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说,但下一句便立马对桃春吩咐着说:“快些帮我打理。”待接触到后者带着几分别样的眼神之时,又后知后觉找补:“我不若是不想让旁人觉着邋遢懒散罢!”
桃春却只是笑着道:“是。”
这般弄得周岚清找不出错来,最后也只得有些羞恼地低斥了一声:“你这丫头。”
待所想之人出现在自己的眼里,霍云祺也顾不得装什么深沉,轻车熟路地起身迎上来,眉眼间尽是欣然之意。
女子也好似见怪不怪似的,连客套的招呼都免除了,也不似先前那般生疏,轻巧的笑着地问道:“霍大人今日来,可是戚大人又送了信来?”
闻言霍云祺才想起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封精心保存好的信封递上去,嘴上还说道:“戚兄也真是讲究,不过是几张纸,竟好似浸了香似的,呛了我好些时候。”
周岚清接过信,带着几分调侃之意:“霍大人这可就不懂了,这是如今正时兴的,可是大有情调所在。”
哪知霍云祺忽然蹦出一句:“那不如,我也这样写封给殿下?”
周岚清不由得一怔,随即又立马用眼睛扫过了他一下,回复到:“霍大人与我日日见,有什么话都在嘴上说了,可还用得上纸墨?”
霍云祺摸摸鼻子,依旧是不着调:“若不是戚兄一片痴心,近来也不会多叨扰,殿下可莫要怪罪于我。”
哪知周岚清却像是听出旁的意思来似的,抬起原本微低着的眼眸,似笑非笑道:“霍大人也会有所顾虑?既如此,何不直接将信送至六妹妹?”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面前人却当真似的,收敛了些许,转而有些委屈。
“殿下若是这般说,那臣就这般做了。”霍云祺俨然一副认真的模样,转身欲走。
周岚清没想到他这般直脑筋,一时间不由自主的阻拦道:“嗳!”但在看见对方那充斥着笑意的脸,又立即反应过来,染上了些气恼,闭上了嘴。
霍云祺本就是打算逗弄她的,故闻声立即折返回来。
看着眼前因他的举动而被牵动情绪的周岚清,心中欢喜更甚,眼角微微弯成了月牙:
“臣斗胆一问,”说着竟还悄然靠近这位素来惯于与人保持距离的贵人:“殿下这是不舍得臣走?”
被戳中心事的周岚清恼羞成怒,不愿再多说,只是闷闷的坐在椅子上,也不再看眼前人。对于此人,虽感到颇为新鲜,同时不满自己时常为其变换情绪。
瞅了一眼逐渐靠近的人,突然开始走神,只分明记得他儿时是极为胆小怕事的,怎如今变得这般胆大妄为?
同她打交道的大多为客气有礼之人,故对于如霍云祺这般莽撞的,有时竟也招架不住。而对于那人的接近,她竟不会觉得反感。
霍云祺这回倒是看出来对方是真有些生气了,连忙走至其跟前蹲下,仰头看着周岚清,一边大胆地细细打量着佳人,一边换上懊恼恳切的语气道:
“好殿下,是我说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这回吧!”
他的声音清润干净,又带上些讨好和可怜,倒是逗得周岚清散去了大半原本的脾气。
四周的宫女早已是有眼力见的退下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这两人,一时间的气氛竟有些暧昧。
见周岚清原本环绕在面上的不满逐渐散去,霍云祺更加放肆而干脆的将手枕在其坐着的对上,不待对方做出什么反应,立马道:“殿下,自我同父亲去北疆,你我可就不曾相见了。”
周岚清听了这话,有些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哪里没见?”
他们之间可见了不止一回,先是皇宫之中的两回,又在福庆楼见了一面,之后又频繁来明善宫,这人倒都忘记了。
霍云祺被戳穿,笑了笑找了几句补,随后又认真地眼睛重新放置在垂眸望着他的女子:
“你可还曾记得,孩童时期,贤王总是欺我孱弱,有次用石子打破了我的头,是你亲自为我包扎的伤口。”
只见其眼里情愫不加抑制,如流水一般倾泻而
出:“当时,你也是这般让我枕着你,还让我不要动。”
正值初春,此时花窗半开,宫中早是悄然下起了微微细雨。外头走廊之间不是时不时传着远处宫女的交谈,就是行事之间发出的声响。
周岚清却什么也听不到了,耳畔唯于自己口中说出了一句:“外头下雨了,允你在屋内多呆一会。”
————
另一头,白玉儿跳上周梁清腿上安逸起来,周梁清一边抚着,发觉额前偶有缕长发不听使唤的滑落,又腾出一只手,纤柔白净的指尖将其别再耳后。
这时翠碧推门进来,眉飞色舞道:“殿下,戚大人又来信了。”这副冒冒失失的模样,仿佛是写给她似的。
周梁清笑着道:“放在那处即可。”
翠碧瞧着主子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是随意穿戴,不由得深深倒吸了一口气:“殿下,快些让我为您更衣!”
话还未完,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一直唠叨道:“这晚秋也是,我不若是出了一趟门,她竟也不明白过来伺候些,这天气变幻这般快,殿下万一是着凉了”
周梁清还是一贯的好脾气,反而安慰道:“不怪她,是我唤她去外头理事。”
而后又在转过身来时看着翠碧道:“再说,这不是有你在么。”
翠碧小脸一红,扭扭捏捏的止住了喋喋不休,转而说道:“殿下,那戚大人是不是倾心于您呀?”
但她很快就发觉主子没有言语了,随即立即反应过来,神色慌张地连忙补救道:“奴婢失言,望主子责罚”
可少女此次却不似方才那般好言善语,转而换上了些疏冷:“翠碧,这些事,是不得使得外头人知道的,你可记得?”
