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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1 / 2)

第21章

谢纨心脏狂跳不止。

这要是被沈临渊发现自己私下里偷偷送春宫图给他,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攥着那本簿子,又看了看窗外,心生一计。

一刻钟后, 聆风一头雾水地站在谢纨面前:“主人, 出了什么事?”

谢纨靠坐在椅上, 以手扶额, 半晌才缓缓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聆风, 本王现下有一要事托付于你。”

他声音沉肃,一字一句道:“此乃关乎本王性命的头等大事!”

聆风闻言神色一凛,当即单膝跪地, 抱剑郑重应道:“主人请吩咐, 聆风万死不辞!”

谢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咳, 一会儿你想办法把沈临渊带出去洗澡,不洗上一刻钟,不许他回来。”

正严阵以待的聆风一愣:“啊?”

谢纨眉头一挑:“嗯?”

聆风慌忙低下头, 虽不明就里, 仍重重应道:“属下领命!”

谢纨点了点头。

很好,他要在沈临渊发现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本册子, 从他房中偷回来!

……

不多时,谢纨隔窗窥见聆风端着一碗热汤,手脚僵硬地走到东偏房门口,接着叩响了门,显然不太习惯干这种事。

不过好在片刻后门开了,聆风端着汤走了进去。

谢纨生怕他漏出马脚, 躲在窗后屏气凝神,没过一会儿,只见聆风满脸歉意,引着前襟微湿的沈临渊向外走去。

谢纨一握拳,聆风,干得好!

他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内院门外,随后立刻冲出房门,直扑东偏房,一把推开门扉,闪身而入,又迅速地将门扉合拢。

甫一关门,一股清冽冷冽的雪松气息便扑面而来,沁入肺腑,激得他微微一窒。

谢纨登时怔在原地,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这味道不是第一次闻过。

然而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观察起周围。

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入沈临渊的卧房,只见桌案上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地面纤尘不染,床头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前几日他吩咐赵福新制的衣物。

除此之外,原先这屋子里花哨的装饰都已经被移到角落里,整个房间简洁得近乎空旷,透着一股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冷清疏离。

谢纨无心欣赏他的屋子,心急火燎地开始搜寻起那本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册子。

东偏房虽不算小,但因陈设简单,视野极为开阔,找起来并不难。

然而谢纨搜寻了一圈,桌面、床头、柜顶……视线所及之处,皆不见那本册子的踪影。

他不死心地俯身查看床底,又拉开屋内唯一一只矮柜,里头除了几件叠放齐整的旧衣,空无一物。

谢纨几乎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结果那要命册子竟如同凭空蒸发一般。

怎么回事?

谢纨一脸茫然,不在屋里?总不会随身带着吧?沈临渊随身揣着本春宫图做什么?

他转念一想,难不成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册子,不知里面是什么内容,侍从给他后,他便随手塞进了怀里?

正胡思乱想,目光无意识落在叠得整齐的被褥上。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箭步上前,将叠的整齐的被子摊开,随着被子展开,“啪嗒”一声,一个东西应声落在了地上。

谢纨心头一喜,立刻弯腰将其拾起。

然而东西刚一入手,那轻若无物的分量便让他心头一沉,这绝不是他那本沉甸甸的册子。

他就着窗边透过来的月光,发现手里的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外表因年代久远而泛白褪色,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繁复图腾却依稀可辨,看起来是北泽皇室独有的徽记。

显然,主人极为珍视此物,虽然东西已经陈旧,然而保存得异常精心。

谢纨捏着这枚小荷包,指腹传来的触感告诉他,里面确实装着东西,似是叠起来的纸张。

他没兴趣偷看沈临渊的私物,正想原样塞回被子里,可那绳结不知为何没系紧,被他手指一碰就松开了,里面的东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谢纨弯腰将其捡起来,刚想塞回去,然而手指一顿,鬼使神差地抖开了第一张,只见上面是全然陌生的的字迹,开头一行字写着“吾儿临渊亲启。”

好像是一封家书。

谢纨没有往下看,将纸重新叠好放在一旁,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二张信纸上。

这张信纸的触感与第一张截然不同,质地光滑细腻,与他平日里所用的昂贵纸笺如出一辙。

这种纸价格不菲,即便在魏都的富贵人家中也极少有人能用得起,定然是沈临渊从王府中取来的。

谢纨轻轻“嘶”了一声,心中蓦地一跳:难不成这是沈临渊写给什么人的密信?

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思,他展开第二张纸。

就着清冷的月光,他刚刚看清纸上的字迹,心中登时大骇。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的字迹,根本不是什么密信,竟然是之前他口述,由聆风执笔写下的……那张罗列着沈临渊喜好的食谱清单!

谢纨大惊失色。

沈临渊居然没烧掉这张纸?还将它和家书一起放在荷包里?!

他……他究竟想干什么?!

而且从这纸张上的折痕来看……对方似乎还经常展开……难不成,难不成……

谢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他每晚睡前都要拿出来细细品读一遍,将这字字句句视作鞭策,卧薪尝胆,时刻铭记今日之耻,以待来日报复?

