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魇兽的力量与幻境中的魇兽自然不同,二人知晓,她们能做的只是拖延时间,拖到叶长老前来。
此时桃木剑不在手中,鹿鸣意一边躲避着魇兽的触须,一边思索有什么办法能够拖住魇兽。
但显然这头魇兽是比幻境中的魇母还要高级的存在,触须没有碰到鹿鸣意,只见她自虚空中取出自己的武器,一把漆黑镰刀朝萧雨歇攻去。
萧雨歇此刻也无暇他顾,那柄由魇兽力量凝成的武器十分诡异,她使用逝水依旧招架的十分艰难。
如此过了数十个回合,萧雨歇已渐渐觉出自己快要体力不□□魇兽却依旧似游刃有余般。
就在魇兽要朝她发出最后一击时,一柄桃木剑挡在了她的身前,原来是携剑而来的鹿鸣意。
她头上银饰被这一击打的散落,长发纷飞,“这次换我来,师姐。”
鹿鸣意躲避着魇兽的触须与镰刀,伺机斩下她的右手,这次复原的速度比她的触须要慢些。
殷雪蟾见此情景,也唤出本命法器,玉笛竖在唇边吹奏起来。
魇兽听见吹奏之声,双手捂住耳朵,之后便是更为猛烈的攻击,密集如雨点朝着殷雪蟾攻去,偏她此时不能分心,好在鹿鸣意赶上一剑将触须拦腰斩断。
魇兽此时已然被激怒,所有攻击都朝二人攻去,反而给了萧雨歇机会,她已用身法移至魇兽身后,而后逝水将她一剑穿心。
魇兽的血喷涌而出,不过那处伤口也在复原,她捂着伤口,似是想不到这几个蝼蚁能将她伤至如此地步。
身上的触须疯长,誓要将三人绞杀,望着遮天蔽日的触须,三人皆面无惧色,而后,一柄金针穿透了那些触须。
露出许久未见柳千鹤的面容,只见她面带笑意,“萧雨歇、鸣意师妹,许久不见了。”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殷雪蟾身上时,她有一瞬惊讶,“你就是殷雪蟾?”
“发生了何事?”萧雨歇面带疑惑,实在是二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
鹿鸣意勉强笑着道:“我给师姐种了同心蛊,方才只是这蛊虫发作了。”她心中暗叹还好师姐并未铸成大错,至于其余的自己还是瞒着她好了。
萧雨歇闻言面上的神色晦暗难明,“是师姐无用竟然还要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先好好休息。”
原本一直强撑着的鹿鸣意自然点头应下,她现在的确需要好好修养。
萧雨歇凝望着伏在她膝前入睡的鹿鸣意,垂眸将她落下的碎发撩起,口中唤道“逝水。”
她在呼唤剑灵的名字,下一刻,萧雨歇的神识便置身于剑境之内。
萧雨歇的剑境极其简单,只有绵延不断的风雪,唯有中心是高高的悬崖,往下眺望便能看见一面蓝色湖泊,也是此处唯一的景致。
逝水剑所化的剑灵就这样盘腿坐在悬崖之上,它生着一头白发,除了一双眼瞳是金色,浑身上下便没有除却白的颜色。
见到她,逝水剑灵似乎并不意外,“你总算还是回到了这里。”上次见面,还是她让逝水剑认主之时。
这方剑境便是由她认主之后所化,不过,或许是因为认主过程中的经历,导致萧雨歇并不想再度踏入此处。
剑灵本无实体,轻易便攀上她的肩头,“你会回到这里,只说明一件事,你想要变强。”
萧雨歇却始终沉默不语,逝水剑灵见此情状,便幻化出与她相似的外表,“难道不是吗?你在害怕什么,接纳我,接纳这份力量对你来说只有好处。”
剑境随主人意动,萧雨歇手中已凝出逝水剑的实体,而立于她对面的剑灵,手中亦有一把逝水剑。
“我不会接纳你,我会打败你。”萧雨歇轻声道,手中逝水剑的寒气已凝成实体。
萧雨歇先是一愣,随后哭笑不得道:“亏点就亏点吧。”
那门生依然疑惑,可家主都发话了,只能先行离开。萧雨歇再次踏入流云峰的小院时,便见身着玉袍的怀玉真人坐在梨树下。
于是她行礼轻唤了一声,“师尊。”怀玉真人睁开双眸,如琉璃般的瞳眸中并无一丝波澜,“你回来了。”
“是,弟子已按照师尊所说探查到巫族的踪迹。”萧雨歇回道。
怀玉真人抬手接住梨树之上落下的一片花瓣,“此事且先不急,宗门大比已开始了,我要你也入幻境中做一件事情。”
萧雨歇一向听从怀玉真人的吩咐,自然不会反驳,“是,师尊。”
怀玉真人见她如此,反而叹了一声,“这次宗门大比比之往日还要凶险,可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萧雨歇心道:她口中的“我们”应当是各派的掌门。
“我已卜算出灭世之灾在即,或许,留给修真界的时间已不多了。”怀玉真人语气平静。
萧雨歇拱手道:“师尊放心,弟子定会尽力寻到巫族之人。”
怀玉真人却一凝眉,“或许能够救世的重任不在巫族身上,罢了……也只能尽力一试。”
巫族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种族,灵力十分强大,不过自从修者逐渐增多,巫族便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只是避世隐居起来。
萧雨歇走出小院后,怀玉真人也只是望着手中的花瓣出神,无论怎么卜算,此方世界都是死劫。
能够救世的,会是自己的两个徒弟其中一个吗?擅长卜算的怀玉真人也不确定,毕竟,或许未来会有更大的变数出现。
她走后,书房内恢复寂静,萧雨歇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问身旁的阿芸:“很贵吗?”
“在萧家每次宴会的预算范围内,而且主要都花在菜肴上了。”阿芸认真说。
萧雨歇点点头:“那就行了。小意她去西北这么久,恐怕都没怎么吃点好的。而且,她到底还没准备公开身份,寿宴就几个亲近的人一块儿好了。”
说完,萧雨歇又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玉简。
那玉简上,正是鹿鸣意今日刚给她发来的分享,哭诉西北的气候当真不是她们这种南方人能待的,哪怕她已经成神了,还是觉得干燥的不行,常常张嘴就是满口沙。
萧雨歇看着会心一笑,用灵力输下几个字——“那你早点回来,桃花源准备了你爱吃的”。
打完后,她眨了眨眼,又修改成——“那你和师尊早点回来,桃花源准备了你们爱吃的”。
阿芸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家主自打开这块玉简起,就不曾放下的唇角,忍不住道:“家主,这位小姐……她到底是什么人?”
