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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时值寒冬,魏都地处南方,将士们未必能适应北地的酷寒,或许能暂缓战事。

当然,他相信,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沈临渊也绝不会将他当作筹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见到这场战争的发生。

若说先前对沈临渊只是有好感,让他刻意回避这些问题,那么如今,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为未来早做打算。

如果他迟迟没有回魏都,这场战争势必会发生,可是如果他回去了……还能再见到沈临渊吗?

他闭了闭眼,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

那腰身窄而结实,劲瘦有力,只轻轻一碰就让人心猿意马,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起布料之下的情景。

于是谢纨一边难过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一边用手在那紧实的腰段上上下揩油。

“……”

沈临渊只觉得方才强压下的燥热,被这不安分的触碰再度撩拨起来。

他轻轻将人带开些许,温热的指腹抚上对方脸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怎么了?”

谢纨睁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他嘴唇微张又抿紧,那些盘桓在心底的忧虑本不欲说出口,可除了眼前这人,他又能与谁倾诉?

“沈临渊……”

他斟酌着词句:“若是有一天,魏军的军队真的出现在麓川城外……你会如何?”

沈临渊抚在他颊边的手微微一顿。

谢纨心里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期待沈临渊回答的同时,又害怕他的答案。

然而沈临渊凝视着他的眼睛,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阿纨。”

“我十三岁初上战场,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的指腹摩挲着谢纨的颊侧:“他倒在我的剑下时,眼睛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伤口处露出了棉袄里衬,上面还绣着祈求平安的符字。”

帐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深刻:“那一刻我不由在想,若有一天我也这般倒下,我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为我哀恸。”

他微微前倾,额间几乎要与谢纨相触:“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很早的时候我便明白,战场上没有天生的敌人,只有各为其主的可怜人。”

他的目光如北地的晨星,静静落在谢纨脸上:“所以,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竭尽所能,避免与他兵戎相见。但是……”

话音稍顿:“若你皇兄执意要踏上北泽的土地,我也绝不会退让分毫。”

谢纨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沈临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过,以阿纨烂漫随性的性子,本不该轻易为谁停留——

更何况两人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身份悬殊。

他愿意默默守着这份情意,然而他却没有料到,谢纨对他的接纳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热烈。

方才独自在帐外吹着冷风时,他仍在思忖,阿纨对他的应允,究竟是一时情动,还是一时兴起?

他的心头难免泛起几许失落。

可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如此,他也盼着这个为数不多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对自己的这片刻的动心,能延续得再久些。

然而,北泽的安危是他的底线,他无法为此做出任何妥协。

此刻面对谢纨的沉默,沈临渊终是轻声问道:“阿纨,与我在一起……是否让你为难了?”

谢纨凝望着他的眼眸,半晌忽然笑开。

他挑了挑眉,指尖轻点沈临渊的胸口:“嗯?你这傻子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看起来就像那么轻浮,随随便便说喜欢的人吗?”

沈临渊怔住:“我并非……”

谢纨摇头打断他,神色倏然认真:“沈临渊,你误会了。”

“我承认从前是恣意了些……”

他耳尖微红,却仍坚定地望进对方眼底:“但我既然说了喜欢,就绝不是一时兴起。今日与你说这些,正是盼着能与你长长久久。”

他伸手轻抚沈临渊的下颌,轻声道:“我也不会要求你做出任何,触及底线的事。”

沈临渊的眸光微微闪动,似有万千星辰坠入那双墨色的眼瞳。

他轻轻握住谢纨抚在他下颌的手,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先治好你的头疾,至于其他的……”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靠近。

谢纨只觉唇上一暖,剩余的话语尽数融化在相贴的唇瓣间。

温热的呼吸交织,他听见沈临渊在缠绵的间隙轻声低语:“我来解决。”——

连日的风雪将上山的小径彻底吞没,积雪没过膝弯,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不多时,那间熟悉的木屋终于在雪幕中显现。

屋后的羊圈里,北陵先生照例喂着那几只山羊,见到他们时,面上依旧冷冷清清的。

由于这次有沈临渊在身边,谢纨面对北陵时,心中莫名安心了许多。

“坐吧。”

药香袅袅间,北陵盘膝在医案前坐下,案头堆着纸页泛黄的古籍,案上整齐排列着十余根银针,从细如牛毛到三棱放血的粗针,一字排开。

“我上次说过,你这头疾或与月落族有关。”

他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动:“只是不知究竟是咒术,还是毒蛊。这几日我查遍先人遗留的医案,找到十七例巫蛊记载,但症状皆与你不同。”

他抬眼看向谢纨,示意他伸手:“所以,我要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谢纨望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银针,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依言伸出手。

北陵在他指尖取了一滴血,血珠滴入清水,顷刻间化开成淡淡的粉晕。

北陵垂眸凝视水面许久,谢纨屏息跟着他一起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北陵不答,起身从药柜最高处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木匣。

他回到案前打开匣子,谢纨就见里面躺着一朵干枯的花,形状奇特如一枚皱缩的弯月,色泽暗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谢纨从来没有见过长相这么奇怪的花,只见北陵取来一个白瓷小碟,将干花置于其上,凑近烛火。

花瓣触火即燃,一缕奇异的香气随之升起,那香气既似檀香又带着腥甜,闻之令人头晕。

谢纨正觉诧异,忽觉脑仁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那痛感初时细微,随着异香弥漫竟愈发尖锐,仿佛有根银针在颅内搅动。

他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粗重地喘息着:“这,这是什么”

北陵却对他的痛苦恍若未闻,目光紧紧锁住那碗清水。

只见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细微涟漪,水中那原本融于水的血丝,竟如活物般开始游动,渐渐凝聚成数条发丝般的银线,在水中蜿蜒扭动。

沈临渊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果然”北陵的声音低下来,“是牵丝蛊。”

他话音未落,谢纨突然痛呼一声,整个人倒在沈临渊怀中,水中的银丝仿佛感应到他的痛苦,游动得愈发狂乱。

沈临渊立即将人揽入怀中,北陵掐灭燃烧的残瓣,推开木窗,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顷刻间将满室异香吹散。

谢纨贪婪地深吸几口清冷的空气,面色稍缓,但唇色依旧惨淡。

北陵指向瓷碟中焦黑的残瓣,与他们解释道:“此蛊平日蛰伏不出,每逢月盈便会自行苏醒。而月落族的圣花,可以强行唤醒它。”

沈临渊拭去谢纨额角的冷汗,目光投向北陵:“可能解?”