这个念头一起,谢纨登时毛骨悚然。

他哆哆嗦嗦地将两张纸重新塞回荷包,又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叠好,转身就往外走——

正在这时,外间蓦地传来聆风的声音:“沈质子,还是让赵总管送套新衣来吧……”

谢纨的心脏瞬间蹦到了嗓子眼,这时他出去,势必和沈临渊打个照面,要是被对方发现他在这儿,还偷看他的东西,他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不等他做出反应,下一刻,沈临渊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不必了,多谢。”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竟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纨倒吸一口气,慌忙左看右看,情急之下一矮身钻进了床榻之下,身体紧贴地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刚刚躲好,门落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接着,沈临渊的脚步声在门口略微一滞,随即不紧不慢地向内室走来。

他脚步并不重,然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谢纨的心上。

谢纨紧贴在床榻下的狭小空间里,放缓呼吸,只能透过床沿下方的缝隙,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靴。

随后,他看见那双靴子在床榻前的桌案边停了下来。

然后——

“嗒。”

一声轻响,一个熟悉的册子,被随意地搁在了桌面上。

谢纨瞳孔一缩。

好家伙,他还真带在身上!

接着,他看到沈临渊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抬起,似乎就要伸向那本册子……

谢纨的呼吸一滞,在心底无声地咆哮:别碰!千万别打开!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对方裹着靴子的小腿,心急之下,谢纨下意识地往前挪动,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结果身体刚一动,身下的旧地板便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吱呀——”

谢纨浑身瞬间僵住。紧接着,他看到沈临渊那只伸向册子的手,在半空中极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再然后,那只手掠过册子,转而提起了桌上的茶壶,给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一杯茶。

谢纨暗抽一口冷气,仍不死心。

他屏住呼吸,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寸……

“嘎吱——”

这破地板就不能找人修一修吗?!

谢纨再不敢动弹,只能僵在原地,艰难地伸长脖子,却见沈临渊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执杯饮着茶,另一手随意取了本书卷看起来。

谢纨心脏乱跳,那本丢人现眼的册子就躺在沈临渊左手边的位置,他要是看书看累了,随时都可能翻开那本册子。

谢纨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把册子抢回来。

好在沈临渊似乎全然沉浸于手中书卷,读得颇为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谢纨只觉得先前服下的药效渐渐涌上,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也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就在他几乎要趴在地上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书页合拢的轻响。

谢纨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他强打精神,暗暗期待对方是不是打算睡了,却见沈临渊放下书站起身来,然后……

开始脱衣服?!

谢纨眼皮乱跳。

先是那件素白外袍被脱下,接着是里衣的系带……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腰腹间流畅的线条随着动作弯曲绷紧,紧韧的皮肤上交错布着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每一寸肌理都敛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既不夸张,却也无端惹人注目。

谢纨眯了眯眼,心道不愧是是种马文男主,的确有勾引女主的资本……不过这都深秋了,睡觉还脱得这般干净,也不知是要给谁看。

他鄙视地撇了撇嘴,只见沈临渊脱了衣服,接着又拿起干净的亵衣穿好,这才朝着床的方向走来。

然而不等谢纨松一口气,就见沈临渊脚步一顿,接着又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本册子,随后才又朝床榻走来。

谢纨:“……”

随着“噗”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整个房间沉入一片黑暗中。

头顶的床榻微微一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扭”声。

谢纨趴在床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在床下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头顶传来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他屏住气息,像条虫一样一寸寸从床底挪了出来,每动一下,那地板都要呻吟一声,搞得他心惊胆战。

好在床上的人始终没有醒。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从床边探出半个脑袋,随后从怀里掏出一颗之前备好的夜明珠,朝床上照去。

微弱的荧光下,只见沈临渊平躺在床榻之上,连睡姿都端正得如同尺量。

谢纨眯起双眼,借着珠光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照了一遍,却始终未见那本册子的踪影。

奇怪,他方才明明见沈临渊将册子带上床了。

谢纨不甘心,又从头到尾把他照了一遍,依旧没看到册子。

他蹙眉沉吟片刻,转而将微光移向床榻内侧:莫非藏在了那里?

他试探着倾身向前,试图探看床内,可这梨花木架子床甚是宽敞,沈临渊又恰好睡在外侧,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若要探查内侧,除非……谢纨看了看沉睡的沈临渊一眼,从他身上爬过去。

他站在床边一番挣扎,最后咬了咬牙,将夜明珠轻轻搁在脚踏上,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褪去了鞋袜。

随后他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第22章

虽然计划得很周全, 可当谢纨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床褥上时,却一下子犯了难。

沈临渊身高腿长,又正好睡在外侧, 几乎把床侧的空间全给占了, 让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决定干脆从对方身上跨过去。

他出来的匆忙, 原本以为一个时辰就能搞定,所以连外袍都没披, 此刻身上还是就寝时那件单衣。

由于魏都民风开放不拘小节,所以这男子的寝衣也设计得不拘一格,侧边开叉直接到了腿根, 走动间几乎遮不住什么, 若非在亲密之人面前,看起来就会十分放浪。

这要是平时, 谢纨打死也不敢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沈临渊面前,生怕对方觉得他是在故意撩拨,别有用心。

谢纨悄悄侧目看了一眼, 沈临渊似乎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悠长,没有丝毫变化。

他稍稍定了定神,不再犹豫, 俯低身子开始手脚并用地从沈临渊身上小心爬过。

房间幽暗,没点烛火的情况下,普通人几乎看不清屋内的情形,然而对于常年练武的人,却可以很清楚地看清一切。

谢纨有些艰难地塌下腰身,单薄的寝衣随着动作紧紧贴合在身上, 将圆润与紧致的线条勾勒的明明白白。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动,若隐若现地露出修长笔直的腿,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就在他一条腿刚刚跨过沈临渊身体的瞬间,就感觉到身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一直平稳的呼吸微不可闻地一乱。

谢纨吓了一跳,以为沈临渊要醒了,慌忙停下动作,就着这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忐忑地侧头看向身下的人。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眼见对方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谢纨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将另一条腿也跨了过去。