翠碧此时手上的动作已完成,低着头,仿佛犯了莫大的过错:“奴婢知错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周梁清的语调又如同先前那般柔和,方才一瞬间的冷然像是人的错觉,还是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我们的日子比不得三姐姐,不可因与其亲近而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就好似与人相交,也断不得单是倚靠他人,须得自己也跟上才是。”
翠碧点着头,有些惭愧道:“是奴婢越趄了。”
待其出去,周梁清才归座于桌前,此时的白玉儿早已不知何处去。
她缓缓拿起眼前信封,上边带着香气,里边有制作精美香囊,打开一看,竟是有着特制莲花瓣,可以保存良久。
对此不由得有些怔愣,不若是上回灯元酒宴上随意提了一嘴鹊桥莲花甚美,没想到竟让对方记到了现在。
将目光投于信纸之上,其中有着颇为醒目的一句话:“记姑娘曾言池莲清贵,吾亦感同。故涉泽采之,又觅材制此物,愿卿笑纳。”
看至此,周梁清的心中仿佛被什么所触动一般,不自觉将手中的香囊又握紧了些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然大事将起,且待续述。
第37章 隐锋藏拙
已过戌时,屋内通明烛光倾洒于少女的面庞,面前正摆放着的棋盘,似是已做好迎接客人的准备。
片刻之后,一位身着暗色服饰的男子悄然出现在屋内,得到了少女眼神的示意,上前坐于其对面。
依照着她的方向朝对面看去,宋青已然摘下遮挡面容之物,随之开口道:“殿下。”
周岚清伸手执起白子,稳稳当当的落下,走出了今夜的开场。
仍旧垂眸,没有看向对方,开口漫不经心道:“魏源自回京以来,可有什么动作?”
宋青执起黑子,紧随白子之后落下:“听闻是到了秘书监任职了,直管赵兴林。”
周岚清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她知道这位两位大人之间的过节,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岂不精彩?”
“并非如此,”宋青又下一子,连吃对方两子,声音依旧平淡无味:“那位与赵姓不仅是毫无间隙,反倒是奉为上宾,二人关系日渐密切,竟好到众所周知的地步。”
他说着,想起近来两人时常结伴而行,就差勾肩搭背了,如此说来,也并无多少夸张色彩。
周岚清有些意外:“我虽未曾见过这位,可其忠直之名可是人尽皆知,莫不是这几年楚山贫寒,折损了脊梁?”
宋青神色不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初时臣亦如同殿下所想,可皇上圣明睿智,丞相早已是大权在握,又怎会凭空请人为他助力呢?”
声音伴随着白子落下,周岚清的声音升起:“只怕这魏大人,并非完全依父皇所意,也不欲归覆于我们。”
说罢,缓缓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可惜道:“若此人不为我所用,那就相当于无用。”
话说到这里,她又生生止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魏源自回京以来,虽是立即与陈有成打好了关系,对太子阵营的人避如蛇蝎,这摆明了就是不愿与之为伍。
但仔细一想,却也有别的理由:毕竟对于魏源而言,现在的他势单力薄,每一步都需谨慎。
若是其立马表明站队,只会暴露自己,如此一来,便什么事都难以办成了。
这表明了就是一场双方针对彼此的观测。
坐在她对面的宋青也很显然想到这方面,两人多年交往,有些话不必再多说。
“那殿下的意思是…”
“先予其权,资之以雄心,使之抗衡。”
周岚清说着,很快就冒出个主意。
“魏大人不是着急往丞相靠拢么?我们帮他一把好了。林言锦的手头上不是有些咱们的名单?让他交给魏源。”
“但此事还是隐晦些来办,勿使其知道是我们所为,与他先通个气即可。”周岚清下了最后一子:“他是个聪明人,待丞相势力一倒,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待宋青再看棋盘之时,自己已经满盘皆输。
隔日,魏源于下朝后往后秘书监办事处赶着上午班。
行至途中不知何处时,忽而身边出现一名样貌青俊的年轻官员,看样子有话要同他说,于是立即停下来,面上尽是和善之意。
只见这位年轻的官员带笑,颇为恭敬道:“魏大人可是前去归职处?”
虽此时四周并无他人,但魏源依旧是那副老实的模样,他急速在脑子里将眼前人搜寻一番,可惜还是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只知单从官服上看,算得上是从四品,年纪轻轻位于四品,不是极为有才华就是颇有权势。
他客客气气地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可有要事?”
年轻人和颜悦色道:“先生可是忘记了,在下从小曾有幸拜读您的文章,更是受过您的点播。而今先生回京,我却没立即前去拜会,故而特此前来向先生告歉。”
闻言魏源像是想到什么,语气有些不确定:“你是?”随即又稍加仔细端详一番,惊喜道:“莫不是言锦?”
待得到对方的肯定,他更加高兴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言锦一番:“不想这些年不见,你竟这般大了!”
林言锦也一改方才的客气疏离,转而亲近道:“家父这些年,一直很记挂您。这几日他老人家染了风寒,可得知先生回京的消息,身体立马康健了不少。”
提到恩师,魏源的脸上先是关切的担忧,又夹杂着丝丝喜色,但又立即表露出悔恨惭愧之意:“只怕我实在是无法报答老师对我的挂念啊!”
林言锦闻言微微皱眉,有些不解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魏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当年是我年少轻狂,行事莽撞,本就已是连累了老师,可不曾想他老人家那般爱惜我,竟不惜放下身段为我奔走。每每想起,我总是羞愧难当。如今,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拜见他呢!”
言至此,他竟不自觉红了眼眶,可又不愿让学生看到自己的丑态,只得有些惭愧的将头底下。
林言锦听到其言语,不经也有些动容,连忙道:“学生虽能明白先生这番情深义重,但还是恳请您切
勿这般想!”
