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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城南纸铺的掌柜可都招了,”裴霜甩出一份供词,纸页哗啦作响,“这种宣纸太薄,很少有人买,三月来只卖出过一刀,城里能买到的就只有这家铺子,而买主——只有你。”

她步步逼近,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响像是催命的更鼓:“还有,你初十那日去了哪,为何没有去吴家看书?纪高彬被关禁闭之后你为何要去找他?耿暨禁足后你出现在他的房间是为什么,说!”

庄实一步一步被逼到墙角,脸上的肌肉都颤抖起来,双目赤红,终是吼了出来:“够了!我是被逼的!都是耿暨逼我的!我不想杀人的,我不想……”

他一边喊一边留下泪来,痛苦地抱住了脑袋蹲在墙角。

“我不想杀人的。”庄实瘫坐在地,双目失神地喃喃。

裴霜扶他起来,温言道:“我知你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有什么隐情,说说吧。”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小娘子,语气忽然温和,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仿佛一道咒语,让庄实卸下心防。

他佝偻着背,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华浩荣和纪高彬,都是耿暨威胁我杀的。杀人的理由,就是遗书里那的那样,用什么法子也是他写信告诉我的。”

“信在哪?”

“在我书案的夹层中。”

裴霜目光如电:“你说耿暨威胁你,他知道了你什么秘密,你才会受他威胁?甘愿为他杀人,这个秘密恐怕也不是小事吧。”

“我……我就知道瞒不住,杀人偿命,一步错步步错。”庄实痛苦地闭了闭眼,又说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屠学海是我杀的。”

“耿暨看见了我夜半移尸。”——

作者有话说:解开谜底啦

第76章

书院要重新修之后,庄实便想到石榴树势必会被移栽,那时树下的秘密就瞒不住了。

于是他想先行一步挖走树下的骸骨,只是埋尸之时那树才是幼苗,如今已经长成碗口粗细的大树,盘根错节的根系如同蛛网般将森森白骨紧紧缠绕,完全无法分开。强行移树必会惊动旁人,所以他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

至于树下的铜盒他一点儿也不在意是什么,原样埋了回去。

“我没想到会被人看到。”庄实后悔不迭,他特意挑了夜半的时间,然而百密一疏,“三天后,有人往我寝房中塞了一封匿名信。”

庄实的声音嘶哑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着他的灵魂:“那封信上的内容让我浑身发冷,对方不仅亲眼目睹了一切,还威胁要我杀了华浩荣,否则就将石榴树下的秘密公之于众。”

庄实从此刻开始堕入深渊,或者说,他本就在深渊,只是更往下沉了沉。

“那天夜里,我去找华浩荣时,他毫无防备地让我进了屋。”庄实的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罪恶的夜晚。“我按信上的指示,在他茶里下了药……那药粉就附在信里,只有小小一包……”

他机械地描述着如何伪造自缢现场,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就在你们判定华浩荣是自杀的当天下午……”

庄实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桌沿:“那该死的信又出现了!这次是要我杀纪高彬!”他的声音里充满绝望的愤怒,“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像个提线木偶……”

“我没办法,我只能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裴霜:“那你后来是如何确定,匿名信就是耿暨所写呢?”

“笔迹。”庄实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衣角,“第一次见到匿名信之时,我便觉得有些眼熟,怀疑是丁班的某个学子。可是我对比了所有丁班学生的笔迹,并未在其中找到相似之人。”

“因为耿暨已经进入了丙班,所以你一开始并不知道?那后来呢?”

庄实眼中泛起血色:“程掌院罚他抄写的《论语》,我看见了,那一撇一捺的走势,与匿名信如出一辙。”

裴霜眸光锐利:“那你杀耿暨,是因为不想再受威胁?”

“是。这种头上悬着一把刀的感觉太难受了,”庄实突然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杀了华浩荣还不够,又来一个纪高彬,那下次呢,他让我杀谁我又得去杀吗?我不想,不想再被人摆布了,我必须彻底解决这件事。”

中途屠学海的尸骨被发现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不过很快出现一个屠明引开了官府的视线,他只要解决耿暨,就能彻底掩埋这件事情。

他声音渐低,带着诡异的平静:“我假装不知道已经认出了他就是写信之人,那夜约他在池塘边,他毫无防备。石头砸下去时,血溅在我脸上……然后,把他推下了池塘。”砸人的石头被他顺手扔进下了水,看见耿暨完全被水吞没,许久都没有浮起来后,他才安心离开现场。

裴霜倾身向前:“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杀屠学海,就因为他向你借钱?”

方扬也说:“对呀,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

“救命恩人又如何!救命恩人就可以一次次向我索取,趴在我身上像个蚂蟥一样的吸干血吗?”庄实忽然激动起来,“谁要他救了,我还不如当初死了!就因为他当初救了我,所以他家出事时我要倾囊相助,所以我不能拒绝!”

“每个人都在提醒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这份恩我要还到什么时候才算清!”庄实老泪纵横,“因为这份恩,我拿不出十两银子的彩礼,只能看着我心爱的女子嫁给了旁人。我难道只为了这恩情而活吗?”

“屠明是个混账,屠学海的纵容与溺爱也是帮凶!我退让得还不够多吗?他们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走!”

那个噩梦般的午后又浮现在眼前,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他竟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屠学海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庄兄,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

庄实为难道:“学海,你看我这家中,已经是借无可借,实在是帮不了你呀。”

屠学海眼睛突然亮得骇人:“你不是还有一本费公所著的《岁华录》吗?那书价值百两,可解我之困。”

庄实不愿:“可那书……”

“哎呀庄兄,你不借我,我儿就会被赌坊之人看去手指,他没了手还如何自处,难道书这等死物,还不上我儿的性命重要吗?”屠学海声泪俱下。

庄实念着救命之恩,将书找了出来,刚要递给屠学海之时,他又有些犹豫了:“学海,不然还是想想别的办法,此书我实在是不舍。”

“还想什么办法,把

书卖了就是最好的办法。”屠学海见他退缩,居然直接动手抢夺。

两人在逼仄的屋里扭打,案几翻倒,砚台砸在地上溅起墨花。混乱中他摸到一把裁纸剪刀……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岁华录》的书皮。

他抱着染血的书册瘫坐在地,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学子们的嬉笑声,他这才惊觉夕阳已经西沉。

“得埋了他……”庄实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院中新运来的石榴树苗上。夜半时分,他拖着残腿,一铲一铲将泥土盖在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上。

烛火噼啪,庄实嘶哑着声音问:“你们说,这究竟是恩,还是仇?”

