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生倒数3 更灼热、更柔软的东西附上了她的唇
鹿鸣意都记不清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凌霄阁的了。
直到翩跹的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她感觉到一阵冰凉,意识这才回笼。
剑峰峰顶之上正飘落着漫天的大雪。
鹿鸣意彼时才终于明白,为何剑峰之上近些时日的天气如此反常——这些天气,实际上代表的是姜流照的心绪。
作为大乘期修士,又是剑峰峰主,这凌霄阁之上附有姜流照的一缕神识,她的心绪变化自然也会引动这一方天地的气候转变。
所以之前的阴雨连绵,眼下的鹅毛大雪,都说明师尊……心中哀戚。
鹿鸣意长睫抖了抖,她垂眸看向自己发颤的双手,盛夜死不瞑目的惨状在她眼前反复重现。
不是没见过死相凄惨的人。
当年参与征讨魔宗的战役之时,鹿鸣意手上没少沾染上魔修的血。
但现在是太清宗的宗主,享誉天下的碧月剑尊,毫无尊严的、仿若被人折磨一般的暴毙身亡在她眼前。
鹿鸣意合上眼,盛夜那锁在她身上的、带着难以觉察的深意的淡蓝色眼眸,如影随形。
“别站着了,进去吧。”
姜流照清泠清冽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鹿鸣意身子一抖,她这才发觉,姜流照竟然已经将她领到了卧房前。
凌霄阁上寒风肆虐、冰霜飞舞,但姜流照很明显地用了灵气护体,这些风雪无法给鹿鸣意带来任何影响。
可她依然冷到发抖。鹿鸣意眼眸微睁,看向萧雨歇,想不到对方居然会如此果断坚决地支持她。
甚至……还将她的所作所为如数家珍。
对面几位峰主也是神色各异,只是看向鹿鸣意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震惊和难以置信。
萧雨歇趁热打铁道:“并且,师尊也是全然信任着师妹,所以对她委以重任。在今夜,师尊同样传讯于我,我这才会及时赶来正清堂。而师尊对我的传讯是:让我全力支援师妹的一切!”
萧雨歇的补充,更是加大了鹿鸣意话语的可信度。
天符真人试探着问:“萧师侄,宗主她当真传讯同你说鹿师侄的事?”
萧雨歇淡然一笑,道:“千真万确。”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了自己作为太清宗门徒的身份牌,道:“师尊外出这些时日,我和师妹与她始终一同。一路上,师尊也有诸多叮嘱。各位师姑不相信的话,可以查阅我的身份牌讯息。”
鹿鸣意旁观着,心想:萧雨歇这幅坦荡笃定的模样,连身份牌都拿出来了,那几个做师姑的如果真把她身份牌拿去查看,可就实在是太不信任了。
果不其然,没人去接过萧雨歇的身份牌。
天符真人提了提唇角:“萧师侄太认真了。此事得到你的确认就行了。”
然而,哪怕她们暂且认可了鹿鸣意得到了姜流照的“嘱托”,萧雨歇又是一个辅助的角色,但她们作为一峰之主,修为高深,完全不知姜流照的安排,这依然会让人感到不安。
就在气氛一时沉闷之际,从入殿之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明萱突然动了动。
她走到鹿鸣意跟前,定定看着她,接着双手拍上了鹿鸣意的肩膀,故作镇定的声线里还带着明显的颤抖:“鹿鸣意,不管你要什么、做什么,如果有需要我出手帮忙的,尽管来提!就算要我拼命……我也会帮你!”
鹿鸣意对上明萱通红的眼睛,愣愣唤了一声“明萱师姑”,而后重重点头。
有了明萱开头,祁映雪也擦了擦眼泪。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年姜流照会那么匆忙地要她来继任剑峰峰主之位。
除了要尽快登上宗主之位外,当年的姜流照或许已经猜测到会有今日。
而她,不可能再沉默。
祁映雪也哑声坚定走到鹿鸣意和萧雨歇跟前,道:“萧师姐,鹿、鹿师姐……虽然我修为很弱,还中了蛊,但我不会拖后腿……如果有需要剑峰的,我会尽我可能地去调动资源,说服那些长老和门徒……”
太清五峰中,剑峰和丹峰体量最大。
作为峰主的明萱和祁映雪都如此直接地鼎力支持鹿鸣意,而身为萧家家主、又是剑峰大师姐的萧雨歇,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鹿鸣意身边。
天符真人拍了拍还在犹疑的散华真人和需要花时间去思考的云鹤真人,道:“好啦!你们还想什么呢?不如想想看,如果几百年前不出那些意外的话,以鹿师侄的天资,她就该是剑峰的继任人。长虹若是身陨,她可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
“况且,经历过那些事后,鹿师侄还愿意回来支持太清宗,我们哪儿有什么脸面去质疑?”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散华真人也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走向鹿鸣意。
姜流照的死,原本将掀起轩然大波,给正道人心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但至少眼下,因为鹿鸣意的迅速反应和到位安抚,太清宗这几位领头人算是稳下了心境。
几人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云鹤真人问:“所以,盛夜到底想要什么?她有什么必要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鹿鸣意心知五色石的事决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只说:“盛夜的目标是太清宗秘宝。”
“秘宝?”天符真人沉吟道,“若是为了秘宝,那她在任宗主时期,完全可以拿到啊?毕竟能接触宗门秘宝的,只有宗主。”
鹿鸣意道:“太清宗的秘宝并不好拿到,其中有诸多阵法限制。饶是盛夜在任的数百年里,她也束手无策。”
“如此倒也能解释,她为何找来云和仙人和玄微真人了……想要直接拿到秘宝么?”
“那这样的话,如果我们直接将秘宝交给她们呢?这样至少宗门内修士的伤亡能少很多!”
晨曦石点点头:“姜流照确实很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盛夜要五色石,那么赤焰石是必然要出世的。而血咒又必须要拿人命、甚至可以说是姜流照本人的性命来解开。在此之前,姜流照一直很犹豫人选,她并不相信旁人能抵抗五色石的威力。
“直到……鹿鸣意你回来了。你对噬灵蛊和五色石一事的执着,让姜流照痛苦又欣慰。她痛苦于不想让你再参与这件事,欣慰于你确实又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这件事,姜流照已经亲口告诉她了。
鹿鸣意了无生气地说:“所以,她一直想要推开我,不想让我知道太多。”
晨曦石笑笑:“现在也是这样。”
鹿鸣意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晨曦石淡声道:“你很痛苦……继续下去,和盛夜抗衡,参与修仙界的战争,你可能会承受更多伤痛。你不是问为什么你要经历这些吗?只要离开这里,你的痛苦就会大大减少了。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论及对正道的贡献,你已经远超旁人了。”
她说着,将姜流照那枚碧绿戒指拿了出来:“这里面有各类高阶丹药符箓,包括用作易容术的符箓。有了这些,你想瞒天过海离开太清也完全有可能。”
鹿鸣意问:“是师尊准备的……?”
晨曦石点点头。
鹿鸣意想到即将离开瑶光涧时,姜流照劝她留在瑶光涧时说的话。
她说她会面对生死和苦痛。
而她说,她可以忍受。
那个时候,姜流照是不是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甚至连她死后,她都想为鹿鸣意谋划一条远离痛苦的道路。
可如果就这么离开,又能去哪里?
鹿鸣意盯着静静躺在晨曦石掌心中的戒指,没有接过来,只哑声道:“你要讲来龙去脉,那就说吧。我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
晨曦石微微一笑,也不意外鹿鸣意选择的道路,用一种雀跃的声音道:“好!鹿鸣意,我就知道你不会逃避的!”
她这一番话,情理兼备,在鼓舞的同时,也叫人生不出一点反感。
云鹤真人一度濒临崩溃的情绪被拉了回来,但她依然要问清楚:“鹿师侄这话说的感人肺腑……但宗主若真有法子,为何只告诉你,而不告诉我们?明明我们的修为更高、人脉更广!”
为什么是她?
鹿鸣意也曾问过,为什么经历这一切的是自己。
她定定看着向她发问的几人,声音清亮道:“因为师尊信任我。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而我也一定会做到。”
在场除了祁映雪以外的四人,年纪最小的明萱也已经接近千岁。
但在这等生死存亡关头,能给出如此坚定无畏的答案的人,她们也几乎不曾见过。
偏偏鹿鸣意瞧起来是那样的认真,带着令人信服的气场,她们心头的信任倾向居然大过了质疑。
萧雨歇见着鹿鸣意明亮而坚毅的侧脸,眸光温柔,全然倒映着她的影子。
晨曦石点点头:“姜流照确实很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盛夜要五色石,那么赤焰石是必然要出世的。而血咒又必须要拿人命、甚至可以说是姜流照本人的性命来解开。在此之前,姜流照一直很犹豫人选,她并不相信旁人能抵抗五色石的威力。
“直到……鹿鸣意你回来了。你对噬灵蛊和五色石一事的执着,让姜流照痛苦又欣慰。她痛苦于不想让你再参与这件事,欣慰于你确实又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这件事,姜流照已经亲口告诉她了。
鹿鸣意了无生气地说:“所以,她一直想要推开我,不想让我知道太多。”
晨曦石笑笑:“现在也是这样。”
鹿鸣意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晨曦石淡声道:“你很痛苦……继续下去,和盛夜抗衡,参与修仙界的战争,你可能会承受更多伤痛。你不是问为什么你要经历这些吗?只要离开这里,你的痛苦就会大大减少了。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论及对正道的贡献,你已经远超旁人了。”
她说着,将姜流照那枚碧绿戒指拿了出来:“这里面有各类高阶丹药符箓,包括用作易容术的符箓。有了这些,你想瞒天过海离开太清也完全有可能。”
鹿鸣意问:“是师尊准备的……?”
晨曦石点点头。鹿鸣意蹙紧了眉头,恶狠狠道:“寄宿对象?所以你就是故意蚕食我的灵力?”