“我口头之言难以传达家父对您思念之深重。因此特设家宴于府中,期盼着今夜能与您共聚。”
他话中满是恳切,听不出任何假意。
魏源抬头就看见对方带着期望的眼神,先是深深吸回一口气,才用衣袖拭去眼泪,露出些许笑容:“有劳了,魏某定当赴约。”
————
年近六十的林良弼自天色未晚就在正厅中候着了,林府的正厅直至于正门是没有遮挡的,这在大燕里有头有脸的权贵中,这实在是于理不合。
可这并非林大人对于房屋建构有何奇思妙想,只是为表明正直为官之志。
近年来,他的身子骨是愈加不好了,现在也无法再从以往那般至门口等候,只能回院子里坐下,时不时抬抬眼皮。
就这样一直抬到夕阳西下,暮色渐去之时,那个他盼着十年的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魏源一见眼前的老人,与他记忆中已然大不相同,甚至隐隐有些迟暮之色,这使得其心中大有感触。
脚步不断加快,直至其跟前跪下来行礼:“老师!”
自幼时,父母早逝,魏源由原本家世显赫的少爷一朝沦落为旁氏宗亲所不容的弃子。
好在与他们一家有故交的林良弼不忍魏源深陷困境之中,将其带回家,两人时师生缘分也就从那时开始的。
林良弼也有些激动起来,待其坐好,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便是:“秉文,你瘦了。”
“是许久未见的缘故吗?”
仅此一言,便使魏源藏在眼眶而一直没有落下的泪水,在此刻夺眶而出。
他低着头,有些哽咽:“吾与师别,已十年三月余十六日矣。”
林良弼手微微颤抖起来,伸手将他扶起。
“我听言锦说,你现就任于秘书监。”
“是。”
“我听他人言,赵兴林正于你属下。”
“是。”
“我怎么记得,是他为你罗织罪名?”
魏源还是老实道:“是。”
可老实人魏源没有受到严师的体谅,反倒使严师有些生气:“那么你如今怎么会同他交好?这不是糊涂么?”
这姓赵的不仅胸无点墨,更是贪得无厌,可不是个好人啊!
哪知实诚的魏源此时又窝窝囊囊地把他那颗被冠之状元称号的头低下去了,只一言道:“学生不才,尝苦多矣。今惟憩息,分内事毕矣。”
林良弼倒是还想说些什么,可恰逢林言锦在这时出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父亲,先生,食所已备妥。”
至此林良弼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一口气:“罢罢,我固信你心之自有数也。”
魏源张了张嘴,终归没说什么。
就在他与林氏父子在途中经过院子,忽见有一松树立于其中,与一众花花草草中显得格外出众。
魏源猛然记起,此树于十年前就在此处了。离开已久,周围的花草已然大有改变,可它依旧挺立于此。
这一切看似是苦尽甘来,可是甘真的来了么?
并没有。
魏源自诩一直是以君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可如今在看来,他像是成为畏首畏脚,唯唯诺诺,左右逢源之辈。
虽“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这是自小便明于心中的人生践言。
但“锐气藏于胸,和气浮于面。”这是这十年楚山任职授予的道理。
若要实现自己的抱负,那就要认清问题的本质。
而此次皇帝诏他回京,是要自己与陈有成争斗,以此抬太子一党上位。这便是要把他当作一枚价值较于廉价的棋子。
若是二十八岁的魏源,他是会欣然接受的。
但二十八岁的魏源已经死了,现在是钮祜禄成熟老小子魏源。
现在想的是如何打破这个两头平衡的局面,以此来提高自己的价值。
他明白皇帝是个颇具玩心的政治家,这使得自己可以有了个曲线行走的时间,为的就是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反其道而行之,往往能得到不一样的收获。
殊不知,身在暗处的周岚清将会成为他的知音。
“秉文?”
熟悉的声音将魏源的思绪拉了回来。
“来了。”
第38章 借花献佛
几日后,丞相府。
陈有成看着眼前手里宛若铁证的慷慨文章,上面的字字句句使他心情大好,不为别的,只因其内容皆为他欲除之而后快的政敌。
又反复来回看了片刻,他对跟前的赵兴林道:“文状元的文采实为斐然。”
赵兴林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随即应承道:“魏大人自归京以来,事事亲力亲为,可谓是鞠躬尽瘁啊!”
一旁的何明却面露讥讽地扯着嘴角,似是想起十年前自己常被唱反调的日子:“看来楚山虽为贫苦之地,倒是令魏源颇有心得。”
赵兴林听后又道:“在下本以为自魏大人回京,又居于我直属上位,正恐于平添二位大人之烦,未料魏大人亲临拜访,又述朝中奸臣,我认为其是可行的。”
当时的他听说魏源不仅回来了,还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心惊胆战了好一阵子。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人家一见面就跟他宛若多年未见的亲兄弟,待自己更是没话说。经过这段时间来的相处,发现魏源早已不对往事介怀,使其心里横生出些愧疚之意外,竟还滋养出了些真心。
也是,毕竟世上哪里还会有永恒的仇人呢?
此言表面好像是在说魏源欲投诚,但陈有成一下子就想到了另一方面:魏源是由皇帝请回来的,虽明面上没有说,但其实是专门用来对付自己的。
究竟是畏斗极深,抑或别有所图,对此他也有些知晓不得。
作为一只纵横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他从不会在顺境中轻易下决断。故而道:“此事未得其本,毋急。”
一旁的何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是否要与刘大人商议?”
陈有成却叹了一口气,好似想起那个年轻人有些踞傲的样子:“我难道不想吗?那位向来只有殿下才能够请得动。”
“更何况,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有什么好说的?”
隔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又是一个上班的好日子。
赵兴林刚进单位门口,还没来得及拐弯就碰见魏源,还没等他开口,魏源就抢先着压声道:“人我已经为兄台找好了。”
赵兴林大抵是刚睡醒迷迷糊糊,脑袋嗡嗡,稀里糊涂地问道:“什么人?”