他凄厉的模样让裴霜心头一震。

裴霜心头微震。屠学海确是庄实的救命恩人,可经年累月的索取,早已将这份恩情消磨殆尽。

当庄实心生怨恨,恩情于他成了负担,这恩也就不是恩了,成了仇。

仇怨起则祸患生,罪恶的种子一旦埋下,今日的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对着庄实,难免唏嘘。

庄实对杀害四人的事实供认不讳,被关入死牢。

程掌院得知消息后险些晕过去,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昔日的好友会到这个地步,在了解事情原委后,他又无法苛责于他。

多年交好,程掌院能做的也只能是安排好庄实的身后事。

困扰多日的学子身亡案终于告破,州府上下一片喜悦。

段展源摸着小胡子笑眯眯地夸他们,薛迈也肯正眼瞧人了,唯有李天常依旧鼻孔朝天,倨傲得很,不过裴霜等人早已学会视若无睹,也就无所谓了。

北乡书院内,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这桩骇人听闻的命案。

“谁能想到庄夫子平日不声不响,竟是个杀人魔头?”一个瘦高学子压低声音道。

旁边圆脸少年撇嘴:“要我说,耿暨才最可怕。不过几句口舌之争,竟能教唆杀人。”

“呵,庄夫子才叫狠绝。”另一个插嘴道,“连救命恩人都下得去手。幸好我从未得罪过他。”

角落里,几个学子越说越激动:“说到底,都是惠捐制度惹的祸!书院本该以才取士,如今却让这等品行不端之人混进来。”

“可不是?华浩荣、纪高彬活着时就跋扈得很,连翁兄都受过他们欺辱。”有人转向翁奕,“翁兄,你说是不是?”

翁奕头也不抬,指尖翻过一页书册,恍若未闻。

穆峰见状连忙打圆场:“诸位,逝者已矣,何必再议……”

话音未落,几个路过的惠捐学子已勃然变色:“放屁!我们这名额也是真金白银捐来的,凭什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道歉!”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砚台,霎时间笔墨纸砚满天飞。穆峰拽着翁奕疾步后退,还是被溅了一身墨汁。战况很快升级,双方扭打成一团。惠捐学子虽人数劣势,出手却格外狠辣,竟与对方打得难分高下。

有人怕出事赶紧去寻程掌院救命。

穆峰拉着翁奕躲到回廊拐角,忽然瞥见他肩头衣衫破损处露出的狰狞伤痕:“你没事吧?你肩膀上……”

“是旧伤。”翁奕面不改色理好了衣服,指着他袖口上的一大块墨迹道,“你的衣服脏了,我会赔给你。只是你要容我一些时间,”

他的衣料一看就不便宜。

穆峰随意掸了掸衣袖:“没事,洗洗就干净了,再说了,又不是你弄的。”

“可是因为护着我而弄脏的。”

“你肩膀的伤那么严重,要是再被伤到,你胳膊还要不要啦?”

“你……为什么要帮我?”翁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穆峰先是一愣,继而失笑:“同窗之谊,何须缘由?”

翁奕属实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他愣了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喉结微动。

或许,或许他会帮忙呢?

翁奕纠结几息,试探开口道:“穆兄可否借我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穆峰眉头微蹙。

“是我冒昧,不必了。”翁奕立刻垂下眼帘。到底还是他想多了。

他转身欲走,穆峰拦住他道:“诶,我又没说不借。”他扔给他个钱袋子,沉甸甸的,里面约莫有二十两银子。

翁奕讶然:“你……”

“只是上月买画花销大了些,眼下只剩这些。不过借你也无妨,大不了……”他狡黠一笑,“偷偷挪用些下月的份例。”

“你不问问我要钱做什么?”

“你要钱还能做什么?”穆峰凑近半步,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定是又瞧上什么孤本了?若是有关道远先生的东西,可要借我开开眼。”

翁奕攥紧钱袋,指节发白,沉声道:“我会尽快还你。”

语毕只给穆峰留下一个背影,穆峰挠挠头,望着那抹渐远的青衫,小声嘀咕:“这年头……借钱的倒比债主还威风?”

夜幕四合,问花阁却人声鼎沸。

翁奕捏了捏鼓鼓囊囊的钱袋,露出一个笑来,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他熟门熟路来到一间屋子:“妙儿,我攒够了,攒够给你赎身的银子了,你……”

帷幔拉开,眼前女子却不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裴霜盘腿坐在床榻上,偏头一笑,伸手打了个招呼:“翁郎君,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妙儿娘子。”

翁奕脸色骤变:“妙儿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霍元晦掀开珠帘从侧门出来:“她没事。我们只是请她去州府衙门坐一坐,那儿可比这问花阁安全多了。”

“你们,你们都知道了……”翁奕跌坐在圆凳上,他们能出现在这儿,就说明那招祸水东引已经被识破。

裴霜正色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妙儿娘子已经都交代了,现在,翁郎君,轮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猜到了吗?

第77章

“你才是写匿名信之人。”

翁奕忽地笑了,那笑中含有释然,轻松,无奈,他本是良善之人,这个秘密令他如坠千斤,如今被揭露与人前,他反倒身体一轻。

“是我。”翁奕的语气毫无波澜,“是我看见了庄夫子夜半移尸,威胁他杀了华浩荣与纪高彬,至于耿暨被杀,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也是我让妙儿撒谎,将嫌疑引到耿暨身上,”翁奕抬眸,“只是我很好奇,官府明明已经传出结案的消息,你们是怎么发现信是我写的?”

“因为动机。”裴霜从床上下来,“耿暨的杀人动机,实在是有些牵强。还有,信上的作案过程,你写的太详细了,耿暨做事大大咧咧,考虑不了那么周全。”

“就因为这些?”

裴霜垂眸:“起初我们不曾想到你,直到那日怀疑你诈伤,医馆大夫说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他那日给你治肩伤,发现衣衫掩盖之下你身上居然到处都是伤疤,有烫伤,有刀伤。”

她走过去,眼底有不忍:“烫伤是因为纪高彬拿烟杆子所为,其他伤口……”

“别说了!”翁奕身体缓缓蜷缩,只觉得浑身上下的伤口都疼了起来,那疼深入骨髓,夜夜熬着他。

“他们,他们都该死!”翁奕热泪滚滚,再不愿回忆那噩梦般的几个月。

如果知道那次的升班考会让他万劫不复,他宁可那天的高烧夺走他的性命,那样就不会经历后面这些痛苦。

那次分班考考砸他本没有放在心上,左不过再等三个月他就能回到甲班,只要肯学习,在哪里不都一样吗?如果他没有遇上华浩荣与纪高彬,这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设想来。

初入丁班的翁奕鹤立鸡群,得到夫子们屡屡的夸赞,华、纪二人作为反面教材,经常被夫子提起作为对比。次数多了之后,华、纪二人便新生怨恨,开始暗地里欺负翁奕。

书页沾水,功课染墨都是家常便饭,丁班其实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但都装作没看见。

翁奕也试图寻找庄夫子的帮助,只是他却以为他们小打小闹,让他忍忍。

而华、纪二人得知他去找了庄夫子告状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烧红的烟杆,滚烫的热水,沉甸甸的砚台,一件件东西都成了伤害他的刑具。

耿暨虽没有动手只是望风,但在翁奕眼中他就是那递刀的帮凶。

霍元晦:“你为何不报官呢?”这鲜血淋漓的真相,实在不忍卒读。

“报官有用吗!!”他声音凄厉,“连书院的夫子都不帮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难道会因为我一个穷学生去得罪有权有钱的他们吗?!”