北陵凝视着渐渐平静的水面,眉头深锁:“这蛊一旦入体,便与血脉相融。若要彻底清除”

他顿了顿,伸手将水泼掉,沉吟片刻,问谢纨道:“公子可还记得在魏都时,何人能近身,或是接触过你的饮食?”

谢纨刚从剧痛中缓过神,仔细回想却觉得王府众人皆有可能。

聆风赵福自不必说,就连沈临渊也……更不必提曾为他诊治的洛陵。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羊圈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是山羊惊慌乱叫的声音,听着像是积雪压垮了围栏。

沈临渊拿起一个垫子垫在谢纨身后,随后站起身:“我去看看。”

待他离去,谢纨垂眸望着那只空碗,他不愿无故猜疑身边人,低声问道:“即便找出此人,先生又有何法解蛊?”

北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我之前说过,月落族人会将此蛊置于塔中人的身上,以此感知其生死。因此此蛊最特别之处在于,母蛊若亡,子蛊必死。”

他顿了顿:“所以如今公子还安然活着,说明那个给你下蛊的人,也活着。”

他拾起瓷碟中焦黑的花瓣,在指间轻轻捻碎:“若真想解此蛊,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

如果按照他所说,那么在魏都时,那个给他下蛊的人应该就在他身边,到底是谁……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头顶忽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脆响。

北陵蹙眉抬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房梁竟轰然塌落。

霎时间,半边屋顶被积雪压垮,断裂的木梁裹挟着碎雪倾泻而下。

刺骨寒风瞬间灌入屋内,将案上的医书银针尽数掀翻。

最可怜的是那座始终掩在帷帐后的供台,它被坠落的梁木正正击中,向前轰然倾倒,台上供奉之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

北陵立刻冲上前去捡那些东西。

谢纨急忙跟着站起来帮忙。

他刚刚扶起倾覆的供台,就见供台下压着滚落在地的供果,还有一个漆黑的,面朝下倒在碎木之中的灵位。

原来那帷帐后供奉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个灵位。

电光石火间,谢纨想起沈临渊曾说过的:北陵是与父亲一同流落至北泽的。

这一定是他父亲的牌位。

此刻那牌位面朝下摔得四分五裂,谢纨连忙伸手小心将它拾起来,下意识翻到正面——

下一刻,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那灵位上赫然刻着几个工工整整的魏都文字:【先父洛明渊之位】

他死死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洛明渊——谢纨清楚地记得,当时聆风调查洛陵背景时曾说过,洛陵的父亲就叫洛明渊,是魏都御医署建成以来,乃至魏朝开国以来难得的神医。

而洛陵,是他唯一的儿子。

北陵先生与他府上的洛陵,同样医术精湛,同样出身魏都世家,更有着同名同姓的父亲。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

那边北陵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去,不料谢纨竟握着灵位没有松手。

他诧异地抬眼看去,只见谢纨面色苍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指着那灵位,哑声道:“先生,这灵位上的人……是谁?”

北陵与他也交往多日,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了礼数的时候,不由蹙了蹙眉:“还请公子将先父灵位归还。”

“先父的灵位?”

谢纨紧紧盯着他:“这上面供奉的是先生的父亲?”

两人僵持之际,沈临渊闻声赶来。见这情形不由一怔:“发生了何事?”

谢纨见他来得正好,立即将灵位上的字给他看:“沈临渊,你看这个!”

沈临渊俯身细看,面上登时露出了和谢纨一样的神情。

眼见两人异样,北陵奇怪问道:“先父的灵位可是有何不妥?”

沈临渊尚且没有说话,谢纨已急声追问:“敢问先生从前叫什么名字?”

北陵似乎不太想说从前的往事,径直将灵位接过来,叹道:“往事不想再提,两位今日若没有其他的事,还请先回去吧,我得把这里收拾一下。”

他转身欲整理供台,却听谢纨在身后冷不防问道:“先生从前的名字,是不是叫洛陵?”

只这一句话,令北陵的动作猛然顿住,回身时眼中尽是惊诧:“你怎会……”

他虽未言尽,但那惊愕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谢纨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难怪北陵说蛊毒另有操控之人……他还在想,除了南宫寻,还有谁会对他下这月落族独有的蛊?

可若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洛陵……

那么他府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洛陵……又是谁?

第77章

朔风营内, 帐外飞雪未歇。

一方较小的营帐拢住了满室暖意,三人围坐在案几旁,铜釜中的茶汤正咕嘟作响, 蒸腾出片片白雾。

谢纨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已渐渐回温,面色亦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他浅啜一口,目光微抬,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在他对面,北陵盘膝在地,默然片刻后放下手中茶杯。

他抬眼看着神情凝重的两人,踌躇良久,方缓声道:“此事……我本来已决心不再说出来。却不曾想,十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记得。”

“你所说的那人, 若我猜得不错, 是冒用了我的身份。”

见他语气松动,谢纨轻轻放下茶盏, 沉吟道:“依先生所言, 应当是认得那人。可他究竟是谁?”

若非对北陵了如指掌, 又怎能冒用他的身份十年之久,却无一人识破?

北陵抿了抿唇, 半晌,轻叹道:“阿灵是我与父亲十年前救下的孩子。”

阿灵?