萧雨歇抬眸,对着自己最亲近的护卫盈盈道:“至亲至爱之人。”
这个回答,既像是说爱人,也像是说亲人。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下去,那场停留在萧雨歇人生多年的大雨,也在渐渐歇去。
第 159 章 金陵谣(1)(修)
沈鸣筝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无论在家里还是出门在外,跟在她身边的护卫家仆暂且不说,光是用那种热切追捧眼神看向她的陌生人便数不胜数。
她家是天下第一,她的母亲们也是这天下顶尖的存在。
而她沈鸣筝,会是这个家族未来唯一的主人,众星拱月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当沈翩尘告诉沈鸣筝,可能会接几个孩子回来时,她只是百无聊赖地又换了一身新衣裳,说:“哦,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沈翩尘没有解释那掺杂着生死与预言的缘由,只说:“她们都是没了双亲的孩子,和沈家有些渊源,之后就养在沈家了。”
沈鸣筝“哦”了一声,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根本没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某日,她的一位堂亲找到她,提出想要日后都留在瑶光涧里。
“鸣筝,我们是姐妹,日后朝夕相处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你觉得如何?”
若是在平常,沈鸣筝心情好了,也许嘴上会说着让对方小住几天。
然而此刻的沈鸣筝正对着那些启蒙课堆积的课业烦躁不已,听到堂亲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说:“你自己没家?只是来瑶光涧上个课而已,真以为能赖在这儿了?”
堂亲的脸色登时有些难看。
她比沈鸣筝年长十几岁,已经成年,也是沈家为数不多的本家年轻一辈,和沈鸣筝关系称得上不错。这也是她敢试探着开口的原因。
萧雨歇睁开眼眸,目之所及并不是潭底,而是一地鲜血。
血溅在雪地之上,星星点点如同红梅。
看见一旁躺在地上的人时,她瞳孔微缩,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恰在此时,另一个她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二人外表相似,不过她的眸中猩红一片。
“瞧瞧,你做了什么?”心魔嘲弄道,“杀了你的好师妹,衍天宗这个叛徒。”
萧雨歇置若罔闻,她只是静静望着地上人的尸体,的确与鹿鸣意无异,可她前不久还在同师妹说话。
一定是幻境,萧雨歇想。那背影转过身来,幻境中修士皆改变了容貌与身形,只见她收剑对鹿鸣意指点道:“魇兽弱点在四肢与眼睛之上。”
鹿鸣意闻言点头,心中暗自想着不知她是何门派的修士。
那人凑近了些,她也得以看清对方面上神情淡漠,倒叫她不由得一怔。
“多谢。”鹿鸣意对那人道谢。
只见对方摆手,“算不得什么,今夜恐怕还有几只魇兽出现,你我二人不如同行斩杀这些魇兽。”
因对方方才救了自己,鹿鸣意点头,“不知如何称呼?”
“漪荷。”对方淡漠吐出二字,鹿鸣意料想这应当是她在幻境之中的名字。
接着鹿鸣意与漪荷又一同协力斩杀了几只魇兽在剑下,此刻天光既明,二人站在一处。
鹿鸣意将剑上的魇兽血抖落干净,对漪荷道:“不如明鸣再一同行动。”
漪荷并未有什么异议,只是沉静的看着鹿鸣意,当下鹿鸣意心中不禁闪过疑惑,“莫非这修士识得她?”
旋即她又暗自在心中摇头,幻境中容貌与身形俱已改变,纵然相识之人恐怕也看不出来。
此时久未出声的漪荷启唇吐字,“这里并不安全,不是久待之地。”
鹿鸣意知晓,她所说应当是叶府,可她如今既然扮演着二小姐叶照歇的身份,轻易出不得府邸。
于是,她只是点头应下,“明日便是花神节,届时我会出府。”言下之意便是,会趁着花神节那日离开叶府。
却见对方只是沉吟,片刻后,她方才道了一声,“好。”
花神节那日,鹿鸣意被瓶儿自榻上唤醒,城中皆爱花,是以花神节便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瓶儿认真细致的为她一一打扮,鹿鸣意看着镜中人,这时她方才能好好打量自己身为叶照歇这张脸,镜中人面容明艳张扬,身形窈窕。
在叶府这几日鹿鸣意自然十分想出去,不过却听替她梳发的瓶儿道:“大小姐昨日便回来了,今日应当会和二小姐一同前去。”
鹿鸣意眉心一跳,“大小姐叫什么名字?”
瓶儿有些惊诧,手上动作却不停,“二小姐怎么会连这都忘记了?大小姐闺名乃是漪荷。”
却听鹿鸣意道了一声,“难怪……”
她召出逝水,剑上血痕犹未干,她却直指心魔,“破开幻境,否则死。”
心魔并未反抗,反而举起双手,“你想要杀了我?那你也活不成。”
说这话时,她依旧是嬉笑的态度,似乎笃定萧雨歇不敢杀她。
下一刻,剑风扫过,躲闪之间她亦被割下了一缕青丝,心魔却依旧吃吃笑着,“你真是好狠的心,杀了你那师妹又要杀我了。”
她故意提起鹿鸣意,实则是为了激怒萧雨歇,不过萧雨歇却并未如她预料之中一般。
她依旧携着逝水剑朝心魔攻去,萧雨歇的剑法乃是怀玉真人亲自传授,凌厉无匹,何况她感知到这幻境中自己的灵力似无穷无尽,是以对心魔的剑招皆用了十足十的灵力。
心魔却一改之前躲闪的模样,逝水剑穿过她的心脏,她唇边一抹血迹却依旧笑着,状若疯癫且越笑越肆意,“你会杀了所有人,会陷入永生永世的悔恨中。”
她那恶毒的话语,宛若诅咒。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三人在天黑前还未赶到传送阵法前,于是萧雨歇决定在外露宿一夜。
“师姐你先休息好了,今鸣我来守夜。”鹿鸣意说这话时正在往生好的火堆里添柴。
萧雨歇略微点头,今日经历这么多她的确累了,修士不用睡觉不过也是需要闭目打坐恢复精力。
鹿鸣意见她闭目打坐,这才朝殷雪蟾的方向走去,她取出桃木剑,指尖轻轻一点。
那是一鹿春水与一棵繁盛桃树,鹿鸣意就这样坐在树上,居高临下。
“你认识林绪云?”鹿鸣意道,她的声意在这方空间内十分飘渺,又不会传出去,最是稳妥。
听见这个名字时,殷雪蟾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反应,鹿鸣意却并未错过。
“不认识。”殷雪蟾出声道。
鹿鸣意轻笑了一声,“你不想知道她在哪里吗?”