晨曦石挠挠头:
“这也是说来话长。我的能力是听取人心,当你怀疑身边人,我边会帮你读取对方的心思,并转述给你。但你对你身边的人,熟悉的是没想过怀疑的事;不熟的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在你体内待了一段时间,我的能力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并且,你的灵力反而在影响我,清洗着我的污染。
“不过,你的修为还是不太够。你的灵力越来越少,我的那些特性便会自主展现。你会听到身边人的心声,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了。”
鹿鸣意准确捕捉到了关键,问:“污染?”
晨曦石依然笑着,可她脸上却多了几分凉薄和嘲弄的意味:“是啊,鹿鸣意,你之前不是已经猜测到了吗?我们五色石在最初,是真正的神器。人类向我们许愿,我们便会为她们所用,给她们带来力量与神通。但是,愿望中夹杂了太多欲望,我们自然也会被影响。”
还真是这样。
鹿鸣意蹙眉眨眼,和萧雨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晨曦石继续说:“以我为例。我是大地之石,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听到了太多怀疑的声音。妻妻、姐妹、友人,她们或并肩作战,或如胶似漆,可我总能听到她们对对方的抱怨与怀疑。她们并不信任彼此,甚至渴望剖开对方的心扉来确认自己的想法。
“而人心,总是或多或少有阴暗的时刻的。长此以往,我的权能便被异化。我只喜欢给她们描述那些带着恶意的心声了。”
听到这里,萧雨歇垂下了眼眸,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显然是回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作为。
晨曦石说着一顿,往前挪了挪,更靠近鹿鸣意,淡金的眼眸亮晶晶的:“但鹿鸣意,你在听到我给你的心声后,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身边的人,反而是怀疑我、甚至怀疑你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你真有趣!我想多看看你的反应,但是,盛夜那个家伙已经带着姬绪云行动了,我没多少时间了……”
对于那声“你真有趣”,鹿鸣意拧了拧眉,觉得晨曦石的语气当真微妙。
她问:“我的死实际上和你有关?”
“嗯。”晨曦石大大方方承认,“我不是说过了,你的修为不太够用吗?当你的灵力被蚕食殆尽,你便是一个普通凡人了。凡人的身体是承受不住神器的威力的,所以……”
鹿鸣意想到即将离开瑶光涧时,姜流照劝她留在瑶光涧时说的话。
她说她会面对生死和苦痛。
而她说,她可以忍受。
那个时候,姜流照是不是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甚至连她死后,她都想为鹿鸣意谋划一条远离痛苦的道路。
可如果就这么离开,又能去哪里?
鹿鸣意盯着静静躺在晨曦石掌心中的戒指,没有接过来,只哑声道:“你要讲来龙去脉,那就说吧。我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的?”
晨曦石微微一笑,也不意外鹿鸣意选择的道路,用一种雀跃的声音道:“好!鹿鸣意,我就知道你不会逃避的!”
甚至于,她此刻要依靠姜流照揽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所传递来的温度,来支撑自己。
这会儿姜流照要让她自己进卧房,鹿鸣意下意识地喊了声:“师尊……”
姜流照微微垂眸看去。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鹿鸣意已经生得十分高挑,比姜流照也没差多少,只是这会儿她低垂着脑袋,姜流照只能俯视着她。
这座二层带着小院落的府邸坐落在江夏东北部的群山中。
这边的山脉比江夏正北部更为高大、绵延,若非有心要彻查这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现在这群山深处,还有一座修建的如此完整、典雅的府邸。
鹿鸣意第一眼便觉得,这定然是姜流照的手笔。
建筑和装饰的风格完全是姜流照所青睐的简约大气类型。
“她……什么时候修好的?”鹿鸣意站在门口,不可思议地问。
明萱道:“应该就是你要被审判那段时日吧?我并不是很清楚,这事还是从天符真人那儿听来的,但她如今……唉。总之,师姐当时还是大乘期,想修个房子有什么难的?”
萧雨歇跟着来到这里,看到成型的宅子,心绪复杂而释然。
当年,同样是要带鹿鸣意走,在她还在安排、布局的时候,姜流照却已经做好了一切。
明萱见鹿鸣意直勾勾看着大门,叹了口气:“太清宗的那些府邸基本都毁了……包括师姐的凌霄阁还有她后来住着的正清堂。如果她还有什么东西的话,我想,可能就放在这里了吧?”
鹿鸣意的心狂跳起来,有些紧张和害怕,可最终还是渴望占据了上风。
她推门而入。
府邸比鹿鸣意想象得还要简约一点,但想来是时间紧急,姜流照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细化这处宅子。
然而,即便再简单,她还是能认出,这府邸的形状和她的金霁阁有几分相近。
姜流照可真是个狡猾的人。正清堂内,哪怕此时只有两人,氛围也已然压抑到了极致。
鹿鸣意早早就注意到姜流照的那对耳饰,还有戒指了。
她数次腹诽过,一向性情冷清、不施粉黛的姜流照怎么会突然戴这种碧绿的耳饰?
在瑶光涧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灵力紊乱的姜流照时,她也注意到对方的戒指非但储物空间很小,就连认主的能力都没有!
然而,无论鹿鸣意怎么想,都不可能想到这些东西,竟是她生前未能送出去的生辰贺礼。
那么一块小小的玉佩,虽然当时确实花了鹿鸣意不少上品灵石,但以姜流照的身份来说,定然只能用作个装饰品。
可现在却告诉她,姜流照不仅将这玉佩特意留了下来,甚至在它被摔碎之后,还要打磨保管,作为耳饰和戒指佩戴在自己身上作为最显眼的存在。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无论如何,从振奋人心的角度来说,鹿鸣意所带来的效果竟然比姜流照还要好。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那些。”姜流照淡淡的声音传来。
鹿鸣意没有收回打量正清堂的视线,发现姜流照入住这里后,和一百八十年前对比,居然没有丝毫变化。
她漫不经心回道:“当然,有何可放在心上的?如今在太清宗的许多人,要么不认识我,要么当初鼓吹审判我。她们的话于我而言,和鸟叫虫叫又有什么区别?”
修士总是会担忧未知的未来,进而去思考命运的可能。当信任的宗主、长辈对一个修为诡异下跌而无法挽回的同门,做出负面的命运预言,许多人总是会因为恐惧和猜忌而以恶意去揣测。
盛夜利用了这种心理,再加上当时魔宗的蠢蠢欲动,最终促成了鹿鸣意被污蔑的局面。
鹿鸣意能明白这种现象出现的缘由,但并不会去理解,更懒得去原谅。
过去那些人对她如今是追捧、称赞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想再施舍任何一点注意。
姜流照抿了抿唇,迟疑道:“你如果觉得不快……”
“唉唉停!”鹿鸣意直接打断姜流照的话,“姜流照,你不会想说什么‘如果你觉得不快,可以随时离去’这种话吧?”
她又是直接打断姜流照,又是直呼其名,若是让太清宗其她人——明萱、天符真人等人——见到了,怕是又惊又不敢相信。
但早些时候,鹿鸣意还能对姜流照冷嘲热讽,针锋相对,这会儿对她们二人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姜流照眨眨眼,没有反驳鹿鸣意的话,显然是确实打算这么说。
鹿鸣意挑眉道:“这个问题我们说过几次了?方才在来太清宗之前,你不是还长篇大论分析,我是因为要阻止盛夜、阻止五色石才做这一切的吗?只是因为决战的地点,来到了太清宗,我才回来的!”
姜流照又眨眨眼,当真不再说什么了。
鹿鸣意竟从她这副表情里看出了几分名为“乖巧”的意味。
鹿鸣意赶忙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心想:在我要不要掺和五色石这件事上,姜流照的反应可当真是矛盾!她先前总是劝我别碰这事,可我当真要碰的时候,她又没阻止;我怀疑自己的时候,她又肯定我。上辈子姜流照可从来没这样前后不一、充满纠结过!
她们这对曾经的师徒,眼下正单独待在正清堂内,姜流照说是要先同鹿鸣意说点要事。
萧雨歇那原本想要委婉邀约鹿鸣意先回去金霁阁的话,只能被吞回了肚子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鹿鸣意在姜流照对面坐下。
她们并非坐在正清堂的高台之上,而是台下的位置。
姜流照似乎一开始也没打算坐过去,早早就在这边坐好。
鹿鸣意坐下前,还看了几眼那处高台,想到一百八十年前,她就是在这里见到看似重病的盛夜,然后亲眼目睹了对方狰狞的“死亡”。
一坐下,在姜流照提及要事之前,鹿鸣意先问:“当时,你日夜陪着盛夜,是要监视她吗?”
姜流照神色未变,她先前说过等回太清宗,会将一切说与鹿鸣意,此刻自然是遵守承诺:“是。”
鹿鸣意又问:“那当时盛夜假死,论能力,怎么都该是你继任宗主,先行代宗主的权能。为什么当时你不当代宗主,反而让天符真人来?”
姜流照这次沉默了片刻,随后淡声道:“当时……事情太多了。我想我并没有精力去承担代宗主的责任和事务。”
鹿鸣意直觉这个回答有点不是那么回事,试问当时太清宗的事务除了魔宗和审判她,还有什么?
就算加上五色石,可如今姜流照不但要处理魔宗、五色石、噬灵蛊,还肩负着宗主身份,她照样做的很好。
可姜流照这个回答又没什么问题,鹿鸣意只能先记在心里,接着问:“那你后来,借着……我冤死的名头,放低太清宗的招生标准,增加门徒数量,也和对付盛夜有关?”
姜流照唇边浮起了一层很浅的笑意,轻声说:“这你都想得到?”
她又为什么这么晚才意识到姜流照的意思?
如果她能早点知道的话……
鹿鸣意看着那放置于柔软洁白衣袍上的翠绿存在,视线一阵模糊,又有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滴滴滑落。
晨曦石面对这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见到那些透明的水珠自鹿鸣意漂亮澄澈的眼中溢出,忍不住抬手去触碰她的面颊,好像是要为她擦去泪水。
鹿鸣意感到冰凉无比的感触,身子一颤,抬眸见到的是自己曾经的脸,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正用一种好奇的、探究的眼神看过来。
她狠狠打开晨曦石的手,怒道:“别碰我!”