随后又后知后觉似的说道:“魏兄莫不是又寻到奸臣了?”
“什么跟什么。”魏源恨不得拍醒眼前这个胖子,他的声音还是低低地:“替你交那些奏折的人呐!”
“嗯?”眼见着这胖子还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魏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难不成你要亲自交上去?这可不为良策啊!”
“嗯!”胖子终于回过神来,智商也随之增生了一些,他有些感动地附上魏源拉着他的手道:“还是魏兄为我着想!”
当看过去,发现此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魏源此时脸上表情更加真诚的了。
或许是节约时间,他倒是免去了多余的话,而是介绍其那位帮忙的“好人”,于身份,于家世,于平日里的行为,那位“好人”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赵兴林听着,不住的点头,愈发感觉魏源真是自己的好兄弟
另一头,周靖已然听说了皇帝根据那份奏折,一连罢免了许多人,其中有的不是太傅手中的走出来的
学生,就是在任职于自己提拔岗位上的大臣。
正于其对面的坐着一位样貌青俊的男子,此时正悠闲地喝着茶。见太子对此讯不为所动,不由问道:“殿下难道不为此感到着急吗?”
周靖面上依旧没有变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父皇既如此,必是那些大臣有过错,我又有何妄议?”
男子看着周靖虽一直是谦和有礼的模样,但每每与自己对话,话里话外皆是带着疏离和保留。
这使得他虽已经在此处呆了许久,却还是摸不准对方的秉性,更莫要说能辅佐他了。
对此,他有些无奈,心知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开门见山道:“殿下毋庸过虑,自入东宫之始,我已然是殿下的人了。”
周靖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改平和的神色,轻轻地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谋士:“我本与先生无间隙,然先生有事隐于我,我岂敢以心奉于先生?”
他口中所指,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周靖之所以有时前来同他见面,甚至以最高规格相待,为的不就是等待对方交心么?
说罢,见对方还是不打算开口,起身来,向他微微点头,算是给足了面子,紧接着便离去了。
男子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将眼睛投至窗外,嘴里还嘟嘟囔囔。
“圣上,你要我辅佐你的儿子,可却未曾告知我,太子对你非全心啊!”
他何尝不知周靖的心思,但这种事能随便说的吗,这父子两能不能关照他一下啊!
————
而周岚清听追云来报时,其身边正坐着一女子,追云余光一扫,原是被封为襄阳县主的柳嫣然。
看到追云,柳嫣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本是宋青身边的小丫头,没想到几日不见,竟被调来公主身边了。
听到传报,周岚清微微点头,对其说道:“下去吧。”
随后转过头来朝有些热络地对方说道:“这是昨日从我一位姐妹宫里拿来的好茶,你快些尝尝。”
柳嫣然应下后微微抿了一口,赞叹道:“香气扑鼻,滋味醇厚,此茶真乃佳品。”
听闻周岚清有些欣然,似有所感道:“本宫与你见面是于去年之岁末,真是岁月如梭,匆匆而过。”
柳嫣然不由想起当时自己的处境,连忙道:“当时嫣然冲撞了殿下,还是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还救我于水火之中。此等大恩,嫣然余生难报。”
眼见她有些激动起来,周岚清连忙安抚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呢?本宫初见你时,你的果敢,”说罢,像是想起当时柳嫣然那决绝的眼神:“便知道你是值得本宫出手的。”
柳嫣然微微低下头:“嫣然感念殿下大恩。”
“莫说这般多了,”周岚清还是和善的笑着,又问道:“本宫还未问呢,你与林大人,何时办婚事?”
也不怪她的直接,毕竟凡是知情人,都知道两人的关系。
不料对方反而一愣,神色都带上些不自然:“嫣然还未曾想到这一层”
周岚清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了,又调侃道:“本宫知道你与林大人情投意合,要不得你,林大人怎会帮本宫将那些名字交予那位?”
可柳嫣然依旧是浅浅的笑着,可说出的话却颇有力量:“嫣然是不肯对殿下有所隐瞒的。若言我对他无情愫,这亦非实情。”
“然而我已历经诸般苦难,情爱之事,与我而言,也亦非重中之重。且为殿下办事,本就是林大人心之所想。”
这些话听得周岚清感到非常意外,她不经开口问道:“可女子怎会有不成家之理呢?”
不想面前人不改神色:“我于往昔亦是这般想的,女若不嫁,何以存于世?”
话到一半,柳嫣然侧过身去,眼睛不自觉看向外面的天空:“然我在寻找柳氏之冤时,乃是独立支撑。这件可是莫大的难事啊!竟能让我一名女子做成了,这事难道就不比婚嫁之事更大么?”
“何况若我嫁入林府,虽尚能凭借身份处理事务,可到底是有了牵挂,便不能尽心尽力,放开手脚的做事了。”
“既如此,我又有什么嫁人的理由呢?”
话还未完,只听柳嫣然又道:“再说,皇上有意封我为襄阳县主,欲以余生致力于此县治理。对我而言,此事重于婚姻。”
随着面前女子张张合合的嘴,这些话宛若涓涓细流流入周岚清的心中。
而她也已经不知道将目光留在对方的身上多久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说出的话竟如此坚定强大,更令她叹服。
久久未闻对方的回复,柳嫣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说了那么多的话,也以为引起了眼前人的不满。
正想着说些什么来弥补时,却只听到女子声音中带着几分钦佩:“是本宫目光短浅了,若日后有何事需要,定要告知本宫。”
柳嫣然知道对方并没有对自己这“大逆不道”的言论有过多的排斥,也感受到对方的真心,面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也不由得对眼前少女更多了几分亲近。
拜别柳嫣然后,周岚清拿起记录着今日刚被罢免大臣的名字,虽然他们的罪名皆为实属,但放眼整个朝廷,又有几个人的身上没有一丝灰尘呢?