殷雪蟾总觉得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只得不再隐瞒,“她在哪里?”
鹿鸣意依旧笑得温和,“不知道,诈你的。”
“你……”殷雪蟾气结,不过她年岁不大此时也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话。
下一瞬,萧雨歇睁开双眼,便看见站在一旁面带关切的鹿鸣意,“师姐,没事罢?”
萧雨歇扯了扯唇角,“师妹。”流云峰,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山峰,最顶上所在便是一座小院,鹿鸣意此刻站在山峰的底端仰头望去。
灵泉边的仙鹤正在享用今日捉来的灵鱼,萧雨歇指尖微动,便唤来最大的那只仙鹤,身披翎羽、脖颈修长。
仙鹤见了萧雨歇先十分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萧雨歇一面自储物袋中取出一颗灵石一面对鹿鸣意解释道:“师尊的住处在峰顶,你还不会御剑之术,这鹤载你上去正合适不过。”
仙鹤一张嘴便将那颗灵石吞了,之后便任由鹿鸣意在它身上坐好,方才振翅而飞。
待到了峰顶,鹿鸣意下了鹤身,又抚了抚它的翎羽,仙鹤方才离开。
望向面前青砖黛瓦的小院,不似仙人居所反倒像凡人住处。
那是一株巨大的参天梨树,亦是鹿鸣意踏入院内所见到的第一件事物。
不过,树上花瓣簌簌而落,风起时犹如卷起一堆雪。
怀玉真人便这样负手看着花瓣飘落,直到鹿鸣意近前她方才道:“我欲收你为徒,不知你可愿意?”
堂堂一宗掌门收徒,应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怀玉真人此时却是询问的语气,鹿鸣意恍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应当是欣喜若狂的立时便答应了,可这次却不同了。
“做您的徒弟,可有什么好处?”鹿鸣意认真问道。
怀玉真人望向她,“我可以教你占卜之术,此术可令人算无遗策。”
鹿鸣意却摇了摇头,“占卜之术窥探天机,乃是用寿数行占卜之事,越是详细便越容易遭受反噬。”
怀玉真人此时神色带着一点意外,“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剑术,做一名剑修。”鹿鸣意面上神色坚定。
怀玉真人不由摇头,“罢了,看来这占卜之术是传不下去了,你还真是与你师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她亦是对我这么说的。”
鹿鸣意笑了,带着点少女独有的狡黠,“即便如此,掌门真人依旧要收我为徒?”
怀玉真人点头,她身披白色道袍,与簌簌落花几乎融为一体,“是,这或许是天道的指引。”
鹿鸣意接过一片落下的花瓣,天道么……
方才果然是幻境,明明师妹还这么真切的站在她面前。
“你在下面待的时间太久,虽然有避水咒,但是我不放心,潜下去时便发现你已经昏迷了。”鹿鸣意解释道。
见她不说话,鹿鸣意略微带着些疑惑道:“师姐,你怎么了?”
萧雨歇方才回神,“无事,只是这寒潭底部应当设有幻阵,方才一时不察入了幻境。”
鹿鸣意观她神色,知晓幻境当中应当是她不愿面对的事情,自己又不好揭人伤疤,遂不提此事。
“既然有幻阵,说明这寒潭底部确实有什么玄机,不想让人接近。”鹿鸣意猜测道。
“我会再下去探查一番。”避水咒早就失灵了,此刻萧雨歇眼睫上都挂着水珠,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美丽。
“还是我们一同下去。”鹿鸣意并不放心,“若是有什么意外也好互相搭救。”
“好。”萧雨歇难得没有反对,其实她不想鹿鸣意下去,也是不想她置身险境,毕竟师妹比自己小上几岁。
于是二人又施加避水咒,一齐往寒潭深处跃去,修士的体格本就比常人强健,可越往下却依旧冷的十分刺骨,避水咒只能阻隔水却不能阻隔寒气,二人的眼睫上皆覆上了霜华,不过这次倒没再触发幻阵。
潭底一片漆黑,鹿鸣意摸索着,按下一处凸起犹如有什么机关一般,寒潭里的水迅速消失不见。
半空石壁之上,厚重的石门也随之显现出来。
石门中间有一处凹槽,鹿鸣意总觉得似乎这形状有些眼熟,多打量几眼,她拿出叶听荷送给自己的若木果实,果实按在其上,瞬间消失,石门缓缓而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不小石室,看上去并无什么异常,不过中间竟是一座玉石铸成的棺椁,在幽暗的环境中盈盈生光。
鹿鸣意与萧雨歇皆踏入石室,凭借修士的目力便也能看清那棺椁中躺着的人,苍白的肌肤又身着巫族服饰,与幻境中所见无异,不过此刻她面容沉静宛若只是安眠了一般。
不过二人却知道,她应当是死了,巫族因为蕴含的灵力,死后能够保持尸身不腐,不过想要复活却是再无可能。
鹿鸣意打量那尸身,却见棺椁旁除了这巫族,还有一个被锦帕包裹住的东西。
“那是什么?”鹿鸣意指向锦帕所在,语带疑惑。
萧雨歇自然也注意到了,“我也不知。”她虽翻遍了记载巫族的古籍,一则因为年代久远,二则此事似乎有些禁忌,是以这些古籍上的描述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为着谨慎,鹿鸣意只用灵力打开锦帕,那锦帕覆盖下,却是两只恹恹的蛊虫,或许是因为宿主死亡,寻不到寄生者的缘故。
见到两只蛊虫的一瞬间,鹿鸣意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原因无她,她见过这种蛊虫,虽然只是在图册之上。
姬绪云毕竟从前待在银月谷多年,她对于蛊虫自然也颇有心得,那时鹿鸣意便见过她想要寻这种蛊虫,图画之下写着大大的同生蛊三个字。
那时她倒好奇,如此其貌不扬的蛊虫居然能被称作同生蛊,姬绪云却告诉她,这种蛊虫极难炼制,炼制成功了也是十不存一。
顾名思义,同生蛊便是中蛊二人同生共死,中子蛊者会渴求母蛊的亲近,子蛊衰弱时母蛊便会提供灵气,反之亦然。
鹿鸣意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间幽暗的石室中见到这种东西。“天道么……”萧雨歇在心中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番,如果祂是神明,那么似乎一切便都说的通了。
墨蛟说完,也不再理她,兀自钻进了玄蛟剑之中休憩。
萧雨歇也不在意,反正她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洞中越过瀑布,萧雨歇的衣襟依旧是干燥的,这时她方才回了鸣鸾台。
鸣鸾台内一如她走前的模样,仙侍们忙着打扫,不过玉碟已堆了大半,估计都是宗门中悬而未决等着她处理的事务。
萧雨歇倒也抛却杂念,认真处理公务,等案上玉碟逐渐消减下去有了空闲她倒想起那朵被她收入储物袋的灿金色花朵。
待她取出来时,那花朵已是残破不堪了,或许是因为墨海吸收生机加之多日未曾有灵气滋养的缘故,萧雨歇只是摇了摇头,朝其中注入了一缕灵力试探。
可惜,终究是回天乏术。“帝姬,该醒了。”
萧雨歇睁开眼眸,原来是自幼便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官青璃在唤她。
青璃替她换上华服,一边替她整理衣上的褶皱一边道:“今日是道门的人前来接您的日子,您可要同陛下与皇后娘娘道别?”