说完,回过神来的鹿鸣意又想:五色石本就带着诱惑的特性,晨曦石说的话我为什么要信?说不准、说不准姜流照这会儿还在呢!她只是暂时力竭了……
鹿鸣意想着,狂奔冲向正清堂的内殿,觉得这件事定然还有转机。
姜流照那么强大、聪明、理智,她怎么可能就这样赴死而不给自己留任何机会?
然而,正清堂的内殿也是那样的空旷,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心,有一个血红色的阵法,正缓缓褪去光芒,空气中还凝聚着极其浓厚的血腥味。
这没有消散的血腥味是属于……
鹿鸣意没有再想下去,而是喊了一声:“姜流照?”
她一面喊着,一面走向那个已经彻底褪色的血阵,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尊?”
沙哑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空间内回响,却无人应答。
内殿是姜流照生活起居的地方,但这里也显得十分单调寂寥,甚至不如位于剑峰峰顶、终年位于雪峰之巅的凌霄阁有人气。
很难想象,作为正道魁首,太清宗宗主,闻名天下的剑尊,住处却是如此茫茫的一片简洁。
鹿鸣意走到了那阵法纹路前,跪了下来,泪水打在了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姜流照已经死了,你就算在这里坐上几百年也没什么用。”
鹿鸣意没有反应。
晨曦石见着这一幕,眉头很轻地挑了一下,抱紧姜流照的遗物,走近鹿鸣意:“你看到我还不明白吗?姜流照早就聊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是她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鹿鸣意依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
晨曦石蹙了蹙眉,走到她跟前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又为什么复活吗?你不是要集齐五色石再毁灭我们吗?现在我就在你眼前了!你不是和姜流照说好了么?”
听到姜流照的名字,鹿鸣意直接将一道强劲的灵力打了过去。
晨曦石毫不意外,那道化神期修士的灵力在冲击到她之前,就被生生掐断:“你这是在做什么?发脾气吗?”
“闭嘴!”鹿鸣意头一回如此咬牙切齿地说话。
可晨曦石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好奇、探索,以及几分可以名为悲悯的情绪:“鹿鸣意,你知道的。赤焰石已经出世了。盛夜那边肯定能很快就得知这个消息,你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你懂什么?你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立场?一切都是因你们而起的!如果没有你们、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五色石,现在根本什么都不会发生!!”鹿鸣意嘶吼着,提着“漫浪”又朝晨曦石刺去。
她对曾经属于自己的身体毫不留情,枪枪直击要害。“盛夜并不在意魔宗、正道如何,她的目标就是五色石。你不阻止她的话,为了拿到五色石,她也会对萧家、沈家以及太清宗下手。”姜流照开口打断她。
鹿鸣意抬起头,见到姜流照眼中凝聚极为深沉复杂的情绪,有疼痛、怜惜,还有更多她无法明白的东西,像是挣扎和犹豫。
她听到姜流照接着问:“还是说,你觉得不阻止她更好?”
“怎么可能!”鹿鸣意激烈反驳,“我只是在想,如今九洲的情况,确实和盛夜当时的预言相对应。她……确实有推演的对的地方。就像她当初给沈姨母算的那道预言一样,推演之术是真的存在的?”
每个人都会有当局者迷的时刻,再聪明清醒的人也不可避免。傅婉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算是被盛夜说服了,只是对自己身受重伤一事依然带着气。
贺兰青等这俩人争论完了之后再说:“说到长虹,她受伤的消息属实吗?”
“这是定然的。并且,她伤的恐怕不清。”盛夜神色平静,但语气非常笃定,“姜流照修为跌落的原因一直成谜。而当时在瑶光涧,沈翩尘作为丹修并不擅长作战,若不是姜流照伤到动弹不得,我和云和仙人也不会那么快能掌握局势。”
“既然最后的五色石就在太清宗,那何不干脆直接先攻占太清宗拿到那颗五色石,然后用太清宗的一众师生来威胁姜流照交出剩余的三颗!”傅婉忍不住提议,“虽然我还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但仅凭玄微也足够攻破太清宗的防线了!”
“不可。”盛夜很果断地回绝,“仅凭我们是拿不到赤焰石的。”
贺兰青抬眸审视:“你曾经是太清宗的宗主,太清宗的一切你都应当知晓。难道你不知道的,姜流照反而知道?”
盛夜扯了扯唇角道:“此事说起来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它事关的不是知晓与否,而是太清宗内封存着赤焰石的阵法,是我师尊赤夜剑尊所设下。而解法,她只告诉了姜流照。”
赤夜剑尊宋流楹生前的修为也达到了大乘期,她所设下的阵法封印,贺兰青和傅婉还当真不一定可以破解开。
傅婉嘲讽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要脱离太清宗。赤夜剑尊把宗主之位传给了你,可五色石的辛秘却交给了长虹。这也着实太不信任你了!”
盛夜淡淡一笑,心中不为所动,面上却是多了几分埋怨哀愁:“所以,人总要为了自己谋划呀!”
“那云和说的另一件事呢?我认为是可行的。长虹剑尊是现任太清宗的宗主,待她拿到最后的五色石后,以太清宗八百余人的性命为要挟,她不可能坐视不管的。”贺兰青道。
然而,盛夜依然摇了摇头。
她笑道:“二位并不了解姜流照。五色石出世,定然会引得多方争抢、天下大乱。无论是我师尊临终嘱托,还是她自己的愿望,她都定然把守护五色石和天下放在首位。对此,姜流照可以牺牲许多。”
盛夜说着,顿了顿,提及往事:“一百八十年前,晨曦石出世,它寄生在姜流照的爱徒鹿鸣意身上。平心而论,我不曾见过姜流照对其余人有过像对鹿鸣意那样的耐心和倾囊相授。但即便如此,面对鹿鸣意和晨曦石,姜流照的选择依然是除掉鹿鸣意,保存晨曦石不被旁人所得。”
“鹿鸣意……”贺兰青收紧了眉头。
而一旁的傅婉反应更大:“说到这个我还觉得邪门!那个鹿鸣意,不是都说她死了吗?!那瑶光涧那个是谁?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死而复生之事?!难道她也有什么秘法不成?一定是了……不然她当时一个元婴期,就算我被沈翩尘的自爆所伤,又怎么可能中她那一枪?!”
提到被鹿鸣意贯穿的那一枪,傅婉更是咬牙切齿。
“应当是和我那分身类似的秘术了,毕竟这世上哪儿来的死而复生之事呢?”盛夜缓声安慰道。
贺兰青呼出一口气,道:“前些天从太清宗出去的那一批人,应当就是去找姜流照或者别的增援了。若是姜流照,便放她们进太清宗。不过,怎么确保姜流照拿到赤焰石的时机?”
盛夜露出一个略带深意的笑容,说:“这个,就靠我这徒儿了。”
说罢,在场的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从一开始就在这个大堂内,却始终只是靠在柱子旁,百无聊赖看着窗外雨色的一席红衣。
姬绪云转过身来,面对这修为可谓九洲顶尖的三人,红唇一扬,笑道:“几位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我来帮忙?”
傅婉和贺兰青面对姬绪云,脸色都沉下来了点。
她们虽然为了一己私利搅乱九洲,可到底在正道浸染多年,对魔修有本能的排斥。
只不过,现下她们又确实需要姬绪云。
盛夜道:“五色石之间皆有感应。之前在瑶光涧中,我们能把时机把握的那么好,也多亏了我这徒儿。如今面对太清宗也是同样的。”
姬绪云并不在乎傅婉和贺兰青的脸色,反而笑得更肆意了点:“不错。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各位的。”
贺兰青冷冷道:“碧月剑尊,我们如今所做都是为了飞升的夙愿!这姬宗主,到底是魔宗之人,我们可以用她,但她决不能暴露!”
“玄微真人这点就放心吧。”姬绪云靠在柱子上,双手环胸,从眼尾蔓延至眉尾的红色纹路鲜艳妖娆。她笑道,“我出没在九洲各大宗门家族内,可见过我真面目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谁知道我是魔宗宗主呢?再说,还有我这好师尊的秘术呢!把魔气掩盖之后,旁人只当我是某个普通修士吧。”
有了解释,傅婉和贺兰青脸色还是不大好看,这番商讨结束后,两人便不犹豫地离开了。
姬绪云这才笑吟吟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盛夜还端坐在原位,她眯着眼,显然在思索什么。末了,她抬眸看向姬绪云,眼神锋利:“姬绪云,鹿鸣意到底是怎么复活的?”
姬绪云作出讶异的模样:“师尊问我做什么,这我哪儿能知道?长虹剑尊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你当真不知?”盛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压迫。
“哦我知道了,师尊是怀疑鹿鸣意复活和五色石有关,我是知情不报?”姬绪云说着哈哈大笑几声,“师尊,你就别想这事了。鹿鸣意怎么复活的,和我们要拿到五色石有关系吗?”
之前鹿鸣意能那么坚定地否认盛夜,那么在她受到冲击之时,也不可避免地怀疑了起来。
姜流照停下了施术的手,她定定望着鹿鸣意,眼神锐利却又深邃包容:“鹿鸣意,难道你一直都在想着这道预言?”
鹿鸣意果断说:“才不是!我做什么要一直想盛夜的话?是因为战争真的发生了,我才会想起这件事。”
姜流照道:“在桃花源上,你阻止盛夜和姬绪云抢夺墨澜石;在临安的这段时间,费心费力找到翠影石。你这样处处阻止盛夜,是因为那道预言把你和盛夜、姬绪云紧密联系着吗?”
鹿鸣意更急促地反驳:“当然不是!我阻止她,是因为她要抢夺五色石,这会带来更多的伤亡和战乱,还会把魔修引入九洲!”
姜流照点点头,接着说:“那么,最初的最初,你来到江夏,经由江夏秘境发现了噬灵蛊的存在,后面也知道噬灵蛊的存在和五色石脱不开干系。你想要解决噬灵蛊的问题,这和盛夜的预言有关吗?”