皇宫之内,权势之争,宛若迷雾锁深渊,变幻无端,难测其底。只因权柄之衡,本就受阴谋诡计驱策,摇曳不定,世人皆难窥其奥。
可能那些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成就另一个人的牺牲品,其中也包含那位替呈奏书的“好人”,都只是成为这些身居高位者借花献佛的工具罢了。
现在周岚清心中也有几分顾虑:毕竟此次的动静闹得这般大,皇帝是否对因此而起疑?
第39章 探测深浅
在周岚清的推动下,皇上将一干大臣罢免,致使原本就聚焦在太子一党的目光就更加炯炯有神了。
除去老对头丞相一党,就连皇帝也对接下来局势的发展很感兴趣。
备受瞩目的周靖近来密信不断,有的是要让这位太子爷表态,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大祸临头。
而此时的太子爷正于东宫的豪华大床上悠悠转醒,好不容易有个时间不用上班,他才不想多为此耗费心神。
贴身宫女正为他梳理,便有人进来传报:“殿下,卢大人求见。”
传报者口中人为卢绛,现任翰林侍读学士,算为周靖的一位表亲,幼因明颖,资颜美丽而被皇帝特地挑选为周靖伴读。
二人自小在书房一块长大,虽近些年已然鲜少走动,但感情也算得上不错。
待周靖见到卢绛时,脸上带着些愉悦,朗声道:“久不见卢大人,近来可好?”
来人闻声起身笑而答曰:“拖殿下的福,微臣一切安好。惟睹此假山似曾相识,不知不觉竟入了神。”
闻言周靖看去,似是涌上些许回忆,有些感慨道:“还记得儿时你陪本宫玩耍而藏于此山,一直到夜色降临才出来,我以为你有事了。”
卢绛的语气随眼前人的情绪不断转换:“未料殿下还记得,实乃臣之荣幸。”
周靖示意他坐下:“本宫闻你的父亲身体欠佳,近来安否?家中皆安否?”
卢绛一一回复:“一切安好。”
随后就开始仓促的转开话题,可其中之言皆不是他今日来之目的。
周靖却没有多问,即使已经看出来人另有他意,但也只当卢绛作为久别重逢的老友。毕竟自
他登上东宫之位,已经很久没有人和他如今日一般谈天了。
只可惜这份闲适没有保留太久,卢绛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两人大多是从儿时琐事和人谈起,就说道:“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礼部权侍郎袁大人。”
“嗯”周靖面不改色:“是曾共习于私塾。”
卢绛低垂着脑袋,恭敬地用余光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斟酌着开口道:“前几日臣新归于朝,初遇袁大人,听其曰:‘京中有善归者,能乱法。’臣只觉此为笑谈。”
见对方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周靖和善地引导道:“哦?竟有此事?”
“臣是不信,然近来事多不谐,臣实在恐于对殿下不利啊!”
见其这般认真,周靖这才收回平和的脸色,仿佛无意,神色间却逐渐深以为然:“你从前,并不会与本宫谈论这些话。”
卢绛心中微动,但神情依旧:“臣因为担心殿下而终日惶惶,才出此言,还望殿下恕罪。”
周靖轻笑道:“你看你,何罪之有?今日之言,本宫心中也有打算。”
说罢,又漫不经心的抬起头,不再看眼前人。
卢绛见其目中流露些许罕见的锐利之色,只当是对方对此事下定了决心,连忙道:“能为殿下分忧,此乃臣之本分。”
可此时周靖忽而说了一句话:“我与你的情谊是同他人不同,而这非因儿时同习于私塾之故,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仅此一言,从一位未来的帝王口中说出,实在是难能可贵,卢绛听言更是立马起来行礼:“感念殿下大恩!”
周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最后还是说道:“你能明白就好。”
直至卢绛离开,他的脸上再无笑意。
明善宫深处的青玄殿内的一个窗头掀起一阵小小风,却在整个寂静的内殿创造出不小的声响。
侧头望去,那处正好立着一只雀,模样普通,待人走进了,才可以见到身上的羽毛有种黯然的艳丽。
周岚清解下那只雀腿上绑着的竹制小筒,拿出一张信纸。
看完里面的内容后,行至桌案前取下一纸,提笔在其上写下些内容,最后绑在方才回来的雀身上,又督促其赶紧送信。
可怜的雀,还没休息一会,又开始工作了。
做完了事,周岚清便坐于桌前,桌上有被打开的一本书,此书记录着民间杂事,宫内是找不着的。
此书为霍云祺于市井里专门挑选的,虽然内容有些粗俗,可读起来却被有一份风味。
但眼下,她一手附于桌面,另一只手却先是将书页卷起,随即又抚平,最后又卷起周而复始,眼睛盯着书,可却能知道心思并不在其上。
让她困扰的正是方才信上的内容,而那封信正是几月前奔赴封地的周澈所寄来的。
依照他信上的内容,自己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这也在提醒自己那令人不省心的二哥也即将回京。若是在他回京后魏源还未取得陈丞相的信任,依照他那多疑不定的性子,只恐复添许多枝节。
此外,周澈还在信中说明,本收服的南方之地,近来又有骚动之兆,而作乱之人,竟是前所未闻的异邦人。
他们自渡船而来,貌似大燕子民,但其言语诡异,又令人难解。
就在这时,桃春声音闯入周岚清的耳朵,待后者侧过身去,便见到其气喘吁吁,仿佛发生了莫大的事情,还未等她多问,桃春就急忙道:“殿下,皇上来了。”
一路上,周岚清脚步匆匆,恐对方久候生不耐之意。
行至半路,问桃春道:“父皇现可是在主殿?可曾备上父皇最喜的桃酥?”