萧雨歇垂首去看衣服之上的刺绣,“不必了。”
青璃跟在她身边许多年,自然察觉到她似乎心绪不佳,“帝姬说得也是,您入了仙门自然是要断了尘缘的。”青璃知道,或许萧雨歇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毕竟她可是要成仙的。
她任由着青璃的动作,直到踏上特意为了接见仙长而修建的白玉台,停在半空的怀玉真人双目含笑望向她,其余长老眸中亦是对她天资卓绝的赞许。
不过萧雨歇倒也没将这残破花朵丢弃,这花虽保存不下来了,不过以此为基础炼成器物对她来说也不算难事。
想到此处,她唤来仙侍,“去替我办一件事情。”
仙侍自然从命,它虽不知萧雨歇为何突然想要这凡域的花朵,不过还是照做。
萧雨歇察觉她神色不对,鹿鸣意只是勉强笑了笑,“师姐,这是同生蛊。”
最终她还是将两只蛊虫收入自己储物袋的玉瓶之中,“此物有些诡谲之处,还是带回去给叶长老看过再说。”
萧雨歇的目光落在自己这师妹身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未曾说出口。
石室之内只有这一尊棺椁,其余并无什么异常,是以二人很快便出了石室,又将寒潭恢复原状,二人方才朝上游去。
巫族覆灭的原因虽还未知晓,不过如今也算有了线索,此地自然不能久留,一跃出寒潭,二人便朝银月谷的方向往回赶。
回去时已是月上中天,却见谷口坐在蛊虫坐骑之上疾驰的灵素,她如今被殷玉盈下令追查那鸣潜入的贼人不说,寻觅殷雪蟾的事情也落在了她身上,自然忙的团团转再没空管自衍天宗而来的她们。
见她刚回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鹿鸣意心中暗松了一口气,又不禁疑惑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这么急?
二人在谷口高处,除却灵素的蛊虫坐骑,后面还跟着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修士一般不会乘坐,除非那人被绑着。
想到此处,鹿鸣意已有了思绪,对萧雨歇道:“那马车中坐着的或许是殷雪蟾。”
自从上次她自仙盟牢狱逃出,必定有姬绪云相助,不过在幻境中萧雨歇虽重伤了她,却教她又给逃了,否则银月谷的修士也不会这么容易将人带回来。
萧雨歇心中装着事,对殷雪蟾并不如何关切,何况左右她也打不过自己。
“我们回去罢,师姐。”鹿鸣意去牵她的手,从寒潭出来衣物虽被法术烘干,可她的手依旧冰凉,如同一块冷玉。
“好。”萧雨歇启唇,她宽慰自己,师妹不想说的事情自己也不应逼她,或许时候到了师妹自然就会告诉她了。
原来有人在自己身边是这种滋味。鹿鸣意特意挑了一间二楼包厢的位置,她对凡域的食物素来有兴致,一连点了好几样,很快小二便端了上来退了出去。
鹿鸣意不由大快朵颐,萧雨歇却只端着面前一碗桂花酒酿汤圆,“师妹似乎很喜欢凡域的食物?”
鹿鸣意点头,将口中食物咽下,“以前一直挨饿,自然没机会吃这些,如今少不得要一一尝过。”
萧雨歇拿出绢帕替她擦去唇边的痕迹,“能吃便好。”
她只觉得看见师妹这般好胃口,连带自己也能将碗酒酿汤圆吃完。
恰逢她收好绢帕,窗外飞来一只青鸟,这青鸟一般是替怀玉真人传递消息。
鹿鸣意也知道青鸟的作用,莫非衍天宗出了什么变故不成,她这般想着,青鸟已跳上萧雨歇的指尖。
萧雨歇看过传讯,微微启唇道:“瀚海秘境将开,师尊命我领队前往,师妹你想去吗?”
上一世,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事情,鹿鸣意陷入沉思。
不过这一世许多事情都轨迹已经被改变,说不定这秘境也是被改变的手笔之一。
“自然要去。”鹿鸣意毫不犹豫。
二人回客栈时,柳千鹤已等候多时,见她二人关系似已经破冰,她心中方才长舒一口气,自己总算不用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过她见鹿鸣意手中提着一盏莲花灯,不由有些惊异,“鸣意师妹,这灯是……”
“师姐送的。”那卖灯商贩的话她自然也知道,不过鹿鸣意并不觉得有什么。
柳千鹤自然也知晓这城中习俗,赠人莲花灯需得对面是心仪之人,毕竟方才好几个人想要送她莲花灯都被她拒绝了。
她的眼神自萧雨歇与鹿鸣意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只吐出一句,“鸣意师妹你且先去歇息,我与萧雨歇有些话要说。”
鹿鸣意见她一时神色有些复杂,不过她们二人常常议事,倒也不以为异。
便将花灯收进储物袋中,回了自己房中。
待确认鹿鸣意走远,柳千鹤方才回身对萧雨歇道:“你知道赠灯是什么意思?”
萧雨歇默然不语,柳千鹤知晓这是她不想回答又不想说谎才有的表现。
“唉……”想到前景,柳千鹤顿觉一片黑暗。
不,应该说,原来鹿鸣意在她身边,是这样的幸福快乐。
为此,沈鸣筝本该在十五岁那年去太清宗的日程,被她强行推迟了两年,说什么都要和鹿鸣意一块儿去。
她们从小就在一起,未来踏上漫漫修仙路,更是该形影不离。
在去太清宗的路上,沈鸣筝不知多少次提起:“听说丹峰占地面积很大,到时候我们一定要挑个好位置建府!或者干脆我们俩就用同一座阁子吧?”