翁奕那次求助耗尽了他全部勇气,他犹记得纪高彬的烟杆烙在皮肉上发出“滋滋”声响,伴随着肆意的嘲笑:“你以为找庄夫子就有用了?告诉你吧,就算你告到知府大人那里去,也照样没人理你!事情要是闹起来,被赶出书院的,只会是你这个穷酸!”

翁奕被吓到了,他不能被赶出书院,离家时父亲佝偻着背将最后的铜板塞进他手中的画面历历在目,他不能被赶出书院!

再忍三个月……

他咬着嘴唇喃喃自语,鲜血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只要考回甲班……

可当他终于重回甲班时,等待他的却是更深的噩梦。他的沉默成了滋养恶意的温床,那三人的暴行变本加厉。

“他们……他们跟踪我,知道了妙儿的存在。”翁奕咬牙,“妙儿本是我的未婚妻,因她父亲嗜赌无奈沦落青楼。我一直在攒钱为她赎身。”

得知翁奕需要一大笔钱后,他们又有了新的乐子,逼翁奕给他们写功课,写完之后像施舍般扔出一些碎银子,让他爬着去捡。

“我不愿,他们就拿妙儿威胁!我只能……只能像只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翁奕的傲骨被寸寸折断。

华浩荣他们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成绩优异又如何,还不是要匍匐在他们脚下。

可最令他肝肠寸断的,是那个雨夜隔着薄薄的屏风,听见妙儿绝望的呜咽。

“他们如何对我都不要紧,可他们……他们不该伤害妙儿。”翁奕双手攥紧拳头。

他被麒麟像砸到反而是因祸得福,有了官府的照应,他们一时间不敢再对他下手,他心中的恨也越来越深,只是悄无声息除掉他们谈何容易,直到那日夜半他因伤口疼痛难忍辗转难眠,窥见了石榴树下鬼祟的身影。

一个巧妙的借刀杀人计在他脑海中形成,在他没有出现前,耿暨是另外两人的欺辱对象,只是没有对他那么过分。翁奕一直知道耿暨对另外两人颇有微词。

模仿字迹对常年代笔的他而言易如反掌,庄实收到信时,他躲在暗中观察,看见庄实颤抖着接过那封“匿名信”时,他忽得有些痛快,也该让他尝尝日日胆战心惊的滋味。

后来,华、纪二人先后死亡。

他又在不经意间让庄实看见耿暨的字,庄实果真上当,耿暨死亡的消息传来,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翁奕双目赤红的抬头,凄声问:“大人,难道他们不该死吗?”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腰带,衣衫滑落,满身伤痕暴露出来,道道伤疤触目惊心。

狰狞的伤疤在烛火下如同蜈蚣般爬满全身。烫伤的焦痕、鞭打的旧伤……

他恨华浩荣三人,也同样恨庄实。

霍元晦捡起他的衣袍,披在他身上:“妙儿娘子等着你为她赎身。”

“什么?”他没懂,泪眼朦胧。

霍元晦从怀中掏出药膏:“我这里有些祛疤的药膏,虽不能保证完全去除,淡化个七八分应该没有问题。”

“你们……不抓我?”翁奕反应过来了。

裴霜把钱袋子放在他手中:“翁兄记性实在不好,北乡书院的案子已结,真凶乃书院夫子庄实。”

问花阁歌舞正酣,有客人搂着娇娘恭贺鸨母妈妈新得了个花魁。

无旁人再知那夜花娘妙儿的房中发生了什么。

后来,问花阁的莺歌燕舞不曾为少了个妙儿而停歇,北乡书院的琅琅书声也未因少了翁奕而沉寂。这偌大的城池,从不会为两个小人物的离去泛起涟漪。

只有程掌院时常对着甲班空出的座位叹息:“哎,多好的苗子啊……”老掌院摩挲着翁奕留下的功课,纸上清隽的字迹还透着松墨香,“老夫再三挽留,他却去意已决。”

翁奕退学是他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身上的伤口能够愈合,但心里的伤却不知何时能够抚平,他无法再潜心读书,只想和妙儿去个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霍元晦没有说出实情,只隐晦的说了华、纪等人对翁奕的欺辱:“究其根本,是学子德行有亏。”

程掌院垂着脑袋,静默不语。

霍元晦将要离开时忽然问:“您看着身体康健,为何入北乡书院?”

程掌院宽厚一笑:“确实,我身体并无残缺,当年也有机会恢复功名,只是我不愿入官场。”

“为何?”

程掌院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似乎陷入沉思,良久后才道:“有人愿意做官,也自然有人不愿,宦海浮沉,非人力可掌控。”

“因为您不愿惹尘埃,一入官场,荣辱皆系与天恩,官场倾轧,即便不愿与之为伍,可时间长了,黑白岂能分明。”霍元晦眼眸幽深,思绪万千,“索性不入官场,偏安一隅。”

程掌院看着他,似透过他看见了那人风骨,忽地笑了:“我经历彻骨之痛才懂得的道理,你这年青人这般年纪已经参悟,不错,不错,望你能秉持自身,清白做官,为百姓谋福祉。”

霍元晦郑重点头:“元晦,定不负您所托。”

之后程掌院反思己过,在书院修缮时特意让人在堂前立了块“德才碑”。每月朔望,每位学子都要在此接受德行考校,尤其是惠捐学子。

老掌院捋着胡子对工匠叮嘱:“这基座要打得牢些——”就像他如今对学子品行的要求,宁缺毋滥。

书院案结束后,裴霜难得闲了十来天,每日躺在她的藤编摇椅上,偶尔遇上李天常,还能怼上几句解闷,小日子滋润得连脸颊都圆润了几分。

霍元晦却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破案,他还得帮着知府处理别的事情,比如征收商税、核查仓库、督查府学,见天见不着人。

其实也有她刻意躲着的缘故,谁让那日的赌局她输了呢?她是肯定要赖掉那个承诺的。以霍元晦那过目不忘的记性,也不知还记不记得这茬。

横竖他忙些才好,最好忙到忘记这回事。

“你又在躲清闲!”方扬满头大汗进来,念叨着通州刁钻的小贩实在太多,讲理也不听,没有他们青梧民风淳朴。

“那没办法,李捕头不让我去呀。”裴霜裴霜悠哉地晃着摇椅,双手一摊,李天常以女子难堪大用,故意不让她参与这些事务,那人本想排挤她,没成想反倒成全了她这段逍遥日子。

曹虎也烦:“我跟着大人去收商税要没讨到好,那帮子商人,话说得是一个比一个漂亮,钱呢,是一分不肯拿出来的。段知府好像有些微词,叫换薛州判去。”

“薛迈是熟面孔,办事自然便宜些。”话虽这么说,但霍元晦和她不同,她并无官职,所以干多干少无所谓,他就不一样,若不得长官器重,对他的官途不好。

不过转念一想,他刚升任通

判,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见两人愁眉不展,裴霜拍拍石凳:“来来来,外头有什么新鲜事吗?说来听听。”

曹虎眼睛一亮:“要说事情还真有一件,不过算不上趣事,也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什么事,快说!”方扬被他勾起了心思,催促着。

“通州府有个孔家,代代是做炮仗的,传到如今这一代,当家的名叫孔宾,可惜呀,这孔宾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前几日烧炭寻了短见。”

“这算什么新鲜……”方扬刚要撇嘴,却被裴霜打断。

“死得蹊跷?”