谢纨仔细回忆着这个名字,却丝毫没有印象。

只听北陵继续道:“大概在十年以前,我和父亲在施药途中遇到了阿灵。”

他话音微顿:“那时他气息微弱如游丝,浑身上下……几乎寻不着一寸完好的皮肉。”

“我们将他带回府中, 悉心照料。他醒来后,说是遭人追杀。父亲见他与我年岁相仿,又孤苦无依,便动了恻隐之心,收他为徒,留他在身边。”

北陵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泛起一丝苦笑:“阿灵天资极高,悟性非凡。不论多艰深的医理药性,他总是一点即透,过目不忘。父亲惜才,自是倾囊相授,将毕生所学,都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

“而我自幼便是独子,一直渴望有个兄弟。许是缘分使然,我们的名字发音相近,初见时我便觉得亲切。自那以后,我们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情谊之深,犹胜血脉至亲。”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知为何,阿灵虽与我们相处时总是温和带笑,我却不止一次见他独处时神色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茶汤渐凉,他的语气也随之沉重:“好景不长。那年魏帝突发头疾,太医院接连折了三位御医。有知交暗中传讯,劝父亲速离魏都避祸。”

“当时南方战事正酣,父亲决意带我们北上暂避。谁知行至沧江时突遇暴雨,渡船倾覆……等我醒来时,与父亲被困在一片荒滩上,而阿灵……已不知所踪。”

“后来我们历尽艰辛北上,最终在此落脚。”他抬眼看向帐外纷飞的大雪,“余下的事,诸位都已知晓。”

他的话说完了,谢纨却仍是一头雾水。

听起来,这就是一个可怜的被收养的小孩子,若他当真在落水后生还并返回魏都,又为何要冒用北陵的身份长达十年之久?他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闻身侧一直静默的沈临渊问道:“那这个阿灵,是不是,还生着一头银发?”——

细雪纷扬,如絮如羽,洋洋洒洒的落在宫殿的屋脊上。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窗棂上积雪泛着莹莹微光。

几个捧着物件的宫女屏息凝神地退出殿外,直至行至宫墙转角,才敢压低声音交谈。

“陛下近来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头疾发作也少了。往日陛下病发时,整个太极殿都要跟着震动呢……”

“依我看,定是那位新晋太医令的功劳。”

“是可不是么?洛太医不仅生得俊逸出尘,医术更是精湛。这才入宫几日,陛下就对他如此倚重……”

“我倒是听说那个洛大人本就是出身医术世家,先前是因故被贬出宫的。如今陛下惜才,又将他召回来了。”

几人正窃窃私语,冷不防抬眼,却见五步开外的地方立着一道青影。

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静立雪中,衣袂在风中轻扬,其人宛若雪中青竹。

他并未撑伞,细雪落满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偏偏唇角却衔着淡淡的笑意。

为首的宫女双颊绯红,慌忙垂首行礼:“见过洛大人。”

方才那些私语想必已落入他耳中,然而这青年太医眉宇间依旧温润,不见半分愠色。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陛下可曾服过药了?”

宫女轻声回禀:“回大人,陛下已用过药膳,此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洛陵抬眼望向昏沉的天际,温声道:“今夜恐有暴雪,既已交值,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青衫拂过积雪,他转身朝那灯火通明的殿宇行去。

待那抹青影渐远,宫女们方才抬首,不约而同地回望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紧接着面上微红,忙垂头快步离开了。

洛陵踏雪而行,皂靴在薄雪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他来到御书房前,值守的侍卫颔首致意:“洛大人。”

洛陵微微颔首,恰在此时,殿门轻启。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宦官缓步而出,见到洛陵并不意外,褶皱的眼角微微舒展:“洛太医来了。”

洛陵躬身执礼,姿态从容:“赵内监。”

赵内监点了点头:“大人若是来请平安脉,还请动作轻缓些,莫要惊扰圣心。”

洛陵轻声道:“这是自然。”

赵内监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见灯笼的光晕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摇曳,映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深邃。

不过弱冠之年,半月前还身陷囹圄,如今却已能面圣,绝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朝着殿内走去,洛陵垂眸敛衽,随他踏入殿内。

御书房中烛影摇红,龙涎香的青烟在殿内袅袅缠绕,巨大的紫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洛陵在屏风前恭敬跪拜:“臣请为陛下请脉。”

片刻静默后,屏风后传来慵懒的嗓音:“近前说话。”

洛陵依言上前,在请完脉之后,依旧退回屏风后:“陛下脉象渐趋平和,若继续按时服药,不日便可大安。”

“你这方子确有奇效。”屏风后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可有所求?”

洛陵温声道:“得蒙圣恩,陛下许臣侍奉左右,已是三生有幸。臣别无他求,唯愿长伴君侧,尽献绵薄之力。”

一声轻笑自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很会说话。”

洛陵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润如初春融雪:“臣今日前来,另有一事要禀奏陛下。臣近日调制了一味安神香,有宁心静气之效。不知陛下可愿一试?”

屏风后传来纸笔摩挲声,片刻后:“也罢,今日香官告假,便由你来侍香。”

洛陵再拜:“臣遵旨。”

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赵内监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眼角笑纹深了几分:“洛大人近来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啊。”

洛陵浅笑垂眸:“内监说笑了。为陛下分忧解劳,是臣子的本分,不敢贪图圣宠。”

赵内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二人踏雪而行,立即有小宦官撑伞相随。

行至昭阳殿前,赵内监驻足转身:“今日香官告假,既然陛下开了金口,今晚的熏香就劳烦洛大人了。”

洛陵微微颔首,随赵内监步入昭阳殿内。

殿中四角各置一座鎏金香炉,平日里只需照料外间两座便可,他执起香盒行至东南角的炉前。

赵内监静立一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待第一个香炉料理妥当,洛陵正欲转向西侧香炉,殿外忽传来小宦官的禀报:“内监,陛下传唤。”

赵内监朝洛陵的方向看了一眼:“大人添完香后,便速速离开。”

洛陵躬身应道:“谨遵吩咐。”

待那脚步声渐远,洛陵添香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他凝望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神情莫测。