鹿鸣意迟疑说:“不是。我……要解决噬灵蛊,是因为当时,沈鸣筝转移了我体内的蛊虫,她中蛊了。而噬灵蛊可能是魔宗搞出来的东西,九洲正道会被摧残。我想,如果任由噬灵蛊肆虐,魔宗迟早会大乱九洲,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姜流照道:“正是如此。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为你想这么做,与那道预言无关!盛夜想要夺得五色石,她被你逼到再无别的办法,只能如此声势浩大地来殊死一搏。”
鹿鸣意已经明白了姜流照的意思,但还是说:“是啊,是我想这么做的。但我这样做,最终也促成了盛夜预言结果的实现,不是么?”
姜流照眉心微微一跳,难以克制地轻轻捏住了鹿鸣意的手腕。
鹿鸣意这才发觉,姜流照的掌心温度有些低,落在她的腕上,带了一阵凉意,但她没有甩开。
姜流照轻吸了一口气,缓声道:“鹿鸣意,你为什么不把这份预言抛开来看?”
鹿鸣意眨了眨眼。
直到她死后多日,鹿鸣意还能发现她那深沉而隐晦的爱意所留下的痕迹。
鹿鸣意没有多看几眼那空旷的院子,而是快步来到大殿门口,心跳得有点急。
因为她知道,晨曦石为死去的人重塑了肉身,无论神魂是否完整。
太清宗如今是一片废墟,那姜流照重塑的身子去了哪里?
当鹿鸣意听明萱提起,姜流照曾在江夏深山中搭建了一处府邸后,悬着的心便没有再放下过,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
九洲天下,这里……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了。
鹿鸣意轻轻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大殿的门,她的步伐越来越急,越过正殿,走向内室。
内室的光线有点昏暗,可鹿鸣意甫一踏入,还是如被施了束身咒一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到不可觉察。
在那床铺之上,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看起来是那么熟悉。
鹿鸣意急促的步伐变得缓慢无比,等来到这床榻前,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微微发颤,掌心已经凝出一层细微的汗。
那只素白修长的手轻轻挑起床幔,露出了一张仙姿昳丽、沉静安详的脸。
姜流照眉目舒展,双手交叠在小腹,墨发铺散在床铺之上却依然带着一丝不苟的意味,就连薄唇都带着一层浅浅的红。
好像她只是陷入了一场沉睡,过一会儿就会醒来。
鹿鸣意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人”,眼神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姜流照的好眠。
听玉和祁映雪走后,鹿鸣意的卧房内又变得空旷起来,她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坐在凳子上的时候不由得感叹,还是躺在听玉身上舒服。
反正她是清白的,就算询问无数次又怎样?
若是询问她,能堵住那群天天把预言当事实的人,那她巴不得明天就去正清堂!
但,姜流照居然当真下令要询问她。
明明那天,师尊就在现场,也说是魔宗对宗主下的手,又为何还要审判她?又为何不向天下人证明她的清白?
过去这么多天,九洲内关于她的传言愈演愈烈,难道……如今姜流照也觉得她是那不详的预言之子?甚至觉得她会和魔宗勾结?
还是说因为要杀她,所以彻底对她不管不顾了呢?
茶杯中倒映着鹿鸣意此时的影子,她看到自己面上带着凝重而又隐隐哀怨的神色。
鹿鸣意蹙眉,猛地喝下一大口茶,又把茶杯塞到了一旁。
她拿出身份牌,带了点气,又给姜流照发了几条讯息过去,一如既往地没有得到回复。
她又把身份牌扔到一边,转而想,反正这会儿被关在凌霄阁,也找不到姜流照,审判又是一个月后的事,她在这儿自怨自艾胡思乱想也没用,还是好好去思索魔宗的事吧。
既然宗主是死于碎魂之术,鹿鸣意又不得不推翻之前所想。
不是不能对高修为的修士使用碎魂术,但碎魂是一个相当痛苦的死法,要想抽离、撕碎一个洞虚巅峰修士的灵魂,那么施术者的修为必须足够压制对方。
宗主死时狰狞的模样,若是说当时她在承受碎魂之痛,倒是可以理解,可从宗主反应不对到吐血身亡,总共还不超过五息时间。
什么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用碎魂术杀死一名洞虚巅峰的修士?
鹿鸣意的指尖轻轻点着茶杯的边沿,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抓住某个缥缈的答案。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鹿鸣意骤然感觉眼前一黑,她的身体猛地紧绷,铺天盖地的恐惧自她心中涌上,甚至导致她失去了平日里一贯的果断迅猛。
来不及去想什么人敢如此大胆地闯入凌霄阁,来者显然不善,鹿鸣意用力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丹田内稀微的灵力蓬勃运转起来。
可紧接着,鹿鸣意在一片黑暗中,觉察到自己的四肢似乎也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以至于她被定在了凳子上!
“鹿师姐,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啊。”
婉转的、柔媚的声音,带着吐息时的热气与馥郁甜腻的气息一齐洒在了鹿鸣意耳边,令她呼吸一滞。
然而鹿鸣意更想不到的是,下一秒,有更灼热、更柔软的东西附上了她的唇。
第23章 重生倒数2 她的血和姬绪云的混在了一起
那个柔软的、炙热的东西狠狠压在了鹿鸣意的唇上,让她大脑空白了一瞬。
鼻尖嗅到的那阵极为甜腻的花香更为浓郁,再加上被蒙住了双眼,只这一会儿便叫鹿鸣意头晕目眩。
随后,她的唇被用力的碾压、吮吸,一阵异样的酥麻感自鹿鸣意的尾椎窜上脊骨,让她顿时失了几分气力。
直到一个分外湿滑细软的物什描摹过她的唇形,想要进一步探入她口中时,鹿鸣意因被蒙住双眼而变得迟钝的大脑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人是在吻她!
她的四肢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捆住了,且显然挣脱不开,所以鹿鸣意毫不犹豫,用力对着这人的嘴巴咬了下去!
顿时,血腥味在口齿间满开,鹿鸣意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唔”。
在一阵轻佻愉悦的笑声中,鹿鸣意被遮住的双眼终于重获光明。
她看到了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熟悉的眉眼之间饱含她所不熟悉的风情、轻佻与冷戾。
有一道细小鲜艳的纹路,自她眉尾的小痣,一直蔓延至上挑的眼尾。
是姬绪云。
她瞧着鹿鸣意此时眉头紧紧蹙起,一双明眸盈着水光还微微泛红,看起来又脆弱又勾人。
沈鸣筝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抬手去擦,可是泪水越涌越多。
鹿鸣意看着沈鸣筝的泪水,想到刚复生那两年里,她一个人在江夏,每天睡觉时都会回忆起前生的画面。在那些痛苦中,她也早就猜到了沈鸣筝的想法。
可如今对方亲口说出来,她依然还会觉得痛。
同龄人之间有竞争,有忌恨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
鹿鸣意扪心自问,前生在她修为跌落时,她也怨恨过旁人修为的涨进,痛恨自己的无力。可她从没想过真的去恨一个人。
前几日,沈鸣筝醉酒时,说过她会努力去忘记这些情绪,只盼着鹿鸣意留下来。
当时鹿鸣意看到沈鸣筝睡着时脆弱而又依赖的模样,对未来有了些期待,认为她和沈鸣筝当真可以抛弃过往的龃龉。
这场争吵若是放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那或许还可以帮助她们彻底敞开心扉好好谈一番,彻底挖掉那块腐肉。
然而,然而。
鹿鸣意今天来找沈鸣筝,就是希望说清自己的打算。
她以为哪怕情绪上会一时难以接受,但在解释清楚后,沈鸣筝定然会理解她。
可是,沈鸣筝似乎铁了心不想理解。
过往的裂痕太深刻,未来的目标错了位,眼下的环境又是一片风雨飘摇。
鹿鸣意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烫,面前沈鸣筝的脸变得有些模糊,她轻声说:“我知道了。但那些都过去了。沈鸣筝,以后不要再恨了。”
沈鸣筝的身子猛地一颤,更用力地抓住她:“鹿鸣意!就算恨,那也是、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会再恨!而且,就算是有恨,但我更爱……”
“沈鸣筝!”鹿鸣意抬高音调,强势地打算了沈鸣筝那已经说出来了的爱意。
沈鸣筝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鹿鸣意眼底的回避——她知道!原来她都知道!
是啊,鹿鸣意那么聪明的人,过往那么多人围绕在她身边,什么样是超出友谊的好意,她怎么可能一点都觉察不到?
她发觉了,可是因为牵扯太多、环境又不允许,她只能先将一切都隐忍不发。
等待一个可能处理这份感情的未来。
但未来可能不再来。等好不容易把沈鸣筝送到卧房的床铺上躺下,她依然抱着鹿鸣意的手不放,还冲着术一摆摆手道:“术一,你……下去吧!我没什么事了!”
术一简直求之不得,她好像生怕自己再待在这里会亲眼看到什么不能看的内容一样,只留给鹿鸣意一个复杂的眼神,接着快步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把房门关好。
鹿鸣意:“……”鹿鸣意发现不对劲,是从萧雨歇那儿离开后。
虽然今天是她的生辰,但鹿鸣意并不觉得自己能有所松懈。
昨日和萧雨歇约好了今日查阅萧家全部的家史,鹿鸣意今天便是如约而至。
在动荡的时代,她们过那些隔阂、还未摊开说的事也都被挤到了一边。
而抛开那些充满着怨恨的过去,鹿鸣意和萧雨歇前生便常常一起协助姜流照处理剑峰事务。两人同姜流照一般,都是效率至上的人。而鹿鸣意也必须承认,和萧雨歇一起办事实在是令人感到舒心。
萧家的家史有足足二十八卷,除去她们昨日看过的五卷,也还有二十三卷。
但她们二人当真一个白天就看完了大半,其中鹿鸣意看去了十卷,萧雨歇则看了十三卷。
“我之前已经看过几遍家史了,自然要熟悉些,看的也快点。”萧雨歇笑着端了杯茶给鹿鸣意。
鹿鸣意揉了揉眼睛道:“算是有收获了。你家有关墨澜石的记录,和那个通灵异能是相伴的。后来通灵异能消失,墨澜石的记录也消失了。”
“是。”萧雨歇道,“五色石赐予了先祖们神通,可后来她们也定然发觉了五色石摄人心魄的能力。于是……哪怕失去作为立足之本的特殊异能,也要将墨澜石藏匿起来。”
鹿鸣意看着萧雨歇带着沉思和几分凝重的神色,知道对方此刻八成是在想:如果面对这件事的是自己,是否会放弃五色石的神威?
