也会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要疑神疑鬼一下。

一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安洛顿时就不觉得不自然了。

他心平气和的决定,就按照之前在巫师塔里他和梅厄瑞塔的相处方式来,也许会因为适应情况而稍微有点改动。

毕竟他的目的不是真的演戏,又没有片酬,而是弥补和梅厄瑞塔三年未见的隔阂。

淋漓的水声逐渐消失,安洛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梅厄瑞塔出来了。

他的发尾还带着些水珠,带着冰凉的水汽,没有完全擦干的水珠从他的脖颈往下流,隐没进其下的衬衫里。

“你还是用冷水洗澡?”

安洛掀开被子下了床,牵着梅厄瑞塔的手,把他带到正在燃烧的炉火边,暖烘烘的热气从壁炉里向整个房间弥漫,梅厄瑞塔苍白的面容也映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安洛态度的改变让梅厄瑞塔有点惊愕,他任由自己被安洛拉着,灰绿色的瞳孔里也跳跃着一点小小的火光。

“复仇”的开头是梅厄瑞塔拟定的,在那之后,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了安洛的紧张和细微的抗拒。

这很正常,梅厄瑞塔早就预想到了。

即便安洛愿意配合,但这毕竟是一件肮脏的事情,有所抗拒再正常不过了。

梅厄瑞塔只给了自己十天的时间。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在这十天内,他可以尽情的发泄自己深藏于心的妄想。等十天一过,他就会立刻停止自己过线的行为。

这十天,够他反复咀嚼回味了,梅厄瑞塔并不奢求太多。

然而……

“你的手好冰,来暖一暖吧。”

安洛神情很自然,一旦想通了,他就不再扭捏,道:“刚刚你说的话,我仔细的考虑了一下,觉得很对。”

他看向梅厄瑞塔的脸,那双灰绿色的双眸有些睁大了,似乎是觉得有些意外。

安洛:“你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把你让给别人呢?”

这句话安洛完全是发自肺腑,说实话,如果他回到现代,天上掉馅饼的,有版权方找来要买下《至尊巫师》的影视版权,哪怕出价再高,安洛也不会卖了。

虽然这个假设纯属白日做梦……

一旦作品被搬上荧幕,那么演绎角色的演员势必会和角色挂钩绑定,正如现在大部分人一想到白素贞,脑袋里就会浮现出那位姓赵的演员的脸,提到二郎神,也会第一时间浮现出那位焦姓演员的脸一样。

安洛不想让梅厄瑞塔这个名字和任何一个演员挂钩。

梅厄瑞塔就是梅厄瑞塔,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对方的百分之一。

何况单论这张脸,就无人能及。

一想到有其他人顶着“梅厄瑞塔”这个名字在人们心中留下痕迹,安洛就觉得无法忍受。

“这十天,就让我们自己安安静静的相处,别让其他人来掺和了,怎么样?”

安洛道:“毕竟,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的观众。”

“……好。”梅厄瑞塔低低地道:“我总是听你的话的,母亲。”

他们静静地在壁炉前坐了一会,扑面而来的热气把他们浑身烤得暖烘烘的,梅厄瑞塔一向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也浮现出了一点健康的红晕,安洛看着他,总觉得越看越喜欢,于是对于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不对劲的感觉,也就置之不理了。

管它呢,梅厄瑞塔多好啊,我要多享受享受和他一起相处的时间。

安洛预计梅厄瑞塔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因此也就格外珍惜这段时光。

梅厄瑞塔并不打算将安洛独自留在这里,他一定会带安洛走,但他并没有提起他的打算,因为他知道,如果让安洛以为他们相处的时光不长,那么安洛对他就会有更多的忍耐力。

“现在还早。”他听见安洛说:“我们去散散步吧,怎么样?”

偌大的庄园里,除了他们两个以外,空无一人,月色很好,朦朦胧的白光像是一片巨大的蝉翼,半透明的,带点白,笼罩在大地上。

他们在花园里走,一开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梅厄瑞塔开口了:“我很讶异,你居然想通得这么快。”

安洛一听他的话,知道还在演,没忍住笑了,半假半真道:“这主要是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陪我最长时间的一个。”

因为还在演戏,所以安洛现在穿着的依旧是一条裙子,只是白色的睡裙,外罩一件长外套。

他的身型本来就相比梅厄瑞塔纤细,从前在巫师塔的时候如此,现在三年过去,梅厄瑞塔变得更加高大,安洛却没有变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在朦胧的月光下,安洛还真的像一个柔弱漂亮的母亲。

梅厄瑞塔想起之前他初次看见安洛身着裙装的样子。

安洛戴了一顶黑色的长假发,穿着一套银白色的丝绸长裙。

裙子的样式很简约,也没有裙撑,纤细的腰部往下,裙摆如同一朵向下开放的百合,细腻柔和的丝绸往下垂坠着,又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月光河。

长及肩头的黑发如同藤蔓一样,微微垂着,缠绕在他的脖颈与肩头,长发的末尾微微打着卷,像是一个柔软却有力的小钩子。

在长发的修饰下,安洛原本男性化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了些,虽然看起来依旧没有那种女性化的柔美,但却有一种雌雄莫辩的漂亮,反而和梅厄瑞塔对安洛的印象不谋而合。

安洛独自创造出了《至尊巫师》这部小说,梅厄瑞塔曾说,“创作常常被比作分娩”,并以此为由将安洛称作母亲。

然而孕育一个新生命,不仅仅需要母亲,还需要父亲,虽然父亲通常参与的很少,几乎就是那么一刹那,但却也无法缺少。

所以,这副雌雄莫辩的样貌,反倒比单纯的女性化更加贴合梅厄瑞塔对安洛这个作者,他的造物主的想象。

长长的裙摆遮盖住了脚尖,为了走路方便,安洛略微提起了一边的裙摆,他从走廊走来,经过门框,那一瞬间,门框像是画框将安洛整个框住了。

他像是从画中走出来,走下画框,抵达现实。

然后,安洛站在梅厄瑞塔面前,像是美丽的象牙人像,又像是昂贵脆弱的白瓷人偶。

他的手垂在白色裙子旁,指尖的那点淡淡的粉色更加明显,像是洒在月光池水中的粉红色花瓣,手轻轻的晃动,于是花瓣就在池水里飘荡。

梅厄瑞塔不知道自己的笔掉了,那一刹那,他什么都察觉不到,短短的一瞬间仿佛被拉长了,变成了一百年,一千年,他只是看着安洛,安洛的样子像是照射进他双眼的一束强光,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他的视网膜像是被印上了安洛的样貌,即便将视线投向它处,安洛的样子还是清清楚楚的映在他的眼前,他的脑海里。

直到安洛的笑声把他的神志重新唤回当下,梅厄瑞塔这才发现,他的笔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笔尖的墨水在干净整洁的地毯上溅出了一小道痕迹。

就连梅厄瑞塔的手指上,也晕了一点蓝色的墨迹。

“而且,你和她们不一样。”

安洛的话让梅厄瑞塔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他听见安洛说道:“也许她们也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但对我来说,她们现在依旧是文字里的人物,但你不一样,你已经成真了。”

“而且,你也已经不仅仅是我笔下的人物了。”安洛道:“我以前一直用我笔下剧情中的人物形象来看你,但我发现你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以前一直用刻板印象看待你。”安洛说,一阵风吹来,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又仿佛这风就是他的叹息:“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梅厄瑞塔没有说话,他走在安洛身边,虽然依旧迈着步伐往前,但动作已经变得僵硬了。他觉得自己像是某种在夜间出没的野兽,忽然被极强的光亮照射到,那淡淡的圆月成了一个白色的太阳,在黑暗的夜里散发着光和热,那样炽热,灼人,以至于他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呆立在原地。

花园被打理的很好,花香在夜间的凉风中更显芬芳馥郁,今晚的月亮格外大,边缘处泛着模糊的光晕,梅厄瑞塔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一个天狗食月的故事?”

“是啊。”安洛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们还在巫师塔,一次话赶话说到了迷信的话题,安洛说神话传说是古代人试图解释他们还无法了解其原理的各种现象。

“比如月食,后来人们知道月食的原理,只是因为地球挡住了太阳的光线,但古代人不知道,所以就自行给出了一个解释,月亮消失,是因为被天狗吃了。”

“因为人恐惧未知。”梅厄瑞塔当时说:“给未知的现象冠上已知的解释,会给人带来掌控感,让人觉得一切在自己的掌握之下,于是恐惧就会逐渐消解。”

巫师塔的石墙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当时他们正在吃晚餐,梅厄瑞塔对这个故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当是普通的神话故事。

但今天,现在,他忽然对这则神话有了别样的想法。

如此美丽的月亮,如果不能独自占有,那不如将其吞吃入腹吧。

一点一点的吃掉,哪怕月亮哭泣,哀求,也不停下。

直至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

从此,美丽的月亮不再高悬于天空,而是彻底被私人占有。

哪怕一点点最细微的月芒,也不愿意与他人分享。

但天狗也是悲哀的。

因为时间一过,月亮又会翩然地高悬于天空。

天狗食月,无论吃了多少次,都是徒劳且盲目的。

所以,天狗也是愚蠢的。

暴力的,强迫的占有只能持续一时。

梅厄瑞塔并不想只短暂的拥有安洛一小段的时光,因此,他愿意克制。

他会将翻腾的,滚动的,肮脏的欲望深深的埋在心底,永远,永远不会露出来。

第77章 他都记得

安洛已经很久没有逛过公园了。

他之前所在的城市里公园并不少, 安洛每天上班的路上还会路过一个。

但他从来没有进去逛过,连想去逛逛的想法都没有,只是从车窗里漠然地往外看, 一掠而过, 公园里的鲜花绿草很快就消失在混凝土的墙面之后, 像是一张挂了太久的海报, 不值得多注意。

而通常情况下,下班时已经是傍晚, 连接着夜晚的这段空闲时间,安洛有很多事要做,要码字更新, 要打游戏,要看小说。

电子屏幕可以承载他所需要的所有娱乐,而公园里随风摇曳的花草树木就显得太呆板无聊了。

后来意外来到了这里,失去了现代的电子设备所带来的娱乐,安洛依旧没有萌生出到花园里逛逛的想法。

有什么好逛的,感受大自然?欣赏花花草草?

