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近乎凶悍的、不容拒绝的吻,带着积压的占有欲和隐约的怒火,吻得又重又深,几乎夺走呼吸。
卫亭夏从喉间溢出一声满意的哼笑,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纵容这个吻愈发深入。
他完全顺从地贴在燕信风的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搂抱进怀里,然后一路走进主卧,摔在床上的时候,床帘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撒下一片暗红的柔软影子。
卫亭夏低喘一口气,小腿微微屈起,一边任由燕信风在自己脖颈边亲吻,一边漫不经心地解开了他胸前的几粒扣子。
燕信风肩膀上的伤口终于愈合,卫亭夏颇觉欣赏地摸了摸那处新生的皮肤,随即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仍然是威胁似的啃咬,并没有真的刺穿皮肤,但带来的感觉已经足够鲜明。
卫亭夏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有点想躲,却又被强行掰着敞开自己。
“也许我们不应该这样做,”他偏头压在枕头上,喃喃自语,“我可能真的很喜欢那只吸血鬼,虽然他有点凶……”
他哼哼唧唧地诉说着对那晚不速之客的喜爱之情,然后终于赢得了意料之中的恼火。
“你非得提那天晚上,是不是?”燕信风声音发沉。
“事实上,”卫亭夏竖起两根手指,“是两晚上。”
他笑得得意洋洋,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抬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了回去。
其实不必言明,燕信风很清楚,卫亭夏早就认出了那夜是他。可他仍忍不住低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卫亭夏轻笑,指尖掠过对方微凉的颈侧:“殿下,身上沾着北原冰雪的气味……对一只燕子来说,实在不太常见。”
他称他为“燕子”,一种能跨越千里、尾羽如剪的候鸟。这几乎已等同于爱语。
燕信风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在卫亭夏断眉处极轻地咬了一下。
卫亭夏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被摊开后丢在案板上,但在恼火之前,他想起有更要紧的事做。
于是他只微微偏头躲了躲,便重新仰起脖颈迎上去,声音轻而清晰:“如果你轻一点的话,我可以让你咬一口。”
燕信风的眼神变了。
……
……
艾兰特两天后返回城堡,进门之前觉得自己受到了洗礼。
他深切地谴责了自己前两天的不成熟行为,作为一只五代吸血鬼,在他的同类征战四方或者操纵一切的时候,他居然会被两根流血的手臂吓得差点坐地上,这简直太可笑了。
“我不会再被这种事情吓到了,”他站在门口发誓,“我可以的。”
艾兰特推开城堡的门,然后差点又坐地上。
“始祖啊!”
他大喊一声,盯着正在摘手套的卫亭夏,试图不去看眼前桌子上的血肉模糊,表情异常惊悚:“你把他们切成肉酱了?”
“没有,”卫亭夏看了他一眼,将刀子递回给等待的女仆,“我只是想做个饭。”
“做饭应该去厨房,为什么要在这儿?”
“好吧,其实我在骗你,我就是想研究点东西,顺便吓唬吓唬你。”
天杀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可恶的人类?
艾兰特将斗篷交给一旁的女佣,凑近才看清案板上是一大块被切割开的猪肉,肉面的一侧被刻满了奇异的花纹,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文字。
“你在这里给猪肉纹身,是不是意味着殿下正在……?”他小声问。
卫亭夏起初没听懂他的暗示,偏过头正对上艾兰特挤眉弄眼的模样,顿时明白了。
“没有,他在书房整理下半年财政计划,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卫亭夏说着,顺手将尖刀扎进猪肉表面,破坏了精致的纹路,“我猜今天结束之前他是不会出来了。”
他把刻坏的猪肉丢给等候的女仆,吩咐烤了做晚餐。
艾兰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摆弄桌上各式锋利的刀具,直到卫亭夏收拾停当,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着这么生气?”
“我很生气吗?”卫亭夏突然转过头,“难道我会因为某个人都快死了,还只顾着处理什么破烂财政、而不是想办法活下去,就生他的气?我是那种人吗?”