“对,还是裴丫头敏锐!”曹虎凑近几分,“那孔宾自尽时,身边还躺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也断了气。”

“美娇娘?是小妾还是外室?”裴霜手中蒲扇一顿,“两条人命怎么没报到我们这儿?”

曹虎眉飞色舞:“这孔宾与夫人成婚数载,并未纳妾。听闻他夫人得知他死讯时差点哭断肠,匆匆赶到,却在孔宾身旁发现这陌生女子,又惊又怒。偏生找着封亲笔遗书,于是碍着颜面瞒下了这事。”

“啧啧,有点儿意思。”方扬挑眉,“这自个儿寻死也就算了,怎么还带着小娘子,这是活着成不了鸳鸯,死了想到地下去做对鬼夫妻不成?”

曹虎晃着脑袋接话:“横竖有遗书为证,又无人报案,咱们就当个趣闻听听罢了。”

“什么鬼夫妻?”清朗的嗓音忽然从廊下传来。霍元晦不知何时已立在阶前,官袍下摆还有些褶皱。

曹虎连忙起身:“大人您歇歇脚,商税的事不是交给薛州判了么?”

“哪能真闲着。”事情太多,段知府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考校他的能力,什么事都让他干一点,现下倚着廊柱休息,就算是忙里偷闲了。

他看着轻摇蒲扇的某人,忽然朝她勾勾手指道:“你随我来。”

“我?”蒲扇后露出双警惕的杏眼,“什么事?”

他勾唇,笑得风流:“你确定要当着他们俩的面聊这件事吗?”

“……”裴霜犹豫一瞬,立马站起来,反客为主推搡着他进了里间:“当然要私下聊。”

方扬和曹虎面面相觑。

曹虎凑过去:“你有没有觉得,大人和裴霜……不对劲。”

“你才看出来啊。”方扬摸着下巴,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好像是酒楼那晚,还是来通州之前?又或许更早。

“他们会不会……”方扬两根大拇指对了对。

“胡扯!”曹虎差点咬到舌头,“裴丫头可是能徒手撂倒三个大汉的主!而且他们可是冤家,全县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我们遇上的奇事还少吗?不差这一桩。”

“不行,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太骇人,不可能。”

外面两人争论不休,屋内两人也正在对峙。

第78章

裴霜一进屋就盯着房梁看,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叫我什么事?"她脚尖点着青砖地,“忙着呢。”

“你忙?忙着去后厨偷点心?”霍元晦玩味地笑,“知府大人今早还抱怨,想吃块点心都要等上半天。”

“有事说事,扯这些做什么,没事我就走了。”裴霜作势要拉门,檀木门扇才开一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按在了门上。官袍袖口擦过她脸颊,带着清冽的墨香。

“葭葭这般健忘?”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尖,“那日赌约……”

裴霜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门,忽然有些无法呼吸。亏心事不能做,一做就紧张呀!

她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推,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恢复呼吸,她呼出一口气,看来是躲不开这个承诺了,她破罐子破摔道:“你至于吗?我裴霜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她梗着脖子,“说吧,要我做甚?”

裴霜抱臂等待判决,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大不了给他浆洗三日衣裳,就看她用皂角粉泡烂的衣裳他敢不敢穿;或是下厨做顿饭,就看她烧糊的锅巴他敢不敢咽。

杏眼滴溜溜转着,朱唇抿成一线,脚尖不耐烦地轻点地面。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落在霍元晦眼里,反倒让他喉头发紧。

他忽然伸手,指尖捏住她脸颊软肉。触感比想象的还要细腻,像刚蒸好的糯米糕。

裴霜捂着被捏的地方,微微瞪大眼睛,他没用力,只留下指腹的温热,她心头更是警铃大作:“怎么还动手呢?”

霍元晦险些笑出声来:“没上刀山下油锅那么严重,我想要个生辰礼。”

生辰礼?他生辰是七月底,确实没剩几日了。

“就这么简单,我不是每年都送你生辰礼吗?”裴霜狐疑地挑眉。

去年送了青瓷笔洗,前年送的是一株橡树苗,再前一年是鎏金摆件,每年都有,可他总觉得缺些什么。

“要件用心的。”他忽然逼近,指尖轻点在她心口。衣料下传来急促的心跳声,震得他指尖发麻。

不等她反应,霍元晦已转身推门而去,只余一缕墨香萦绕在室。裴霜呆立原地,捂着心口发愣。那处仿佛被烫了个洞,呼呼往里灌着热风。

用心?这算什么要求?

她送的每样东西都很用心啊,她喃喃自语。往年那些礼物哪个不是精挑细选?青瓷笔洗是特意寻的越窑秘色,橡树苗更是亲自去南山挖的,鎏金摆件花了她好多零用银子,还是按着金木水火土送的。

这厮又给她出难题!这要求听着简单,实则刁钻,用不用心,不全凭他一张嘴?

“哼!”裴霜突然踹了脚门框,“看我不送你个哑口无言的!”

只是才自信没几刻钟,她又苦恼起来,蹲在地上画圈——到底送什么才能让那个挑剔鬼说不出话呢?

州府衙门外,鼓声如雷。

鸣冤鼓沉闷的声响惊飞了衙前槐树上的雀鸟。孔萱一身缟素,鬓边白花在风中颤动。她苍白的指节死死攥着鼓槌,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鼓声愈发急促,衙役们慌忙推开朱漆大门。孔萱整了整孝服,昂首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霍元晦高坐明堂,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

方扬曹虎手持水火棍侍立两旁,裴霜顶了文书的位置记录案情。

孔萱跪得笔直:“民女孔萱,乃炮仗作孔家之女。”

“你状告何人?”

孔萱语气铿锵:“民女孔萱,为兄长伸冤,状告毕采岚,谋杀亲夫孔宾!”

裴霜拿笔的手一顿,孔宾?不正是他们提到的那个带着外室烧炭自杀的吗?

州府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听见这名字,大家都议论起来,孔宾是炮仗作的老板,这年头谁家中没个喜事,即便不办喜事,过年也是要买几挂鞭炮热闹热闹的,这制炮仗的手艺,通州城,也就孔家一家,是以孔家炮仗作的名头还是挺大的。

霍元晦问:“你有何证据能证明毕采岚谋害亲夫?”

孔萱顿了下,才答道:“民女并无实证。”她又道,“我兄长孔宾五日前去世,毕采岚就匆匆将他下葬,恳请大人开棺验尸,兄长之死必有蹊跷!”

孔萱重重地嗑了一个头。

霍元晦沉吟道:“你兄长之死本官有所耳闻,他死时留有遗书,难道那遗书并未孔宾亲笔?”