呃……还是算了吧。

但是现在,走在月光笼罩的花园里, 安洛突然感觉到了曾经各种文学作品中所描写的那种幽静和美丽。

梅厄瑞塔没有穿巫师袍,从“复仇”开始,他就换上了繁琐华丽的贵族服饰,安洛坐在一旁, 看他没什么表情的将各种装饰挂在身上, 胸针,表链,宝石戒指,手套, 一丝不苟的动作和华丽的穿戴让梅厄瑞塔看起来有了点别样的意味森*晚*整*理。

但现在,梅厄瑞塔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身上没有任何矫饰,风吹过来,他半长的头发摇晃起来,恍惚间,安洛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像是某个外国电影的桥段。

在小说里,安洛很少关注梅厄瑞塔的衣食住行,下笔的焦点永远是升级打脸,偶尔写到穿着,永远是一袭黑色的巫师长袍,虽说随着实力的提升,梅厄瑞塔的巫师袍也会越来越高级,功能越来越多,但外观始终没变,仍旧是黑色的长袍。

——来自于安洛对巫师的刻板印象。

那身黑色的巫师袍仿佛梅厄瑞塔的“人物皮肤”。

完全贴合他的形象和设定:冷酷理智的巫师。

然而现在,梅厄瑞塔穿了一些其他衣服,不论是贵族服饰,还是简单的衬衣长裤,都和他原本的巫师身份有些剥离。

这种感觉很奇妙,之前安洛一直按照自己知道的剧情和对梅厄瑞塔的设定,把“巫师”和“梅厄瑞塔”紧紧绑定。

然而现在,“巫师”这个标签逐渐变淡了,“梅厄瑞塔”成了绝对的主体。

安洛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梅厄瑞塔不再是他可以俯瞰的笔下角色,只会按照他的设定行动思考。

梅厄瑞塔真正地从一个文字中的角色成为了一个人。

一个安洛需要用平视的目光去看待的人。

安洛了解梅厄瑞塔这个角色,但不怎么了解梅厄瑞塔这个人。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虫鸣鸟叫的声音,安洛和梅厄瑞塔没再说话,他们沿着花园里铺着的小路前行,然后又返回庄园,庄园里灯火通明,火焰被水晶折射,安洛看见了大厅一角摆放着的钢琴。

其实钢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第一架钢琴好像是十九世纪初诞生的,但安洛看一些早期的外国作品中,总会出现女性角色弹唱的桥段,就写了进来,属于调查不严谨。

安洛看着那台用作装饰的钢琴道:“我小时候上兴趣班学过钢琴,那时候用的还是电子琴呢。”

安洛小时候上过很多兴趣班,当时很流行让孩子学乐器,钢琴被誉为乐器之王,显然格调最高,安洛就被送去了学钢琴。

小学的时候好像还在某一年的元旦晚会上表演过,当时拍了照片,两边的脸涂得红红的,像猴屁股。

但是上了初中之后,所有的兴趣班都消失了,一切为了升学服务。

安洛十几年没碰过琴,差不多该忘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但他看见梅厄瑞塔走到钢琴旁,在琴凳上坐下,单手按在琴键上,很快就流出了一段优美的旋律。

“你会弹钢琴?”

安洛大为震惊。

太不可思议了。

梅厄瑞塔这个“角色”是绝对不会弹琴的,不仅不弹,连听都不听,因为这对他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梅厄瑞塔现在却会弹琴。

“嗯。”梅厄瑞塔平静地道:“你以前在巫师塔的时候,已经跟我说过这一段了。”

啊……?

哦,安洛想了起来。

有一次,安洛和梅厄瑞塔聊天,聊到了音乐,当时就顺嘴说到了。

他记得他当时说的是:“小时候我学钢琴,老师让多听古典乐,但我一直没学会欣赏,就喜欢听流行乐,可能是我比较俗吧。”

那时候他还有一个数码复读机,专门用来学英语,但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安洛就会把英语磁带换成流行歌磁带,等两人快下班的时候立刻换回来,假装自己一直在听英语。

磁带机播放什么“I have an apple!I have a lamp!”的时候,安洛脑子里还在“霍霍!霍霍!霍霍霍霍!霍家拳的套路招式灵活!”

安洛想家的时候就会跟梅厄瑞塔说这些事,当时安洛觉得梅厄瑞塔主要起到一个树洞的作用,虽然梅厄瑞塔时不时会“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但安洛并不觉得他会记得。

都是些很琐碎的小事,有些安洛自己都说过就忘。

没想到梅厄瑞塔都记得。

“你什么时候学的?”

梅厄瑞塔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就前不久。”

“只是一种眼手协调的游戏而已,反应速度够快就行。”

安洛控制不住地笑了,“哦,是吗,那你还真是乐器天才啊!”

他在琴凳的另一边坐下,试着弹一下,不过遗憾的发现,经过十几年后,他早忘得差不多了。

这时梅厄瑞塔的手覆了上来,他的手指从安洛的指缝中穿插而过,微凉的指尖准确的敲击琴键,一小段和谐的旋律倾泻而出。

然后他收回手,也不说话,那双灰绿色的双眸静静地看着安洛。

安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紧张,他轻咳了一声掩饰,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把手从梅厄瑞塔的手底下抽出来。

梅厄瑞塔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钢琴上,他两只手灵巧的在琴键上翻飞,弹出了一段熟悉但很混乱的曲子,都是安洛在现代听过的流行乐,只是都不全,全是片段式的,一节完了,立刻又接上下一节,完全是一个大杂烩,闭上眼睛听着去,像是有人在刷短视频,只是没什么耐心,不等一个视频结束,立刻就划到下一个去了。

梅厄瑞塔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安洛很快找到了源头,他曾经和梅厄瑞塔来过两次“灵魂传授”,一次是梅厄瑞塔主导,一次是安洛主导。

想必就是那一次,安洛控制力不太好,这些不完整的音乐段落混杂在一堆故事里,传递给了梅厄瑞塔。

这融合而成的大杂烩曲子悠悠地响了很久,虽然没有一首是完整的,但胜在数量多,所以哪怕每首只有一小段,一段一段拼起来,仍旧是长长的一条线。

安洛坐在琴凳上,侧过头去看正在弹奏的梅厄瑞塔。

他垂着眼看琴键,修长的手指精准的敲出每一个音符,几缕半长的黑发垂落在他苍白的颊边,发尾往前勾,还有几缕落在他的肩头,白色的衬衫勾勒出梅厄瑞塔的肩,顺着微微皱起的布料往下,是一双手臂,随着手臂的动作,衬衫的布料时而伸展,时而褶皱,安洛看到梅厄瑞塔手腕边上那个圆圆的凸起的骨头,忽然很想摸摸看。

他之前就想过很多次,梅厄瑞塔的手很适合去弹钢琴或者打篮球,只是这两种场景他都觉得很难想象,而且按照设定,武断地认为梅厄瑞塔不可能弹琴或者打篮球。

直到现在,梅厄瑞塔真的开始弹琴了。

安洛发现,他的手真的很适合弹琴。

真好看。

其实严格来说,眼前的场景其实很不伦不类,华丽的庄园里,梅厄瑞塔坐在一架三角钢琴旁,整体看起来相当高雅,然而他弹奏出的曲调却是一节又一节的流行乐,对比之下其实很不和谐。安洛本来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胸口有点闷闷的,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有点喘不上气。

那团棉花慢慢的,仿佛还从安洛的胸腔中吸收了水分,逐渐饱胀起来,湿淋淋,沉甸甸的,不仅呼吸不畅,好不容易吸进肺里的空气,经过那团吸水鼓胀的棉花,也变得冷冰冰的,带着潮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消失在辉煌的灯火里,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梅厄瑞塔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安洛。

安洛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各种语句一起涌上来,在喉咙里堵车了,此路暂时无法通行。

“我试过把它们补充完整。”梅厄瑞塔说:“但我并不擅长,所以就不画蛇添足了。”

“没事。”安洛终于疏通了自己的喉咙,“其实很多歌我也不记得完整的。”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没有说话,安洛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喉咙里又堵车了,清不太干净,只好保持沉默,以免话语相互碰撞的声音含混着出来,让梅厄瑞塔听到,怪不好意思的。

但周围太安静了,安洛感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就把手按在琴键上,胡乱地敲了几个,钢琴发出混乱的杂音,安洛听了,想拾起自己十几年前学过的曲调和指法,可惜早忘光了,下意识搭在琴键上的,早已经是敲电脑键盘的指法了。

两个食指摸着,想找到“f”和“j”键上的小小的凸起,然而钢琴键不是键盘,长长的琴键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摸不到。安洛凭感觉动了动手指,肌肉记忆完全是敲电脑键盘的指法,左敲右敲,依旧没什么曲调。

“看来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说:“不过也正常,我也不喜欢弹钢琴,后来高考完了也没捡起来练,一个暑假全在玩。”

他虽然这样说,但梅厄瑞塔说要带着他弹一下,安洛也没拒绝,两个人坐得近了些,一双手相互交叉,梅厄瑞塔修长的十指穿过安洛的指缝,手心和安洛的手背紧贴,他在弹,安洛的手被带着走,忽左忽右,忽快忽慢。

安洛压根没注意到梅厄瑞塔在弹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琴声左耳进右耳出,一点都没留在脑袋里。

之后安洛又跟梅厄瑞塔在琴边玩了一会,他发现梅厄瑞塔弹琴像机器一样精确,同样的一首曲子,普通人弹两遍,彼此间也会有一些不同的地方,但梅厄瑞塔没有,他重复弹同一首曲子,就像单曲循环,力度和时间都一模一样。

琴上摆了一本琴谱,安洛拿下来翻页,每一首都是陌生的,他随便选了一首,问:“这一首你会弹吗?”

梅厄瑞塔没说会还是不会,“我看看。”

琴谱在安洛手上,他靠过来看,两人挨得很近,安洛感觉到梅厄瑞塔的呼吸吹过他的耳边,梅厄瑞塔把谱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应该会了。”

“这么快?”