殿外雪落无声,唯有北风不时叩响殿门。

他垂眸,瞥见衣袂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道浅浅的墨痕,他抬手正想将垂在肩头的发丝拿开时,却发现指尖也沾上了一道新的墨迹。

洛陵拈起那缕沾了雪水得发丝轻轻一捻,墨色在指腹化开,露出底下皎月般的银白。

他盯着那抹银色,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指。

接着缓缓起身,朝着内殿走去。

殿内幽深,光线昏沉,玳瑁屏风后,八宝帐两侧的夜明珠浮在朦胧里,光晕温润。

洛陵越过锦帐,停在角落那座狻猊香炉前。

他盯着那香炉看了看,沉思几秒,指尖在石刻的眼瞳上停留一瞬,然后轻轻按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

他脚步微顿,随后侧身而入,沿着那一直延伸向下的石阶,一步步没入更深的黑暗。

石阶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扇银白的门。

洛陵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扉,缓缓用力,门向内开启,带起细微的风声。

银白的纱幕如流水倾泻,层层叠叠,在微光中泛着朦胧。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终是抬步,踏入这片白色的宫殿。

这里纤尘不染,四壁皆白,洛陵穿过垂落的帷幔,纱帘次第拂过他的衣襟,又在身后悄然垂落。

当最后一道轻纱落下,一座玉床静静立在最深处。

而床上的身影,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似乎正在沉睡,雪白的衣袍如流云般在榻上铺展,与他银缎般的长发一同,自床沿垂落,漫过玉阶,铺洒在雪白的地毯上。

洛陵怔在原地,目光胶着在那张面容上,竟一步也再难向前。

许是感知到了那道专注的视线,榻上之人眼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随即,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蓦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恍若停滞。

南宫寻那双素来无波的银眸,此刻恰似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悄然拂过,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洛陵也深深凝望着这张脸庞,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洛陵唇角微扬,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用的并非平日里娴熟的魏都官话,而是几乎失传的,无人通晓的月落语:

“好久不见,阿兄。”

第78章

听到这声呼唤, 南宫寻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在动作将起的刹那凝滞,最终只是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洛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灵……当真是你?你还……活着?”

洛陵立在原处,寸步未移。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蹙了蹙眉:“阿兄,我寻你这么久……你应当能感知到我在找你。可这么多年过去, 为何从不曾给我半分启示或者回应?”

闻言,南宫寻本就苍白的唇血色更淡。

他眼睫低垂,避开了那个问题,只低声道:“你不该在这里。”

洛陵看着他,逐渐的眼底的笑意褪去,变得无半分暖意:“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为了找到你,付出了多少?几次差点死掉?”

“自从十年前你被他掳走, 我一直以为你已遭遇不测, 或是在某处受尽折磨。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甘愿长居仇敌之侧, 安之若素。”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紧紧锁住对方:“为此, 我甚至不惜牺牲了阿离。”

南宫寻一怔:“阿离?”

他瞳孔骤缩:“你把她怎么了?”

洛陵面无表情道:“她受了重伤,已经救不了了, 我只能将计就计,了结了她的性命。”

他语气平静:“我本想借她的死嫁祸给北泽,再让皇帝相信容王也落入北泽之手。可惜对方太过谨慎,没有立即发兵。”

南宫寻一震:“你怎么能这样做?!”

洛陵的声音陡然拔高,仿若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若不是为了寻你, 我何至于此!而你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你与他朝夕相对整整十年……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取他性命?”

南宫寻轻声喝止:“够了。”

洛陵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要将人冻结。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稍缓:“罢了,这些旧事日后再提。既然找到了你,我自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南宫寻闭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阿灵,抱歉。即便你找到了我我也不能随你离去。”

“为什么?”

洛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今我已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待取得他完全信任后,自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叹道:“我不能走。”

洛陵静静端详他许久,忽然唇角微扬,慢声道:“这些时日在宫中,我倒是从侍奉皇帝的老宦官那里,听得几桩耐人寻味的旧事。”

“既然你不愿说,不如让我来猜猜。”

他向前迈出一步,字字清晰如刀:“你甘愿被他囚于此地这么多年,究竟是已然忘却了月落一族的血海深仇,还是说……”

他微微侧首,唇角的笑意染上几分讥诮:“喜欢上仇人之后,连尊严都不要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始终平静的南宫寻骤然色变。

见他并未否认,洛陵眼中的寒意凝结成冰。

他不再往前走,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不愿帮我也没关系。月落一族的血债,我自会一一讨还。”——

“沈临渊,我感觉不太好……”

谢纨思绪愈深,寒意便愈发沿着脊背攀爬,如细密的蛛网般缠绕心头。

他不由自主攥紧沈临渊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

“你说洛陵……不,是阿灵。他既是月落族人,却以洛陵的身份在我府中蛰伏多年,究竟想做什么?”

一阵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联想到先前那个不详的梦境,他压低声音:“他会不会……要对皇兄不利?”

话说出口,另一个念头却蓦然浮现。

按照原文的剧情,皇兄确是月落灭族的元凶。若阿灵真要复仇,倒也算情有可原。他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可是……

那是皇兄啊。

即便最开始自己对他很是忌惮,可这些时日的相处,那些原主残留的情愫与自己的所见所感早已交织难分,如今他绝对无法看着对方血溅眼前。

见他神色黯淡,沈临渊不由蹙起眉头。

纵使他对谢昭没有丝毫好感,可那人终究是阿纨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

他轻轻收拢指尖,将对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声音沉稳坚定:“别担心,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谢纨一时心乱如麻。

良知与亲情在胸中反复撕扯,却始终寻不得一个两全之法。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在沈临渊温热的掌心里微微收紧,继而慢慢抽出手,低声道:“沈临渊,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临渊静默地凝视着他,终是颔首:“好。”