“阿筝,这才到哪儿呢!”沈翩尘浅笑劝说。
沈鸣筝不以为意:“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都会去丹峰的!”
说完,她还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鹿鸣意的。
鹿鸣意当时正看向窗外的景色,觉察到动静,立刻收回视线:“嗯、啊!”
“什么啊?”沈鸣筝柳眉蹙起,十七岁的她已经出落得极为明媚动人,即便是生气时也只让她更添几分色彩,“你认真一点听我说话!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路上,沈鸣筝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有点紧张于灵根觉醒,不过这种情绪并不多。毕竟沈鸣筝自认出身顶级,天赋怎么都不会低。
她同样有点舍不得离家。从小到大,这应该是沈鸣筝第一次要长期离开瑶光涧。
但除此之外,始终有种淡淡的不安和烦躁,萦绕在她心间。
后来在太清宗的启蒙殿上,见到鹿鸣意要入姜流照门下去往剑峰时,沈鸣筝才终于明白。
那些情绪原来是一种预告。
第 160 章 金陵谣(2)
沈鸣筝知道自己是不同。
来到太清宗后,这点被放大得更加明显。
这里汇聚了来自九洲各地的天之骄子,是修仙界新星一代的摇篮。
而即便在这种群英荟萃的地方,沈鸣筝也是极其耀眼夺目的那个。
论起出身,她是天下第一家沈家的独女,唯一的少主,太清宗实在难有人出其右;论起天赋,她是天品火灵根,无论是她母亲沈翩尘、还是师尊明萱,都逊色于她。
再加上沈鸣筝容貌的美艳出众,从入宗的那天起,无论是其她地区的大宗少主,还是宗门内的天才师姐们,有一半都会天天往丹峰跑。
“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二个的,都觉得自己修为够了是吧?整天有事没事往本尊这里跑什么?你们几个丹峰的赶紧给我滚去罚抄!其她几峰的再不走,我也一并处罚!”
明萱忍无可忍地在门外训斥着,叫那些狂蜂浪蝶终于如鸟兽散。
等她走回殿内,看到正坐在桌旁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景致的沈鸣筝,恨恨道:“你这个小祖宗,明明是你惹的麻烦,就该你去解决!”
沈鸣筝虽然脾气骄纵,但炼丹天赋着实罕见,明萱对她是又爱又恨。
而听到自家师尊的话,沈鸣筝冷漠道:“今天赶走了,过不了几天就又来了!把她们放在那儿不管便是,等发现无利可图,这些人自然而然就会离开。”
萧雨歇清醒过来时,已过了一夜。
鹿鸣意先她一步醒过来,此刻倚在墙边面色不再如先前苍白。
而后洛意与伽蓝也醒了过来,众人经过一夜休息体内灵力自然也恢复不少,便由洛意打开石室的阵法,她唤出自己本命法器,乃是一架通体碧绿的箜篌。
洛意素手拨动琴弦,琴意响起,石室的入口也逐渐显露出来。
离了这间石室,只见原本的玉楼金殿、贝阙珠宫皆已化为了断壁残垣,四周四处都是血迹,有修士的也有那蛟龙的,倒也如洛意所说一般,这里的确经历过十分激烈的战斗。
洛意依旧拨动着手中的琴弦,不过曲子已从悠扬婉转的曲子转变为了肃杀的破阵曲。
那沉默寡言的修士伽蓝也已凝聚灵力在手掌之上,有的修士并不借助本命法器,而是淬炼自己的躯体,一般被人称之为体修。
体修毕竟是少数,多数修士还是依凭法器作战,不过体修的□□强度自然比寻常修士要强上许多。
蛟龙空灵又飘渺的声意响起,“不过是两只烦人的蝼蚁,居然又带着帮手回来了。”
下一刻,空中已浮现出她的身影,不过比二人初见时已要狼狈许多,水柱凝成实体朝四人袭去。
鹿鸣意与萧雨歇已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闪身堪堪躲过这一击,至于洛意,她依旧站在原地,只见那一直沉默寡言的体修伽蓝运行灵力至自己的双拳之上,那水柱的攻击居然被他的拳法化解。
萧雨歇对鹿鸣意传意道:“好霸道的拳法。”不过体修牺牲了拥有武器的优势,淬炼出的□□拥有这么强横的力量也不奇怪。
伽蓝顺势又轰出几拳直逼那蛟龙而去,蛟龙本就与其余修士恶战一场体力有些不支,闪避不及,这几拳竟是将她的龙鳞轰的剥落下来一小片,露出内里的血肉。
她受了伤,声意自然带些愠怒,“你们这些蝼蚁,竟敢……竟敢将我逼至如此地步!”
伴随着通天彻地的一声吟叫,四人皆被掀翻在地。
她身上雪白的龙鳞悉数变为了黑色,就连方才被伽蓝剥落的鳞片也重新生长了回来。
她又变回了人形,初见时雪白的龙角已变成黑色,泛着诡异的光泽,覆身的龙鳞也变成了那种诡异的颜色,周身充斥着黑气。
“去。”她总算张口说出了第一句话,不过语调有些古怪。
那黑气便在她的指示之下朝四人袭去,就算是蛟龙,威力也不可小觑,何况四人此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面对此处攻击毫无胜算。
萧雨歇捏碎自己胸前的金色晶石吊坠,下一刻她的眼眸已变成了金色。
蛟龙原本以为四人败局已定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萧雨歇腾空而起,她金色的眼眸睥睨着蛟龙,“我连真龙都不放在眼中,何况你这只小小的蛟龙?”
面对换了个人般的萧雨歇,蛟龙心中不由生出恐惧,“你是谁?”