梅厄瑞塔不说话,径直开始弹,流畅的音符从他手下倾泻而出。

如果换成是懂的人来听,能很轻易地发现梅厄瑞塔的弹奏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十分机械的复制琴谱上的内容,僵硬呆板,或者说是匠气十足。

不过梅厄瑞塔本来也不喜欢音乐,只是把弹琴当成一次实验流程,重复弹一首曲子就是复刻实验,务必要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因此没有变化,就像单曲循环。

他会钢琴的过程和普通人学琴也不一样,梅厄瑞塔先是把所有的琴键位置记住,然后直接照着琴谱敲,再总结出一套效率最高的指法。

他对弹钢琴的态度就像安洛敲电脑键盘时的那样。

能弹出曲子/敲出字来就行。

梅厄瑞塔不需要节拍器,也不用学习如何把握时间,安洛给他规划了要走研究时间和空间这种顶级巫术的道路,自然也给了他相应的天赋,因此他天生对时间和空间敏感。

曲谱的时间不用学习,琴键的空间分布也不用多花时间适应。

之后遇到新谱子,记住后直接照着敲就行。

安洛也不是什么音乐大师,他觉得弹琴能弹得流畅,一气呵成不出错,就非常厉害。

什么僵硬不僵硬的,匠气不匠气的,根本感觉不到。

反而觉得能完美复刻的梅厄瑞塔实在是太天才了。

“好厉害。”

安洛东拉西扯地说了很多话,但对于真正想说的那句话,却迟迟开不了口。

他想问,你为什么去学钢琴?怎么还记得三年前那些零散的曲子?

安洛先是自己给了自己几个解释,说梅厄瑞塔学琴只是一时兴起,或者他有他专门的计划,不是说音乐和数学关系非常紧密吗,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至于为什么记得那些零散的曲子,答案就更简单了:

因为梅厄瑞塔记性好。

然而安洛自己也知道这解释实在是站不住脚,真正的答案其实他也能猜出来,但就像藏在荷叶下的鱼,时不时露出一点尾巴尖,可是不肯整个的游出来。

主要他怀疑自己是否自作多情,似乎有点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梅厄瑞塔也没解释什么,拿起琴谱哗啦啦地翻页,这琴谱厚厚一大本,对曲子排列的顺序是简单且短的在前面,困难又长的排在后面,梅厄瑞塔翻看最后一支曲子,这支曲子很长,占的页数也多,他很快看完,记住后,幽幽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安洛坐在那里听,他一向听不惯这种古典钢琴曲,更不懂欣赏,但现在琴声响了,他正好有理由不说话,坐在那里安静的听,还是左耳进右耳出,听没听出什么来,只依稀听得叮叮咚咚响,注意力全在梅厄瑞塔这个人身上。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琴上,但表面上一个在认真弹琴,一个在认真听琴,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实际上都想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用长长的曲子填补了空气的寂静,这样不说话就有了理由。

钢琴上放着一瓶花,花香淡淡的弥漫着,两个人一起闻着沾着香味的空气,心思都在暗暗的活动。

很长的一首曲子,安洛从头听到尾,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感觉结束的很快。

“很晚了。”他站起来,从琴凳另一边绕出来:“上去睡觉吧。”

“嗯。”

重新回到房间,两个人的心境都和之前不一样了,安洛想了想,有点鬼使神差地说:“也许我也应该好好练一下琴,等技术上来了,说不定我们两个可以四手联弹。”

梅厄瑞塔抬眼看了看他,很快又垂下眼,灰绿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外出走了一趟,两个人重新去盥洗室洗漱,安洛先进去,梅厄瑞塔没在外面等,默不作声的也进来了。

白色的洗手池里装着热水,雾气腾腾的,镜子也朦胧了,安洛没有回头,往旁边让了让,从镜子里看梅厄瑞塔,对方的面容也蒙了一层雾,安洛洗完了手和脸,重新放热水,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洗脚,他提起睡裙的边,以免沾湿,脚在热水里泡得红红的。

他抬头看梅厄瑞塔,梅厄瑞塔也低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一碰,明明是无形的存在,安洛却仿佛听见了实物碰撞的声响,仔细一听,才发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我洗完了。”安洛踩着湿淋淋的脚出去了。

梅厄瑞塔把手浸在热水里,苍白的手渐渐红了,然后他用湿淋淋的手掌贴上两边的脸颊,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换了凉水,各种肮脏的想象在他脑子里四处流淌,用冷水也冲不干净,他干脆洗了个澡。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热气又变成了冰凉的水汽,发尾还沾着点水滴。

他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安洛已经上床睡了,呼吸均匀悠长,梅厄瑞塔躺在他身边,这一次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两人没有挨着。

第二天安洛醒了,发现梅厄瑞塔靠坐在床头看书,书上满是长难句和专业术语。

昨晚他一直没问,但现在他改变了想法,干干脆脆地问出口:“你为什么学弹琴?”

“没有为什么。”梅厄瑞塔说:“想学就学了,心血来潮而已。”

安洛看看他,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你是专门学来弹给我听的,谢谢你梅厄瑞塔,你真好。”

梅厄瑞塔把书往后翻了一页,然后又翻回来。

安洛没有起床,他躺在被窝里,伸手扯了扯梅厄瑞塔腰间的衬衫。

梅厄瑞塔低头看他一眼,伸手拨开了安洛的手,安洛更来劲了,再去扯,梅厄瑞塔便再去拨,这个无聊的小游戏他们重复着玩,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后来等梅厄瑞塔再伸手来准备拨开安洛的手的时候,安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捉到了战利品,抓着不放了。

梅厄瑞塔挣扎了两下,不重,像是缺水的鱼在岸上垂死挣扎,安洛抓得更紧,他就放弃了,缺水的鱼没了力气,任凭猎人摆布了。

之前住进鸢尾花庄园时,安洛都没有仔细看过这里,只是有比较笼统的印象,觉得这里很华丽,但他知道这一切不符合梅厄瑞塔的审美,梅厄瑞塔喜欢简约,最好是那种冰冷的工业风格。

漂亮的地毯,各种摆饰,只要没有实际用处或者收藏价值(对巫师来说的收藏价值),梅厄瑞塔通通觉得毫无意义,不会把它们放到自己的空间里占地方。

再想到梅厄瑞塔装成梅修时整的活,安洛好奇地问:“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到要装成从帝都来的大贵族?”

如果想要达成“报复”安洛的目的,多得是办法,为什么非要选贵族呢?

梅厄瑞塔不是那种喜欢享受贵族身份地位和他人吹捧的人。

“只有拥有贵族的身份,才能买下庄园。”

是哦,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因为贵族不肯卖。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买下庄园呢?还搞得这么漂亮?”

梅厄瑞塔盯着书页,嗓音平静而淡漠:“在巫师塔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你在你原来的世界里和人合租,只住一个房间,你想攒钱买房子,越大越好,越漂亮越好。”

安洛沉默了。

……他说的话,梅厄瑞塔好像都记得。

哪怕是随口一提的抱怨和烦恼。

梅厄瑞塔也记得。

他都记得。

第78章 他是安洛的主角,他有特权

安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感觉, 说是感动吧,他又没有那种非常热泪盈眶的感觉,很古怪,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意外发了一笔横财的穷光蛋, 对着金光闪耀的财宝, 虽然觉得非常惊喜, 同时也有一种虚浮的感觉。

很想要,真的很想要, 但又觉得这似乎不是自己应得的。

安洛在人际关系中很讲究有往有来,别人给他一分,他也还别人一分, 主打的是一个公平。

虽然这种非实质的存在无法用数字来精确衡量,但大致也要对等。

如果有人给了他过多的好意,而他无法回报,安洛就会很焦虑。

有一个愿意对自己好的人,当然要倍加珍惜,但无法回报对方的好意,不就等于一直在占对方的便宜吗?

不仅自己心里会觉得很无耻, 而且谁愿意一直吃亏呢?

假如装糊涂,一直长久相处下去,对方一定会不满。

说不定对方会在心里想:我交这个朋友有什么用呢?他一直在占我的便宜,我等于是做慈善。

安洛一直有这个毛病, 有时候同桌给他一块口香糖, 他下课后一定要到小卖部里买一块送还给人家,有时候同学说不用了,但安洛心里还是有个疙瘩,过一段时间找个理由还礼, 心里才舒服。

他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但也没有什么讨厌他的人,有时候同学开玩笑说他太客气了,但不还点东西给人家,安洛就是不舒服,感觉占了人家的便宜,很对不起对方。

就连父母那么亲近的存在,也是期望安洛回报的,他们好好的抚养安洛长大,也很爱安洛,但也说的很明确,不求安洛飞黄腾达,只求安洛可以好好长大,别走歪门邪道,踏踏实实工作,以后给他们养老。

“你们这一代的孩子就是辛苦一点。”妈妈曾说:“像我们那一辈,家家都有好几个孩子,养老的负担几个兄弟姐妹分担一下,每个人就摊到一点,但是你们这一代很多是独生子女,结婚之后两夫妻要负担四个老人,还要养自己的孩子,唉,真是难啊。”

爸妈总念叨着要是安洛多点兄弟姐妹就好了,这样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万一以后他们生病了,在医院陪床还可以轮班,不至于就让安洛一个人来,容易忙不过来。

可惜时代原因,现在沉重的负担只能压在安洛一个人身上,他们觉得很对不起安洛,为了让安洛以后负担少一点,就趁年轻的时候努力工作,多给自己攒养老钱。

父母很好,安洛没觉得他们的想法有什么不对的,本来嘛,父母养大他,对他没有任何亏欠,从小到大别人有的安洛也有,有时候甚至还更好。

安洛提出的要求,除了很过分的,基本上都得到了满足。

他们也从来不把安洛当成出气筒,安洛只有干了坏事才会挨骂挨揍——不太客气的说,都是小坏蛋应得的。

他们算得上是个模范家庭,相处和谐,但安洛也和父母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上大学的时候,安洛看到寝室里有舍友很想家,他却不怎么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冷血了,赶紧也打一个电话回家,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支吾了几声就挂了。

安洛很羡慕那些有铁哥们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这样要好的朋友,找原因找了一段时间,最后归结于自己的社交能力不行。

现在梅厄瑞塔对安洛这么好,相比于感动,安洛更多的是觉得很焦虑。

焦虑自己无以回报。

如果他一直这样白占梅厄瑞塔的便宜,梅厄瑞塔肯定会讨厌他的。

尽管安洛是作者,是他创造出了梅厄瑞塔,但归根结底,他觉得他对梅厄瑞塔的付出并不算什么,或者根本不能被称作是付出,他写小说还给自己带来了快乐,比如说把讨厌的人和事写进小说里,然后让梅厄瑞塔收拾他们一顿,安·阿Q·洛则从中得到精神胜利。

某种程度来说,在连载的过程中,一直是梅厄瑞塔这个存在在满足安洛,而不是反过来。

而且就在电脑前敲敲键盘,根本和真正父母的那种养育之恩相差太远了,没资格要梅厄瑞塔报答他。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后,他决定还是提前说清楚:“我没有什么隐藏的设定瞒着你,也没办法再提供给你更多的帮助了,不过,在你走之前,我可以多给你写点汉字符文,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没说什么想让梅厄瑞塔留下来的话,那太自私了,梅厄瑞塔的未来是波澜壮阔的,那传奇的人生是他应得的,不能因为安洛而中断。

但是,安洛想着,等梅厄瑞塔要走的那一天,他想问问看,梅厄瑞塔能不能经常回来探望他?