……

北陵随着沈临渊走出营帐,只留谢纨一个人在营帐里面。

两人踩着积雪往主帐走,靴子陷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响。

主帐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暖意就扑面而来。

沈临渊坐在案几后,向北陵微微颔首:“天寒地冻,有劳先生奔波。先生旧居的事,我会派人妥善修缮赔偿。或者先生若想另择新址,也无不可。”

“今夜还请先生在此将就歇息,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先生回山。”

北陵在一侧案几旁落座,与沈临渊随意闲谈了数句,然而话题终究又绕回先前的事上。

北陵捧着温热的茶盏,眉间凝着丝忧色:

“虽然我不喜欢魏帝,也不盼望他有什么好下场。可如今两国局势本就剑拔弩张,若此时魏都生变,必致朝局大乱。届时无论北泽国君,还是虎视南境的北狄,都不会坐失良机。只怕到时,便不止是一人之恩怨了。”

他长叹一声:“我不知道阿灵想做什么,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不惜冒名蛰伏至今,想做的事绝不会简单。”

沈临渊自然知道,这些利害他比北陵更早便权衡于心。

然而他并没有说话,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不语,北陵便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主帐,目光扫过其中的陈设,最终停留在沈临渊身后立柱上悬挂的一束干花上。

他有些好奇的“咦”了一声,忍不住起身走近细看,但见那花束虽已干枯萎谢,却仍依稀可辨当初的形貌。

北陵端详片刻,疑惑道:“殿下为何要将这种花挂在帐内?”

沈临渊抬眸望去,眼神变得有些柔和,解释道:“那是我母后生前最喜欢的相思花,这是她亲手所采,开得最盛时剪下赠予我的,故而我一直带在身边。”

北陵闻言神色微变,沉吟道:“这花虽然色泽虽艳,却暗□□性。花茎花粉皆含剧毒,远观无妨,这般悬于帐中,恐怕对身体不好。”

沈临渊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暗影。

他抬起头:“先生说什么?”

北陵被他眼中一瞬间的寒意所慑,斟酌着解释道:“我是说这花有毒,不适合长时间放在屋内。殿下就算是赏玩,也当保持距离,万不可贴身存放。”

话音未落,沈临渊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倒,澄黄茶汤漫过案牍,他却浑然未觉。

北陵被他骤变的神色惊得心头一凛,不知道方才还平静的人,怎么突然变面色变得这么阴沉。

沈临渊静立无言,心口却似被一把利刃刺穿。

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后悉心照料这些花草时温柔的笑靥,招呼他近前,亲手剪下最繁盛的那束递来时眼底的柔光,都历历在目。

那时她唇角漾着幸福的笑意,温声细语犹在耳畔:

【渊儿,这是你父王赠予母后的花。你看,你父王心里始终记挂着母后,特意寻来这般绮丽的花儿。母后定要好生养护它才是。】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束干枯的花,声音喑哑:“先生如何知道这花有毒?世间认识这种花的人本就不多,或许……先生记错了?”

北陵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相告:“这花正是因毒性剧烈才从未传入麓川。长期嗅闻它的花香会令人精气渐衰,若无解药……终将药石罔效。”

“而且这种花生长的地方偏僻,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恐怕很难寻获。”

话音未落,沈临渊面上血色尽褪,那骤变的脸色让北陵不由倒吸凉气。

他与对方认识这么久,对方虽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唇角紧绷的弧度,却是北陵从未见过的骇人。

北陵试探着唤道:“……殿下,你没事吧?”

沈临渊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纵使帐中炭火正旺,仍觉如坠冰窟。

这是父王送给母后的花。

母亲当年珍爱至极,特意将这花栽在寝殿窗下,每日推窗便能嗅到那缕幽香。

他忆起昔日在军中时,常是数月方能回宫一趟。每次归来,总是迫不及待地去探望母亲。

那时父王亲自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他见这般情景,便也安心离去。

然而,他却从未想过,为何被如此精心照料的母亲,身子却日渐衰弱。不论服用何等珍稀的药材,最终仍是

主帐内一时死寂,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北陵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回避一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通传,冯白已疾步闯进来,面色焦灼:“殿下,出事了!”

沈临渊正背对着他盯着那花,闻言也没有回身,只是慢慢道:“什么事?”

不待冯白应答,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凉意:“不是说好七天吗?这就等不及了?”

冯白虽看不清沈临渊的神情,却从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他只得硬着头皮禀报:“是麓川派来的使者,已到营门之外。”

他面色凝重地压低声音:“他还没说是什么事,但据今早麓川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今晨二殿下在朝堂上当众揭发,说阿纨公子其实是南魏的容王……还指控您通敌叛国。”

“国君震怒,已下旨缉拿阿纨公子回都,并要收回您的兵权,废黜太子之位。”

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大殿下,还不速来接旨?”

闻声,沈临渊一言未发,径直转身出了帐。

营帐之外,风雪之中,只见一名麓川使者倨傲地立于朔风卫的包围中,见到沈临渊现身,立即展开黄帛高声道:

“国君有令,大皇子沈临渊通敌叛国,私藏敌国皇室,按律当斩!”

“念其往日功勋,特赦死罪,即刻收回兵权,废黜皇子之位。朔风卫指挥权转交二皇子沈云承,即刻接旨!”

诏书宣读毕,四野寂然,唯闻风雪呼啸,无数道凛冽目光如利刃般刺向使者。

沈临渊面无表情:“这朔风营是我一手所创,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如今要我拱手让人?”

那使者原本还趾高气扬,眼见宣完旨意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做声,登时被周遭肃杀之气慑得虚了几分。

但是好在他有王命加身,对方又是国君最不喜欢的皇子,于是强自镇定道:

“大殿下,这,这是国君旨意。殿下若有不平,自可面见国君陈情。”

出乎意料的是,只见眼前这位一向恪守父命的大皇子竟微微颔首:“使者说得是,我早该去向父王讨个说法了。”

使者只觉得四周气压骤降,几乎喘不过气时,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大殿下不如备马,随臣一起回麓川?”