桃春连忙道:“禀殿下,正是候于主殿,桃酥也是一闻皇上来就上了,皆是最好的且新鲜的。”
距离目的地只有几步之遥,周岚清突然停下脚步:“我现在如何?可有凌乱?”
得到好的回复后,又立马调整了面部表情,一副惊喜的模样闯进来,皇帝正在吃着桃酥,周岚清这一下子差点惊得让他噎着。
可她好似没有看见似的,也不行礼,直接往上前随意行了个礼:“父皇!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莺儿这里?”
自周靖回京之后,周岚清不断促进与皇帝的关系,以至于在后者面前不复从前拘束,行事也大胆了些。
皇帝看着她冒冒失失的模样,不仅没有任何不快,反倒露出些温和的笑意:“怎么了?朕无事还不能来了?”
说着又指了指所剩无几的桃酥,有些嫌弃道:“此桃酥味素,没有莺儿做的可口。”
周岚清抬起头来,面上的笑容很是清澈,俨然一副被夸奖后的得意:“若是父皇喜欢,明日莺儿再做些送去。”
皇帝一点头,话题立马掉转:“听闻霍家小子最近同你走的很近?”
本以为会听到些许狡辩,没想到周岚清眼睛也不眨一下,立马承认:“是呀。”
闻言皇帝脸色微黑,但还是耐心道:“是有何事吗?”
周岚清也没有遮掩:“没事。”
皇帝脸色全黑,有些不满道:“既无事,此后少同其来往。”
周岚清有些奇怪地皱皱眉,又有些奇怪地回复道:“莺儿昔日也同表哥一块玩,今又为何不行呢?”
这回换作皇帝愣住了,回过神来又记起自己这女儿自小是放在身边苦读书,对男女之事涉猎甚少。且霍家那小子自小也与她交往一段时间,想必也没往那处想。
想至此,面上的不愉便逐渐消散去,又听其言道:“阿澈已出宫这般久了,皇兄又是日日有要务在身,故而莺儿才请求表哥进宫来玩的。”
还没完,周岚清好似下定决心道:“若是惹得父皇不快,那莺儿今后就不叫表哥来了。”
说完,再配上一副黯然失神的模样,皇帝这才没有再提及此事:“无妨,既是你愿意,都随你罢。朕只是想起你许久未去你母后那里,怕是她已经很想你了。”
呸!甩锅!周岚清暗自腹诽,若不是她长了双眼睛,又受了那么多罚,真以为自己的父母琴瑟合鸣。
但面上还是笑着道:“明白了,明日我就去。”
此时即使她的脑子转的飞起,脸上也得一副乖顺的模样,以此保持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完美形象。
只可惜皇帝的话就和他的人一样反复无常,又问了个和方才仿佛跨了一个大燕国土那般广阔的问题:“朕听闻前几日,柳家的孤女有进宫。”
周岚清一愣,幸而低着头,对方看不清她那瞬间的意外,只见她下一刻抬起头,面露惊奇:“父皇您怎么知道?襄阳县主来的正是莺儿这!”
说着,还自然地对桃春道:“快去将前些日子襄阳县主的茶叶呈上来。”
待桃春应声而去,她又有些欣然地对皇帝说道:“父皇,你有所不知,莺儿因阿澈一事,本不喜这位县主。也有闻宫中娘娘拖她购襄阳的茶叶,却未料其特来造访,言阿澈之事深感歉意,莺儿看她态度诚恳,不似想象的鲁莽,不知觉竟已释然。”
她倒也没有说错什么,只不过将事情从头到尾加工一遍罢了。
皇帝还未表态,桃春已经将茶呈上来,茶香四溢,一下子充盈了这个殿堂。
皇帝在周岚清满含期许的眼神下微微抿了一口,此茶竟与在陈贵妃的仁明宫中喝的茶颇为相似。
虽他未明言其他,但是周岚清知道,自己这位疑心颇重的父皇至此打住了问题。
将问题推给别人,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父女俩又扯了几句家长里短,皇帝终于要拍拍屁股起身走人了。
送走皇帝,周岚清回至殿中往桌子上一坐,才将一直绷着的心稍稍放松下来。
第40章 舍本逐末
魏源自一进宫门以来,右眼皮就反复蹦蹦跳跳,一直着急上班的魏大人起先还没多加放在心上,只当是昨日吃了多了酒。
但当他终于准时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时,却明显地感受到不对劲,只因周围总是有若有若无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游离。
于是,魏大人微微挺直些腰杆,妄图试探一番那些不善打量,只可惜那些目光却不减反增,令他不得不赶紧将头又归至原处。
看来今日是有大事
要发生,魏大人心中暗暗哀叹。
来不及细想,皇帝已到位,常规的礼仪完毕后,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忽一人从群臣之中蹦了出来。
魏源藏在群臣之中,还未来得及看清此人的模样,就听闻其发表惊天言论。
“皇上,臣闻秘书监魏源在未能妥善保管国家典藏,擅自修改其上内容,致使朝廷蒙受损失,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在众人余光的视线里,那位被点名的魏大人依旧弯着腰,头也是低着,甚至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偌大的宫殿内,自那位大臣上交的控诉之后就再无声响,好似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位昔日里习惯劈头盖脸的给对方一顿臭骂的魏直言,就此迸发往日的光彩。
但很可惜的是此时带给众人的,唯有银针掉落于地尚可发出声响的沉默。
就连坐于龙椅之上的至高者都缓缓发出一句:“魏源今日常安在哉?”
而在下一秒,在不远处,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立马有声音回复:“魏源在焉。”
皇帝不经有些奇怪,耐着性子提醒:“既在,对此可有异议?”