然而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那始终一动未动的人,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了被单。

……

片刻后,谢纨终于成功挪到了床的内侧,他立刻跪坐起来,开始在身旁的床褥上摸索。

从背后看去,他就像一只在黑暗中专注磕着坚果的小松鼠,那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朦胧的夜色中泛着柔软的光泽,宛如一身温暖华贵的皮毛。

沈临渊的呼吸频率丝毫未变,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微阖的眸子在黑暗中无声张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如缎的漂亮长发。

浅色的发梢垂落在他指尖附近,随着主人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而对方身上那抹淡淡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地散在清冽的雪松香气里,就如同打破黑暗的一缕阳光,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尖。

沈临渊无声地抬起指尖,将一缕发丝轻轻绕在指间,用指腹轻轻捻着。

正专心致志寻找罪证的谢纨丝毫未感觉到身后的异常,当他仔仔细细地将内侧的床褥摸了个变,也没有找到那本册子。

不是吧……

他狐疑地转过头,看着沉睡的人一眼。

他不会揣在身上吧……

谢纨皱了皱眉,又嫌弃地看了那张沉静俊美的脸一眼。

……也不嫌硌得慌。

他转过身,蹲在床上,目光在安静躺着的男人身上来回巡视,暗自盘算着该从何处下手。

对方规规矩矩地仰面躺着,被子齐整地盖至胸口,双手自然地置于身侧,睡颜平静得近乎无害。

谢纨快速思索了一下他最有可能放册子的地方,随后伸出手,轻轻将锦被往下拽了几分。

黑暗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压根看不到对方胸前是不是揣着册子。

他谨慎地观察了沈临渊片刻,确认对方呼吸平稳,确实仍在熟睡,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沿着被褥的边缘缝隙,缓缓探了进去。

指尖隔着一层粗糙的布料,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滚烫体温,在那一刻灼得谢纨不由得微微一缩。

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然而一想到被沈临渊发现那册子的后果,只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仔细摸起来。

指腹之下,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腔清晰地传来,一下一下震着他的指尖。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册子不在这里。

谢纨简直欲哭无泪,这都没有,那到底在哪?

他抿紧唇,硬着头皮继续向下探去,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腹部紧实的肌理线条,对方的体温也顺着他的指尖,一丝丝染上他的身体。

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燥热,不知不觉中,谢纨额角隐隐沁出细汗。

恍惚中,那蛰伏在体内许久的药性,终于随着这恼人的热度一同翻涌而上。

谢纨的手指无意识地又往下探了一分,紧接着他隔着布料,隐约感觉到了对方比体温更灼热的温度。

谢纨的指尖猛地顿住了,等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为时已晚。

在床侧夜明珠幽冷的微光下,那原本沉睡的人呼吸骤然一滞,浓密的睫毛倏然颤动,双眼在下一瞬猛然睁开!

谢纨大叫一声,触电般想抽回手,然而一只滚烫的手已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沈临渊猛地翻身而起,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高大的身影便已彻底笼罩了僵在原地的谢纨,将其困于床榻与他构成的狭小空间内。

谢纨缩在床脚惊恐地看着他,身上的单薄衣料压根隔绝不了对方身上的温度,那炙热就这样拢住他,几乎将他融化。

等到谢纨回过神,登时发现这熟悉的一幕怎么跟他刚穿过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恐惧瞬间赶走了惊愕,他生怕对方盛怒之下又要掐死他,手忙脚乱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沈临渊。

然而与上次不同,沈临渊竟真的被他推得向后一晃,侧开了身体。

就在这片刻的间隙,借着夜明珠的光芒,谢纨眼角恰好瞥见枕头下方露出的一角书封。

他登时大喜,猛地将手腕从沈临渊的指间挣脱出来,趁乱一把抽出册子,赤脚跳下床便朝门口奔去。

然而刚冲出没两步,体内逐渐漫上的药性使他的腿脚有些酸软,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而去。

手中的册子也“嗖”地一声飞进眼前黑暗里。

虽然身下铺着厚厚的地毯,然而谢纨还是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也不知是药性作祟,还是急火攻心,他抬起头的时候,登时感觉有一股温暖的液体从鼻子里缓缓流了出来。

谢纨在心中破口大骂,赶忙用一只手捂着鼻子,手忙脚乱地爬起身。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火石擦动的轻微声响,紧接着,烛火瞬间照亮了整个内室。

谢纨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眯起眼。

借着这光,他看清了自己的鼻血正不断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以至于面前地板上斑斑点点,整个人活像受了什么重伤一般,看起来凄惨无比。

然而他顾不得这个,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只想尽快逃离此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谢纨便被一道身影兜头罩住,那人不由分说地扳过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翻过身来。

谢纨大骇,赶紧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想要拨开对方按着自己的手。

面前人却是蹙起眉,他只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擒住了谢纨乱动的两只手腕。

谢纨以为他又要动手,艰难地侧过头,含糊不清道:“你有话好好说……你,你别动手,先让我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另一只手轻缓却不容抗拒地抬起了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就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谢纨竟从对方向来深黑沉静的眼眸里,捕捉到一丝不该存在的慌乱。

然而不等他细想,只见对方看清了他出血的地方,紧绷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目光有一瞬的复杂:“你……”

谢纨觉得这辈子的脸都被自己丢尽了。

他尴尬地别过脸,想找点什么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或者说点什么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结果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不远处,那本从他手里飞出去,正摊开在地上的册子上。