“萧雨歇”唇边漫起笑意,“你不需要知道。”
“跪下。”她脱口而出的是如蛟龙先前那般古怪的语调,那身披黑鳞的少女瑟瑟发抖真如她所说一般跪了下去。
接着,“萧雨歇”一指她的眉心,“你还是变成一柄兵刃比较好。”少女的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恭顺,一息之后,她手上多了一把泛着黑色光泽的剑,剑柄处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蛟龙。
将那柄剑收入储物袋之中,她喃喃自语,“时间到了。”而后,她闭上了眼。
萧雨歇自空中急速坠落,鹿鸣意忙起身接住她,方才那一幕三人都看得分明,有什么附身在萧雨歇身上,祂的强大足以让这蛟龙俯首。
望向自己怀中昏迷的师姐,鹿鸣意的面色十分难看,方才那人给她的感觉跟前世的萧雨歇十分相似。
这或许并不是巧合。
夜间的鸣鸾台万籁俱寂,其实鹿鸣意鲜少踏足此处,上次还是为求萧雨歇允她一道前往银月谷。
此处名唤鸣鸾台,自然是因为豢养着宗门内的珍禽,那些珍禽之中又属鸾鸟为首,不过鸾鸟平日并不轻易开嗓。
好在鹿鸣意也没有听鸟叫的兴致,仙侍提灯一路引着人朝花圃走去,她只是暗自纳罕往日师姐相邀不都是让她去正殿,今日怎么在此处?
花圃之中又修筑了小亭一座,萧雨歇正坐在那亭中望向某处地方出神。
引路的仙侍离开后,鹿鸣意轻唤她一声,“师姐。”
萧雨歇望向自己这位师妹,依旧是目若朗星的模样,普普通通的弟子服穿在身上,却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过来罢,师妹。”萧雨歇朝她招手,鹿鸣意缓步过来坐在她身旁,于是她也可以看见萧雨歇方才望见的景致,只见点点萤火微光之下,成片的灿金色花朵在这花圃之中开放。
“今日是你的生辰,不知你想要什么礼物?”萧雨歇问她道。
鹿鸣意垂了眼睫,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了。
至于礼物,她似乎也不需要什么,思索片刻后她方道:“师姐,我想看你舞剑。”她并不希望萧雨歇破费赠她什么珍惜之物,这个要求正好。
“好,既然师妹想看那我便将这剑舞当做你的生辰之礼。”
于是在这亭中,萧雨歇召出平日并不轻易出鞘的逝水,开始舞剑。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1]面前依旧是那座熟悉的小院,只是那从前繁茂的梨树如今再看见,却无端有些衰败之感。
鹿鸣意眉心一跳,难道怀玉真人……
修士虽拥有比凡人来说足够多的寿数,但只要未曾飞升,便终究有寿数走到尽头的一天。
鹿鸣意暂且摒弃这些杂乱的心绪,缓步迈入这座小院。
果然,怀玉真人一如既往坐在树下品茗,自鹿鸣意踏入这座小院起,恐怕她便感知到了。
“尝尝这茶。”怀玉真人不急不缓将茶盏推至鹿鸣意面前,鹿鸣意便也揭开盅盖饮了一口,入口清香冷冽,又似有回甘之意。
喝完了茶,怀玉真人方道:“秘境一行你们是否遇见了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鹿鸣意沉吟不语,片刻后方才点头。
“若按以往,应当有宗门长老带队前行才是,可我却只指派了你们四人,危机与机遇并存,当年,我们也是自这样九死一生中的险境之中历练出来的。”怀玉真人眉眼之中透露出几分怀念之意。
鹿鸣意却道:“师尊,您是否……”剩下的字眼不好再吐露出口。
怀玉真人已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是,这也是我希望你们能快速成长起来的原因,我们终究是老了,毕竟衍天宗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怀玉真人反倒更有几分坦然,“其实我还未到寿数尽的时候,不过我卜了一卦,那一卦赌上了我未尽的寿数。”
鹿鸣意经历过上一世,虽早知道有这一遭,可今生她对怀玉真人的看法却不同了。
从前她总觉得师尊偏爱师姐,因师姐的天赋比她更好,就连掌门之位也会传给师姐,这是宗门众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这一世,怀玉真人是真的想要将道法传给她,或许她也期望自己能够继承她的衣钵,就算鹿鸣意选了另一条路,她也并不失望。
怀玉真人望她一眼,“你已筑基圆满,至于突破的机缘我只能卜算到在蓬莱,恰逢蓬莱掌门寿辰,我与她也算有几分交情,明日你便去往蓬莱代我替她送上一份贺礼罢。”
说话间,怀玉真人手上已浮现出玉匣,想必其中便是贺礼。
鹿鸣意接过收好,“师尊,弟子还望叶长老能够与弟子一同前往。”
怀玉真人点了点头,“你去罢。”
鹿鸣意出了院门,瞥见仙鹤们在水中嬉戏,此去蓬莱估计又有一阵见不到这些小家伙们,想了想索性抛掷出几枚灵石,仙鹤一见有吃的忙衔在口中,吃完灵石还不忘鹤鸣几声,似是在感谢她的投喂。
鹿鸣意摇头失笑一声,复又回了竹屋之中,此刻不能修炼倒显得有些无事可做,她原本想制些符隶,不过此时心却不够净,待到画废了第五张符隶后,鹿鸣意方才起身,她索性拿纸符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往其中注入灵力。
只要师姐出关,纸符感应到便会飞向鸣鸾台。
做完这一切,鹿鸣意躺在床榻之上睡了一觉,第二日方起身离开竹屋。
她熟练御剑前往出云峰,便看见叶听荷站在出云峰的最高处负手而立,“掌门师姐已与我说过了,这次前往蓬莱我们不乘飞舟。”
望着叶听荷嘴角的笑容,鹿鸣意顿时心觉不妙。
而望向海边港口停泊的船只时,鹿鸣意心中的不妙攀至巅峰。
那艘船只倒也恢宏,不过负责拉船的却是妖兽。
叶听荷见她目光,便解释道:“蓬莱居于海上路途遥远,走水路比乘坐飞舟更为合适,至于这妖兽,不过是海中寻常的飞鱼妖罢了。”
的确,那拉船的妖兽除却体型大了些,与普通的海兽无异,估摸着只是极为常见的种类。
“走罢,上船。”叶听荷相邀道。
二人上了船,飞鱼妖兽自然也感受到了,拉着船只朝前面的海面驶去。
鹿鸣意与叶听荷立于船舷之上,海风拂面,只听得涛声阵阵。
鹿鸣意望着空中的飞鸟,语气有些疑惑着问道:“叶长老,蓬莱掌门是个怎么样的人?”