“萱娘!你疯魔了不成?!”一道清厉的女声突然打破公堂肃穆。只见一位素衣妇人急匆匆闯进来。

方扬曹虎立即横起水火棍阻拦:“公堂之上,不得善闯。”

毕采岚扑通跪地,额头抵着青砖:“大人,民妇毕采岚,家中小妹不懂事,这状我们不告了,不告。”

霍元晦抬手:“让她进来。”

方扬曹虎退开,毕采岚提着素白马面裙迈过门槛,发间两支素银簪映着晨光,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她盈盈下拜:“通判大人,家中小妹丧兄心痛,神志不清才来胡闹,打搅了诸位官爷,实在抱歉。夫君的死并无隐情,有他亲笔遗书为证。”

她说着就去拉孔萱,

孔萱甩开她的手:“你别碰我!既然并无隐情,那你何必如此着急下葬,开棺验尸不是更好吗?”

“胡闹!你兄长已然下葬,开棺乃是大不敬,枉他生前对你疼爱,你居然不顾一点兄妹之谊,还要验尸?你兄长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哼,我兄长去世,你不曾悲伤,反而急着查看炮仗作的账,现在倒是摆出一副慈爱长嫂模样,晚了!”

“萱娘,你放肆!”毕采岚指尖发颤,“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我这个嫂嫂,可人命关天,你岂能胡说?!”

两个人在堂下争得不可开交,霍元晦又重重拍了下惊堂木:“肃静!别争了。”

霍元晦冷声道:“孔宾亲笔遗书现在何处?”

“民妇带来了。还有我家夫君平常所写的字帖一道附上。”毕采岚从怀里掏出书信,双手呈上。

裴霜上前拿走证物递给霍元晦,霍元晦仔细对比了下字帖与遗书上的字迹。

裴霜小声:“是真的吗?”

霍元晦点头:“从笔迹和笔画力道来说,确实是出自一人之手。”这份遗书上的字虚弱无力,明显是手腕无力之人写的,正常人很难仿成这样,结合孔宾病弱的传闻,应该是真的。

裴霜端详了下,同意他的看法,纸张上还带有清香,这孔宾倒是风雅,写遗书用的还是花笺。

遗书字字恳切,大意是病痛难忍,实在无法坚持,

霍元晦抬眸,继续问:“孔萱,你应当认得出你兄长的字,有遗书为证,你还要坚持开棺验尸吗?”

“是!我兄长决计不可能自寻短见!”孔萱挺直脊背,眼中燃着执拗的火光。

毕采岚绞着帕子,声音发颤:“萱娘,你远嫁三年,怎知你兄长如今性情?这般闹腾,是要让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不必假惺惺!”孔萱冷笑,“我自有判断。”

“萱娘,你一个外嫁女,已无权管孔家的事情,我不同意!”毕采岚见好言相劝行不通,态度只能强硬起来。

外头也有声音传来:“是呀,出嫁女还管家里的事情,胡闹!”

有个大爷道:“倒反天罡,孔家双亲早逝,长嫂如母,这女子没规矩。”

“孔宾死在外室的床上,毕夫人就算有泪也哭不出来吧……”

孔萱充耳不闻,直视霍元晦:“通判大人,大晟律法可有言明出嫁女不得查亲人死因?”

“并无此规定。”霍元晦声音清冷。

孔萱就知道毕采岚会用这个借口,她来告状之前也不是全然没做准备。

孔萱冷笑:“那就请大人开棺验尸吧。”

裴霜眼睛一亮。这般主动要求验尸的苦主,她还是头回遇见。

事情闹得这么大,毕采岚完全无法阻止,孔宾的棺材很快起出,尸体被安置在了州府殓房。

这次有家属的允许,她可以随意剖验,掀开白布,露出张清癯的面容,虽已泛青灰,仍能看出生前是个俊秀郎君。

一个时辰后,裴霜验尸完毕出来,孔萱和毕采岚一干人等在等待着结果。

霍元晦:“结果如何?”

她一边摘手套一边说:“眼睑下有红点,鼻腔、肺部有烟灰吸入,尸斑呈现樱桃红色,符合吸入炭气中毒。且他身体各器官有衰竭之相,是久病的特征。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伤,伤口有些深,但已经结痂,估计这伤有一个月了。”

毕采岚立刻尖声道:“现在你满意了吧!”

孔萱不服:“怎么会?你确定仔细验过了吗?我兄长最是精细,平日连茶盏磕碰都要心疼半晌,怎会留疤?请再细查!”

裴霜神色平静道:“这我没必要撒谎,伤口就在手腕上,明显得很。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查验。”

殓房内光线昏暗,孔萱却毫无惧色。推门而入的瞬间,浓重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她强忍不适仔细查看,不多时便退了出来,目光如炬地逼视毕采岚:“我大哥手腕上的伤痕,你作何解释?”

毕采岚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颤:“你离家日久,哪里知道你大哥这些年的苦楚。那伤是他自己割的。”她声音渐低,“上月他就寻过短见,若不是我及时发现……你此刻怕是要提前一月回来奔丧了。”

“不可能,大哥怎么会……”孔萱脸色煞白,纤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他常年病痛缠身,日日与汤药为伴。我看着他将一碗碗苦药硬灌下去,心里跟刀绞似的。”毕采岚捏着帕子轻捶心口,“他总说疼得受不住了,我就跪着求他,看在我和两个孩子份上再撑一撑,再坚持一下,多陪我们几年。”

“哪知我一片真心喂了狗!他自个儿死就算了,还带着那个小贱人一起走,让我沦为全城笑柄!”毕采岚说着就诉说起了自己的委屈。

孔萱厉声喝止:“住口!不许你污蔑大哥!”

“污蔑?”毕采岚冷笑连连,“两具尸体并排躺着,在场十几双眼睛都看得真真切切!”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霍元晦及时制止:“好了!这里是衙门,不是菜市口。”

裴霜适时插话:“那一同死去的女子是谁,尸首现在何处?”

毕采岚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认识。尸首早让我扔乱葬岗了!”

第79章

夜色渐深,繁星点点。裴霜推开殓房的木门,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长舒一口气。

院中石桌前,霍元晦正襟危坐。月光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自弈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问道:“验完了?”

裴霜顺手将一块白布扔在桌上。

“这是什么?”霍元晦低头看,只看到点点斑白,掺杂着一丝粉色。

“从她头发上,脸上刮下来的东西,似乎是颜料。”

霍元晦轻轻拈起一小粒,在指尖抿开:“是油彩。”

裴霜用备好的白术生姜水净了手,在他对面落座:“她的死因和孔宾一样,不过……她已经有孕在身。”

“怀孕了?孔宾不知道吧。”若是知道,怎么忍心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一同赴死。

“应该不知道,还不足两月。”两个月大的胚胎才如蜜枣大,若非她剖尸也很难发现。

她的目光扫过棋盘,果断把黑子拉了过来,见霍元晦刚落下白子,她唇角微扬,素手执起一枚黑子,飞速下了一步。

霍元晦盯着棋盘,沉思许久,裴霜等得不耐,棋子轻叩棋盘:“想好了没有啊?”