此刻那册子正不知羞耻地躺在地板上,面朝上大喇喇地展示着自己。

明亮的火光下,丹青圣手精妙的笔触被展现的淋漓尽致,画面栩栩如生,细节纤毫毕现。

谢纨僵在了原地。

而沈临渊的注意力,也成功被他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转移了。

他的目光短暂地从谢纨脸上移开,下意识投向谢纨所看的方向,当他看清了那册子上的画面,登时也是浑身一僵。

只见翻开的那页上,两个赤条条的人影正紧密纠缠着,其中一个跪压在另一个身上,和他们此刻的姿势高度重合,甚至连下方那人被压着手腕,仰头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画家似乎生怕别人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还在一旁贴心地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标注了一行小诗。

【春风频渡玉门关,露润花枝夜夜新。】

房间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谢纨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合上眼。

够了。

毁灭吧。

第23章

眼见沈临渊的目光仍胶着在那本要命的册子上, 谢纨简直欲哭无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对方将这不堪的画面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他抬起手捂住脸, 压根不敢看沈临渊的表情:“沈, 沈临渊……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告诉你, 你千万别冲动……”

话说完了,然而半晌过去, 头顶上方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谢纨谨慎地从指缝中偷眼望去,只见沈临渊的脸逆在光影中一时看不清是何表情。

似乎感受到谢纨胆战心惊的目光,他方才缓缓地转回了头, 将目光从那册子上移开。

他依旧保持着将谢纨困于身下的姿势, 整个身躯却在不知不觉间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

他垂眸看向谢纨, 浓密的眼睫难以自抑地轻颤着。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谢纨染血的脸上,随即伸出手指替他拭去凝结在颊边的血块。

然而,当他的视线缓缓下移, 忽地胶在了某一处。

谢纨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此刻见他目光停滞,不由心生疑惑。就见沈临渊唇角倏然抿紧,深邃的眼瞳中暗流涌动。

谢纨后知后觉地, 顺着他的视线茫然低头。

这一看不要紧,登时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自己前襟在方才的挣扎中,不知何时已经散乱不堪,大片光洁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以及对方的视线下。

他的肤色本就比常人稍浅,此刻那片冷白的胸口上, 还蹭着几抹尚未干涸的鲜红血迹。

红与白交织着,就如同皑皑雪地里被揉碎的杜鹃花,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美感。

在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谢纨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并蹬着腿试图从沈临渊的身下爬出来。

然而,仅仅是腰腹一个细微的起伏,下一刻,谢纨便感觉到什么猝不及防地抵上了他的腰侧。

谢纨的所有动作在一瞬间僵滞,他震惊地抬眼,望向上方沈临渊。

后者呼吸一窒,那张惯常冷峻淡漠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掠过一丝无处遁形的慌乱。

在谢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

谢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完了,男主憋得太久,对着自己居然都有反应了。

原文里,沈临渊虽贵为北泽太子,却自小便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身边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活到弱冠之年,怕是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他后来身陷北泽军营,又辗转来到魏都为质,处境艰难,自然更是找不到任何疏解的机会。

谢纨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慌不慌。

因为这都不是问题,属于沈临渊的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接下来即将登场的后宫二号,身份极为特殊。

她不仅拥有冠绝全书的美貌,是沈临渊后宫中颜值最高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她还是破了沈临渊处的女人!

在原文里,这后宫二号一出场就和沈临渊棋逢对手,两人势均力敌,上演了一出极致拉扯的相爱相杀,互相勾引,互相试探,你追我逃,剧情狗血又上头。

最后更是在敌人的疯狂追捕下双双坠崖,按照最老套的套路,在崖底来了一场干柴烈火,轰轰烈烈的爱情。

想到此,谢纨深吸一口气,他干笑一声,试图缓解尴尬:“咳……没事,都是男人嘛,我懂,我懂的……”

他伸手拍了拍沈临渊紧绷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别怕,你很快就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他便清晰地感觉到,那抵在自己腰侧的温度,似乎又高了几分。

“……”

空气再次凝固,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谢纨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无比震惊地看着沈临渊。

你真不愧是种马文男主啊,你对着一个反派都能立,你你你——

啊,滚啊!卧槽,我不想跟直男击剑啊!

啊啊啊啊救命啊——

谢纨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就要往外爬。

他这骤然增大的动作幅度,引得沈临渊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牙:“你别动……”

正巧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沈质子,你还没歇下吗?我从赵总管那里拿来一套新衣服,你要不要……”

是聆风!

谢纨大喜过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呼道:“聆风!”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急切地推开。聆风持剑冲入内室,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气血上涌。

只见自家尊贵无比的主子正狼狈不堪地仰面倒在地毯上,那头漂亮的蜜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活脱脱一副惨遭欺凌,不堪受辱的模样。

而那北泽质子,正单膝跪压在主人身上,一只手死死扣着主人的手腕,姿态强硬,分明是欲行不轨!

更令人骇然的是,主人的脸上,散乱敞开的衣襟上,竟沾染着大片尚未干涸的,刺目的血迹!

聆风手中长剑登时出鞘,化作一道凛冽寒光,直刺沈临渊心口而去:“放肆!放开主人!”

沈临渊眸光一凝,左手倏然抬起,食中二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刺来的剑锋。

“嗡——”

剑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竟如同刺入了磐石之中,任凭聆风如何催力,那剑锋竟再难寸进分毫,纹丝不动。

刹那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一个温润好奇声音不合时宜地从门口传来:“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刀剑都动上了——咦,这是什么?”