如果是过去,甚至是一个月前,鹿鸣意都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萧雨歇定然是不会放弃墨澜石的。
但如今,她看着萧雨歇莹白的侧脸,却觉得未必如此了。
不过鹿鸣意主要思索地是另一件事:如此看来,五色石一开始都给了萧家和沈家足以傲视九洲的帮助,只是后来这份帮助因为某种原因而变得并不纯粹,甚至多了放大欲望的特性。
那如果让五色石恢复最初的样子,可以解决这一切的乱象吗?
鹿鸣意正设想着,一旁的萧雨歇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桌上堆放的卷轴收了起来,再将一块白玉牌放在了鹿鸣意面前。
“嗯?”鹿鸣意回过神来,对玉牌的出现表示疑问。
萧雨歇浅笑说:“我们每日要处理的信息太多了……九洲的动态瞬息万变,还有五色石、魔宗的这些。我想着要个能整合存放消息的、也能让我们实时沟通的法器会更好。就类似于宗门和家族的身份牌那样。”
“有道理。”鹿鸣意接过玉牌,向其中注入灵力,发现其中果然浩如烟海,便问,“这多少钱?”
萧雨歇一愣,有些哭笑不得,给了个十足的理由:“这都是为了阻止盛夜的打算、让九洲恢复安宁,怎会需要考虑钱?”
鹿鸣意觉得萧雨歇这么说也没错,又问:“那我日后要联系你,用这个便可以了?我可以用它来联系别人吗?”
“都可以。”萧雨歇热切地说,“这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多功能的身份牌,今天我们收集到的家史中关于五色石的部分,你也可以存储在其中。而且,这玉牌是一件法器,也可以滴血认主……”
萧雨歇正解说着,忽然发觉了鹿鸣意左手食指上的白玉戒指,声音戛然而止。
她清楚记得,昨天鹿鸣意手上的储物戒指还是另一枚。
而这枚,萧雨歇瞧上一眼便知是极其昂贵的,并且从外貌风格来看,是……姜流照的风格。
萧雨歇心中霎时酸涩起来,她低声把后话说完,抿了抿唇问:“你……今天去天枢阁了吗?”
鹿鸣意果断点点头,说:“去了。但姜流照还是老样子,这样下去的话,到时候到底要怎么解决傅婉和玄微?”
一听鹿鸣意更挂心战况,萧雨歇心中那点酸涩褪去了不少,同时她心里也记挂着姜流照的身体,舒出一口气后道:“师尊这病来得缠缠绵绵,我们就算心急如焚也于事无补,只能耐心等待了。幸好江南这边情况还算平静,至少能给我们一个缓冲休整的空隙。”
鹿鸣意又是一声叹息,只能这么告诫自己。
今日的白天就这么过去,鹿鸣意记挂着沈鸣筝今天要给沈若轻布置一场堪称迷你——只有包括她鹿鸣意在内的三人——的接风宴,眼见着太阳已经彻底落下,瑶光涧的天空被一片淡蓝色笼罩,便准备从萧雨歇这儿离开去往凤凰台。
萧雨歇紧跟着起身,缓着语气问:“你最近操劳太多,要不进点灵食调养一下吧?”
鹿鸣意一听便领会到,萧雨歇这是在委婉让她留下来吃饭了。
夜色浅浅打在萧雨歇柔美白皙的面庞上,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口,眉目温柔舒展,可在眼底深处却带着很清浅的期待与紧张,等待一个答复。
曾经的萧雨歇为了得到鹿鸣意的注目,会用各种轻巧、委婉的手段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但如今,她只会把决定权交到鹿鸣意手上。
鹿鸣意看着这样的萧雨歇,本想果断回绝的话,转了个圈后就变成了:“不了。你还带了灵食吗?那你多用一点,我的身子比你还是要康健许多的,偶尔疲惫睡个觉就好了。你的身体……这里毕竟不是桃花源,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场硬仗,你还是多修养些。”
有了这番解释,虽然结果是被拒绝,但萧雨歇的失望也算不得多浓厚。
她目送着鹿鸣意离去,低声说:“小意,那我们明天、后天……再见。”
她看看关上的门,再看看再身下紧紧抱着她一只胳膊,眼神亮晶晶的沈鸣筝,终于也是品出了几分相当微妙的氛围。
沈鸣筝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铺散在床铺上,白皙的面上布满了一层淡粉,略微涣散的眼神全然落在鹿鸣意身上,鲜红的唇瓣和微微露出的洁白牙齿对比鲜明。
而再往下,是她纤长的脖颈,原本矜贵华丽的家主服因为方才的一系列折腾,已经被揉得皱巴巴,连领口都被蹭开了一点,露出一小节精致的锁骨和白腻的肌肤。
若是在往下,便是沈鸣筝因为急促呼吸而明显起伏的胸膛,她的身材在这方面要比鹿鸣意好上一些。
眼前这幅景象,比数日前她给沈鸣筝的丹田输送灵力时,还要更令人头昏脑涨!
就在这时,鹿鸣意突然感觉自己手中被塞进了一个小巧而坚硬冰凉的物件。
她垂眸看去,兀地愣住。姬厌!
鹿鸣意看着已然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的望春,心中升起了几分痛恨。
在意识到姬厌可能就是姬绪云后,她当即就想到了姬厌进入瑶光涧送豆皮那次,认为那是对方和细作联系上的契机。却没想到,姬绪云竟是直接用了摄魂术来控制她人!
而沈鸣筝此时眼中已经是一片骇人的血色,她咬牙切齿,忍痛挣扎着要起身,怒道:“你这个混蛋——”
在掌心中,是一枚淡绿色的戒指。“你……能做出语言已经是实属不易!怎么能事事追求准确?!”
一想到自己的双亲,沈鸣筝眼中又有雾气上涌,她恶狠狠瞪着这个人,眼看就要破口大骂。
而在这时,一个轻柔的感触落到了她的后腰上,让她硬撑着的身子有了依靠。
沈鸣筝一抖,原本那些要骂人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是前生她自己的那一枚。
鹿鸣意动了动唇,怔怔对上那双因为醉酒而眼尾泛着嫣红的、盈着笑意和热切的琥珀眼眸。
“你的东西……我全都放在里面了。还有一百八十一件……你的生辰贺礼,”沈鸣筝一面说着,一面还用带着淡粉犹如桃花般的脸蹭了蹭鹿鸣意的小臂,“贺礼……都给你了!不准走了!”
鹿鸣意忽然觉得喉咙一阵火辣辣的,哑声问:“你……为什么年年都准备?我都死了啊?”
沈鸣筝和姜流照、萧雨歇不同,她应当是全然不知情鹿鸣意有复活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她竟然还年年七月二十都准备了贺礼?
沈鸣筝闻言,眨了眨眼,把鹿鸣意抱得更紧了点:“我没亲眼见到,我不信!你那么厉害……当初一个人就把我从魔宗手里救出来,你怎么会突然死了?我才不信!哼……肯定是姜流照那个女人,把你藏起来了!”
鹿鸣意心中升起的那些如潮水般的感情被最后一句话给冲散,她哭笑不得说:“你不该说姜流照,沈家这次能脱险,她功不可没的。”
“我不管!你不要给她说话!”沈鸣筝咬牙切齿,只是因为醉酒而无力,这话听起来也没什么威慑力。
鹿鸣意摇摇头,坚持说:“你该尊重她,她每天为九洲的事很操劳的。”
沈鸣筝不满,又闹了好一会儿,多是嘴上嘀嘀咕咕。
鹿鸣意无奈摇头轻笑,她见沈鸣筝此时全然依赖柔软的模样,放低声音问:“沈鸣筝,方才那些人说那些话……更早一点,你奶奶和你提起我,表扬我,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沈鸣筝重复一遍,大脑有些难以运转。
鹿鸣意换了个问法:“方才在晚宴上,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为什么喝这么多酒?你是不是……还是很在意你我的天赋?”
沈鸣筝的神情呆滞了一瞬,鹿鸣意险些以为她酒醒了。
“鹿鸣意。”姜流照打断鹿鸣意的话,轻声问,“你要走?”
鹿鸣意觉得莫名其妙:“我不走那我去哪儿?赤焰石和银辉石还没拿到!”
姜流照深深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中,正翻涌着极其浓烈而晦涩的情绪:“你走了,那沈师侄怎么办?”
鹿鸣意眨了眨眼,仿若一瞬失声。
而此刻,鹿鸣意竟然连爱语都不让她表达!
沈鸣筝呆站在原处,虚虚抓着鹿鸣意的手腕,汲取着那最后一点温暖。
她想,原来话本上所谓的“心碎”并非虚言,她当真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彻底碎裂,周身都仿若失去知觉。
沈鸣筝觉得自己什么都要没有了。
至亲,修为,还有那未曾表露心意的爱人,都要离她远去了。
直到最后的时刻,她只能有那仅剩的一点尊严,帮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用尽力气说道:“你要去就去吧。沈家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鹿鸣意的眼角也滑落一滴泪水,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停留地转身离开。
在她走后,沈鸣筝终于如同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一般,跌坐在了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低落在她的衣袍和地上。
她从一开始的小声呜咽,到后来带着大笑的痛哭。
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沈鸣筝回想起那年被姬绪云掳走,万念俱灰之际,她都准备好迎接死亡。是鹿鸣意犹如神兵天降,救了她的性命。
她们之间那本就远超旁人的情感自那一天起,在沈鸣筝心中有了不同的意味。
但也是从那一天起,鹿鸣意真正的名声大臊。
沈鸣筝愣住,她望着这双贯穿了她近三百年人生的眼眸,怔怔说:“原来你恨我?”