霍元晦还是没有反应,她百无聊赖,瞥见旁边有个食盒。

掀开盖子,最上层摆着米色的枣泥糕,红字印纹煞是好看。她拈起一块咬下,酥脆的糕皮噼里啪啦地掉落,她忙不迭用另一只手接着,碎渣还是洒满了盘子、棋盘,甚至衣襟。

霍元晦终于想好了落子地,棋子嗑哒一下落下,他抬眸,正瞧见她小心翼翼地拂去棋盘上的碎屑,还不忘捡起大块的往嘴里送,唇角沾着几点糕屑。

他轻笑一声,倾身向前,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口腔中的枣泥还在散发着甜香,她咀嚼的动作却是停了,夏日的夜晚并不安静,喧嚣的蝉鸣都在她耳中消失不见,眼前人眉眼带笑,温柔如水,动作很轻,却让她心如擂鼓。

她呼吸渐停,身体后仰了下,手上的枣泥糕不小心掉在盘子里。

“怎么了?”霍元晦已经收回手,并未觉得自己的举动哪里不对,“不合胃口?”不应该啊,他都是照着她的口味买的。

他微微偏头,眼神透出疑惑。

裴霜胡乱抹了把嘴,迅速低头:“没有,挺好吃的。”

她暗忖,最近这是怎么了,总觉得这厮顺眼?

“该你下了。”

裴霜已经没了下棋的心思:“今天累了,不下了。”她随手把棋盘拨乱,恰似她此刻的心绪。

向来随心,霍元晦也不恼,转了话题问:“孔家的案子你有何看法,你信孔萱只是因为看不惯长嫂,所以闹了这一出吗?”

聊起案子,裴霜压下方才的异样:“不清楚。”此案看似寻常,却又透着蹊跷,眼下线索太少,如同雾里看花。

她又咬了一口枣泥糕:“那女子身份有眉目了吗?”

毕采岚说尸体扔在了乱葬岗,他们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不大好看了,身子被野狼啃噬了,幸运的是脸还能辨认,霍元晦已绘成画像。

“已经让方扬曹虎把画像张贴出去了,现在还没什么消息。”霍元晦答道。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裴霜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口中的糕点越发甜了几分。

翌日,女子的身份还是没什么进展。

霍元晦:“已经查过近一年来通州的孤身女子,无一人的身份与她对得上的。”

通州城内无人相识,说明此女是外来人士。

“再往前查查呢?”

“样本数量太大,不一定有参考意义。”

“她脸上有油彩,极大可能是个戏子,或许可以查一查戏班子。”

霍元晦照样摇头:“也查过,最近在通州的戏班,没有失踪的人。”

这倒是奇怪了,若说那女子是孔宾的外室,他不将人接回家中,想必是这女子身份低微。可如今竟查不到半点线索,实在反常。

既然户籍上无从查起,只能从案发地着手了。

据查,孔宾与那女子幽会之处在曲水巷。此处原是毕采岚的陪嫁房产,命案就发生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曲水巷虽以民宅为主,却也算不上偏僻。穿过一条幽深的弄堂,凉风穿巷而过。几个街坊正聚在巷口闲话家常。

一位裹着头巾的大婶搓着手臂道:“这风怎么阴森森的,怪瘆人的。”

旁边摇着蒲扇的妇人连忙拍着胸口:“你可别吓我,里头那家刚死了人呐!”

“害,怕什么,”穿灰布衫的老汉不以为然,“又不是冤死的。”

“说得是呢,这男人呐,就没有不偷腥的。”那蒲扇妇人压低声音,"我家离得最近,那两人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听见动静……”说着意味深长地咂咂嘴。

这些已婚妇人说起荤话来毫不避讳:“不是说孔家那位是个病秧子吗?那方面……”话未说完,众人已会意地笑起来。

蒲扇大娘用蒲扇掩嘴:“我听着呀,没问题。多的是那中看不中用,许是人家看着瘦弱呢,之前听动静,我还真想不到是孔家的那位。”

“诶大娘,你们之前不知道隔壁住着谁呀?”裴霜忽然插话问。

她一身差役服,百姓或多或少有些畏惧,不过她看着面善,非常自然地就混入了那堆聊八卦的人群中。

蒲扇妇人见她态度随和,便道:“哪能知道啊,那屋子空了半年多,后来每回见着来人,都裹着黑斗篷,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我也是听见了夜半……”

说到这儿她轻咳了一下,毕竟裴霜是个小娘子,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动静,才确定是一男一女。”

“直到那日出了命案,毕夫人找上门,我们才晓得是孔老板和他外室。”蒲扇大娘叹了一声气,“差爷,我们真是倒霉啊,他们要寻死去哪里不好,偏生在这儿。自从死了人啊,我家的几间屋子都赁不出去了。”

裴霜敏锐地追问:“您说他们每次都是夜里来?那屋子平时没人住?”

大娘不敢断言,只是说:“白日里从来没见他们开过火,入了夜就有马车声,天不亮就走。我早起时见过几次,有两辆不同的马车轮着来接。”

“多谢大娘。”

裴霜与霍元晦沿着幽深的巷子继续前行,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巷子尽头那间院落紧闭着门,院门落着锁。

裴霜侧目打量一旁的土墙,约莫一人高。她朝霍元晦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点头。裴霜一把拦住他的腰,脚下轻点借力,一跃而过就到了院内。

落地后裴霜立即松手,快步走向厨房。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蛛网密布。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果然如那大娘所说,这里平日无人居住。”

霍元晦径直走进命案发生的房间。墙角的炭盆里还残留着未清理的灰烬,他找了根树枝扒拉了下炭灰:“上好的红罗炭。”

裴霜又去检查了门窗,和其他家具等地方:“门窗完好,其他地方也没有异常。”她的目光落在衣柜上,“奇怪,这些衣服……”

她伸手拿了件襦裙出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只略小一点点。她身形本就比一般女子高,但那具女尸身量要比她小大半个头,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是绝对不合身的。

“像是毕采岚的尺寸。”裴霜记得毕采岚与她身高差不多。

“这地方本就是她的陪嫁,有她的衣服也不奇怪吧?”

裴霜却拎起裙摆细看:“不,这衣裙的样式是最时兴的,和那大娘说的时间对不上。”

她平日多着差役服,对女装并不热衷,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霍元晦挑眉轻笑:“你还在意衣裙时兴?”

裴霜白他一眼:“怎么说我也是女子,注意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一点儿问题。”霍元晦举手作投降状。

裴霜把衣服放回原处,暗自思忖,莫非那女子有穿不合身衣物的癖好?这案子越发扑朔迷离了。

从曲水巷离开,两人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才回到州府衙门。

方扬一脸喜气地跑过来:“找到了找到了,有人来认尸!”

裴霜眼前一亮:“太好了,确认身份了吗?”