谢纨听到这个声音,恨不得当场化灰。

只见洛陵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依旧是一身青衣,温润如玉的模样。

此刻他忽视了屋内剑拔弩张的两人,微微俯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地上那本大喇喇敞开的册子,眼里闪烁着求知的欲望。

接着,在谢纨绝望的注视下,他优雅地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本册子,凑到眼前。

再然后,他就在沈临渊和聆风双重目光的注视下,将册子上那行小诗,用清晰悦耳,抑扬顿挫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接着他尾音暧昧地扬起,仿佛在细细品味其中深意般停顿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王爷喜欢这个姿势……”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从肃杀变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聆风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沈临渊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下颌线却依旧紧绷着。

谢纨此刻只觉得,不仅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连带着祖宗十八代的脸,都在这一刻被自己丢光了。

“够了!”

他恼羞成怒,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瞪向仍半压着他的沈临渊:“看够了没有?还不快让本王起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强行压制住翻涌而上的热度,又依言松开了钳制,也松开了夹着剑刃的手指。

聆风如梦初醒,慌忙还剑入鞘,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谢纨借着力道刚站稳,正想强撑气势说点什么,挽回那已经碎了一地的颜面,结果原本已经止住的鼻血竟再次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他赶紧条件反射地仰起头。

这样一抬头,殷红的血线便顺着那线条优美的颈项蜿蜒而下,滑过微微起伏的喉结,最终迤逦没入敞开的,沾染着点点猩红的雪白领口深处,留下一道令人浮想联翩的痕迹。

屋内另外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那微敞的,染血的领口上。

洛陵上前一步,正欲握住谢纨的手腕探查,然而沈临渊却更快一步,他一手托住谢纨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指尖精准地在迎香穴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下一刻,谢纨源源不断的鼻血便止住了。

谢纨低下头,此刻他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血迹斑斑,红白交织,然而这非但没有损其容色,反倒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聆风慌忙递来的锦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随即朝洛陵伸出手,冷声道:“拿来。”

洛陵从善如流地将手里的册子递过去。

谢纨一把接过那本万恶之源,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三人,威胁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出去半个字……”

他冷哼一声,抬手在自己颈间利落地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随后冷酷地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再一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留下的三人出乎意料地谁也没有开口。

原因无他,只因方才离去那人故作凶狠的姿态,配上那张血迹未干,却依旧昳丽夺目的面容,非但没有半分威慑之力,反倒透出一种色厉内荏的……可爱。

活像一只被惹急了,试图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胁的漂亮猫咪。

第24章

中元节将至。

依魏朝旧制, 每年中元节当日,皇帝须亲率宗室亲王赴太庙祭拜,敬告祖先, 祠祀百神, 以安顿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亦祈求神明护佑国运昌隆, 山河永固。

但谢纨相信谢昭肯定不信这个,就算信也不会去。

果不其然, 中元将至的前几日,赵内监便亲自前来传旨,道是“陛下圣体欠安出宫修养”, 今年中元祭祀一应事宜, 全部交由谢纨权宜处置。

传达完旨意,赵内监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爷, 陛下特意交代,此事关乎国体,请您择几位得力的随侍, 即日入宫。太常寺卿会从旁协理, 助您熟悉典仪流程。”

谢纨:“……”

他捧着那圣旨一时头大如斗,回头看向身后纷纷起身的几人,思索着要带谁进宫。

聆风是他的贴身侍卫, 自然是首当其冲要带的,赵福需留在府中打理事务,带不得,那么……

他看了看旁边笑得满面春风的一棵绿茶,算了,这厮之前还是从宫里救出来的, 总不能把人再带回去……

最终,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东厢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

自从那尴尬的一晚过后,谢纨都窝在屋里没出门。

他自诩脸皮不薄,但也不是真厚,实在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去面对外头那三人,尤其是沈临渊。

说来也怪,那日后,沈临渊似乎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不自在,白日里几乎闭门不出,与谢纨避而不见。

他这般不出门,反而让谢纨悄悄松了口气,还是得尽快将人送到后宫二号手中,免得夜长梦多,再横生枝节。

只是……自沈临渊闭门不出后,谢纨每夜服药入睡,竟也好几日未曾梦见承霄了。

一想到此,他心中莫名涌起几分不安。

眼见赵内监还在等着他的回话,谢纨想了想,抬手指了指东厢房,对聆风道:“把……那个谁叫着,一个时辰后随本王入宫。”

……

这次入宫,依旧是住在昭阳殿东阁。

东阁早已洒扫整洁,桌案上摆着各色精细茶点,香炉里薰着谢纨最爱的那款沉水香,服侍的宫女也换成了几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看得谢纨甚是满意。

等从王府带来的物件都安置妥当了,谢纨一屁股坐于桌前,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门口。

那人自出府后便未曾看他一眼,更未发一语。

他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口,逆着光背对殿门而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谢纨收回视线,又咬了一口点心。

这样也好,至少对方已明了先前林素素之事纯属乌龙,在见到后宫二号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好就维持这般若即若离的状态。

一切皆大欢喜。

接下来的几天,谢纨每日用完早膳,太常寺的官员便捧着厚厚的典籍章程过来,内府的人来回请示各项用度安排,礼部的官员也来核对流程细节。

谢纨被一堆“牲牢礼玉”“盥奠祝祷”“佾舞乐章”之类的连读都读不顺的颂词搞得头昏脑胀,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暂时将沈临渊抛在了脑后。

直至夜深人静,他才如一摊软泥般瘫在榻上。

宫人按时将煎好的汤药奉上,谢纨端过药碗,望着其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药液,又想起承霄,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乱。

他一仰头喝光了药汁,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等着睡意降临,然而今夜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身体疲惫不堪,可药效迟迟没有发作。