梅厄瑞塔没说话,他转过头来,那双灰绿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安洛,安洛可以看到梅厄瑞塔眼中自己小小的倒影,像是隔了一层老式的绿玻璃远远地望着屋里的人。

梅厄瑞塔把自己的手从安洛的手里抽出来,然后反过来抓住安洛的手,稍微扯了扯,手腕和手掌交接处堆着的柔软的肉被挤压着,梅厄瑞塔的手指很长,在安洛的手上一压,就长长的嵌进柔软的肉里。

他没说不要,也没说要,只是道:“这种事等九天后再说吧,母亲。现在该起床了。”

安洛自动理解成了梅厄瑞塔有需要的汉字符文,等这一次“报复”后再仔细地商量,心里一松,原本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烟消云散了,重新轻松起来。

他笑了一下,起床了。

和安洛相反,梅厄瑞塔从来没有人和人的交往要“公平”的概念。

在进巫师塔之前,他要争,要抢,所有的东西都是资源,别人多一点,他就少一点,他得从别人那里抢来更多。后来进了巫师塔,这种争抢更残酷。他一开始见到安洛,就摸清了安洛的脾性,当时就断定了这是个温室里养大的羔羊,放到外面的世界去,是活不下去的。

但他判断错了,因为安洛是造物主,于是外面的世界在安洛面前也变得温文尔雅起来。

安洛从来不向梅厄瑞塔索取,要么是主动给予,例如食物和关怀,要么是要求公平交换,例如以告诉梅厄瑞塔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和不泄密为条件,让梅厄瑞塔不杀他。

梅厄瑞塔一直无法靠近他,或者说其实很多人都无法靠近他,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就是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欠得多了,分不清谁欠谁了,距离就越近。安洛自成一体,他从来不欠别人的,也不肯让别人欠他的,欠他一两次,再来就直接不理你了。

但他又愿意主动给,不吝啬,也不想要得到什么报酬,梅厄瑞塔不是第一个想要更进一步的,但他是最特殊的。

他是安洛的主角,他有特权。

梅厄瑞塔不是那些在安洛看来是淡淡之交的的同学和朋友,他是安洛的主角。

安洛一开始就很喜欢他。

每个人都有想去爱的冲动,但活生生的人实在不靠谱,人们想爱,但又怕被辜负,被伤害,就把爱投射在自己可以控制的事物上,有人爱宠物,将宠物当成家人,关心爱护,有人爱二次元角色,将二次元角色当成活生生的存在,真情实感,为他们哭为他们笑,安洛则爱他的主角,所以他尽力把一切最好的都给自己的主角。

哪怕是在这里,尽管受到了很多限制,安洛仍然悄咪咪地给自己的女主角们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金钱和权势。

不为什么,就因为她们是他的主角。

爽文写手的主角怎么可以不爽呢?

就得要一路爽爽爽才行,握拳!

梅厄瑞塔则是安洛在现代时的作品的主角,现代包容开放,人们见多识广,安洛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所以他想给什么就给什么,俊美的容貌,超绝的智慧,一路打脸升级的爽快,以及最后登顶至尊的无敌,在万界旅行的畅快。

梅厄瑞塔除了出身,其他全是顶配。

尽管后面梅厄瑞塔变成真人了,从可以控制的角色变成不靠谱的活生生的人了,很可能会辜负伤害安洛,但安洛已经提前投入了太多的爱,所以警惕之余,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给梅厄瑞塔点什么。

然而梅厄瑞塔一旦露出想给安洛点什么的时候,安洛立刻警惕起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方,不仅仅是因为剧情的刻板印象,还因为梅厄瑞塔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一个真实存在的活人,是享受不到安洛的这种无条件的爱的。

但偏偏梅厄瑞塔起先并不是一个活人,他是安洛的主角,所以即便后来他成了一个活人,安洛对他还是很不一样。

梅厄瑞塔想到安洛之前跟他说过的一件事。

安洛曾经说他小时候家附近有压水井,用的时候要先往里面倒一碗水,然后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抽出更多水,安洛小时候不知道压水井的工作原理,以为是倒进去什么就出来什么,于是他有一次买了一瓶可乐,又拿了家里一个盆,出发前认认真真把盆用洗洁精洗了三遍,希望能接满满一盆子可乐,藏在床底下,随时想喝就喝。

“当时我觉得我就是天才,别人都傻,没想到这个办法,就我最聪明,唉,结果我不说你也知道。”

后来安洛非常生气,但还是拿了满满一盆子的水回家,他当时觉得,既然搭进去了一瓶可乐,那就不能不连水也不要,拿了一大盆水,勉强地原谅了可恶的压水井:“好吧,你喝我一瓶可乐,我拿你一大盆水,可乐比水少,就当是公平交换吧,唉。”

这段对话现在突兀地出现在梅厄瑞塔的脑海中。

梅厄瑞塔就是压水井,从小到大,许多人向他索取,试图从他这里榨取好处,但无论他们怎么死命按压手柄,除了白费一些力气,得到一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嘎吱声外,一滴水也得不到。

安洛则往里面倒水,一碗一碗的倒,他是保守的,隔一段时间悄悄往里面倒一碗,然后他无意间轻轻碰了一下压水井的手柄,清冽的水便从地底涌上来,源源不断。

水涌了出来,既给了安洛,也滋润了梅厄瑞塔自己。

干涩的金属连接处受到水的滋润,渐渐滑润有力起来。

但梅厄瑞塔不是普通的压水井,众所周知,他是巫师牌的压水井,所以往里倒一碗水,也可以压出可乐来。

安洛早餐的时候就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壶黑黑的饮料,梅厄瑞塔把那壶饮料推到安洛面前,指尖在一个空杯子上一晃,杯子里立刻充满了正方体形状的冰块。

安洛很震惊:“可乐?!”

“嗯。”梅厄瑞塔点点头:“不知道味道对不对,你尝一尝吧。”

安洛:“……我上次到底不小心混了多少东西进去啊。”

梅厄瑞塔道:“很多。”

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这三年来梅厄瑞塔将它们分门别类,能化成实体的就化成实体,不能化成实体的,也整理了在脑子里归档,以备随时取用。

安洛往可乐里哐哐加冰块,喝了一口,满眼放光:“就是这个味儿!”

他嘀嘀咕咕地道:“看来没学大脑封闭术还是有好处的。”

梅厄瑞塔没说话,并没有提醒安洛,说想要不多传达一点东西靠的不是什么“大脑封闭术”,而是吝啬和防备。

等早饭结束后,梅厄瑞塔淡淡地笑了,突然低声道森*晚*整*理:“母亲,您今天的唇色有点淡。”

他笑着往前走,把安洛推到一面大镜子前面,随手从空间里拿出一盘看似颜料盒一样的大盒子,掀开盖子,有十几格不同的颜色,旁边还有一支细细的描笔。

安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是想想梅厄瑞塔对他那么好,也就随便他了。

描笔沾着粘稠的彩色染料,冰凉凉地涂在安洛的唇上,安洛刚喝了可乐,嘴唇颜色偏橘了一点,那明艳的红色就随着描笔一点一点在他唇上晕染开。

安洛面对着镜子,梅厄瑞塔站在他身后,微微歪了头,细细的描笔尖沾着红染料刺进安洛的唇缝里,由内而外地染。

“不用担心,没有毒性。”梅厄瑞塔说。

安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描笔的笔尖带着韧性,梅厄瑞塔涂抹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那笔尖便戳进唇肉里,红色的染料像是刺穿皮肉溢出的血,既鲜艳又诡异。

逸散到唇缝里的红染料沾了一点在舌尖,安洛尝到了味道,是甜的。

梅厄瑞塔并不着急,他慢条斯理的涂,像是在玩什么填色游戏,顺着唇纹的走向一点一点涂抹,又在唇瓣的四周勾勒出整齐的边缘,这红色不是那种纯正的大红色,安洛也说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红,他看着镜子,只单单涂了一层口红,镜子里的人就显得有些陌生。

“再试试下一个?”梅厄瑞塔说,声音显得格外低醇柔和,他本来就是半环绕着安洛,此刻声音低低,显得格外蛊惑,安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梅厄瑞塔拿来一张湿润的手帕,一点一点的,从边缘开始擦去安洛唇上的红染料,手帕是白色的,明艳的红湿润地在上面晕染开,这一点那一点,安洛嘴唇上的红慢慢地全都转移到了白色的手帕上。

梅厄瑞塔手腕一动,手帕不见了。

湿润的细描笔染上了第二种颜色。

这一次是带着珠光的金色,颜色有些暗,安洛联想到了曾经见过的铜像。

然后再是擦拭,这一次白色的手帕上是散碎的金,左晕一点,右晕一点,展开时像一幅后现代的画作。

不断地换颜色,又不断地用湿润的手绢擦去,等换完最后一个颜色时,安洛听到梅厄瑞塔低低地笑,他和安洛贴得近,笑声通过胸腔的震动传到安洛的背,安洛胸腔里的心脏仿佛也随之一起震动了。

手帕的布料很细腻,但再细腻的布料,在安洛的唇上反反复复擦了十几次,安洛的嘴唇颜色也被擦得深了些,又带着些微微的湿润,和一开始的样子大为不同。

“已经都试过一遍了。”梅厄瑞塔收起描笔和染料盒,“不过,看来看去,还是您原本的唇色最好看,我亲爱的母亲。”

安洛以前听梅厄瑞塔喊“母亲”,只觉得有点囧,还带着点哭笑不得,但这一次,他的脸忽然烫了起来,他轻咳几声掩饰,假装一切正常。

忽然安洛感觉到眼前一闪,一阵极快的白色闪光伴着清脆的“咔嚓”声,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然后一个比掌心稍大的,类似手机的东西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正面对着安洛的是一个屏幕,上面赫然是安洛的“照片”,只是是闭上眼睛的。

“这又是什么?相机?”