“八/九不离十。”方扬解释道,今早有个小丫鬟揭了告示,说画像中人极像她家小夫人。

丫鬟翠丫是城北做米面生意窦家的,她不认识字,也不乐意往热闹的地方挤,所以一开始没发现,后来看见了画像,旁边有好心人告诉了她告示上的内容,她才来衙门认尸。

翠丫见着尸体就哭上了,说女尸身上的穿戴与她家小夫人离家时一模一样。

这神秘女子的身份乃是窦家家主窦兴彰三个月前纳的小妾惠氏,窦兴彰家中没有正头娘子,于是家中人一直称她为小夫人。

惠氏不爱出门,极少出去交际,来通州不久,是以认得她的人不多。

女子的身份裴霜一点儿也不惊讶,小屋里没人住是她便隐隐有猜测,那女子怕也是有家室的,两人偷偷摸摸的做派,确实不像是置外室,更像是偷情。

衙役前往窦家报信时,窦兴彰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把玩紫砂壶,身旁美婢纤纤玉指拈着蜜桃片送入他口中。听闻惠氏死讯,他手中的茶壶微微一晃:“什么,她死了?”

裴霜冷眼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强压着怒气问道:“她不在家已有七八日,你就不着急?”

窦兴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还道她又使小性子呢。”他脸上不见半分悲戚,反倒带着几分轻佻的惋惜,“这丫头脾气大得很。别人纳妾都是温柔小意,偏她最爱跟爷对着干。不过嘛…”他暧昧地笑了笑,“我就好这口。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你们因何闹别扭?”裴霜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窦兴彰上下打量着裴霜,挤眉弄眼道:“还不是那档子事儿。我宠幸了个丫鬟被她撞见…”他见裴霜脸色愈发阴沉,忙补充道,“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样买些首饰哄她,谁知那日去她屋里寻人,丫鬟只说她想独自出去走走。”

裴霜蹙眉:“她一个小娘子孤身在外,你居然不去寻一寻吗?”

窦兴彰浑不在意她的指责,轻浮地看了她一眼:“这位捕快娘子,您还不曾成亲吧?”

“窦老爷话多了些!”裴霜厉声喝道,忍不住想去抽佩刀。

被她凌厉的眼神一刺,窦兴彰这才收敛了些:“这小性子使一两回是情趣,多了也惹人烦。”他整了整衣襟,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我把她从戏班子里赎出来,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我好歹是一家之主,总得治治她这脾气,这才故意冷着她。想着她在外面吃些苦头,自然就会回来。”

说着他叹了口气:“七八日是久了些,可她身上带

着银两,我也没多想。哪曾想她竟……她是怎么死的来着?”他还不知道具体死因。

裴霜直视着他的眼睛坦言:“烧炭自杀,死时躺在孔宾的身边。”

“什么?!这个贱人!竟敢背着爷偷汉子!”窦兴彰猛地拍案而起,脸色瞬间铁青。

裴霜冷眼旁观,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讥诮。这世道当真可笑,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女子稍有不忠就是千夫所指。此刻她倒对那惠氏生出几分钦佩来,至少她敢作敢为,不像眼前这个虚伪的男人。

第80章

窦兴彰得知惠氏与孔宾同死的消息后,暴跳如雷,污言秽语不断,根本无法正常问话。

裴霜也懒得再和他浪费时间,惠氏既与人私通,必定将他瞒得死死的。他知道的恐怕还不如惠氏的丫鬟翠丫多。

他们转而寻来惠氏的贴身丫鬟翠丫问话。这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衣衫,眼睛哭得通红。

裴霜温声道:“你倒是忠心。想来你家小夫人待你不薄??”

翠丫抹着眼泪点头:“小夫人性子是急了些,可待我们下人极好。”她抽噎着说,“我原本是在外院做粗使活计的,有次小夫人看见我身上的伤,知道是被酒鬼爹爹打的,就把我要到身边伺候。她说……她说她爹也是喝醉了就打人,最后把她卖给了戏班子,看见我就像看见了从前的她自己,所以想要帮我。”

翠丫说着又哭起来:“她是个顶顶好的人。老爷没娶她时,府里乱得很,下人们偷奸耍滑、中饱私囊。小夫人来了不出一个月,就把这些事都整治得妥妥当当。”

惠氏虽是戏子,处理起内务来也是有一套手段。

裴霜问:“那你家小夫人与孔宾是如何相识的?”

翠丫猛地摇头:“不可能!小夫人根本不认识什么孔宾,更不可能与人私通!”

“可她与孔宾躺在一处,这是许多人亲眼所见,是事实。”

翠丫急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哎……这……我不知道小夫人为什么与那孔宾躺在一起,但我敢用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做出对不起老爷的事!”

裴霜:“你为何如此笃定?她可比窦老爷小了十余岁。”

窦兴彰与惠氏是老夫少妻,这窦兴彰原先娶过两任妻子,可惜一个重病没了,一个生孩子难产没了,后来便只有相好,不再娶妻。这些年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不少,惠氏能有一个名分也是不容易。

翠丫急忙细数主子的恩爱往事,窦兴彰一开始是想娶惠氏的,只是他父母虽然没了,可族中还有长辈在,惠氏的身份太低,做不得正妻,窦兴彰就想着先把人纳了等来日生下孩子再扶正。

“小夫人不擅针凿却扎破了十根手指也要给老爷做鞋,她拼命喝苦药,只是为了调理好身子给老爷生个孩子。”

窦兴彰年过三十却还无子,子嗣确实是个大问题。

裴霜突然话锋一转:“她夜里可曾出门?”

“这……”翠丫神色一滞,支吾起来。

裴霜放柔声音:“你别怕,尽管实话实说,我们知道得更多,也好为你家小夫人正名呀,难道你想让你家小夫人满身污名死去吗?”

翠丫定了定神,低声道:“小夫人确实在外头赁了间屋子,有时夜里会去。但她每次都是独来独往,绝不是去会情郎。”

“那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奴婢不知,小夫人从不让我跟去。”翠丫摇头。

从翠丫那里问到了地址,发现并非曲水巷那处。

离开窦府时,曹虎挠着头:“我刚才就想问,方才怎不提惠氏有孕的事?”

方扬拍了他一下:“蠢!那孩子八成是孔宾的,说出来不是找不痛快吗?”

霍元晦淡淡道:“她只是不想节外生枝。孩子与此案无关,何必多言?”

裴霜点头,在真相未明前,无论孩子是谁的都会引发风波。既然与案情无关,又何必徒增是非?

走到大街上时,正巧遇上送嫁的队伍,新郎官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脸上洋溢着笑容。不少小孩儿围着讨喜钱,说上两句吉祥话,丫鬟小厮也笑着给了。

花轿上的红绸喜庆,裴霜想起刚才的素白,轻叹,这世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柳家有喜,大家同乐!”随着一声吆喝,又一把铜钱抛向空中。

铜板落地,一大帮人出去哄抢,裴霜接住一枚飞来的铜钱,拉着霍元晦退后几步。

霍元晦皱眉:“这也太危险了!”幸好今日街上的人不算多。

他让方扬曹虎去街上维持一下秩序,可大家眼中只有钱,对着平日里发憷的差服也不怕了。

“习俗如此,确实欠妥。”裴霜把玩着掌心的铜钱,在霍元晦眼前一晃,“沾沾喜气。”

霍元晦轻笑:“怎么,裴捕快也想嫁人了?”