鹿鸣意嗤笑说:“就算有恨,我不想耗费力气去恨了。但说到恨,沈鸣筝,你难道不恨我吗?难道一切的开始,不是你先恨我吗?!”
沈鸣筝的瞳孔微微一缩。“无论是什么时代,大乘期修士始终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那位家主让沈家在燕京脱颖而出,已经俨然成了华北的第一世家。那之后,她便想要继续扩张势力,但面对中部的太清宗和西边的萧家,沈家当时底蕴不足,还不足以和这两个头等势力抗衡,便只能暂时盘踞在华北区域。”
鹿鸣意道:“这得是……万年前的事了吧?”
“是。毕竟我已经是沈家第十四代家主了。”
沈若轻挑挑眉,“但沈家就是在那段时间迅速发展起来的,等到后面第五、六代家主,沈家已经是整个九洲仅次于太清宗和萧家的势力的,并且,它是底蕴最单薄的那个。因为太清宗和萧家的历史,是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末代,但沈家当时发展不过百年。”
沈鸣筝忍不住道:“存在时间多少能证明什么?谁说后人一定不如前人!”
“所以盛夜是借着灵兽的借口,实则偷偷在背地里用……人吗?”鹿鸣意问。
姜流照摇摇头:“在太清宗她并不敢这么做,散华真人也并不会接受这种邪术。她确实是拿灵兽用作研究的借口,然而实际是想要拿取宗门内的丹药和药材。”
鹿鸣意有些急切说:“那如果她真的会这种邪术,给自己做了很多个分身,那岂不是一直杀不了她?”
“做这种分身也并不容易。”姜流照道,“那些被抓到的魔修也曾有少量透露过永生术的存在,它所要构筑肉身并非普通的血肉,而当以心头血为引子,才能做出和修士本身修为相当的分身。并且每一次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在分身上,实际是对自身神魂的巨大磨损。”
心头血。论伶牙俐齿,还真难有人能和鹿鸣意对上,她抑扬顿挫、条理清晰地反问着,让那些人哑口无言。
那些气恼无比但口才略微差一点的沈家门生们,见到她们这些时日来已经眼熟无比的“萧遥”道友在言语和气势上如此占据上风,也纷纷喊道:“就是说!你们这一群白眼狼!如果没有沈家,你们都不知道在魔宗手下死了几次了!”
“不知道义的东西!我们在抗击魔宗的前线时,你们又在哪儿?!”
眼看着沈家这边原本沉寂消极的氛围变得激烈起来,有人恼羞成怒,指着鹿鸣意问:“你、你是何人?!我看你连沈家的家仆都不是,在这儿东拉西扯些什么?让沈翩尘她们出来!把姬厌那一家人带给我们看看!”
沈鸣筝的脸色狠狠阴沉了下去,若是在过去她修为尚在,定要叫这人见血。然而此刻她不但修为跌落至筑基,身子也无比的虚弱,只能阴森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我娘亲的名讳?!”
“这是我们这些长辈间的事……”
一听到这个词,鹿鸣意便是心头一紧:“那盛夜找借口要拿宗门的丹药药材,就是为了弥补心头血的亏空?”
“我想正是如此。并且,因为你看到了姬绪云的记忆,让我更确认了一件事。”姜流照看向她,提了提唇角。
鹿鸣意原本静静听着,以为这些都是姜流照找到的线索,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忙更精神了点。
鹿鸣意心想,沈家能短时间发展这么快,必然和翠影石脱不开干系。
但听到目前为止,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五色石给沈家带去的是全然正面的作用。
可紧接着,沈若轻便话锋一转:“就这样,沈家发展到了第九任家主沈璇手上。这位家主是沈家家史上相当浓墨重彩描述的一位。”
沈鸣筝听的仔细,但也不忘给鹿鸣意解释:“沈璇是决定沈家迁徙的老祖,将沈家从燕京搬迁到临安,并且修建了瑶光涧。她也是沈家家史上最近的一位大乘期修士。”说完,她又顿了顿,道,“同时,她的道侣也是唯一一个修为不达化神期且出身平凡的普通人,很早就离世了。”
“宗主师姐,你的目标确实很好。但最首要问题是,你说的修士们的‘分身’当如何处理?听你的意思,这分身与分神那类靠神魂凝聚出来的不同,而是真实血肉筑成的。你应该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姜流照果断指出缺漏。
盛夜却好似早有准备,她很快回答道:“用灵兽们的血肉试试呢?小照,我只是试试。如果真的成功了,那魔宗将再也不足为惧!铲除魔宗乃至所有魔修,也不再遥不可及!再说了,你也该相信你师姐的本事,之前谁能想到还有种术法,能够伪装出魔气呢?”
姜流照沉默良久。江南钱家是沈家主要的附属家族之一。
当初沈翩尘借着“招亲”的幌子想要知道沈鸣筝到底给谁换了噬灵蛊时,愿意把钱少主放进来,估计也是考虑到了两家长期的关系。
却不曾想,这位钱少主进来瑶光涧后,一直在暗地里在瑶光涧的边缘处研究护佑大阵,把一些详细信息都传递给了家族,钱家再交给了盛夜。
这也是为何那日盛夜和傅婉能如此轻松进入瑶光涧的缘由。而盛夜和傅婉落败后,钱家家主作为侵入瑶光涧的人,又是气势最盛的那一批人。
沈鸣筝说什么都不可能放过钱家。若不是此时九洲局势混乱,江南又处于一个微妙的平静中,她定然要将这些人一个个挫骨扬灰。
钱少主再被踹了一脚后,直接滚到了鹿鸣意脚边。鹿鸣意这番话说完,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有一瞬的凝滞。
率先打破沉寂的居然是虚弱不堪的沈鸣筝,她怒喝道:“那些人怎么敢?!唔!咳咳……”
“你别说话了!”鹿鸣意蹙着眉头,痛苦地按住沈鸣筝,低声道,“你先把你的身体护好。只要你没事,沈姨母还有姜流照她们肯定能想到破局的办法……”
有沈鸣筝这位少主发话,沈家的门生们也紧跟着义愤填膺起来:“就是说!那些人怎么敢的?沈家保护了江南地区多久,这么多年来魔宗从来不敢在临安肆虐,靠的是谁?她们怎么敢闹事?!”
“这人就算是那位碧月剑尊又如何?如此玩弄权术,又把少主弄成那个样子,她说她和魔宗没关系,谁信啊?!那位小姐说的肯定没错!”
“大乘期又怎样?今天就算是死在这儿又怎样?反正不能叫这两人好生生出瑶光涧!!”
傅婉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极紧,看向鹿鸣意的视线里也多了几分明晃晃的杀意:“那人是……我听过她,是长虹的好门徒吧?当年听说她宝贝得不行,看起来还真是个人物。你反复和我提到这人,今日就在这儿把她解决了!”
“云和仙人,先别急。”盛夜脸上依然带着笑,但眼中也已然多了深意。
她道:“鹿鸣意,在临安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留心你的消息。你确实相当出色,我想如果不是噬灵蛊在沈师侄体内,你确实会极大地阻碍我的计划。我承认,现在在瑶光涧外确实聚集了一批人,但我只是放出消息而已。要来瑶光涧,要和沈家作对,要趁火打劫,这都是她们自发的。
“这么多年来,魔宗对九洲步步紧逼,可是太清宗为首的宗门世家占据着最大的修炼资源,却总是作为有限。其她受到迫害的人和势力,自然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她们要改变当前的局势,这并不针对沈家,而是整个修仙界的自发行动!”
鹿鸣意沉声说:“这段时间以来,华北地区和西北地区的乱象,也和你有关。”
一直在抓紧时间恢复的姜流照听到这里,也是面色冷凝,倒是并不算意外。
前生无论是在太清宗还是在沈家,鹿鸣意都和这位钱师姐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候对方总是很和善的模样,常常给她和沈鸣筝送一些钱家特产的布匹。
鹿鸣意垂眸看了一眼这个蓬头垢面、满身是伤的女人,随后冷漠地收回视线,抬脚越过了她,留下一脸绝望的钱少主。
沈鸣筝一见到她,心头的怒与恨还未消散,但面上已经平和许多,说:“你来了?”
“嗯。有什么很要紧的事?”鹿鸣意直言问。
沈鸣筝沉默一瞬,心头泛着酸与痛,不喜欢好像只有要紧事才可以找她的意思。
但沈鸣筝又想,至少鹿鸣意愿意来。
于是,她轻声说:“算是吧。你随我来。”
要走时,沈鸣筝阴恻恻盯着瘫倒在地上的钱少主,冷声对门生道:“你们把她送回去关好。”
虽然修为暴跌,但这短短七天沈鸣筝却是快速调整过来。
哪怕她匆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惨痛地上位,可无论是对沈家人心的安抚,还是对那些被俘虏的修士轻重分明的处理,都彰显着沈鸣筝对“家主”这个身份的适应。
沈鸣筝内部完全掌握了动荡一时的沈家,而鹿鸣意外部用自己的“复生”作为震慑,造就了如今临安短暂平和的局势。
但这七天来,她们都不敢再去回想那一天。
沈鸣筝带着鹿鸣意来到了凤凰台的三楼,也是顶层,这里只有一间极其宽阔的厢房。
而推门进去后,鹿鸣意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房间如今堪称空旷,并且温度极低,只有正中央摆了一张寒玉床,寒气正是自这张冰床散发开来。床边布置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牌位,牌位旁是那个光球。
在床上躺着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夏涣。
她静静闭着眼,素来冷肃的面庞现下是难得平和的模样,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
而牌位……
鹿鸣意跟着沈鸣筝走近了点,看清上面沈翩尘的名字后,心头传来尖锐的疼痛。
沈鸣筝凝望着自己的阿娘以及娘亲的牌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们说要把娘亲的牌位放到祠堂里。但我想,娘亲可能想和阿娘多待一段时间,就先把牌位放在这里了。”
鹿鸣意涩声说:“挺好的。”“你——!!”