梅厄瑞塔点点头,他把东西给了安洛,安洛顿时爱不释手,这异世界版本的相机很薄,触手冰凉,整个是剔透的冰蓝色,由一整块宝石雕刻而来,特别好看,从背后看,还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繁复的符文,重叠在一起,又像是装饰的花纹。

很显然,这是一种巫具。

……巫师科技,震撼人心。

安洛不用教,自己摸索到了凸出的按钮,往下一按,白色闪光灯一亮,又是“咔嚓”一声,另一张照片被定格在了屏幕上。

在现代的时候,手机的功能无比丰富,安洛根本懒得打开拍照页面,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但现在他却非常新奇,伸手去点屏幕,发现图片还能放大缩小,试了几下,凭借现代人对电子产品的敏感,很快就掌握了所有的功能。

不仅能拍照,还能录视频。

安洛掌握了用法后,立刻往旁边一站,“你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梅厄瑞塔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刹那,时间定格。

他站在镜子前,真实和倒影交相辉映,因为十天没过,梅厄瑞塔没穿巫师袍,身上仍旧是华丽的贵族服饰,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颀长,各种华贵的小饰品挂在身上,不但不显累赘,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像从幻想中走出的存在。

黑色的半长发因为剪得太随意,一些细碎的短发垂在额头和脸颊边,反而有种艺术家的洒脱,灰绿色的眼眸和倒影一起直视镜头,不闪不避。

安洛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其实还在现代,梅厄瑞塔也在现代,而他们现在正在一家影视城里拍艺术照。

梅厄瑞塔脱去了巫师袍,和巫师的关联减弱了,他像一个真正的贵族一样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衣服妥帖,又像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梅厄瑞塔。

用一句有些拗口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梅厄瑞塔越来越像梅厄瑞塔了。

安洛忽然来了热情,他之前就有很多次想要用手机给梅厄瑞塔拍照,但一直都只是想想,因为没有手机。

现在有了这个“照相机”,瞬间燃起了无与伦比的热情。

安洛想起他那位养猫的朋友,在养猫之前,他也和安洛一样,对拍照不感兴趣,但自从在小区里绑架了一只小狸花回家之后,一下子就成了摄影爱好者,手机相册里一堆猫咪照片,有时候一整排看下来都一模一样,就连手机都跳出弹窗提示,问相似照片太多,要不要一键清理。

朋友快准狠地点了拒绝。

安洛提出疑问,朋友立刻把照片放大,给他逐一解释:这一张小猫爪子开花了,超可爱!那一张小猫眼睛眯了一点,有王霸之气!那那张小猫的脑袋有点歪,非常萌萌哒!

哪里一样了?明明很不一样!

安洛:“……”

朋友:“等你养猫了就懂了。”

安洛:“……”

那时候安洛想那还有的等呢,起码也得等他工作一两年,彻底稳定下来再说。

但现在,安洛懂了。

白光不停地闪,“咔嚓”声不绝于耳,一张又一张相似但不同的照片定格了下来。

照片里的,仿佛是梅厄瑞塔这个人的另一个可能的未来,他不再是一个被设定好的角色,而是作为一个拥有主体性的人,有了超越原本设定的更多可能。

他不再是梅厄瑞塔了,但他又已经真真切切的成为了梅厄瑞塔。

第79章 “你很想你原来的世界?”

安洛发现了新大陆。

梅厄瑞塔做出来的这个巫师版的照相机远不如现代社会中手机的照相功能。

既没有滤镜, 也不能后期修片。

实物是什么样,照出来的成品就是什么样,绝对童叟无欺。

然而照相机虽然很原始, 架不住模特实在优秀, 随手一拍, 都堪比摄影棚里精心拍出来的漂亮大图, 安洛热衷于给梅厄瑞塔拍照,梅厄瑞塔也毫不介意, 相当配合。

安洛步了朋友的后尘,也成了一个摄影爱好者。

不过和小猫咪相比,梅厄瑞塔还有一个非常大的好处, 那就是他可以换装。

梅厄瑞塔为了伪装,自然给自己置办了很多贵族的衣服,但说实在的,这些贵族的衣服基本上都大同小异,无非是颜色和纹样不同,款式基本上都差不多。

安洛看着梅厄瑞塔,忽然很想知道梅厄瑞塔穿上现代衣服是什么样子的?

他穿日常衣服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穿西装看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服装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换上不同的服装,仿佛就成了不同的人,安洛想,如果他和梅厄瑞塔在现代相遇,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

午餐的时候, 安洛提起这件事,他期待地看向梅厄瑞塔:“你觉得怎么样?”

照片是对时光的定格,安洛想给梅厄瑞塔拍很多照片,一张一张连起来, 这样即便时间过去了很久,这么快乐的时候依旧能够清晰回忆,不至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模糊。

梅厄瑞塔是安洛和现代的唯一连接,安洛对现代的怀念有一些也寄托在了梅厄瑞塔的身上,安洛想从梅厄瑞塔身上找到过去的幻影,虽说是镜花水月,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你很想你原来的世界?”

“嗯,是啊。”

安洛没否认。

有句诗这么写: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网络上,大家也经常调侃,动不动就说“这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安洛在现代从来没有感觉到这种思乡之情,他以为自己很能随遇而安,然而那不过是现代都市和网络营造出的错觉。

安洛不想家,但他潜意识里知道,如果他某天想回家,不到一天就能回去。而网络和手机上,网友们营造出了另一种归属感,网页上永远热闹,永远喧嚣。

然而现在,安洛非常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独在异乡为异客”。

是你知道,你永远也回不了家了,是你有时候脱口而出的梗根本没人懂,是你永远也不能和人提起自己的过去,是你发现周围的所有人和你的固有观念完全不同。

你发现你是彻底的孤独,是那种思想上的孤独,哪怕外表和其他人别无二致,表面上也能混迹在这个世界的人群中,但你的内核是别人永远也无法触及,认同的。

这也是为什么安洛这三年来深居简出,减少和外界的接触的缘故。

接触得越多,他越能察觉到自己和周围人群的格格不入。

这种差别像藏在衣服里的针,时不时就跳出来刺他一下。

只有梅厄瑞塔是不一样的。

梅厄瑞塔是安洛的主角,他知道安洛的来历,安洛可以毫无顾忌地跟他说任何事情,有些东西梅厄瑞塔不理解,但梅厄瑞塔实在太聪明了,稍微一推就能推出来,安洛不用向他解释任何东西。

“可能是我适应力不强吧。”安洛说:“也许我该向前看,整天自己一个人待着,不孤独才怪。”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梅厄瑞塔那双灰绿色的眸子看过来:“那我们再来一次灵魂传授,怎么样?”

在安洛回答之前,梅厄瑞塔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会对你原来的世界不利。”

“你怕我把它制作成我的资源点,所以你一直对我有所保留。”

梅厄瑞塔说道:“你不相信那个剧情里的梅厄瑞塔,这是很明智的。”

“但是,”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你喜欢的东西,我不会去伤害,所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你可以把你想要的一切,思念的一切,都传达给我。”

“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于你的事,你喜欢的,你讨厌的,你怀念的,很多很多……你愿不愿意,让我更多的了解你?”

这一瞬间,安洛想起了曾经写过的一篇作文。

作文题目好像是如果有一天,全世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你愿不愿意用全世界的财富,去换一个同伴?

安洛当时写的是“不愿意”。

万一他伤害我呢?

一个人虽然孤独,但起码能比较安全的活着,出现了另一个人,那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就大大上升。

安洛不愿意。

与其承担这个风险,不如选择孤独。

梅厄瑞塔安静地坐在安洛对面,他灰绿色的眸子看过来,安洛觉得他的瞳孔像是两颗蓄势待发的子弹,眨眼便是扣动扳机,“啪”的一声:

安洛中弹了。

如果换成之前,安洛绝对不会同意。

因为他不相信梅厄瑞塔。

梅厄瑞塔是《至尊巫师》的主角,有什么比书里的剧情更能诠释他的选择和性格呢?

相信他是一场豪赌,赌桌的另一端押上的是自己的命,和另一个世界的命运。

一旦选错,迎接安洛的便是满盘皆输。

一开始,安洛的胜率是百分之十。

后来,随着在巫师塔里和梅厄瑞塔的相处,他的胜率上升……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五……

在安洛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胜率比一开始的高很多。

也许换做是其他人,这个概率已经足以让人愿意放手一搏。

但他仍旧不敢赌,因为赌注太大,太沉重。

安洛始终牢牢攥着骰子,不肯掷出。

直到现在,他的胜率终于上升到了百分之百。

这不再是一场关乎信任与人性的豪赌,而是一条在安洛眼前徐徐展开的新道路。

【梅厄瑞塔不会伤害我】

这个念头终于从一棵在巫师塔时才萌发的幼芽,在这一刻长成了茂盛的大树。

它的根系深深的扎入泥土,稳定,坚实,安全。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安洛觉得很恍惚。

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他在做白日梦。

就像他之前连载《至尊巫师》的时候,想象自己卖了版权,从此财富自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有的幻想在梦里都成真了,但醒来的那一刻,迎接安洛的是巨大的落差。

就像是一场梦,醒来还是很感动。

这太好了,简直不像是真的。

然而梅厄瑞塔握住了他的手,微凉的体温,他们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这真实的触感,来自于另一个人,虽然和自己不同,但能真切感知到的存在。

安洛感觉到了梅厄瑞塔的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梅厄瑞塔说话时的温热吐息拂过安洛的脸颊。

他说:“我准备好了。”

这一刻,安洛觉得很快乐,这快乐太多了,铺天盖地,他的心都快因为这过量的快乐而胀裂了。

安洛感觉到梅厄瑞塔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也伸手抱了回去。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安洛的灵魂传递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限制,他将自己想要倾诉的一切,小到喝可乐一定要是“可口可乐”而非“百事可乐”,大到自己曾经对未来的规划,梦想的蓝图,在一座物价不高的小城市买房定居,但定居的城市不能离家乡太远……

安洛的人生是普通的,平凡的,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大喜大悲,更没有互联网上那些博主们晒出的那样光鲜亮丽,动辄去国外旅行,参加晚宴,不愁金钱,他是人群中的一个,中等偏上,没有什么特别亮眼,能脱颖而出,从而跨越阶级的能力。

但安洛也是一个鲜活的人,他有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快乐,他的悲伤,虽然在更宏大一些的层面中,他的这些东西都不值一提。

可对于他自己来说,这些东西无比重要。

他是平凡的,但他也是特殊的,世界上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安洛既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也是独一无二的他自己,只有这一个,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该如何向一个关心你,爱护你,愿意了解你,且愿意倾听你的人述说自己呢?