沈临渊平静吩咐:“备马就不必了。”

他转身,目光掠过整装待发的朔风卫。这些将士皆是他亲手选拔,只要他一声令下,纵是刀山火海也愿随他同往。

他开口,声音回响在风雪之中:“所有人,整军出发。”——

作者有话说:啊不是副cp啦…

第79章

帐外隐约传来马蹄杂沓之声。

谢纨独自坐在帐内, 正思忖着往后该何去何从。忽然听见外间人声马嘶愈来愈近。

他坐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于是起身掀开帐帘。

令他吃惊的是, 只见营中火把通明,无数骑兵在风雪中往来穿梭。

铁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连呼啸的北风都压不住这喧嚣。

谢纨正暗自纳闷, 这般深夜,朔风营为何全军出动?他们要去哪里?

他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忽见风雪中一骑驰来。

待来得近了,他才认出,对方正是沈临渊麾下副将冯白。

冯白神色凝重,未及跟前便飞身下马,疾步上前:“阿纨公子。”

谢纨连忙问道:“冯统领,外面发生了何事?这般阵仗, 你们是要去哪里?”

冯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沉声将使者传旨之事道来。

谢纨听得胆战心惊,又听他道:“殿下特命末将护送公子前往安全之处, 待此间事了, 必当亲自与公子相会。”

谢纨只觉心头一紧:“他要做什么?”

冯白却无暇与他多解释:“情势危急, 请公子速速随我离去。”

话音未落,远处号角声声催迫, 雪夜中的军营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谢纨被冯白半扶半请地带出营帐,还未完全回过神,便被送入一架帐外早已备好的马车中。

他怔怔地坐在车内,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举兵”、“回麓川”、“造反”这些字眼,一时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车帘外传来轻促的脚步声, 两名披甲亲兵利落地跃上驾车位。

马鞭破空轻响,车轮缓缓转动,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冯白策马来到车窗旁,在翻飞的雪沫中抱拳,正色道:“阿纨公子,今夜恐有剧变,虽然殿下让我亲自护送公子……可是我必须立即回到殿下身边。这两位都是朔风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定会护您周全。”

谢纨扒着车窗向外望去。

但见漫天飞雪中,朔风营将士已列成战阵。他在那些身影间急切搜寻一圈,却始终不见沈临渊的身影。

他急忙探出头,提高声音问冯白:“冯统领,沈临渊在哪?”

冯白深深望了他一眼,唇线紧抿,最终只是对驾车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马车骤然加速,凛冽的寒风灌进车厢。谢纨回头望去,军营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迅速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

车厢在崎岖雪路上颠簸摇晃。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震,骤然停驻的惯性险些将谢纨甩下座去。

他慌忙抓住车窗边缘稳住身形,只听车外传来亲兵的呵斥:“前方何人?竟敢拦朔风营的车驾!”

谢纨心头一紧。

这荒郊野岭,风雪迷途,怎会有人在此拦路?

何况朔风营的威名远扬,谁又如此大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漫天飞雪中,两道身影立在马车前方。

他们全身覆着黑衣,连面容都隐藏在头盔之下,压根看不出样貌。

谢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莫非遇上了劫道的?!

不待他细想,那两名劫匪已利落地掣出腰间长剑。

驾车的两名朔风卫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拔刀跃下马车。

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破空而起,剑刃相击迸发出点点火星。

谢纨面色苍白地望着车外的激战。

只见那两名劫匪身手矫捷得出奇,饶是训练有素的朔风卫,竟也只能勉力招架,刀光剑影间明显落了下风。

他瑟缩着退回车厢深处,指尖不自觉地揪紧衣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刚出朔风营便遇到拦路抢劫的,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他正想着要不要趁乱逃跑,可望着窗外被暴雪吞没的崇山峻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便消散在寒风之中。

不过片刻工夫,忽闻两声闷响,兵刃相击之声戛然而止。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强自按捺住满心惊惧,颤抖着再度探头望去。

接着他便看到那两个拦路抢劫的,竟收剑归鞘,正朝马车稳步走来。

谢纨吓得不行,慌忙在车厢内四下摸索。

然而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什么合适趁手的兵器,转念又想,连朔风卫都奈何不得的高手,自己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如何?

思来想去,他只得一把扯下束发的玉簪,紧紧攥在手中。

恰在此时,车帘倏地被掀开,两张蒙面的面孔出现在帘外。

谢纨先发制人,大吼一声:“劫财还是劫色?!”

这一嗓子让车外二人怔在当场。

为首那人通身裹在夜行服中,面上覆着防雪巾,只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眸。

他眼尾微挑,官话里带着几分戏谑:“劫财又如何,劫色又如何?”

谢纨将玉簪又握紧几分,咬牙道:“劫财没有……劫色……”

他哭丧着个脸:“能不能轻点……”

那劫匪登时笑出声来,然后竟真的伸手向他探来。

谢纨心头一紧,不及细想,扬起手中玉簪向其手腕刺去。

谁知簪尖尚未触及对方衣角,腕间便是一麻,只见那人抬手随意一拂,玉簪便应声落地。

谢纨暗叫不好,打算一头撞开对方往车外冲,却被那人一把拽回:“你跑什么?”

谢纨惊魂未定地抬眼,这才注意到对方虽全身裹得严实,可那双桃花眼实在熟悉得紧。

而此刻这双眼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里面竟然还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意味。

谢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对方一眼,结果对方愈发张狂,竟变本加厉地又眨了眨眼,那眼神活脱脱是在故意撩拨他。

谢纨大惊,没想到这北泽的劫匪不仅生猛,而且行事如此风骚,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明目张胆地勾引他?

他强自镇定,正色道:“这位好汉……”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谢纨无比熟悉的脸——

竟然是段南星!

谢纨惊得往后一仰,大骇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段南星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他拉了回来,咬牙切齿道:“我说王爷,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的有多苦?”

谢纨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我们?”

段南星回头朝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劫匪使了个眼色。

那人抬手取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俊朗的脸庞。

竟是聆风!