谢纨等了半晌,非但毫无困意,脑中那阵熟悉的痛楚反倒一点点复涌上来。

他轻嘶一声,蹙眉坐起,以指节按着太阳穴,可痛楚并未缓解,依旧是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谢纨抿了抿唇,索性掀被赤足下榻,走到窗边软榻坐下,伸手推开了支摘窗。

窗外月华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宫中的夜晚似乎格外沉静肃穆,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宫外未有的凉意。

谢纨抱膝坐在窗边软榻上,为了转移注意力,口中哼着一直不成调的曲子。

在皇宫里,他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加上聆风连日陪着他奔波劳碌,也累得不行,他便早早就让对方回去歇下了。

此刻他朝窗外望去,聆风与沈临渊所居的厢房早已熄灯,想必二人早已经入睡了。

谢纨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依旧毫无睡意,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而出。

守夜的小宦官坐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谢纨悄无声息地越过他,沿着宫廊朝外行去。

上次入宫的时候,他曾去过几次御花园,记得园中有几株午夜方绽的异花,此时月色正好,想必已然盛开。

谢纨没有叫宫人陪同,循着记忆的方向,挑了一条近路,独自朝御花园走去。

此刻夜深人寂,这条宫道本就偏僻,两侧高耸的朱墙将甬道挤压得格外逼仄,唯有朦胧月色漫洒而下,照亮地上生满青苔,湿滑阴冷的石板。

等到谢纨穿过小道,赫然发现眼前并非意想中花木扶疏的御花园,而是一片沉寂的宫殿群。

飞檐斗拱隐没在浓重夜色里,不见一盏宫灯,唯有死寂的黑暗。

谢纨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迷了路,犹疑着向前又走了几步,只见道旁石灯幢幢,却不似外间那般燃着烛火,而是东倒西歪地斜倾在荒草中。

两侧宫墙的漆皮在惨白月光下斑驳剥落,泛出一种陈年旧骨般的枯槁色泽。

谢纨蹙起了眉头,他忽然想起宫里有一片早已废弃的宫殿,就是之前冷宫所在,其中被幽禁而枉死在这里的宫人妃嫔不知凡几。

一阵夜风穿巷而过,刮过那些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异响,谢纨登时觉得毛骨悚然。

他赶紧转身,准备原路返回,而恰在此时,夜风里竟幽幽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中发瘆。

谢纨吓了一跳,往日听过的种种有关深宫冤魂的鬼故事瞬间涌入脑海。

他心中大骇,难不成……有鬼!

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接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观淹没了,登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

踌躇片刻,谢纨反而压下心悸,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绕过一道斑驳的宫墙拐角,只见幽暗宫道尽头,竟跃动着一簇微弱的火光。

谢纨眯着眼,隐约可见一宫女正背对着他,跪在火堆前,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跃动的火焰中。

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谢纨瞧见对方身上的宫装制式有些眼熟,虽浆洗得陈旧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但仍能依稀辨出是宫中某处的服制。

更奇怪的,只见那宫女的发丝并非寻常人的墨黑。

不知是因病症还是其他缘故,在幽暗的火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惨淡的银白色,如月华流泻,又似霜雪覆顶。

不过既然是人,能跪能动,那他就不怕了。

于是谢纨定了定神,走上前,出声问道:“你是哪宫的宫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宫女闻声,肩头猛地一颤,低泣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转过身,几乎是扑伏在地,凌乱的银白发丝垂落下来,彻底遮掩住了她的面容:“王爷饶命!”

谢纨蹙眉看向火堆中未燃尽的纸钱:“依照宫规,私行祭奠乃是明令禁止的大忌,你不知道吗?”

那宫女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吓得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谢纨见状,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你既是宫中的人,今夜不回本宫值守,反在此地焚烧纸钱,究竟是在祭奠何人?”

闻言,那宫女依旧深深伏着身,声音从散乱的银发下闷闷地传出来,细若游丝:“回王爷……奴婢、奴婢是在祭奠奴婢的家人……”

谢纨微怔:“家人?”

他抿了抿唇,心道这大概是个无法出宫的低阶宫女,只得在中元节前夕,以这种方式寄托对家人的哀思。

他不由轻叹一声,顿了顿:“罢了。你是哪一宫的?本王可与你们管事说说,准你出宫几日。”

他原以为说完这话,那宫女会感激地领情离开,谁料那宫女依旧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细声道:“王爷……奴婢不能在宫外祭奠。”

谢纨正要问为何,只听她轻声道:“因为奴婢的家人,就是死在这宫墙里的。”

谢纨一愣,什么叫死在这宫墙里的?

他越发觉得蹊跷,忍不住仔细打量了这宫女一番。

只见与对方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她竟始终深埋着头,未曾抬起半分,根本无法看清其面容。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你抬起头来说话。”

然而那宫女却依旧仿若未闻,只是细声呢喃,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爷不想知道……奴婢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谢纨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只觉四周的寒气仿佛骤然浓重起来,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怎…怎么死的?”

那宫女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子,头颅却依旧低垂着:

“奴婢的家……本来不在这重重宫阙之内,也不在这魏都城……奴婢的家,在天的尽头,在月亮升起的地方……”

“可是偏偏有人,杀了奴婢的父亲,屠了奴婢的兄弟,将奴婢的母亲和姐妹掳掠至此……充作奴役,永世不得归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仿佛随时会散入夜风:

“奴婢的姐姐死了……奴婢的母亲也死了……都死在这里了,她们的魂魄至今仍在这宫殿上方盘旋不去,每日每夜……都在哀哭着,求着奴婢……带她们回家呢……”

谢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凉。

他看见那宫女一点点地从地上站起身,声音越发幽冷:“王爷……你不问问,是谁将奴婢生生掳来此地,又是谁……杀了奴婢的父兄吗?”