魏源这才慢悠悠踱步而出,先是恭敬而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像是在等着什么。
这一出看得皇帝愣愣的,忽然想起是需要经过自己的允许才可以发表见解,只不过是从前魏源总是急不可耐的跑出来破口大骂,久而久之自己就对默认了他的做法,可如今这般转变倒使人有些不习惯。
于是抬了抬手,算是走了这个流程。
魏源这才开始了他彬彬有礼的辩前提问:“我听闻这位大人说我的失责,方才思前想后,可还是未思出何处失职,望大人明指。”
“你擅改大燕史书,将诸名将之性别改为女流,岂非谬哉!”
得知了缘由,他背终于得以不用再弓着了,而是悄然直立了不少。
“此非我擅自篡改,乃是与众大臣共议共商得之结论。其次,于三处的更改,皆是我等详查核实而后定,非泛泛之言也。”
说完,背不仅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了。
殊不知这位大臣既是敢于揭发,那便是有备而来,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敢问魏大人,在更改之前,可有上报天子?再者,若已成定局,何须擅自更动?史书乃大燕子民所传颂,若让其知有女统国事,岂不乱矣?
魏源皱眉不解道:“有何乱矣?大燕子民里无女子?”
那位大臣顿时被噎住。
就在这时,一旁又出一位大臣,接过话:“臣以为,女子本宜主内,国事固宜由男子操持,魏大人,您更改史书,岂非欲乱大燕之安宁乎?”
妙,妙,妙!说得甚妙!
魏源简直要拍手叫好,这下子自己简直就要成为霍乱天下的罪人了!
但眼下还不足以到一碰三尺高的程度,他缓了缓神,稳重道:“若因指正史书而动摇大燕的命运,究竟是我的过错,抑或是尔等之不作为?”
话还未完,他和和气气地道出最残忍的言语:“我若没记错,林大人,您前日又纳美妾,且私下多收五百两,此事恐怕已传遍京师!”
不去看那位的表情有多精彩,魏源又马不停蹄地将矛头直指后来站出来的那位:“赵大人,闻您广收门徒,想必学术造诣已深矣。可为何以我于您所出科举试题中,仍能觅得相似之处呢?”
不愧是魏怼怼,仅仅两句话,打得两位胆战心惊,再也不敢发出一句话。
正当众人以为事情尘埃落定,只等皇帝评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扭转了局面。
此人就是一向不大在朝廷上持明态度的周靖。
只见他由最前端的人左侧走出道:“父皇,儿臣以为魏大人所言甚是,但未事先禀报,违逆规程,于礼于法皆不合。”
此言一出,不仅是对于这件事情的表态,而是在对于魏源这个人的表态。
若是有心人观察,便可以看到告发魏源的两位大臣皆是太子一党的人。周靖这个举动,正是说明了他对魏源今后的态度。
对此,魏源只得认命,自己即使可以斗天斗地,可给他十个脑袋都不敢和皇帝的最为看重的儿子对上眼。
正当魏大人要自认倒霉地举白旗时,却有一个年轻的官员站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自入朝始,这位只在两个事情上张嘴,一件是申请减少百姓税务,另一件事便是现在的魏源改动史书事件。
只见青年声音清朗,毫无惧色:“陛下,大燕在您的治下而盛世繁华,臣子百姓皆感荣幸。”
“可若一国欲刻意掩埋既存之事实或正勃兴而尚理的思想,此诚可悲也,盖此乃国之衰颓之兆也。且臣以为,不论男女,他们的价值若不获认同或被曲解,岂非一种不自足的嘲讽?”
青年人音吐明畅,音容洪壮,结尾还不忘补充:“此岂能与陛下所治之盛世相符呢?魏大人此举虽失于规程,然其初志良善,陛下之仁慈与厚德,为天下苍生所感。尚祈皇上从轻治罪!”
魏源看着眼前这位俊后生,其一身傲气的背影中,恍惚间好似看见十年前同样意气风发的自己。
但这位比那时的魏源会说话太多了。
一句句“仁善”,一声声“盛世”,台阶被高高建起,皇帝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只是浅浅的罚了魏大人些许俸禄。
青年就这样用自己的口才,硬生生将原本悬在重罚线上魏源捞了回来。
一个风波悄然离去,只是令魏大人不免感到奇怪,自己与这位青年人此前没有任何的交集,如何可以使得其在不惜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出手相助?
带着疑问,于下朝后,特地看似无意确实有心地前去与其搭话。
对于魏大人的问题,青年人即无过多浮华词藻来恭维,也无烦闷死板的拒之千里,而是平和地对他说了句:“余不识人,唯识理与义。”
还记得当时微风渐起,落于魏源眼里只有肩头的嫩叶和青年人潇洒离开的背影,他最后只在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戚长安。”
纯臣,即为忠纯笃实之臣。
纯臣之心,始终如一,守道而行,不以祸福为念。戚长安就是这样的纯臣,也是为历代励志有为的君王所追求之人才。
想来是皇帝对他有惜才之意,不忍人才寒心,以至今日的事情迎刃而解了。
经此一事,魏大人彻底在宫中处于孤立无援的处境,每日除去戚长安偶尔与自己打个招呼,就是按部就班的打卡,就连赵兴林这几日也对自己疏离不少,使得魏源不由得在心里大声疾呼:“职场霸凌!”
同样感到奇怪的还有周岚清,皇兄已经表明立场,怎么反而还将魏源推得离陈有成更远了呢?
自己明明只想做个牵线的红娘,怎么就这么难,这也使得周岚清在心中怒喊:“该死的陈老贼!”