谢纨登时从大惊变成大喜,聆风上前温声劝道:“世子,您先松开王爷吧。”

段南星这才松了力道。

谢纨激动得热泪盈眶:“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段南星轻啧一声,随手将沾雪的头盔掷在车辕上:“此事说来话长。陛下特遣密使潜入北泽寻你,结果连日来都毫无进展。家父不放心旁人,非要我亲自走一趟。”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这么俊俏的脸,在这鬼地方都晒黑了。”

谢纨借着雪光,果然见对方原本的小白脸黑了不少,看起来这几日的确受了不少苦。

段南星继续道:“之后我们潜入麓川多方打探,听闻他们说太子近日得了个绝色美人,我一听描述便知是你。”

“可待我们夜探沈临渊府邸时,压根没找到你的踪影。几经周折才得知,你被带到了这边关军营。”

一提到此处,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倒是没想到,那沈临渊在麓川的府邸守卫松散非常,结果到了他们这军营,差点没掉了我们一层皮。”

他说着便不容分说地将谢纨往车厢里推,自己利落地跃上车辕:“事不宜迟,既然寻到你,这便动身。”

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

段南星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去哪?你该不会真被那北泽蛮子迷了心窍吧?当然是回魏都啊。”

谢纨一怔:“这个时候回魏都……”

段南星和聆风压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段南星攥紧缰绳,语气急迫:“眼下沈临渊正要举兵,北泽可能要有一场大乱,现在不趁乱走,什么时候走?”

谢纨挣扎起来,艰难地将脑袋伸出来:“等一下,等一下!”

然而没有人理他。

聆风还温柔地将他探出来的脑袋摁回去,安慰道:“主人莫怕,剩下的交给我们,一定会将您平平安安的带回魏都!”

谢纨心道,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啊!

因为就在方才,他想起了原文的这段剧情。

若他记得不差,此段正是沈临渊得知生母惨死真相后,又遭父王削夺兵权,被迫破釜沉舟举兵反叛的关键剧情。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段剧情之后,他会在麓川误杀了他的父王,继母弟弟,于是彻底黑化,自此以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谢纨只觉毛骨悚然,厉声喝道:“不行,不行,我还不能走,我得回去!”

段南星被他吵得心烦,索性将马车勒停在路旁,转身佯怒道:

“我们是不可能让你回去找那北泽蛮子的,你若是再闹——聆风,把绳子拿过来!”

谢纨无比震惊:“这才几日不见,你就敢绑我了?”

段南星瞥了他一眼:“我现在可是皇命在身。”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陛下有旨,凡是遇到阻拦者格杀勿论……见着王爷,更是要直接绑回去。”

第80章

一听“陛下”二字, 谢纨浑身倏地僵住,猛然想起那个冒名顶替的洛陵此刻还潜伏在皇兄身侧。

阿灵——或者称他为南宫灵,出现在皇兄身边, 分明是包藏祸心。

谢纨一屁股坐在车座上,心乱如麻。

如果他现在走了,沈临渊怕是要如命中注定那般,踏上手刃至亲的不归路;可如果他不走, 南宫灵在皇兄身边蛰伏多日,随时有可能对皇兄下手。

朔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车窗,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

不一会儿,任凭段南星怎么催促,马儿便说什么也不走了。

他大骂这北泽的马简直和驴一样犟,然而还是寻了处背风的山崖暂避风雪:“这雪是太大了,没法直接越过去,只能绕路而行。”

谢纨满怀希望地道:“我们可以往麓川的方向走, 那边地势平缓, 穿过便可直抵边境。”

段南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们不去麓川。”

“……”

好吧。

段南星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那些北泽人欺负你了?”

闻言, 谢纨强自镇定, 试探着问道:“皇兄……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段南星见他不再执意要回去, 只当他终于想通,语气也缓和几分:“陛下头疾近来缓和不少, 王爷不必挂心。”

谢纨疑惑重重:“皇兄这头疾这么多年,怎会突然缓和?”

“听说太医院新进了一位御医,”段南星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缰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短短数日便深得圣心。”

谢纨心头猛地一沉, 还欲再试探,身旁的聆风却轻声接话:“主人,世子说的……正是洛陵公子。”

“……”

谢纨倒吸一口气,果然如此。

见他神色骤变,段南星忍不住追问,谢纨只得将这段时日的遭遇简要说来,两人听后皆是脸色大变。

段南星“嘶”了一声:“你是说现在陛下身边那个御医是假冒的?那陛下此刻岂不是很危险?”

他登时站起身:“不行,我得立即把这个消息传回魏都。”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神色一凛,目光投向来路的方向。聆风的手也同时按上剑柄,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谢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是下一刻,段南星和聆风同时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谢纨也听见了,风雪呼啸的间隙里,自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谢纨闻声起身,向来路眺望。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开风雪疾驰而来,唯四蹄墨黑。

带着这么明显特征的马,谢纨顿时就认出来来人是谁。

沈云诺宛若雪原上一簇跃动的火焰,红衣猎猎,纵马飞驰。她远远便扬声朝着谢纨喊道:“嫂嫂!嫂嫂!”

段南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回头问道:“她叫你什么?”

谢纨面露窘色:“她官话不好,胡乱叫的……”

话音未落,沈云诺已策马至跟前,虽依旧一身艳红骑装,眉宇间却再无往日娇憨,满是焦灼之色。

沈云诺看也没看他段南星和聆风,径直看向他身后的谢纨,急声道:“嫂嫂,你要去哪里呀?!”

段南星冷哼一声,按剑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姑娘,饭可以乱吃,人不能乱叫。”

谢纨更是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正在跑路的途中。

他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云诺,你自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没跟你哥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沈临渊此刻正在做什么,顿时哽住了。

果然,沈云诺的眼圈立刻红了。

她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哽咽:“嫂嫂别走,快去劝劝哥哥吧,我劝不住他,他、他想要”

她连着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把话说完:“他想杀我母后和二哥。”

段南星冷眼旁观片刻,立即明白了沈云诺的身份和来意。

他往前一步,挡在谢纨身前:“他想杀谁是他的事,这是你们北泽的内务,与我们何干?”