他嘴上否认,可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在说:我就是很生气。
艾兰特咽了咽唾沫,从善如流地接话:“你不是那种人,你没生气。”
卫亭夏抽了抽嘴角,冷笑着改口:“不,我就是这种人,我生气了。”
听他这么说,艾兰特彻底没招,赶紧借口要处理人员调配,一溜烟跑了。
见他离开,卫亭夏甩了甩手里的刀,思索片刻后挥手让佣人将东西都撤下去,自己则溜溜达达走向书房。
燕信风果然正埋首于文件中。
血族本就数量稀少,北原更是一片寂寥空旷的土地。长久以来,这里的血族为度过漫长寒冬,逐渐自发集中运营起诸多产业,以集体的力量维持生存。
而作为实际掌权者,燕信风要承担的自然更多。
卫亭夏靠在门边端详他片刻,略带满意地发现对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这大概得益于他们前两晚的某些小交流。自从卫亭夏体内能量觉醒后,他的血液变得异常特殊,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燕信风的伤势恶化。
可燕信风却不肯多喝。他越是察觉到血的好处,就越是克制,最后几乎有点躲进书房避而不见的意思。
卫亭夏看着他翻过两页,抬腿踢踢门框。
燕信风闻声抬起头,将手中的文件放下。
期间,他做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在放下纸张的同一刻,用另一张纸迅速而自然地盖住了它,整个过程流畅得几乎难以察觉。
“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他说。
“为什么?”卫亭夏走进去,“因为你也知道我生气了?”
“我道歉,”燕信风干脆利索,“无论你在为什么生气,我都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可以吗?”
这不是挑衅,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哪怕在某场争执中燕信风一点错都没有,他也愿意为了讨卫亭夏欢心,选择让步退却。
以前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那时候燕信风的娇纵还不是很明显,现在已经正大光明。
卫亭夏的脾气就是被他这样一世接一世养烂的。
卫亭夏没接话,反而径直走到书桌前,一转身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北原未来一年的财政计划,那么被他压在了屁股底下。随后卫亭夏抬起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踩住燕信风的大腿。
他盯着燕信风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生气是因为我觉得你放弃了,所以我不高兴。"
燕信风马上接道:"对不起。"
卫亭夏没说自己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只是道:"你知道我迟早还要回卡法的,对吧?"
燕信风沉默一瞬,声音低了几分:"我情愿不知道。"
"那太可惜了,"卫亭夏语气平淡,"你得接受事实。"
燕信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见对方仍未停下,卫亭夏又转开话题,朝他刚才遮掩的文件抬了抬下巴:"你刚才在看什么?"
燕信风回答得异常流畅,仿佛早有准备:“卡尔文找到了那个女仆的来历。”
卫亭夏的注意力果然被短暂转移:“她是什么情况?”
“她来自卡洛克,卡法附近的一个小城,离得非常近。”
“嗯哼?”
“她的转化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个月。”燕信风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们追寻血缘谱系,找到了转化她的那只吸血鬼。”
“继续说。”
燕信风有点儿犹豫,但在卫亭夏的注视下还是和盘托出:“那只吸血鬼来自卡法,目前已经确认死亡。”
死得这么快这么巧,会是谁动的手?
“法奇拉告诉我一些事情,”卫亭夏慢慢说,“她说教廷里有玛格的人。”
“是的,安德烈斯·莫里,地位仅次于主教。”
“原来你知道。”
“我确实知道。”燕信风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把卫亭夏的两只脚拢在大腿上,替他整理鞋带,语气漫不经心:“如果我不知道,我就不会在她逃来北原的时候找到她。”
正是因为清楚法奇拉留在卡法必死无疑,所以燕信风才愿意中途伸出援手。
“这些你从没告诉过我。”卫亭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没说过,”燕信风没有否认,“我想,或许由你亲自去和她谈,得到的消息会更准确、也更明白。”
“那现在又为什么不瞒着我了?”
燕信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猜你会生气。而且就算瞒了,你也一定会查到底,所以还不如直接告诉你,省时省力,我也安心。”
卫亭夏沉默片刻,重申道:“我不想放弃。”
闻言,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即便放弃意味着我也会一直活着,直到你死去的那天,然后和你一起离开?”
“这是两回事,”卫亭夏迎上他的视线,“我们已经到了需要讨论谁死谁活的地步了吗?”
或许他们没资格谈这个。他们没有订立誓约,也没有倾诉爱意,他们的关系得不到神的祝福,死后两个人会在不同的地方受苦。
燕信风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亭夏的脚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莫里。这会很难吗?”