安洛很少和人聊天,在现代和同事们说的话也是要么基于工作上的,要么就是普普通通的闲聊。

有时候和家人聊天,他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硬挤出来几句话,也是干巴巴的。

他的生活规律,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工作,就是回家用电子设备娱乐,实在贫瘠,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

但忽然间,安洛有了好多好多想要告诉梅厄瑞塔的事:

他在《我的世界》里复刻了他的家,因为不是建筑大佬,费心费力花了好长时间,结果一个不注意,被苦力怕炸烂了,他一怒之下,想去株连九族,结果在半路上被僵尸和小白群殴而死。

他每天要骑共享单车去乘地铁,但后来推出了微循环公交车,好方便,很喜欢。

有时候下班犯懒,就下馆子解决晚饭,他发现了距离家很近的一家小餐馆,味道好分量足,虽然价格有点贵,但每天都有很多人,这就是口碑的力量。

他每玩一款游戏,都会在电脑上换上那个游戏的动态壁纸,穿越之前玩的是《丝之鸽》,成为高贵的建筑师大人后终于明白了白王之女的含金量——管你这那的,吃我电锯吧。

吃饭时的电子榨菜是国外的时事新闻,不是因为他关心国家大事,主要是太猎奇了,想开开眼。

等等等等。

都是一些琐碎的,听起来甚至是无聊的小事。还穿插着一些即便是现代人,不接触也听不懂的内容。

安洛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回忆的,没什么可说的,但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的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贫瘠,好多好多的东西积压在他的心里,藏匿在他深深的脑海中,他自己此前都没有察觉到。

灵魂传递时候,他们灵魂都颤栗了,混乱无序的,琐碎的,安洛恍惚间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腮边流下来,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他已经基本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只是不停地“说”着。

安洛的记忆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平时屋子主人也只能看到屋子中几个大件隐约的轮廓。

但梅厄瑞塔来了,他像是炽烈的阳光,不遵守物理规律,穿透厚厚的墙壁照射进来,屋子内明亮起来,一切存在都在这光线中明晰,原来屋子里除了那几件大件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小杂物,饰品,和一些说不上有什么用的东西。

在阳光里,还飘荡着无数的细小的灰尘,这在黑暗中隐形的,不值一提的存在,在阳光下也清晰地展现出了自己的存在。

安洛觉得他似乎和梅厄瑞塔成为了一体,他们额头相贴,灵魂相触,紧紧环抱在一起,安洛只觉得灯光闪烁,岁月如梭,回头望去,他的来时路两旁也开满了鲜花。

不是那种名贵的牡丹,空谷的幽兰或是热烈的玫瑰,只是一丛一丛不知名的,草地上随处可见的小花,它们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像是散落着的彩色糖果纸,不昂贵,没有那种惊天动地,引人注目的美丽,但也点缀着安洛的生命,散发着一点点香味。

灵魂传递的速度和效率比单纯的倾诉快上太多,脑海中千言万语,诉诸于口,时间计量单位得换成“小时”,但通过灵魂直接的传递,只需要电光火石的一刹。

但即便如此,等安洛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变成了蓝紫色的夜,星星如同碎钻缀在这巨大而美丽的幕布上。

庄园里那些隐藏的仆从们并没有点灯,但月光轻轻柔柔地泼进来,淋得安洛和梅厄瑞塔两人一身都是。

他们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从餐椅上滚到了地上,梅厄瑞塔仰面躺在地上,半长的黑发因为重力,纷纷往下坠去,垂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苍白的面容完全露了出来。

他安静地看着安洛,灰绿色的双眸里还带着些迷离和恍惚。

梅厄瑞塔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种别样的快乐,他眼前的一切还都是朦胧的,安洛已经微微撑起了一点身体,正垂着头看他,在月光之下,他垂眸看来的样子显得那样渺茫,湿淋淋的月光披在他身上,浓烈地仿佛还在一滴一滴地坠入大地。

梅厄瑞塔觉得安洛就像是月光融成的一个人形,显得那样明亮而通透,而他自己就是盛着这凝聚的月光的一个托盘。

月光融化在他身上,丝丝缕缕的银液渗进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肉。

梅厄瑞塔眨了眨眼睛,很快恢复自控,他笑了,薄薄的嘴唇往两边一挑,勾起一个浅淡却明晰的笑容。

“谢谢你,安洛。”梅厄瑞塔的声带仿佛也因为被月光渗透,而变得更加柔和:“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么多有关你的事,我很高兴。”

“我……”安洛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声音小了些,但还是道:“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我……我也很高兴。”

然后他们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安洛笑着笑着,手臂一松,又跌进梅厄瑞塔的怀里,他也说不好自己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也许兼而有之吧。

他们胸膛贴着胸膛,隔着衣料和皮肉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噗通,噗通。”

安洛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辈子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然而没想到的是,面对此情此景,他又有了好多想说的东西,但很快,他又不想说了,不是不想倾诉,而是享受这种安静的氛围。

安洛很快乐。

他知道他再也不用担心梅厄瑞塔是否会伤害他,也不用去猜测梅厄瑞塔是否会在心里鄙薄他,他感觉很安全。

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满足。

安洛不知道梅厄瑞塔现在对于他来说算什么,笔下的角色?交心的朋友?都是,也都不仅仅是,梅厄瑞塔比这些都重要,到目前为止,梅厄瑞塔在安洛心中的地位仅次于他的父母,但身份定位尚且十分模糊,安洛不知道该将他定在哪一种位置上。

或者说,其实他暗暗地有点猜测,只是不肯去想。

梅厄瑞塔越好,安洛便越不愿意让梅厄瑞塔失去他原有的那种波澜壮阔的人生,他希望梅厄瑞塔在自己的道路上大步前进,越来越好,越来越强,直至最后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沐浴无上荣光,而不是被其他事所影响,偏离原来那条光芒万丈的通天之路。

而安洛能给他的助力实在有限,他看不懂巫术书,反应力也不够快,万一被强大的存在盯上了,还会拖后腿。

再说了,梅厄瑞塔也不一定有那种意思,别忘了这可是男频小说的升级流爽文,在男频小说中,不乏那种同人爱好者们看的嗷嗷叫,觉得“这就是爱情”,但主角心里其实压根没那种意思的情节。

梅厄瑞塔曾清晰地说过他对“性”和情情爱爱之类的不感兴趣。

那时是在梅厄瑞塔的地下实验室,他们聊到了骑士小说中一位骑士主角的爱情。

他的原话是:“什么爱情,不过是一种虚伪的假装,自欺欺人的为抒发自己的欲望寻找的借口。况且,他的心上人可是一位嫁妆丰厚的公主,一路上的守身如玉不过是为了确保安稳地得到财富所保持的忍耐。”

在安洛没有写的情节中,梅厄瑞塔因为年少时见过了太多肮脏的东西,这自动补全了安洛没有设定,但他始终选择单身禁欲的原因。

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顺其自然吧。

安洛慢慢地从梅厄瑞塔的身上爬起来,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他的行动有些僵硬,梅厄瑞塔伸手扶着安洛。

安洛说道:“午饭吃完了,一眨眼就该吃晚饭了。”

庄园里亮起了灯,所有的烛火在同一时间被点亮。

“刚好现在还在餐厅。”梅厄瑞塔道:“连走都不用,直接坐下就行了。”

安洛被他逗笑了。

梅厄瑞塔很快置办好了满满一个衣帽间的衣服。

有日常穿的常服,也有一些正式的服装,甚至还有一些安洛瞥见过的,明星们穿的高定和舞台装,还有一些只在电影中出现的服装,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两套中式古装。

“哪里来的裁缝呀?”安洛好奇地问:“做衣服这么快?”

“元素拟态生命。”梅厄瑞塔道:“除了庄园里的这些,我现在的巫师塔里还有很多。”

衣帽间并不大,四面都挂着一排排的衣服,分门别类,展柜和抽屉里还有各式各样的饰品,安洛甚至看到了几只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咔咔咔”地走着。

最底下放着的则是各式各样的鞋子。

“你想要我穿哪件衣服呢,母亲?”