沈云诺的目光依次扫过段南星,又看向一旁戒备的聆风,最后落在他们腰间的剑上。

当她重新望向谢纨时,声音都在发颤:“嫂嫂,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南魏的容王?”

谢纨:“……”

他向来见不得女孩子流泪,更何况他对沈云诺一直很有好感,还记得沈临渊说过,这是沈家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他咬了咬下唇,语气歉然:“抱歉云诺,我可能……”

“我哥哥现在完全昏了头!”

沈云诺急促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但如果真的让他杀了父王和母后,以他的性子,等到清醒过来,怕是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

她向前一步:“嫂嫂,我不管你是谁,现在这世上只有你能救他了。求求你,别让他做出会后悔终身的事。”

不等谢纨开口,她声音里带上哭腔:“嫂嫂,你难道不要我哥哥了吗?”

这话直接把在场的另外两人雷得外焦里嫩,一时之间都忘了说话。

谢纨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原著的情节。

不需要沈云诺说,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一段剧情。

沈临渊黑化之后,先是手刃了生父,继而北上剿灭北狄二十四部,最后挥师南下覆灭了谢氏皇族,终成天下共主……

等等!

他猛然想起来,正是因为沈临渊踏出了弑父这一步,才会彻底抛弃所有顾忌,做出后来那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事。

他顿时清醒过来,不行不行,他不能让沈临渊真的把他的爹杀了。

这不仅是为了阻止沈临渊黑化,也是为了阻止他将来挥师南下,危及皇兄的性命。

谢纨转向一脸错愕的段南星和聆风,语气坚决:“我得回去!”

话音未落,段南星已迅如闪电般扣住谢纨手腕命门,头也不回地吩咐聆风:“去拿绳子。”

聆风方踏出半步,沈云诺腰间弯刀骤然出鞘,寒光直逼他面门。

这一击快得惊人,饶是段南星与聆风这般身经百战的高手,也险些措手不及。谁都不曾料到,这个看似娇柔的少女竟有如此身手。

好在这两人都不是好惹的主。

段南星佩剑铮然出鞘架住弯刀,他眯起双眼,声音里带着警告:“我说姑娘,我素来不与女子动手,你最好自行退开。”

沈云诺却置若罔闻,转头朝谢纨急唤:“嫂嫂快走!骑我的马去寻兄长,我来拦住他们!”

谢纨咬了咬牙,情势紧迫已不容犹豫。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刚握入手心,段南星大怒:“谢纨!你疯了吗?!究竟是他重要,还是你皇兄重要!”

谢纨一听这话也怒了:“你问的这什么问题?当然是都重要!”

不然他以为他在做什么?!

他咬了咬牙:“你们先回魏都,让皇兄多加小心……不用管我!”

就在段南星飞身上前要拦住他时,十余个朔风卫从沈云诺来的方向疾驰而至,金属相击之声再起。

谢纨不敢再迟疑,一夹马腹朝着麓川方向疾驰而去——

开得正盛的罂粟一丛丛落在地上,在铁蹄下被践踏成泥。

殷红花瓣混着碎雪黏在石阶上,金丝鸟笼歪倒在廊下,栅栏扭曲变形,里头豢养的珍禽早已不知所踪。

北泽王后瘫倒在椅旁,珠钗斜坠。沈云承瑟缩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如纸。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瘫软在地的母子二人,眸中寒霜凛冽,再寻不见半分往日温情。

沈云承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那个向来温润隐忍的兄长,当所有暖意从他眼眸中褪去后,竟会让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王后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怂恿你父王收回你的兵权,确是我不对……但是渊儿,渊儿啊,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

她艰难地吞咽着:“……从小到大,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眼见沈临渊依旧无动于衷,她抬手指向殿外,泪珠滚落:“更何况,云诺自幼便跟在你身后声声唤着兄长,你要是杀了我们……云诺该怎么办?”

沈云承登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应和:“对对对!你杀了我们,云诺一定会伤心的!”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匍匐在地的二人,玄色衣袂在冷风中轻扬:“如果不是顾及云诺,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说话的机会?”

他从不曾在这所宫殿里拔剑。

纵然这柄剑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却从未指向过“亲人”。

然而此刻,剑鞘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如他的声音:“最后问一次。”

他字字如冰:“当年害死我母后,究竟是谁的主意?”

北泽王后在无形的威压下终于崩溃,涕泪纵横:“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我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她生怕对方不信,哆哆嗦嗦补充道:“那时你母后病重,我,我生怕染上恶疾,从不敢踏进她寝宫半步……”

“好啊。”沈临渊的面容依旧静如深潭,“不说是么?”

王后浑身剧颤,沈云承简直要疯了,猛地扯住她的衣袖:“母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知道什么快跟他说啊!”

王后唇瓣咬得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支吾吾道:“你父王曾私下说过……你母亲,始终是他眼中的污点……”

话音未落,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哭丧道:“你若是不信,就去问问你父王,我真的没有骗你……”

沈临渊动了动垂落身侧的手指,他侧首看向身后静默立着的朔风卫:“看着他们。”

说罢,他径直转身,玄色衣袂在风中翻卷,朝着王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宫殿走去。

沿途宫人无不惊慌退避,瑟缩在廊柱之后,惊恐地注视着他。

沈临渊却恍若未觉,一步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道,两旁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小的时候,他不仅一次希望有一天,他能像云承云诺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这些宫道上玩闹嬉戏。

然而那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躲在远处某棵树后,艳羡地看着这边。

因为,他连踏足这条宫道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今日,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这座宫殿里——不,应该说,从今天以后,他将是整个宫殿,乃至整个麓川唯一的主人。

可他的心底却始终是一片荒芜,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欢欣——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