闻言,燕信风略作思索,随后笑了。
他指节修长的手仍拢着对方的脚踝,拇指似有若无地蹭过皮肤,声音低沉从容。
“不难。”
真的不难。
第104章 替身
消息吩咐下去, 很快就会有人照着执行。
卫亭夏不怎么生气了,扯着燕信风离开厨房,和他一起去后院烤肉玩。
一个从小到大都在玩刀的猎人, 切起猪肉非常顺手,可惜烤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燕信风坐在桌子前,默默盯着洁白瓷盘中的两块焦黑猪肉, 半晌后抬起头。
“看起来味道不错。”他说。
坐在他边上的艾兰特则一脑门官司, 因为刚才卫亭夏也热情地给他夹了一块。
“这是个意外, ”卫亭夏拄着刀解释,“我没把握好火候。”
燕信风道:“但是看起来非常好, 我又不会因为吃错东西死掉。”
艾兰特的叉子摔到盘子里, 然后燕信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咳,”他咳嗽一声, 切了片肉放进嘴里,“真的很好。”
看在他吃了的份上,卫亭夏原谅了他说烤肉会吃死人的暗示。
见状, 艾兰特也只能硬着头皮, 悲壮地切下一块肉,学着亲王的样子塞进嘴里。
吸血鬼的主食是血液,虽也能摄入少量普通食物,但艾兰特已经几十年没吃过烤肉了,万万没想到再次尝试,入口的竟是一块焦炭。
看到自己的努力成果被认可, 卫亭夏不再咄咄逼人,转身回去又烤了一块,这一块的火候正好, 不像焦炭了。
燕信风和艾兰特都吃了一点,然后卫亭夏扫尾。
等吃完饭,艾兰特快速回到自己房间,卫亭夏则被燕信风背回主卧。
房间早已被佣人打扫整洁。卫亭夏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洗完澡后,他裹着被子窝在床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燕信风收拾完毕,缓步上床。
吸血鬼的睡眠被压缩到几近于无,在遇到卫亭夏之前,燕信风几乎从不入睡。
如今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继续工作显然是不可能了,于是他顺从地躺下,在卫亭夏身边合上眼睛。
一片寂静之中,两人呼吸渐缓。直到凌晨时分,卫亭夏忽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定位已投送,]0188低声提示,[文件还在书房,动作轻一些。]
“好嘞。”
卫亭夏悄然翻身下床,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像一道影子般溜回书房。
0188标示的那份文件仍放在书桌上,只是这一次,它被锁进了抽屉。
什么事瞒得这么紧。
卫亭夏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无人跟来,利落地半蹲下身。他指尖轻触锁孔,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锁应声而开。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文件。
在真正看到文件上的字迹之前,卫亭夏本以为能让燕信风那么小心谨慎的,会是什么机密情报或血腥记录,可烛光摇曳之下,文件上的内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一份财产赠与遗嘱。
白纸黑字,清晰而冷静地写下赠与人的姓名——
卫亭夏。
这是燕信风留下的遗嘱,大概是为了以备万一。
确定不是这个混账又瞒了自己什么重要消息以后,卫亭夏就放松下来,大咧咧地坐在扶手椅上,把腿往桌子上一搭,跟大爷似的开始看。
按照遗嘱上的内容,燕信风给他留了很多东西,包括城堡在内,他的绝大多数资产都会在死后转让给卫亭夏。
只是编写遗嘱的人对某些部分还心存疑虑,因此绝大多数的纸张上都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卫亭夏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后面粘着一张附带的信纸,燕信风的字迹在一众杂乱涂改中格外显眼。
那是一段他写给协议起草人的话:
“感谢你为我起草这份协议,我已经认真查看,并留下了一些修改意见。
关于你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想法是无需担心,他有能力驾驭财富,无论我给他多少。如果他想要更多,那么他会自己去争取。我只需要给到我能给的就可以了。
请在秋季结束之前将新的协议寄给我。”
寥寥几句,不难看出信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卫亭夏。
“……”
放下信纸,卫亭夏语气感叹:“你能想象他死后我会变得多有钱吗?”