谢纨胸腔窒涩,呼吸艰难,脑中的剧痛也愈发猛烈。

他试图挪动脚步逃离,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一点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下,那宫女的面庞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一张嘴竟满是凝固的暗红血迹,而本该是双眸的位置,唯剩两个深不见底,黑漆漆的窟窿。

她蓦地发出一串怪异而尖厉的长笑,猛地朝谢纨直扑而来:

“是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杀死的!”

谢纨转身就向来时那条狭长宫巷狂奔而去,由于跑得太急,脚腕猛地一扭,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然而他忍着剧痛,拼尽全力稳住身子,一刻不敢停地向前狂奔,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鞋底敲击青石地面的回响。

就在即将冲出甬道的刹那,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女鬼竟无声地紧贴在他身后,惨白的手指几乎要触到他的后脑!

谢纨大叫一声,扭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就在他冲出宫道拐角的瞬间,朦胧夜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闯入视野。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卫服饰,也不知为何这个时辰会在此处出现。在听到身后仓皇的动静,他诧异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纨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见到他。

他再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厌恶自己,是否还在为前事介怀,整个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飞扑上去,四肢并用,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对方:

“沈临渊啊啊啊——有鬼在追我啊啊啊啊!!!”

第25章

谢纨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对方身上一扑, 立刻感觉到对方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惯于持剑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仿佛下一秒便要利刃出鞘。

然而,这份戒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 紧绷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接着便用另一条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一股令人安心的体温透过彼此的衣料, 从对方坚实的手臂和胸膛源源不断地传来, 迅速驱散了谢纨心头残留的惊悚与寒意。

谢纨听到他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谢纨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伸手颤抖地指向身后幽深的宫巷:“有鬼!沈临渊,那里有鬼!快跑啊!”

沈临渊闻言,只是微微蹙眉, 却并未移动脚步, 反而朝他跑来的方向望去。

谢纨见他如此镇定,也强压着心悸, 战战兢兢地顺着他的目光小心回头。

只见那条他狂奔出来的小道此刻一片死寂,唯有夜风穿过空巷,发出呜呜的轻响,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谢纨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看看身旁的沈临渊,又看看那空无一人的宫道,急切地辩解:“我、我真的看见了!刚才她还追在我后面, 差点就抓到我了,我……”

沈临渊点了点头:“嗯,我信。别怕。”

谢纨感觉到那只环在他腰后的手微微向上移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心。

紧接着一股沉稳的热度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透体而来,谢纨那狂跳不止的心竟地渐渐平缓下来,人也恢复了几分理智。

等到回过神, 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像只树袋熊般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赶忙手忙脚乱地从沈临渊身上滑下来。

奈何脚尖刚刚触及地面,一股钻心的剧痛便从脚踝处猛地窜起。

谢纨低低“嘶”了一声,身子一歪,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沈临渊半蹲下身,就着朦胧的月光仔细查看了他那明显有些红肿的脚踝,随即站起身:“扭伤了,别乱动。”

说罢,他目光投向面前那条漆黑幽深的宫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谢纨闻言大骇,这个时候他怎敢独自留在这鬼地方?!恐怖片里的主角可都是落单的时候遭殃的!

他一把攥住沈临渊的手,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沈临渊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谢纨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随即,他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弯,低声道:“好。”

他反手便将谢纨的手稳稳握住,同时手臂稍一用力,不着痕迹地将对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承接过来。

如此一来,谢纨扭伤的那只脚顿时轻松了不少,不必再艰难着力。

谢纨惊魂未定,本能地紧紧握住沈临渊的手,依凭着对方的支撑,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再次迈向那条幽深的宫道。

这片废弃的宫苑常年无人打理,一股潮湿发霉的腐朽气味顺着阴暗的巷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令人极不舒服。

谢纨压低了声音,心有余悸地道:“就是这里…我刚才一回头,就看见那东西了!”

沈临渊在宫道入口处停下脚步,默然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子,轻轻晃亮。微弱的火苗倏然跃起,勉强驱散了眼前一小片黑暗。

他举着火折子朝宫道内照去。

火光所及范围有限,但仍清晰映出了近处地面的情形,宫道久未清扫,铺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青苔,而上面赫然印着两行清晰的脚印:

一行稍显平稳,通向深处;另一行则凌乱仓促,朝向外面。

不难看出,这两行脚印大小一致,连鞋底磨损的纹路都别无二致,分明出自同一双鞋。

谢纨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躲在此处吓唬他,可一见到这相同的脚印,这里刚刚分明只有他一个人!

他刹那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再次窜上脊背,难道……他刚才真的撞见的不是人?!

他忍不住又往沈临渊身上贴了贴,沈临渊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半蹲下身,将火折子凑得更近,仔细检视着地上的痕迹。

片刻后,他站起身,对谢纨道:“我们走过去看看。”

谢纨望着眼前的黑暗甬道,欲哭无泪:“要不还是……”

话音未落,却见沈临渊在他身前半蹲下来,微微侧过脸,简短地道:“来。”

谢纨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沈临渊并未多言,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仿佛笃信谢纨不会就此退缩。

谢纨看着他的后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伸手扶住对方的肩膀。

他身量高挑,即便在男子中也算得上修长,然而沈临渊站起身时却毫不费力,仿佛背负的不过是片羽毛。

随后他避开谢纨的那两串脚印,举着火折子朝里面走去。

谢纨安静地趴在他肩上,睁着眼睛看着他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

属于沈临渊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那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更是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一种没来由的安心感悄然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恐惧。

不多时,沈临渊背着他走出了狭窄的宫道,来到了方才谢纨看见那诡异宫女焚烧纸钱的地方。

此刻,那里早已没了火光,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纸张烧焦后特有的烟熏味,几张未燃尽的白色纸钱被夜风卷起,在他们周围轻飘飘地打着旋儿飞过,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沈临渊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那一小堆灰烬。

他寻了根枯枝,仔细地拨弄检查,树枝翻动间,几缕苍白的余烟便从灰堆中幽幽飘散出来。

谢纨伏在他的后背上,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沈临渊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没看错。这火是刚熄灭不久,余烬尚温,此处方才的确有人。”

谢纨轻轻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刚才在这里烧纸的是人,不是鬼?”