沈鸣筝气急攻心,本就脆弱无比的身体这下更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度喷出一大口鲜血。
“沈鸣筝!别听她说话!”鹿鸣意喊道,按住她想要挣扎起身的动作。
然而沈鸣筝这会儿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却流的更加汹涌了,她在沈翩尘的怀抱中,漫出的泪水打湿了沈翩尘的衣袍一角。
沈翩尘看着女儿呜咽哭泣的模样,更轻柔地抱紧她,余光留心着始终不怎么敢看向她的鹿鸣意。
盛夜“啊”了一下,面上带着几分慈悲地同情:“抱歉抱歉,是我说话太过火了。沈师侄你也别那么急躁,这噬灵蛊要不了你的命的。只要你母亲给出翠影石,一切都会解决的。”
“解决?”鹿鸣意看着沈翩尘晃动的眸光,突然说道,她目标直指盛夜,“你是说‘解决沈家’吗?”
此言一出,在一旁严阵以待沈家门生们都传来小声的惊呼和议论,盛夜和傅婉更是有几分讶异。
倒是盛夜怀抱中的金毛狐狸眼睛亮了亮,定定看着那个瞧着有点狼狈,却又分外亮眼的人,满是期待和欢喜。
沈鸣筝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和鹿鸣意对视,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哽咽惨笑说:“鹿鸣意,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
鹿鸣意怔住,想到沈翩尘温和的笑容,以及夏涣看似冷漠、但处处体贴的细节,眼眶便是一烫。
鹿鸣意注意到,她捏着棋子的指尖也在收拢,想来能够铲除魔宗,对姜流照而言也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末了,姜流照抬眸严肃道:“那你就在宗门内进行研究,让兽峰的散华真人协助你。”
“好说好说!唉,小照,这事得到你的认同,我可才敢去做的呀!”盛夜灿然一笑。
鹿鸣意看着这一幕,眉头一蹙道:“所以她说的这个术法,其实就是……”
鹿鸣意和沈鸣筝的神色都变得有些紧绷。
沈若轻见她们如此,耸了耸肩:“不错,这事确实和沈家有关。而且,就是你方才提及的那位……沈璇的道侣。”
“什么?!”沈鸣筝惊呼一声,握紧了手,“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鹿鸣意已经反应过来,问:“因为翠影石?她……出身平凡、天赋不足,而当时沈家正飞速发展,一个要争取天下第一的家族,却有一个并不出众的主母,既不能为家族出力,又没法为家族争取名声,于是被翠影石利用,也利用翠影石,完成了这些屠戮行为?”
“基本没差了。”沈若轻森森一笑,玩味看着鹿鸣意,“你对翠影石的特性看起来很了解啊?”
鹿鸣意面上笑笑,心里说:我不但了解翠影石,隔壁的墨澜石和晨曦石也很熟悉呢。
那些埋藏在她们厚重情感中腐烂的部分,直到此刻才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被抛了出来。
沈鸣筝一直以为,数日前她那番含泪的道歉,已经将过往的一切都翻篇,她和鹿鸣意将会在过往的感情上,继续走向未来。
可一切原来都带着粉饰太平的面具。
就像她依然时时会为旁人对鹿鸣意的赞不绝口而感到刺痛一般,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鹿鸣意回想起当年沈鸣筝的那些话,依然会觉得心中如有尖刀穿透。
全天下都知道她以筑基期的修为从金丹期的魔宗圣女手中脱逃,还救出了沈家的少主。
鹿鸣意成了天下新一代的英雌;而她沈鸣筝,是那个背景中衬托鹿鸣意强大的、空有名号的沈少主。
越来越多的比较、打趣出现在沈鸣筝周围,就连她那些十几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的亲族,同时见到她们的时候,都会说“哎呀鸣筝,你得努努力啊,看看你这朋友可真是年少有为”之类的话!
哪怕鹿鸣意每次都会很快岔开话题,可那些字眼依然落在了沈鸣筝心中。
忌恨,便由此诞生。“碧月剑尊和云和仙人无非是想打劫沈家,诸位想趁机来捞个油水,给自己找了那么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遮羞布被如此清晰而又果断地揭下来,让在场那群人脸皮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但她们已经到了瑶光涧,横竖已经站在了沈家的对立面,回头已是难事。
又有一人高喊:“你是哪里来的不知名小辈?!我看你连沈家的家仆都不是,在这里瞎掺和什么?我们可是清楚知道,沈家前不久才抓了临安一户无辜的人家!这是大家族该有的风范吗?!”
“她们是魔修!!”
兀地,一声喑哑至极,近乎嘶吼的声音从后方传了过来。
鹿鸣意心头一颤,便是见到沈鸣筝眼眸血红,因为流了太多眼泪,眼睛都有些肿胀。
她冰冷而凶狠地盯着这些曾经对沈家巴结讨好的人,怀中紧紧抱着象征沈翩尘和夏涣神魂的光球,一步步迈着拖着重伤的身子往这边走来。
并且,鹿鸣意天资出众、性格随和,还天生一副漂亮极了的皮相,太清宗上下,乃至九洲里,围绕她的人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沈鸣筝只觉得,鹿鸣意陪着自己的时间总是不如以前多。
两厢之下,恨意便日积月累。“沈姨母,她在骗你!单单依靠翠影石,根本没法解开噬灵蛊!”鹿鸣意忙道。
沈翩尘沉凝的视线投来,让鹿鸣意又是心头一颤,这是对她一向温柔的沈翩尘第一次露出这种堪称“审视”的目光。
盛夜趁机道:“哎呀?鹿师侄,你是怎么知道的?哦,萧家也有一颗五色石,你拿到了对吗?这么重要的、关系到救沈师侄命的事,你怎么都没和沈家主说啊?看来,你还是耿耿于怀以前的事,对沈师侄心怀怨怼啊?”
鹿鸣意刚要为自己解释,沈鸣筝却已经断断续续开口:“娘亲,别听她胡说!鹿鸣意……你知道她的,她不是这种人!就算她怨我,她也不会做那种事……”
说到这里,沈鸣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啊,就算有怨有恨,可鹿鸣意从来没真的伤害过她。
沈鸣筝一直都知道这些,可前生在魔宗放火烧了瑶光涧、沈翩尘昏迷后,她却将所有脾气都发泄在鹿鸣意身上。
她明知道鹿鸣意最痛恨魔修,不可能和魔宗有任何关系,可依然不惜故意用那些话去刺激身受重伤的鹿鸣意。
如果她当时能克制自己,把那些不合时宜地记恨压下,现在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可是,沈鸣筝此刻才真正回想起来。
那年秘境中,夜色是那样沉,血腥味是那样的浓,伤口还在传来尖锐地疼痛,她身上黏黏糊糊的,一点都不舒服。
可鹿鸣意来了。
她的眼睛那样的亮,她的拥抱那样的紧。
在鹿鸣意那个并不宽阔、甚至因为年少还带着几分单薄的怀抱中,听着耳畔传来的属于对方急促热烈的心跳,沈鸣筝却觉得那样温暖、安全,仿佛哪怕外界天崩地裂也不足为惧。
那时她只想,要是鹿鸣意抱她更久一点就好了。
心脏被刺穿,姬绪云也撑不住般,带着鹿鸣意倒在了地上,只是与鹿鸣意的震惊与茫然相比,她脸上的笑就不曾退下去过:“鹿鸣意,我这份谢礼,你满意吗?”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很快我们就会再见。我带你回魔宗。”
姬绪云心口处的衣衫被浸透,红衣的颜色变得更深了些,一直慵懒放纵的勾人模样此时总算染上了几分狼狈。她眼角的那道红纹愈发鲜艳。
而鹿鸣意也受了伤,她能感觉到血液从自己体内流出,与姬绪云的血混在了一起。
在疼痛和眩晕中,鹿鸣意看着飞雪飘扬,白茫茫一片的天空,悠悠地想到了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它们如今终于串联到了一起。
姬绪云连眸光都快涣散了,却还是尽力靠向了鹿鸣意,将沾着温热黏腻鲜血的指尖放在她的手心中。
哪怕是在最后时刻,也要在鹿鸣意这里留下些痕迹。
她灵气传音道:
“鹿鸣意,我告诉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吧。我刚好比你大了四个甲子。当然,我的灵根也不是什么三灵根,我是金系天灵根。”
“辛酉年七月二十出生于江夏的金系天灵根,并不是只有你一人。那个预言之子,是我们两个人。”
第24章 重生倒数1 “恳请长虹剑尊对我施展搜魂术!”
又是一年辛酉年,魔宗兵分两路,一路以魔宗圣女为首潜入太清宗发动奇袭;另一路,则是以魔宗宗主为首,携魔宗东西南北四大护法和数千名魔修,直冲位于江南临安的沈家。
沈家本家的住处又名瑶光涧,因府邸所有建筑皆铺有琉璃瓦,无论白昼黑夜,在日月照耀下都熠熠生辉而得名。
而听闻魔宗攻入那几日,黑烟弥漫、火光冲天,奢华亮丽的瑶光涧饱受践踏,光辉尽失。
那魔宗宗主身形如鬼魅,一群人连她的身段、容貌都无法预见,只知其修为至少在洞虚巅峰之上,沈家家主与主母两位洞虚后期修士,竟只能与这位魔宗宗主打个平手。
但令人称奇也万幸的是,太清宗的长虹剑尊与符峰峰主天符真人,还有一众太清宗长老当时恰好也在临安。
据旁观者称,长虹剑尊的佩剑“凌烟”仅是出鞘,赤金色的剑光便撕裂魔宗的烟雾,黑夜亦亮如白昼。
方才还肆意嚣张的魔宗宗主顷刻间就退败下来,无数魔宗修士甚至直接被烧为灰烬。
是以,虽然魔宗的突袭让沈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并没有出现大的伤亡,甚至反而是正道这边,取得了相当好的战果——歼灭了大量的魔修,东西南北四位护法更是有两位殒命在临安
但这次短暂的正魔大战却带来了轩然的余波,一个新的传闻传遍九洲——
数年前闻名天下的太清宗天才门徒鹿鸣意,那个被太清宗宗主预言、又克死这位宗主的预言之子,竟然当真如预言一般,与魔宗勾结!