梅厄瑞塔含笑看着安洛,衣帽间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房间中央还有一个宽阔的软排凳。

安洛的手拂过那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布料波浪般起伏,金属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衣帽间没有窗户,照明全靠墙上的灯,烛火与水晶交相呼应,虽然明亮,但和白天的自然光线相比,还是带了点昏黄,镜子里倒映着安洛和梅厄瑞塔的身影,边缘处仿佛也闪着光。

安洛不是服装搭配师,但这里的衣服都是一套一套搭配好的,选起来倒不怎么困难,安洛手一摸,摸到了一套漂亮的银灰色现代西装,他想梅厄瑞塔穿着这套衣服一定很好看,像那种坐在办公楼顶层,透过玻璃窗俯瞰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的高级精英。

衣帽间里的更衣室只不过是一个被帘子遮起来的角落,安洛看着帘子簌簌抖动,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小空间里,仿佛也被镜子复制了一份,两相叠加,格外响亮。

很快,梅厄瑞塔换好了衣服,他一掀帘子走了出来,银灰色的西装质感极好,和安洛随便买的那种一穿看起来就像是卖保险的西装完全不一样。

他朝安洛一笑,站在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打领带,他的领带和他的眼睛颜色一样,都是灰绿色的。

然后梅厄瑞塔转身朝安洛走来,皮鞋踏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走到安洛面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银色的金属腕表折射着光,“走吧,母亲,您该和我共进早餐了。”

安洛:“……”

他的耳根突然红透了。

第80章 “这一次别把它摘下来了。”

梅厄瑞塔坐在安洛的对面, 慢悠悠地吃着早餐,他的穿着打扮让安洛有一种混淆了时空的感觉。

桌上的早餐也是完全的中式早餐,细腻的豆浆, 热腾腾的包子和馒头, 还有白粥和一些榨菜。

“和之前的早餐比起来, 种类有些少了。”梅厄瑞塔说:“时间短暂, 它们只能先弄出这么多,不过以后会越来越丰富的。”

安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胡乱地应了一声,一口咬开了小笼包,熟悉的味道弥漫在舌尖和口腔中, 闭上眼睛,他仿佛坐在大学的食堂里,周围人声鼎沸,一起来吃早餐的同学们闲聊着,说早八实在是太反人性了。

安洛一声不吭,这些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原以为早就会被封存在遥远的过去, 但现在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眼前。

再睁开眼,梅厄瑞塔一身的现代装扮,左手的银色腕表闪着光,和周围的环境竟然有些奇异的和谐, 仿佛他是被邀请到某个古堡内做客的商业巨鳄。

今天的天气不好, 阴沉沉的云伴着绵密的雨,一道闪电劈下,轰隆隆的雷声闷闷地在云层中翻涌。

细腻的白豆浆盛在平时放牛奶的瓷壶里,里面搭了一根中空的小麦秆充当吸管, 安洛吃完了小笼包,咬着吸管慢吞吞地喝豆浆,时不时抬头看梅厄瑞塔一眼。

接下来他们又去衣帽间,梅厄瑞塔一套套衣服换着穿,穿常服时像大学里成绩优异相貌又顶尖的风云人物,穿正装时像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穿一些类似明星的高定时,又仿佛正在休息室里暂时休憩的国际巨星。

中式的汉服上身,本应该有些不伦不类,却反而更像是那些去花国景区旅游的外国游客。

梅厄瑞塔挽起黑色丝质衬衫的袖子,露出了小臂上线条优美的肌肉,“咔哒”一声扣好皮带,转过头来看着安洛。

衣帽间空间不大,狭窄的房间里气温仿佛都比外界高了几度,梅厄瑞塔朝安洛走过来时,安洛突然觉得心很慌,后退了几步。

背后抵上了一排排柔软的衣物,梅厄瑞塔上前,安洛便更深的陷入凿空的衣柜里,衣柜里的衣服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也许是熏过,或是细腻或是有些丝绒的布料擦过安洛的脸,衣物层层叠叠如同掩映的树枝,安洛像是跌进了丛林深处,衣架丁零当啷一片响。

出乎意料的是,这衣柜很深,往里距离衣服远了些,周围反而显得宽敞了一点,没有那么拥挤。

梅厄瑞塔的手拨开了挡在安洛身前的衣服,他淡淡地笑着,灰绿色的瞳孔在暗淡的光线中更深了,变成了近于黑的暗绿,衣柜里的熏香忽然变得无比浓重,让安洛头晕目眩,梅厄瑞塔探了进来,本就狭小的衣柜变得更加拥挤,布料如同潮水一般涌过来,暖的,凉的,粗糙的,细滑的,轻飘飘,厚沉沉。

安洛的背抵着墙,衣柜背后的墙也垫着一格一格的天鹅绒,软绵绵的,在昏暗狭窄的衣柜里,他仿佛像一颗藏在蚌壳里的珍珠,梅厄瑞塔探进来,伸出手搭在安洛的肩上,安洛顿时感到一阵颤栗,仿佛有股电流从梅厄瑞塔和他接触的地方森*晚*整*理流遍全身。

梅厄瑞塔看着安洛,忽然想起他曾经混入贵族群中看到过的东西。

一些贵族会将漂亮的美人剥去衣服,关进狭窄的衣橱里,那些美人只能蜷缩着在衣橱中,有些更变态的,还会搞所谓的箱中美人。衣橱的门紧闭着,沉闷的响声和着衣料的摩擦声,黑沉沉的乌木衣橱嘎吱嘎吱地响动着。

当时梅厄瑞塔只觉得这场景肮脏且恶心,但让那些元素拟态生命布置衣帽间时,却鬼使神差地让每一格衣柜都比正常所需的更深,三面都嵌着天鹅绒衬垫。

一次夜里,他更是做了可耻的肮脏的梦。

安洛被他困在衣柜里,像是被强行掰开蚌壳的蚌肉,狭窄的空间里,人和人贴得更紧,手脚伸展不开,不得不换着花样曲着,交缠着,汗水流着,在不断上升的气温中交换呼吸,糜烂的香味越来越浓,就是想跑,也上下左右前后都是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无处可逃。

从衣柜里出来后,又因为长时间曲着肢体,血液循环不畅,关节处抵着墙,被磨得红艳艳的,不得不委顿在地毯上,像一朵被折下后落在地上的花。

梅厄瑞塔夜半惊醒,沉默一会后进了浴室,在黑暗和冰凉的水中唾弃自己,却又无可抑制那颗已经被污浊的欲望浸透了的心。

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这样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贵族们又有什么分别?

然而现在,层层叠叠的衣料交叠地流过他的面颊,他的身体仿佛一艘破水前行的尖头船,朝被困在干涸孤岛上的美人鱼驶去。

梅厄瑞塔的呼吸仍旧是平稳的,衣柜中的香气越往深处越浓,他没有说话,但抑制不住地笑了,他的膝盖压着底端的天鹅绒衬垫,微微下陷。

两个人在昏暗中找到了彼此的眼睛,衣柜不宽,他们靠得很近,近的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散发出的热意。

“你戴过什么首饰吗?”

忽然,安洛听到梅厄瑞塔问。

他的声音很低,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三面回荡,音波一层一层拍打着安洛的耳朵,安洛勉强保持镇定:“没有。”

“要试一试吗?”

“好……好啊。”

先被捉住的是安洛的手,冰凉的戒指,手镯,手链,一层一层套上来,在这暗暗的衣柜中,也显得那样璀璨,像是会发光似的,安洛觉得沉甸甸的,然而梅厄瑞塔的两只手又环了上来,给安洛戴上了一条带着挂坠的项链,安洛没忍住笑了:“哪有这样戴饰品的,又不是游戏里戴饰品有加成。”

他的笑声吹进了梅厄瑞塔的衬衫里,丝绸包裹之下的肌肉紧绷了一瞬,梅厄瑞塔闭了闭眼,知道该适可而止了,否则很可能被安洛猜出他的肮脏心思。

于是他退了出去。

衣柜里过热的气温在外部得到了缓解,刚才略显焦灼粘稠的气氛逐渐在更大的空间中被稀释,虽然还有些许剩余,但比之先前,还是稀薄了许多。

安洛坐在衣帽间中央的软排凳上,梅厄瑞塔一件一件帮他褪下首饰。

他冰凉的指尖时不时压在安洛的身上,带来一种一种别样的刺激。

等到最后一个项链也被摘下后,安洛正想起身,然而梅厄瑞塔双手一环,在他脖颈上扣了一条吊坠。

一股淡淡的暖意从吊坠所在的地方向全身弥漫。

安洛低头一看,这不是之前梅厄瑞塔给他戴过的蓝宝石吊坠吗?

那时是马车上,窗外大雪纷飞,梅厄瑞塔给安洛戴上了这个蓝宝石吊坠,因为安洛在和他闲聊时提起过空调,梅厄瑞塔就给他刻了一个这样的保暖的巫具。

安洛当时虽然心有触动,但对梅厄瑞塔还颇为防备,就找借口慢慢地不戴了。

梅厄瑞塔收回手,退开一步。

安洛伸手去摸蓝宝石吊坠,原本应该触手冰凉的宝石摸着暖烘烘的,边缘圆润,没有任何棱角。

再往上,仍旧是细细的链子,浑然一体,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听到梅厄瑞塔说:“这一次别把它摘下来了。”

梅厄瑞塔顿了一顿,又道:“我调整了一下,戴着它睡觉也不会难受。”

安洛看着他忽然道:“可是我还是不习惯戴着饰品睡觉。”

梅厄瑞塔刚要说什么,安洛就接着道:“能不能麻烦你晚上入睡前帮我摘下来,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再给我戴上呢?”

梅厄瑞塔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抬了抬,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微微撇开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飞快把脸转回来,“好,我很愿意。”

安洛笑了笑:“谢谢,你真好。”

梅厄瑞塔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他看着眼前的安洛,之前心中那些污秽的想象全部被一扫而空。

他回忆起那些被贵族揽在身边的人,他们都很好看,然而瞳孔的深处是空的,虽然表面上没有异常,但心里已经对自己的遭遇麻木了。

还有一些被强迫的,更是满腔的恨意。

梅厄瑞塔一点也不想让他和安洛之间的关系也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想看到安洛厌恶的目光,更不想让安洛因此而变得空洞而麻木。

梅厄瑞塔喜欢安洛现在这个样子,他不想伤害安洛,仅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脑中那些肮脏的欲望。

他愿意保持忍耐,哪怕心里再想要,再渴望,他也不会对安洛伸出肮脏的手,从而满足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的欲望。

梅厄瑞塔想要的是安洛,而不是一具白生生的,漂亮而曼妙的身体。

那又有什么用呢?