他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追问道:“可若她是人,方才追我进那宫道,地上怎会没留下她的脚印?而且我回头时,她明明就在我后面!”

沈临渊淡声道:“不是鬼,是一个女人,武功很高。”

谢纨惊奇地“咦”了一声,愈发好奇:“你怎么知道?”

沈临渊背着他再次走回巷口,半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地面,让那微弱的光线更清晰地照亮青苔上的痕迹:“她每一步都是踏在你的脚印之上的,所以几乎没有留下足迹。”

谢纨从他的肩头探出脑袋,就着火光仔细一看。

果然,在自己那片仓促凌乱的足印之上,隐隐约约覆盖着一枚稍小稍浅的足迹,重叠在他的脚印之上,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沈临渊继续道:“这脚印比你要小,并且始终以足尖点地的方式疾行。若非下盘极稳,寻常女子不可能如此精准地契合男子的步履,还能将痕迹控制得如此微乎其微。”

闻言,谢纨皱起眉:“难不成是刺客?”

但转念一想,不对。

果不其然,沈临渊也轻轻摇头:“以她的身手,若真想取你性命,你根本跑不出这条宫道。”

谢纨愈发困惑:“那她不是刺客,又是怎么混进宫的,又如何躲过禁军,大半夜在此守着,如此大费周章,总不会就是为了吓唬我吧?”

这得是有多闲?

沈临渊没说话,只是将谢纨的身体稍稍向上托了托,让他能更安稳地伏在自己肩头,随即迈开脚步,稳健地朝宫道外行去。

他一边走,一边问道:“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你有没有看清她身上有什么显著的特征?”

谢纨努力回想那宫女的话,说什么家人皆死于宫中,还声称是“被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的人”所害……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何时杀过人了?

至于特征……一想到那张可怖的面容,谢纨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简直不想再回想一遍。

然而既然知道是人为假扮的,说不定那脸也是化成那样的……

他仔细搜刮着记忆:那身宫装极为普通陈旧,并无特殊之处……面容被可怖的妆容掩盖,也看不出来五官样貌,至于其他的……还有……

等等!

谢纨猛然想起来那宫女的发色——不是墨黑,也不是棕色,而是一种介乎银色于白色之间的颜色……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因为生病或者年老而头发花白,此刻细细回想,那发色虽被刻意沾染了污垢尘灰,但在清冷月光下,竟隐隐流动着光华,不似因为枯槁,反倒更像天生的……

功夫很高,银头发的女人……我去……纵观整本书,符合这等特征的,也只有那一个啊……不会是她吧……

沈临渊安静地背着谢纨朝外走着,忽然感觉到身上的人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脚步微顿,略微侧过头,耐心地等着对方说话。

只听谢纨趴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愁苦,叹气道:“沈临渊……我可能,遇到你二老婆了……”

第26章

这回, 轮到沈临渊沉默了。

他脚步微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二……老婆……?”

谢纨趴在他肩上,颇有耐心地与他解释道:“老婆, 就是夫人, 娘子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 就被对方截口打断了:“我没有夫人。”

顿了顿, 无比坚定:“更没有两个夫人!”

谢纨“啧”了一声,耐心劝告他:“现在没有, 不代表以后没有,话别说那么绝对嘛……诶呦!你掐我做什么!”

对方的手原本稳稳扶着他的腿弯,忽然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

沈临渊没有理他的质问, 只是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脚步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谢纨撇了撇嘴。

此刻他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下已安定大半, 眼见自己还趴在对方背上,这情形怎么看都显得有些过于亲密了。

虽然他喜欢男人,也喜欢沈临渊这一款, 但是底线还是有的, 况且沈临渊马上就要变成有妇之夫了,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

于是他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腿,拍了拍沈临渊的肩膀:“沈临渊, 放本王下来吧,本王自己能走。”

出乎意料的是,沈临渊仿佛没听到一般,不仅一言未发,那托着他的手臂甚至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依旧稳步前行。

好在谢纨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不过他也不敢把整个身体贴在对方后背上,微微支起身子,好奇地问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儿?”

此话一出,谢纨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握在自己腿弯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随后,沈临渊有些发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睡不着,随意走走。”

谢纨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显然不信:“随意走走?这地方离昭阳殿偏成这样,你随便逛,就能正好跟本王走到一起?”

他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沈临渊的肩头,故作严肃地追问:“快从实招来,暗中跟踪本王,意欲何为啊?”

沈临渊的语气平淡无波:“我既是你的侍卫,跟着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谢纨“嘿”了一声,正待表示怀疑,沈临渊却忽然抬起一只手,无声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他脚步倏停,目光倏然转向斜后方的某处,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变得冷冽。

谢纨不明所以,立刻噤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见到身后空寂无人的废弃宫殿群,在惨淡月光下投下幢幢黑影,连只老鼠也无。

他小声问:“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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