被两人暗暗腹诽的陈有成不由觉得有些冤枉,其实这事还真的不能怪他。
自上次魏源勇刚两位大臣,陈有成就看到了他的实力;而太子表明了立场,加上魏大人的投诚信,更是让他仿佛回归情窦初开的青年,回想起十年前魏源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模样,不经开始心里痒痒,对魏大人也动了收编的心思。
于是在赵兴林这个红娘二号的撮合下,就打算要将情书——入伙同意书密信发出去。
在这皆大欢喜的结局就要发生的时候,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将陈有成飘忽的心思给打散了。
是夜,于丞相府中忽而传入通报,在陈有成听闻来者姓名时不由得有些惊诧,毕竟这位向来是在暗处,怎么今日会忽而大驾光临,于是连忙将其请入。
只过了一小阵,就见一位身形消瘦,披着黑衣的人出现于几位的眼前,待放下装束,赫然出现俊美样貌,面若明月,气质宛若淡菊,然眼中暗含精明,反增俗世之风采。
“刘大人,”陈有成及率先热络地招呼:“敢请上座,今日何以光临敝处?莫非有甚大事发生?”
何明虽不与刘墨书相熟,平日里也无多少交集,但知道他是自己人,此人论才学,论手段,都是自己不能够怠慢的,于是也紧随其后起身表明自己的态度。
而赵兴林更不用说了,自己与这几位都差
了百八十里,连忙摆出恭恭敬敬的模样再一旁候着。
“陈大人,何大人,赵大人,深夜到访,多有叨扰。”刘墨书一贯如常的和善谦逊的神色,一一招呼过后,待众人归座后,方才安然入座。
“今我来诣诚有要紧之事,闻大人有意合魏源,不知其真否?”
陈有成先是一思量:“不知刘大人闻何人之所言?怎会知晓如此一说?”
刘墨书本已掀起茶杯,听言又悄然放下:“大人自不必有顾虑,刘某的心意,在座的大人皆能了然一望,我所行处,皆为众人计。”
闻言陈有成先是一愣,而后展颜道:“刘大人多心了。”
随后对方才的问题作出解答:“实不相瞒,我正有此意,然尚未决,不知刘大人有何高见?”
言已至此,在场另两位虽没有发言,眼睛却不由自主在眼前这位青年人身上来回打量,不过二十有三,立于朝中却已有三年。
在旁人眼中,青年于政事颇有贤名,于待人不偏不倚,正是大燕奇才。
但只有真正少数的人能够知道此人心计之深沉,尤其善借他人之手染血。
“陈大人太高看我了,今日忽来拜访,其实受贤王殿下所托,不过传口信罢了。”
刘墨书打着太极,将话推到周治的身上:“殿下认为,此人尚不宜归于咱们。”
面对几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疑问,他开口解释道:“诸位莫不是忘记了,皇上为何将其召回罢?只怕此人的心思不一定如你我所想一般简单。”
“真心也就罢了,只怕是以身入局,这样的人,可不好对付啊。”
仅一言,立即敲醒了差点被迷惑了的陈有成,他老人家一把年纪反而被人拿捏住了心思,不由有些羞愧。
将目光投至一旁的何明,只见这位老伙计也表示刘墨书言之有理。
至于赵兴林的后背已经蒙上冷汗,若真如刘墨书所言,倒霉的第一个就是自己,于是也立马掉转口风给陈有成急需的台阶下:“大人,在下认为刘大人所言即是啊,不如让我们再多加观察,以防其藏祸心。”
陈大人点点头:“如此甚好。”
见目的已然达到,刘墨书也不欲多加停留:“天色甚晚,在下不欲多加叨扰各位大人,待改日定登门拜访,就先告辞了。”
彬彬有礼,有理有据,使得在座几位都挑不出毛病,但也生不出好感来。
过了半天何明摸摸鼻子,悻悻的调侃,试图活跃一下气氛:“此子肤色白皙娇嫩,倒像是女子之姿。”
时间线倒回下午。
周梁清立于女子旁侧,自是不难发觉其心神不宁,不经有些担忧:“姐姐可是有心事?”
周岚清微微叹口气:“久居于深宫,能有什么心事?”
说罢又伸手,将眼前开得正鲜艳的花朵随手摘下,不甚在意地任由其滑落于地上:
“只不若是近几日看了一本闲书,其中一事倒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一双玉手缓缓搭上还欲摘花的手:“姐姐不妨与我说说,直言虽伤,可胜于隐忍成疾。”
“也无大事,”周岚清这才说出心中疑惑:“只是阅得一事,其言有两商贾之家于一地,面上和气,实则久已因争市而暗斗。”
“其中一家有一能干之仆,欲投效于另一家,费尽心机,却终不得接纳,甚至落得一无所获的下场。此仆何以至此呢?”
周梁清微微思索,后开口道:“我不知能否解姐姐心中之惑,然我曾闻有这样一说。”
说着,又拉着周岚清坐下,轻柔的声线似是能抚慰人的烦郁:
“从前有养狐者,能与狐相通语言,盖以术授焉。后欲售于富商换取钱财,人告富商其所能,富商疑其欺己,以得金之后,恐复呼其狐。”
“其人归,乃谋于众曰:‘吾当为法以信之。’遂于众前,取狐狸的孩子一一斩其首,富商睹之,遂市其狐。”
周岚清听闻幽幽道:“如此说来,若欲使此伙计成功投靠于别家,必先显其与原家断得无丝毫牵挂。了结旧缘,方可得新主之信。”
周梁清又道:“得其要者,一本万利;失其要者,劳而无功。倒也难为这伙计,即失了旧主顾,又讨不得新主顾。”
周岚清如梦初醒般,忽而了解魏源于此事不得志的缘由:魏大人就如故事中能干的伙计,陈有成则为新主顾,而一直以来,自己和魏源都将皇兄放在旧主顾的位子上,故而一直做的都是表层的无用功。
想至此,竟不自觉将对方的手抓的紧了些,听到的微微发出的反应声又立马回过神来,松开手问道:“可是抓痛你了?”
“不打紧的。”
应是与周岚清待久了,再加上她本就是心思细腻的性子,周梁清此时明显能感受到对方心绪已是平稳,应该是心结已解,连带着周身的气势都柔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