安洛愿意在灵魂传递中,几乎将他的一切都传达给梅厄瑞塔,但梅厄瑞塔不行,在那样深度的传递中,他纵使有再强大的自控力,也难免会遗漏一些这肮脏的思绪,哪怕只是不小心传出去零星一点,他都将万劫不复。

心里有鬼,行动上自然格外敏感,就像犯了事的罪人,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一点小事反应也格外大。

安洛和梅厄瑞塔原本是面对面地站着,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发现梅厄瑞塔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了:“我们出去吧,这里不好拍照。”

梅厄瑞塔点了头,两人从衣帽间前后走出,衣柜深处有些粘稠的空气,逸散到衣帽间里,本就稀薄了一点,再往外,到了更开阔的厅里,更是散的快没有了。

他们慢慢地在楼梯上走,打算去楼顶的空中花园,虽然外面下了雨,但花园顶部有玻璃罩着,所以并不会被雨淋到。

楼梯上也铺着厚厚的地毯,安洛走在前面,梅厄瑞塔脚步略缓,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都被地毯给吞没了。

到了楼顶,空气明显变得更凉了些,雨滴噼噼啪啪打在玻璃顶上,又顺着弧度往下流,安洛走到边缘,将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雨水横七竖八地往下流,让窗外的景色都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梅厄瑞塔穿着丝绸衬衫,外罩一件长款风衣,更加显得他肩宽腿长,安洛拿起相机,咔嚓一声,抓拍了一张他走路时的样子。

安洛给梅厄瑞塔拍了很多张照片,时不时的,梅厄瑞塔会下楼换衣服,安洛没有跟着:

“保持一点惊喜感也很不错啊。”

梅厄瑞塔独自一人站在衣帽间,他回忆着安洛传递给他的信息,安洛生活的世界和他所在的巫师世界很不一样,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他挑了一套衣服换上,想了想,又戴上了一些配饰,镜子里的影像面无表情地和他对望,显得有些陌生,梅厄瑞塔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他忽然对自己的样子并不十分满意,但他想起安洛曾说过,安洛就喜欢他本来的样子。

这句话兜上心头,镜子里的倒影变得有些和颜悦色了,天花板的灯照下来,整个房间都笼罩上了一层仿佛昏黄壁画般的色彩。

这一次梅厄瑞塔穿的是一套常服。

就是普通人日常最常穿的那种,款式普通,上身是否好看完全取决于穿着的人。

梅厄瑞塔对着镜子,又逐一将身上的饰品摘下,没有了各种昂贵的饰品,他的穿着变得“素”了许多。

好看与否并不是梅厄瑞塔的第一追求,他的目的是重现安洛记忆中的“现代世界”,勾起安洛更深的,有关于回家的渴望,这样,等到梅厄瑞塔打算带着安洛离开时,他就有了更多的把握。

人有了渴望,就有了弱点。

梅厄瑞塔整理了一下自己穿着的休闲外套,转身往外走。

安洛看着梅厄瑞塔走上来,梅厄瑞塔的穿着打扮和他想象的不同,没有先前的华丽,一身都是普通的日常服饰,外套的拉链开着,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下面则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和系着鞋带的运动鞋。

这打扮安洛太熟悉了,因为这就是现代他常穿的衣服,但梅厄瑞塔穿起来又显得那样不同。

梅厄瑞塔带着笑朝他走过来,他仿佛是安洛的家乡浓缩而成的一个幻梦,安洛呆呆地看了一会,突然鼻子一酸。

他好想家,好想回家。

安洛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他抬头一看,梅厄瑞塔说:“安洛,你觉得,如果当初我穿越到了你的世界,我们会怎么样呢?”

“应该不会怎么样吧。”安洛实事求是地说:“你能到我的世界,说明你肯定已经是旅客了,你很强了,也不用忌惮我了,估计也不会在意我,说不定我们连面都不会见。”

梅厄瑞塔听完,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这段时间以来,随着那些零散的知识一同涌出的,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旅客”梅厄瑞塔在时空的夹缝中往外看,周围是万花筒一般扭曲的景象,画面的中心则是安洛。

那时的安洛比现在还小些,更青涩一些,还在上学,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和周围的学生们如出一辙的天真。

傍晚的操场,夜晚的宿舍,还有清晨时床帐中不愿起床的安洛。

零零散散的,混杂在艰涩高深的巫师知识中。

“旅客”梅厄瑞塔封住记忆后,没有给失忆的自己留下任何信息,但梅厄瑞塔很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一定安排好了一切,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深深地挖掘自己,终于找到了线索。

巫师塔。

不是现在这个夺来的巫师塔,而是完完全全属于梅厄瑞塔的,由“旅客”一点一点搭建而成的巫师塔。

巫师塔和梅厄瑞塔的灵魂深深绑定,本该像现在这个巫师塔一样,只要打开空间裂隙,就能随时进入。

然而旅客梅厄瑞塔却并没有这么做,他将巫师塔投进了世界之流中,只有离开了这个小世界后,才能开始寻找。

梅厄瑞塔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小世界,而在整个大世界中,有无数这样的小世界,每一个小世界外部都有一层世界之膜,如同一颗水晶球一般,将世界包裹其中。

小世界们如同玻璃珠一样分散在虚空中,想要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就得拥有突破世界之膜的能力,然后顺着世界之流,也就是小世界外的虚空航行,从而抵达下一个世界。

虚空中有许多乱流,想要安全的前行,就得顺着前人开辟的航道前行,或是乘坐空间船,或是足够强大可以自己遨游。

安洛告诉梅厄瑞塔的剧情中,梅厄瑞塔实力足够后,就尝试离开这个世界,结果一出世界之膜就被上古巫师的手下抓住,身上的一切都被夺走,包括那座巫师塔。

梅厄瑞塔积攒下的一切资源,最后都成了那个上古巫师的底蕴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自己即将也沦为上古巫师的奴隶,虽然抓住了机会逃离,但上古巫师的手下知道他的资质是那种顶尖的优秀,绝对会成为上古巫师非常得力的奴隶,不肯放弃追捕,直到千钧一发之际,梅厄瑞塔逃入了虚空乱流之中,上古巫师的手下认定梅厄瑞塔必死无疑,这才放弃。

然而梅厄瑞塔不仅没死,还因祸得福,从虚空乱流中领悟到了一些时空的奥秘,奠定了他接下来研究时间与空间的巫术的基础。

离开乱流后,又幸运的找到了一艘被弃置的幽灵船,沿着船上记录的航图前行到了巫师的主世界。

梅厄瑞塔不用猜都知道,“旅客”一定是把巫师塔放在了虚空乱流中。

这是“旅客”给自己设定的一个锚点。

他知道失忆后的自己一旦得知了巫师塔的存在后,一定会去寻找巫师塔,但想前往虚空乱流,就必须掌握相应的时空巫术知识。

有了目标后,梅厄瑞塔会迅速将目标放在时空巫术知识上,而不会花时间考虑其他种类的巫术。

他本身时不时会泄露的零散的记忆,加上他自己曾经学过,他的进度会很快。

旅客梅厄瑞塔的目的很明确:

将巫师塔放在自己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成为一个目标。

让自己在掌握了时空巫术知识后前去寻找巫师塔。

虽然暂且不清楚“旅客”的目的,但梅厄瑞塔相信自己,并不打算偏离自己为自己设定的目标。

极大概率的,梅厄瑞塔被封印的记忆到巫师塔中会自然解开,到那时,他会明白一切。

“复仇”的时间只有十天,几乎是一晃就过去了,到了第十天的夜晚,尽管两人都知道明天一早,一切就会结束,恢复正轨,但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他们没有在惯例的时间去睡觉,而是爬上了空中花园,天空是深深的蓝紫色,依旧像之前那个夜晚一样点缀着很多星星。

楼顶的月亮格外明亮,安洛坐在靠背秋千上,梅厄瑞塔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在一起,没有说话,安洛心中觉得很不舍,但总的来说也比较坦然。

说不想让梅厄瑞塔留下来,那当然是假的,但安洛始终没有开口。

梅厄瑞塔是他第一个主角,也是最喜欢的主角,安洛希望梅厄瑞塔可以获得最好的一切。

空中花园会定期打开天窗,今晚就开了天窗,湿润的空气从外部轻柔地吹来,带着花草清润的气息。

安洛深呼吸,看着挤挤挨挨的花丛,上面还有些翩翩飞舞的蝴蝶,他想到自己拍的那一堆堆照片,心里有了更多的安慰。

夜色渐浓,尽管安洛很想延长这个夜晚,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太晚了,该回去睡觉了。”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呃……好像现在已经算是明天了?

他打算往下走,手却突然被梅厄瑞塔拉住了。

“安洛。”

梅厄瑞塔叫了安洛的名字,低声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安洛回头看去,梅厄瑞塔一双灰绿色的眼眸正执着地看过来。

梅厄瑞塔今天穿的衣服是之前他穿过的那套银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腕上的银表闪烁着,他这套衣服让安洛又回忆起那一天,心下动容,然而很快理智占了上风。

“我不能跟你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写的剧情里,你离开这个世界时,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你被上古巫师追杀时,我只能拖你后腿。”

“梅厄瑞塔,我不是不愿意,但是现在不行。”安洛很柔和的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四五年后再来接我,我保证别无二话,立刻跟你走。”

四五年。

梅厄瑞塔等不起,也不想等,天知道这段时间内,他又会多出多少所谓的“兄弟姐妹”?

四五年的时间太长了,太长太长了。

哪怕梅厄瑞塔在安洛的心里拥有足够深的印记,但随着安洛笔下的角色增多,他的地位真的不会有一点动摇吗?

更有甚者,假如就像安洛写的那些小说里那样,出现了一个美丽的,善解人意的的姑娘,而安洛和她组成了家庭……梅厄瑞塔无法忍受哪怕一丁点这种风险。

在之前的三年,这种猜想就一直盘桓在他的脑海中。

如果等他找到安洛的时候,安洛已经结婚生子了呢?

三年就已经让他难以忍受,而现在却要延长到四五年?

安洛正想继续说,梅厄瑞塔打断了他的话:“我有办法解决上古巫师的追杀,安洛,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是风险还是太大了。”

安洛摇摇头。

那可是一不注意,就有可能成为奴隶的啊!一旦成了上古巫师的奴隶,灵魂被强行打上烙印,就算梅厄瑞塔是主角,也永远无法翻身了。

他将永生永世成为上古巫师的傀儡,上古巫师动个念头,梅厄瑞塔就不得不自裁。

安洛自己写的剧情,他自己最清楚其中的凶险,因此他绝对不会同意。

那是只要慢了一秒,就会被上古巫师的手下给抓到的,而一旦被抓,就是永世沉沦。

他无法忍受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梅厄瑞塔成为他人的奴隶。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梅厄瑞塔,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离开这里。”

梅厄瑞塔看着安洛,放柔了声调,道:“你很想家,对不对?如果你愿意跟我走,在我有能力后,我会送你回家。”

“四五年后你如果愿意再来接我,到时候一样可以送我回家。”

“如果等四五年,我就不送你回去了,你就要永远留在这里。”

安洛闭了闭眼:“留就留,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这里,我宁愿留在这里,也不想看到你因为被我拖了后腿的缘故变成上古巫师的奴隶,唯独这一件事没得谈,梅厄瑞塔。”

梅厄瑞塔沉默了。

他甚至有些茫然。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