[求你了,我真的不想想这个。]0188的祈求很真切,但又没什么起伏,[为我考虑一下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个世界虽然很难处理,但他们已经有了眉目,通关近在咫尺,0188真的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誉,它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帮卫亭夏来书房乱翻。
为了说服卫亭夏,它甚至把埋藏已久的指数图又抛了出来。
红线一直在降,已经趋近安全区间。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放弃是不是有点太早了?钱是带不出去的,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
0188苦口婆心,完全没注意到烛火昏暗的阴影下,卫亭夏笑得有多开心。
逗完0188后,卫亭夏轻巧地合上抽屉,将一切恢复原状,随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般溜出书房。
他踩过铺着绒毯的长廊,月光从高窗洒落,将空旷的走廊照得一片沉寂,唯有呼吸声轻微可闻。
回到主卧后,卫亭夏缓步靠近床铺。
燕信风依然安静地躺着,仿佛从未醒来。
卫亭夏轻轻掀开被子,熟练地钻了进去,贴近对方温凉的胸膛。
他刚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头顶就传来燕信风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怎么了?”
卫亭夏安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想要东边的那个宝石庄园。”
宝石庄园是燕信风名下最著名的产业之一,以出产品质极佳的红宝石而闻名,每年产出稀少、价值连城。而在最初的那份遗嘱规划中,燕信风并未将这座庄园划给他。
话说出口后,燕信风连停顿都没有,直接应道:“好的。”
所以他果然知道卫亭夏刚才去了哪里。
“你是故意的?”卫亭夏半撑起身子,趴在燕信风胸口。
“什么故意的?”燕信风闭着眼。“你想要就给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卫亭夏往前挪了挪,逼着燕信风睁开眼:“你故意让我看到遗嘱的?”
“没有,最终版本还没有确定,但我知道你会好奇。”
“那为什么呢?”卫亭夏追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
话音落下,燕信风的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他低头凝视着身上的情人,轻声询问:“你不喜欢吗?”
倒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卫亭夏翻了个身,躺在燕信风身旁,对着天花板问:“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是吗?我还以为很不够。”
订立遗嘱是燕信风很早之前就准备去做的一件事。让吸血鬼为人类的后半生考虑,说出口会感觉很荒谬,但燕信风希望能抢先意外一步。
卫亭夏问:“你为什么不把议会长的职位给我?”
“一个空壳子而已,你想要吗?”
此时夜幕沉沉、万籁俱寂,两个说好要睡觉的人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聊着死后的事情。
既然燕信风问了,卫亭夏马上点头:“想要。”
“那你可以当议会长,”燕信风说,“虽然由人类来统治血族会有点奇怪,但他们都怕你。”
恐惧就意味着统治生效,加上有燕信风的财富扶持,卫亭夏未必不能成为北原的新一任领袖。
但卫亭夏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怕我是因为你。”
“前几次是这样,后来就不是了。”燕信风承认,“他们被你吓坏了,就算我死了,他们依然会怕你。”
只能说卫亭夏在北原过得太随心所欲了,喜欢惹事生非的吸血鬼的脑袋,基本都被他埋在了花盆里,北原迎来非常难得且罕见的和平时光,而燕信风目睹了一切发生。
“我曾经考虑过整顿环境,”他承认,“但我没想到你的到来才是契机。”
最开始遇到这名猎人时,燕信风只是觉得他很漂亮,想让卫亭夏在北原停留一段时间,并没有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任何事情。
至于一个星期后,当燕信风意识到在和自己上床的同时,卫亭夏也从来没停止过工作时,他也没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反而顺水推舟,做了卫亭夏的靠山。
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成对情人的纵容,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政治手段。总之如今北原也能有这样的局面,少不了卫亭夏的推波助澜。
现在回头看,他们最初的关系,不过是互相利用里掺进了强烈的欲望,因为开始太过面目全非,以至于越往后发展,便越觉得自惭形秽,有些话就算想说,也觉得没了合适的身份,再也说不出口。
怪物的爱是负累,燕信风有很多话想说,却只能带进坟墓。
怀着强烈的遗憾,燕信风闭上眼。
……
……
第二天一早,卫亭夏起身穿好衣服,决定去地牢见见那两只被抓回来的吸血鬼。
进去之前,他先问了问守门的侍卫:“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守卫知道卫亭夏是从哪个房间走出来的,因此低头不敢看他,只是回答道:“他们在半夜会自言自语,然后突然大叫,用头撞墙……看起来很痛苦。”
卫亭夏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示意守卫离开后,他走下阴湿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惊动了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墙角传来植物生长般的窸窣声,像是无数藤蔓正在砖石后面蔓延。
直到走到牢门前,那两只被斩断手臂的吸血鬼正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卫亭夏拖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开口第一句是:“我知道你们来自卡法。”
墙角的阴影动了动,没有声音传来。
卫亭夏继续道:“你们一直守在法奇拉的剧院外,从来没有动手,直到我去找她。”
依旧一片死寂。
卫亭夏不再多言,起身推开牢门,走到其中一人身后。