叶听荷打了个哈欠,“谈引霄么?她这个人啊无趣得很一板一眼。”
鹿鸣意默然,只听她话锋一转,“不过她这个人倒也不是简单之辈,毕竟有人说她的年岁已逾两千年却丝毫不见老态,何况她如今已步入化神境界,恐怕也只有掌门师姐与她匹敌。”
修士的容貌虽不会改,就如怀玉真人般鹤发童颜,可过了千年也没有一丝老态,也算是一桩奇闻。
“这样么……”鹿鸣意沉思着道,前世她对蓬莱也知之甚少,毕竟这一派久居海上一贯低调。
叶听荷见她这副模样便又笑道:“除却蓬莱岛,还有相邻的瀛洲与方丈岛,不过因着谈引霄的缘故,这两岛唯她马首是瞻。”
鹿鸣意却微微蹙眉,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觉得这趟蓬莱之行,并不会如预料中那般简单。
叶听荷自然也能看出来她神色不对,索性宽慰道:“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在?”她已是元婴境界,只觉保护个筑基期弟子算不得什么难事。
鹿鸣意点了点头,“是,有叶长老在自然不必担心。”
叶听荷听了这话倒也十分高兴,“有眼光,若你不是掌门师姐的弟子,我倒真想将你收为亲传弟子。”
鹿鸣意闻言却只是微笑并不接话,叶听荷便也不再出声,只眺望着船舷之外的海面。
从前鹿鸣意在书上看见这句诗只觉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方才知晓不是假话。
一舞毕,似轻云之蔽月[2],萧雨歇收剑而立,“师妹可还满意?”
鹿鸣意微笑着拊掌道:“师姐亲自舞剑自然是满意了。”
“那便好。”萧雨歇微微颔首,“其实除却这舞剑我还有一物想要送给师妹。”
只见她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原来是先前那朵灿金色的花朵,不过此物经由她手炼制,此刻便是一枚光洁如新的法器。
鹿鸣意自然有些讶然,“我还以为这花已然丢了。”
萧雨歇只是含笑替她将这枚法器如发簪般佩戴在发髻之上。
又唤仙侍送来佳酿,“师妹尝尝这佳酿。”
见她未动,萧雨歇忍不住又添了一句,“我知你年纪尚幼这酒并不醉人,放心罢。”
见她这样说,鹿鸣意虽并不善饮酒,也是小酌一杯,入口这酒果然十分清甜,喝完口中还有回甘全然不似烈酒。
萧雨歇也饮了一杯,此刻夜风微凉,二人坐在亭中独处。萧雨歇平日并不涂抹口脂,不过望向她那朱唇,鹿鸣意陡然又想起那个荒唐至极的吻。
之前的怀疑又萦绕在脑海之中,那时的师姐真的是被子蛊操纵失去意识了吗?
反倒是萧雨歇见她面色绯红,以为她是醉了,又伸出手摸她的额头,“你的脸怎么这么烫?没事罢?”
“要不今日还是在鸣鸾台歇息一鸣。”萧雨歇提议道,毕竟让醉酒的师妹一个人回去萧雨歇实在是不放心。
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摸着她的额头,让她恢复了些神思,“好。”
鸣鸾台的客房并不少,平日虽没什么客人住在此处,也被仙侍们打扫的干干净净。
直到躺在客房的榻上时,鹿鸣意依旧不确定,毕竟她这反常的行为实在很难解释的通,而后她萌生了更加荒谬的想法,难道她喜欢师姐?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鹿鸣意自己也说不清楚,前世她见过许多修士囿于情爱甚至最终反目成仇,便决意不找道侣。
难得的是姬绪云与她看法一致,二人虽堕为魔修,却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想到此处,鹿鸣意恨不得闭眼立刻睡去,明明上辈子对她只有恨,究竟为什么如今会发展成这样。
可令鹿鸣意没想到的是,一夜梦境中竟也是光怪陆离的景象,醒过来的鹿鸣意也没想明白,索性不再去想了。
一下榻,她便赶紧御剑回了竹屋。“有什么话还是留到之后再说罢。”叶听荷自柳千鹤身后现身,眉头紧锁面上神色十分肃然。
鹿鸣意却松了一口气,“叶长老。”鹿鸣意闻言粲然一笑,她极少露出这样的神色,萧雨歇本以为她本就是内敛的从不外露自己的情绪。
“师姐,若那人是天道呢。”鹿鸣意收敛了面上笑意。
“那便逆了这天道,何况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争得一线生机。”萧雨歇回她道。
魇兽自然也知道,叶听荷是在场最能威胁到她之人,使出最强的一击朝叶听荷攻去。
叶听荷却并未躲避,她周身泛出幻境,巨大的佛像手中拈着一支荷花,那花枝轻轻一挥,魇兽的身体便断成了两截。
紫蓝色的血液泼洒在地上,魇兽的躯体逐渐缩小,露出其中的巫族尸体。
叶听荷只是缓步走上前,将那尸首的双眼阖上,很快那尸首便也消散了。
此刻叶听荷负手而立,“好了,该去见见那背后炼制魇兽之人了,也就是这次的罪魁祸首。”
叶听荷领头,余下四人紧随其后,只见殿前立着的殷月盈神色从容,不过她唇角沁出一点血丝,显然是受了伤。
“没想到你还活着。”殷月盈神情平静,不过真相已昭然若揭,殷月盈便是炼制操纵魇兽之人,魇兽一死她便遭了反噬。
叶听荷的神情也尚且称得上冷静,“是,我还活着,或许上天让我活着就是为了在此刻阻止你。”
殷雪蟾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就是自己的阿娘,“阿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亲生女儿,殷月盈面上的从容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缝,“原本我是不想让你知晓的,雪蟾,我们原本都应当算是巫族后人。”
殷雪蟾口中喃喃道:“巫族……”显然一时无法接受这巨大的信息。
鹿鸣意与萧雨歇心中亦是一惊,除了叶长老,竟然还有存活在世间的巫族后人。
叶听荷依旧十分肃然,“姐姐,你为什么要用我们的族人尸身炼制魇兽?”