一时之间,九洲哗然,群情激奋,纷纷请命太清宗,要求处理鹿鸣意这等叛贼!
鹿鸣意自昏迷中醒来时,听到的便是祁映雪带给她的这些消息。
“而她,或许是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我和娘亲的母女关系,或许是当时局势太复杂、太紧迫——魔宗将楼兰城以西接近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占去了——她不忍心娘亲在外部危机重重的情况下,还要挂念家里的事,所以她选择了独自离开,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也终于明白,我的一时冲动,给她、给娘亲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哪怕是修士,也不会有多少个十年愿意陪在另一个人身边,帮她照顾孩子、辅佐家事的。”
至此,关渡也无法再留在楼兰了。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女人和娘亲,她愧对于娘亲,却又哀怨她为何不能留下女人,但她更厌恶冲动、无能的自己。
关渡离开西北,来到了她娘亲和阿年修习过的地方,太清宗。
她天赋不错,又出身西北关家,再加上姜流照的一些个人眼缘,被收为了剑峰的亲传门徒。
但关渡在太清宗也待不住。
是她的错给旁人带来了无可挽回的结局。女人不知所踪,她的娘亲也自此孤身一人,作为“罪魁祸首”的她又如何能无所顾忌地在宗门内修炼?
于是,在得到姜流照的允许后,关渡便开始她漫游九洲的旅途。
那是她的自我放逐,同时,她也希望能找到当年的人。
只不过,如今数百年过去,关渡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故事到这里,便是彻底结束。这间算不得大的厅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许久,鹿鸣意才开口,向那边神色堪称一片空白的关渡说:“你当时就不该那么说。你们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只要你不说,你们就可以一直保持那样的关系。”
她暂时忽略了最后一段,听到沈家并没有出事,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抽动,带动了肋间的伤口,疼得她额上顿时冒出了一头冷汗,只能跌坐在地上。
萧雨歇的那一剑并没有刺得很深,但作为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其剑锋之上蕴藏着的灵力,显然不是现在练气三层的鹿鸣意能抵抗的。
她听到姬绪云对她说的那几句话后,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同时,她也被关进了位于主峰的地牢之中。
鹿鸣意顿时又有点后悔了。鹿鸣意的眉头渐渐收拢。姜流照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刻,还是这种听起来漫无边际的话。
她很容易就想到,姜流照这是在说姬绪云。鹿鸣意脸色沉沉。她没有落座,而是在原地有些紧张急切地来回走动。
好一会儿,她道:“那现在姬厌被关在哪里?”
姜流照道:“没有确切的证据,沈翩尘不会真对她们做什么。当前算是软禁在瑶光涧西边的阁子里。”
一听“软禁”,鹿鸣意心中更是不安,她直接说:“不能只是软禁!必须加强对她们的看管!”
姜流照长眉略微一蹙,转瞬思索后,道:“这些天你每天都去观察姬厌,是觉得她和姬绪云有什么联系?”
“是。”鹿鸣意点头后,突然想姬厌被沈家控制了,也并非全然是坏处。
至少她不必再考虑打草惊蛇的问题。
思及此处,鹿鸣意转头就要离开天枢阁。姜流照眉头收得更拢了一点,紧跟着起身说:“你想要去找姬厌?”
“不是。我要去找沈姨母。”鹿鸣意停下脚步稍作解释,“我要向她解释我的身份,然后再去找姬厌!否则在没有身份的情况下,我是不可能去见一个被软禁的人的。”
鹿鸣意唇瓣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到了姬绪云的记忆。我发现她……可能是先天感情比较淡漠的人,又或者是……”
姜流照循声看了过来,等到鹿鸣意的后话。
鹿鸣意好一会儿没说出个所以然,她觉得这只是自己的一种猜测,并没有定论,只道:
“在作为‘姬厌’的人生里,她没怎么接受到来自母亲的、长辈的关爱,也没有深交的朋友,唯一曾对她释放过善意的姬如歌在那些年里年纪也很小,做的也有限。如果她的成长环境稍微好一点,或许她也未必……”
姜流照问:“你怜悯她吗?”姬绪云说着一顿,饱含玩味的目光落到了神色冰冷的姜流照身上,慢条斯理道:“在你得知,自己曾经的肉身下落不明,可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情况下,你就一丝一毫都没想过报复吗?”
这一句话犹如毒针,同时刺入了鹿鸣意和姜流照这对师徒的心中。
姜流照原本沉稳的威压非常细微地抖动了一下,提着“凌烟”的手紧紧收拢,连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但即便如此,她也并未出声,只是将晦涩的目光落在鹿鸣意的背影上。
在修仙界,除非是死于仇敌或魔修手中,否则死者的尸身都将被妥善处理,和神魂的完整,这二者一齐关系到死者能否顺利轮回转世。
而比起对神魂的损伤,破坏尸体则有更强的侮辱性质。
数月前鹿鸣意从关渡那儿得知自己前生死后,没有人见过她的尸身,而关渡向姜流照提及要彻查死因,也被姜流照回绝。
后来一段时间里,每当她见到姜流照亦或是想起这件事,心中确实有怎么都压抑不住的戾气。
鹿鸣意和姬绪云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和萧雨歇、沈鸣筝是有或多或少的性格、选择上的冲突,而她和姜流照,隔着的是五色石和生死。
姬绪云问她有没有想过报复,鹿鸣意也在问自己,她当真没动过这个念头吗?
姬绪云笑吟吟对着鹿鸣意难看的脸色,道:“鹿鸣意,其实你心里有答案不是么?这段时间以来,想来你也发觉了,我们真的很像。无论是性格、经历、习惯……”
然而姬绪云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便窦然感觉到一阵如海浪般窒息的灵力威压降了下来,压得她双腿一软!
姬绪云忙调动自己化神期的修为来抵抗,靠着咳出几口鲜血为代价,才没有狼狈地跪倒在地。
她擦了擦唇角,唇色因为鲜血而被染得更艳丽,笑道:“长虹剑尊怎么突然出手啊?哈,果然你还是不相信鹿鸣意对不对?认为她会被我的话煽动,会转而找你们复仇,没法继续当你的棋子!”
“胡言乱语。”姜流照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鹿鸣意感受着姜流照身上传来的如有实质的寒意,又看了一眼强撑着身子却依然在吐露狂言的姬绪云,哪怕知道姜流照暂时没有散发出杀意,也还是拦了她一下。
鹿鸣意道:“你还真是胆大包天,想刺激我都嫌不够,还要去挑衅长虹剑尊。不过你暂且死了煽动的心思吧!我听多了你说的话,长虹剑尊更不是你能撼动得了的。”
鹿鸣意沉默片刻,说:“我觉得姬厌很可怜。”
她说姬厌,但并不是姬绪云。
无论怎样都只会是假设,这世上死而复生是传说、时空穿梭更是只存在于想象。
事情已经发生,姬厌已经变成了姬绪云,再想“如果”也没什么意义了。
修炼途中,心魔滋生是常见的情况。但产生心魔和入魔,是两种概念。成为魔修后,修炼方式也随之改变,若不吸收魔气,则修为将停滞不前。而魔气的产生,和人的心绪密切相关,恐惧、愤怒、猜忌都是魔气的来源,这也是除了心魔没有拘束让人不受管控外,魔修喜好杀戮的主要原因。
鹿鸣意其实心底并不反对姬绪云向钟流之徒复仇,甚至她自己也认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个理念;但堕为魔修,去掠夺九洲上无数无辜人的生命,就不是一句“过往凄惨”所能说得过去的了。
至此,鹿鸣意盼望着铲除魔宗、解决五色石的信念始终不曾被动摇,她的心境反而愈发坚固,在这蒙蒙雨雾中,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自她丹田扩散开来——
她的修为居然就这样再度提升到了元婴中期。
姜流照目睹着这一切,深邃的眼眸清澈地倒映着鹿鸣意的身影,埋藏其中的情绪头一次那般明显。
那是夹杂着淡淡哀伤的欣慰和喜悦。
不过,这些情绪在鹿鸣意看过来时,又被姜流照收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鹿鸣意似乎有话想说,但收紧眉头后又憋了回去的样子,心中叹息,知道她是想问自己关于修为提升速度异样。
姜流照只想,等去了太清宗,她会将一切都告诉鹿鸣意。
鹿鸣意心中所想也确实如姜流照所料,然而她还没有问出口,便已经想象到姜流照的回答——可能是和五色石有关。
鹿鸣意如今对这个回答只能说是半信半疑。
因此思及此处,她还是选择暂且把这个不算紧要的问题放到后面,转而说:“我在姬绪云的记忆里,还看到了盛夜。”
姜流照神色一凛。
这次轮到鹿鸣意盯着姜流照看了,她仔细观察着身旁人的神情,道:“我之前和你说,盛夜和魔宗勾结的时间应当早于我修为跌落。而从姬绪云的记忆来看,早的不是一星半点。姬绪云堕魔是她三百岁以前的事,距离盛夜假死有至少一百五十年的时间了。姬绪云堕魔时,盛夜是在场的。”
姜流照的长眉顿时紧锁起来,她在思考时间线。
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她对曾经是自己师姐的盛夜,并不会有所顾虑。
关渡却很有精神,连忙下床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哎呀没事的,我懂我懂!我这就跟你一块儿去。”
姜流照周身的威压愈发凝重,道:“但面对你的问话,她有些反应并不对。那些表情并不像是一个人的正常态度。”
“正是如此!”鹿鸣意点点头,无比赞同。
姜流照道:“所以,你认为她们是魔宗利用五色石做出来的,似人非人的某种特殊存在?但是,姬望并没有姬远歌的那些情况。这之中或许还有别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