他单手扳过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拨开其后颈杂乱的头发。
在那人的耳根下方,一个暗红色的玛格印记赫然显露。
与此同时,尽管那两人因反复撞墙导致额前血肉模糊,但卫亭夏仍能隐约看见伤口深处有更利落细长的切割,类似于他曾在燕信风额头上见过的伤痕。
这是第二次见了,还是跟玛格有关系。
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嫌地上污浊,就这么蹲在了对方面前。
“你们联系不上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发寒,“是因为这个。”
他手指微动,不远处的石墙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株暗绿色的藤蔓应声窜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蔓延开来,转眼间就覆满了整面墙壁。
这早已超越了常理所及的植物生长,吸血鬼见状瞳孔骤然收缩,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脸。
卫亭夏没有继续说破,只是伸手轻按在对方血迹斑驳的额前。
下一秒,吸血鬼双眼剧烈颤动,眸色逐渐转为深绿,眼神也变得空洞恍惚,他终于张开嘴。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和玛格的关系。”卫亭夏道,“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
地牢的门在身后合拢,卫亭夏走上台阶,重新回到日光之下。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主厅。
燕信风正靠在长榻上批阅文件,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什么都没问。
卫亭夏也没说话,倒进对面的沙发里,两条长腿一抬,自然而然地架到了燕信风的腿上。
察觉出他心中有事,燕信风的动作顿住,随后放下文件,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另一只手仍拿着文书继续翻阅。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声响。卫亭夏仰面靠着,目光盯住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我要回卡法。”
燕信风揉捏他小腿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应道:“教廷的资格确认,时间确实快到了。”
“嗯,”卫亭夏闭上眼,“但你醒了,这次回去应该领不到赏金了。”
“我为你感到遗憾。”
燕信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静了片刻,卫亭夏忽然低声问:“那你怪我吗?”
燕信风似乎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略一停滞:“怪你什么?”
“你出了事,我连看都没看你一眼就直接走了。”卫亭夏睁开眼,偏头看向他,“你怪不怪我?”
燕信风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仍停留在他小腿上,他思考了一会,先是问:“如果我说怪,会怎么样?”
卫亭夏闻言冷笑一声:“不会怎么样,我难道会趁你不注意,捅你一刀逼你沉睡,然后坐实谣言吗?我是那种人吗?”
“……不,我完全不怪你,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真的?”
“真的,”燕信风点头,“反正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卫亭夏本来舒舒服服躺着,听他这么说,撑起身子,狐疑地问:“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燕信风转身与他对视:“不像吗?”
“像,”卫亭夏重新倒回去,“非常像。”
他轻笑一声,“人家小姑娘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估计会吓得报警抓你。”
不过燕信风确实言出必行。当初卫亭夏跑了不过半个月,他就强行苏醒,一路追到了卡法。
提起卡法,卫亭夏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他有点儿不自在地干咳两声,轻声唤道:“殿下……”
除非有事相求或者格外心虚,否则卫亭夏都是指名道姓。燕信风一听见他这么叫,就知道这人心里憋着坏水,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东西,正襟危坐。
“怎么了?”
“如果拿到悬赏,不但有爵位,”卫亭夏说,“还有一座卡法城中央的庄园,加上每年定时发放的供养资金。”
燕信风一挑眉,刚想说“这些我也能给”,可卫亭夏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转而问道:“你想怎么样?”
卫亭夏对着他笑,忽然凑上前亲了他一口。
“你帮帮我吧。”他说。
于是两天后的一个深夜,北原迎来惊变——
燕信风在出行途中遭遇意外,尸骨无存,基本确认死亡。
而意外的策划者则借由他的死亡,野蛮又直接地为北原带来了长达两个月的动荡时刻。
……
……
两个月后。
卡尔文站在城堡厚重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
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往事上。
走廊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卡尔文的脚步在石壁上晃动。
恍惚间,卡尔文以为自己是走在宴会的现场,身旁有很多人,可随着步伐的前进,人影逐渐消失,到最后,走廊上只有卡尔文一个人。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
艾兰特在他身侧安静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卡尔文抬步走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个坐在书桌后的身影上——
卫亭夏正微微垂着头,指尖懒散地拨弄着一只贝壳状的旋转陀螺。
那是燕信风生前就摆在桌子上的小物件,陀螺在他指间流转、停顿,又再次转动。
卡尔文躬身行礼,声音压得低而稳:“卫先生。”
卫亭夏没有抬头,只从喉间懒懒地应了一声:“……什么事?”