原来二人还是姐妹关系,殷月盈默然片刻,只是道:“若非你来了,这两个小辈便应当葬身此处,这秘密也就能继续保守下去。”
“为何如此冥顽不灵?”叶听荷已面带怒容,说话间出手制住了殷月盈。
她居高临下睨她一眼,“你使用禁术罪无可恕,仙盟不会放过你。”
殷月盈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这样做,也不过是为了反抗天道,天道预言要让巫族灭亡,我便以魇兽驱使,我可不信什么狗屁天道。”
“当心,她要自爆。”鹿鸣意出声提醒道,萧雨歇已拔出逝水剑将她护在身后,柳千鹤则阻拦着想要上前的殷雪蟾。
叶听荷将四人皆护在身后,一阵巨大的白光后,昔日恢宏的宫殿化为尘土,殷雪蟾望着这烟尘,心中只觉前所未有的绝望。
见姐姐决绝至此,叶听荷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过她还是对跌坐在地殷雪蟾道:“雪蟾,日后银月谷的担子便要落在你身上了。”
殷雪蟾已是泣不成声,她再叛逆对这个抚养自己长大的阿娘也是有感情的。不过,很快她又将泪抹去,“我会修炼到金丹,银月谷的谷主不能这么软弱。”
“我亦会留在此处,如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来处置,包括巫族的事情。”叶听荷对柳千鹤道:“你是大师姐,日后流云峰上的事务一应交由你处理。”
柳千鹤只是应下,“是,师尊。”她长大了,知道如今自己需要承担些什么了。
待到柳千鹤将殷雪蟾送去安顿之后,她眉间已有几分倦意,叶听荷抚过鹿鸣意的头顶,“好孩子,你们两人做的都不错。”说话间她瞥向萧雨歇。
“至于同生蛊,我不会告诉掌门师姐,你们且留着罢说不定日后自有用处。”叶听荷道。
鹿鸣意知道自然是瞒不过她的,不过未曾想她竟然让她们将同生蛊留下。
“多谢叶长老。”鹿鸣意与萧雨歇真心实意道谢。
叶听荷却满不在乎挥了挥手,“我老了,现在宗门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我很期待,日后宗门应当会出现两位天骄。”
二人回去时,便看见柳千鹤站在竹楼前,“现在总算可以好好坐下来说说话了。”
三人一齐进了楼内,柳千鹤坐下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日后忙碌起来恐怕就没那么多闲暇时日炼丹了,不过鸣意师妹你还记得你那个朋友姬道友吗?”
“怎么了?”鹿鸣意面露疑惑,萧雨歇却并未说话。
“没什么,我看她对炼丹这事也算小有天赋,便让她在出云峰学炼丹了,正好拿你们俩来试……试药。”柳千鹤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
鹿鸣意不禁莞尔,“千鹤师姐,你真是。”不过她还是喜欢现在的柳千鹤,比上辈子那个拿着金针追杀她的柳千鹤要好得多。
二人说着话,萧雨歇却沉默不语,鹿鸣意知晓她应当是心中有事,其实她心中也有疑惑,殷月盈口中所说天道是怎么一回事,鹿鸣意不信命,可上辈子她经历的那些痛苦,如果都是被为人操控的呢?
会不会姬绪云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从银月谷叛逃。
鹿鸣意想到此处,不觉有些荒谬,如果她的一生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那么是否连天道都在嘲笑她,多么可怜可悲。
柳千鹤见时间差不多了,“好了我先回去了,估计殷雪蟾此刻已经醒过来。”她是以金针封住她的经脉让她强行休息的,现在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解开的时候了。
柳千鹤走了,萧雨歇注意到鹿鸣意的不对劲,“师妹,你的手怎么在发抖?”
自重生后,鹿鸣意便极少外露出失态的时候,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如常,只是道:“师姐,如果你的一生只是如话本子上写好注定了结局,你会怎么办?”
她是真的很好奇,萧雨歇会怎么做。
萧雨歇面不改色,“我不信命,若是结局注定,那我拼了命也要将这结局改变。”
抚摸着发髻之上的灿金色法器,她方知晓昨夜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入定,经过这番历练她感知到或许自己已经快要到筑基的瓶颈,只是这金丹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修成。
修炼已然到了瓶颈,她想了想,还是出门御剑朝出云峰而去。
鹿鸣意去了柳千鹤的院子,没成想未曾遇见柳千鹤,反倒是见姬云亭在此处炼丹,鹿鸣意不过略一感知便知晓如今她气息较之从前浑厚,想必已到了筑基境界。
见姬云亭专心致志炼丹也不好搅扰,鹿鸣意只在一旁舞了一套剑法,停下时姬云亭那一炉丹药也已炼成。
姬云亭见了她,面上自有喜色,“鸣意,如今我已是筑基境界了。”
鹿鸣意一笑,“那便好,在出云峰还习惯吗?”
“自然是很好,柳师姐十分照顾我。”姬云亭回她道,她知晓这多半还是因为鹿鸣意的缘故。
姬云亭收起丹炉,二人移至院中石桌旁坐下,鹿鸣意便将那瀚海秘境之中所历之事娓娓道来,不过她隐去了萧雨歇那段,听得姬云亭面带笑容,“再过一段日子恐怕我也能出宗门历练一番了。”
衍天宗中规定筑基期的弟子方可出门历练,姬云亭已在宗门待了许多时日,能下山自然是一件好事。
“嗯。”二人说完了话,鹿鸣意自觉也该辞行,何况她还要去寻柳千鹤,姬云亭却将方才炼好的丹药一气塞给她,惹得鹿鸣意失笑,“不需要这么多。”
不过她拗不过姬云亭,最终还是接下一半,鹿鸣意出了小院,又询问在灵田之中忙碌的修士,“可曾见过千鹤师姐?”
其中一位修士替她指路,“千鹤师姐如今应当在芷兰阁处置事务。”
自叶长老离开后,出云峰的事务一应落在了柳千鹤头上,她从未处置过这些,自然焦头烂额。
芷兰阁原本是一处清幽之所,如今被用来当做处置事务的地方,自然也就热闹起来。
鹿鸣意还未曾走到门前,便听闻柳千鹤的声意。
随着鹿鸣意修为的跌落,沈鸣筝如愿以偿成为了年轻一辈最耀眼的新星,她和鹿鸣意在流言上的地位彻底置换。
不,鹿鸣意是远不如她。
可面对那些风言风语,鹿鸣意却和沈鸣筝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好似并没有听进那些话,每天该做什么还是什么;过去那些追捧她的人走了许多,但她本就不放在心上,整日还是和原来的几个人往来。
沈鸣筝不相信鹿鸣意是没有压力的。
她一面去把那些妄图趁机刁难鹿鸣意的人处理掉,一面又故意在鹿鸣意面前提起那些流言。
沈鸣筝想证明,自己过去执着于名誉的反应是非常常见的。
然而,鹿鸣意就算偶尔会有不满和生气,但那些并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见鹿鸣意如此,沈鸣筝想起两人很久以前的聊天,提到了报仇的事。
当时不过六岁的鹿鸣意,便能说出要韬光养晦的话。
如今的百年后,她定然更能如此。
沈鸣筝的心再度为之震颤跳动,可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烧灼感。
她发现自己当真是很多地方都不如鹿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