裴霜轻哼,把钱收进怀里:“少胡说。霍通判还是想想怎么杜绝抢钱踩踏之事吧,若出了乱子,你可又要头疼了。”

待人群散去,裴霜忽然道:“你们先回衙门。”

霍元晦会意:\"要去孔家?\"

“嗯,孔家都是女眷,你们上门不方便。”那日孔萱挺直脊背哭泣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那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今查出来了女子的身份,总要告知她一下。

“好,你小心。”他嘱咐了句。

裴霜勾唇:“你才要小心,我能出什么事儿。”

说罢潇洒转身离去,背影飒爽。

霍元晦目送许久,直到方扬在眼前挥手:“大人,还看呢?”

“多事。”霍元晦轻咳。

方扬凑到曹虎身边与他咬耳朵:“瞧见没?我就说他俩不对劲。”

曹虎茫然:“哪儿不对劲?”

方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算了,和你这种呆子说不清楚。”

“你才呆子呢!”曹虎不服气地嘟囔。

孔家。

裴霜说明来意后,很快被下人引着到了孔萱的闺房。穿过庭院时,她注意到孔家虽失了家主,却处处井然有序,可见毕采岚持家有道。

刚踏进房门,正巧丫鬟端着食盒进来。虽是素斋,却也精致可口。

孔萱见着她很开心:“可是案情有什么进展了?”

裴霜只能淡淡摇头:“只查明了那女子的身份,是城西窦老爷新纳的小妾。”

孔萱闻言竟露出笑意:“这更证明与我兄长无关了。他最是守礼之人,绝不会做出这等违背伦常之事。”

事实都摆在眼前,但孔萱还是言之凿凿,对她这个兄长颇为信任,兄妹关系这般好,倒是难得。

“你就这般笃定?”

孔萱明白她的疑虑,垂眸轻声道:“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我们兄妹,第一就是要自身持正,绝不能做不齿之事,第二是炮仗作需得诚信经营,诚信乃经商之本。裴捕快,一个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秉性不会变。我虽出嫁三年,却始终相信兄长。”

裴霜瞥了眼桌上的饭菜:“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呵,她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孔萱看都不看那精致的菜肴。

“孔娘子为何对嫂嫂这般抵触?她曾苛待过你?”

孔萱叹了口气:“其实她对我挺好的。她一开始嫁进来的时候,我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都是因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原来毕采岚有个胞弟,本可倚仗姐夫过安稳日子,但就是非要折腾。一会儿想开绸缎店,一会儿想开酒楼,靠谱也就算了。可回回都是准备不足,从别人那里听了个念头就开干,那能不赔吗?

更被骗子诓了好几回,却始终不长记性。

毕家就这么一根独苗,毕采岚未嫁时便对他百般溺爱。每每被骗得身无分文,就来找姐姐哭诉。一回两回还能忍,次数多了任谁都生厌,且索要的银两一次比一次多。

偏生孔宾耳根子软,毕采岚只要拿着帕子抹泪,

他就心软给钱。

孔萱从及笄就开始管内账,后来虽交给了毕采岚,她也是时常会过问账目的,看见账上被支走的银子险些没气出病。

为此她与毕采岚大吵一架,反被斥责不懂长幼尊卑,还管起哥哥嫂嫂的事情来了,从此两个人的关系就不是太好了。

因为这件事,毕采岚更是撺掇孔宾赶紧把孔萱嫁出去,孔萱是早有婚约的,提前嫁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但她自己愿意和被毕采岚逼着提前,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孔萱心里一直憋着气。

“但你兄长一月前自尽之事,确实属实。”裴霜问过当时上门来治伤的大夫,大夫说伤口流了许多血,当时看着很吓人,还好伤口不深又救治及时。

孔萱鼻子一酸:“是我的错。他的病根是因为我落下的。小时候我贪玩,险些被重物砸中,是哥哥推开我,自己双膝被砸。即便后来治好,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有时肿得无法下地。这么多年他都这样忍下来了,我该想到的……该想到他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出嫁后,孔萱与兄长常有书信往来。可孔宾向来报喜不报忧,她竟不知他已病痛缠身到如此地步。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素白的衣襟。

“即便他要自尽,也断不会牵连无辜。若真与那女子有情,必是真心喜爱,怎会忍心带她共赴黄泉?”孔萱眉头紧蹙,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她提出的疑点,也正是裴霜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说是你嫂嫂谋害了你大哥。”

孔萱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没了法子,她要将大哥下葬,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么说。我知道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但大哥的死,决计与她脱不了干系。”

“何以见得?”

孔萱拿出与孔宾通信的信件:“从前大哥给我寄信,都会提几句她的好,但大约半年前起,他信中就从未提到过她。”

因为孔萱和毕采岚的矛盾,孔宾一直在想办法调和,所以在写信时会说上几句毕采岚的好话,想通过这样的方法缓解一下姑嫂两人的关系。

不过孔萱都当做没看见,收效甚微。

“甚至这一封,还对她颇有微词。”孔萱指着信上的字。

“采岚固执,为兄屡次相劝……”

裴霜看下来,大致是毕采岚的弟弟又来借钱,这次孔宾硬气没借,夫妻俩闹了别扭,还有生意上的事情,夫妻俩意见相左。

看这封信的时间,正好是孔宾第一次自杀前期。

不过这也证明不了什么,兴许是孔宾反应过来了,知道妹妹不爱看,就不写了。

毕采岚的嫌疑并不大,若她真想要孔宾死,在孔宾第一次自尽时不救他便可以了,犯不着绕那么大的弯子。

裴霜见她面色苍白,轻声劝道:“多少用些饭食吧,身子要紧。这般糟践自己,何苦来哉?”

孔萱被她劝服了,刚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她搁下碗箸,扬声唤来婆子询问。

那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拍着大腿道:“哎呀,大娘子,可了不得!咱家的炮仗炸伤了人,柳家的人都打上门来了,嚷着要拉咱们去见官呢!”

“柳家?今日办喜事那家?”裴霜问。方才还见他们热热闹闹地迎亲,怎的转眼就出了事

“可不是就是他家嘛。”

孔萱面色骤变:“胡说,我们孔家的炮仗,就从来没出过事!”

孔家的炮仗作已经开了快二十年,在城中也是有口皆碑。

外头吵闹声愈演愈烈,毕采岚躲在家丁身后瑟瑟发抖,她一个深宅妇人哪见过这架势。

柳家人身上还系着迎亲的红绸,显是直接从喜堂赶来的。

这厢闹得不可开交,不多时官府差役便到了,将一干人等尽数带往州衙。

公堂之上,霍元晦正襟危坐。柳家人跪地哭诉。

说是花轿到了柳家,新娘下轿时照例放上一挂鞭炮,谁知那炮仗火星四溅,威力骇人,放鞭炮的小厮被炸伤了眼睛,血流如注。

更糟的是惊了马匹,马儿嘶吼乱跑起来,柳家新郎官没闪躲及时,生生挨了一蹄子,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好好一桩喜事,转眼成了祸事。柳家人越说越激动,直指孔家炮仗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