“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卡尔文低声禀报,“希望见您一面。”
夺得了燕信风留在北原的一切后,卫亭夏没有大张旗鼓地四处夸耀,反而就此沉寂在城堡中,他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书房,仿佛这里还有过去留下的一点温度。
他像一朵汲取人血液生长的花,扎在燕信风的尸体上,越开越艳。
他比吸血鬼还要像怪物。
“远道而来的客人?”卫亭夏学着他的话重复一遍,“有多远?”
卡尔文报出两个地名,0188随即抛出解释。
客人是长老级别,此前一直属于燕信风的臣属中相对有势力的一些,只是很久没有真的到过北原了。
“他们为什么要过来?”卫亭夏问卡尔文。
“这……”
卡尔文有点犹豫,“或许是因为才得知殿下的消息。”
话刚说出口,卫亭夏就笑了一声。
他不笑还好,一笑卡尔文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差点跪地上。
笑完以后,卫亭夏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子上的装饰,一边开口:“两个月,该杀的人我都杀干净了,他们才终于想起来燕信风死了,多有意思!”
卡尔文又一次听到了自己不该听的话,用力低下头。
卫亭夏这时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他凝视着北原永无止境的雪幕,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框。书房里新增的几盆绿植仿佛感应到什么,开始悄无声息地抽枝蔓延,叶片在昏光下泛出异样的深绿色泽。
卡尔文站在他身后,看得浑身发毛。
卫亭夏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是想趁他死后分一杯羹,还是觉得勾搭上曾经亲王的情人,就能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
卡尔文一个字都不敢接。
见他一言不发,卫亭夏忽然回过头看过来。
那瞬间,卡尔文完全屏住了呼吸。
卫亭夏脸上仍带着笑,美得惊心,却也诡异得令人胆寒,仿佛精致人皮挂在骨头上,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事发前一个月,卡尔文完全无法想象燕信风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却又慢慢觉得,也许只有他才能杀掉燕信风。
“我很欣赏你,”卫亭夏对卡尔文说,“你冷静,谨慎,温和,并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乱说话。”
他微微一笑,“所以你不会死,不用这么担心。”
卡尔文咽了口唾沫,为这恐怖的恩典低声道谢。
“让他们都滚,我不想见。”卫亭夏转身重新望向窗外,“如果不滚的话,最好确定自己立好了遗嘱。”
闻言,卡尔文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直到轻轻合上门,他才长舒一口气。
在走廊转角,他碰到抱臂等待的艾兰特。
一照面,卡尔文就露出一丝苦笑,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吸血鬼从不出汗,可他总觉得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艾兰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
“你是怎么撑下来的?”卡尔文声音还有些发虚。
“他给钱,”艾兰特答得干脆,“就这么简单。我尽量……不去想太多。”
卡尔文点点头,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接着卡尔文离开了,艾兰特端来下午茶送到书房,正好看到卫亭夏双手抱膝地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整个人陷进去,目光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书桌上那个静静旋转的贝壳陀螺上。
艾兰特放轻脚步,将茶点小心地放在桌角,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谨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自从燕信风死后,他就再也没和卫亭夏说笑过,昔日那点稀薄的亲近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声的畏惧。
卫亭夏瞥了一眼那杯仍在冒着热气的红茶,伸出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滚烫的杯壁,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忽然轻声说:“我有点想他了。”
艾兰特浑身一僵,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应答,心里却翻涌起无声的骇浪:想他,那为什么杀了他?
未等这念头平息,卫亭夏忽然转过脸来看向他,眼神专注,让人脊背发凉。
“去帮我找,”他说,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找一个很像他的人。”
他微微前倾,阳光从窗外透入,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阴影。
“要很像很像的那种……你明白吗?”
艾兰特情愿自己不明白。
第105章 安全感
艾兰特完全知道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一个跟燕信风一样的人?
恐怖的上司命令下属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下属迫于威势只能领命,却几乎未曾真正付诸实践, 艾兰特只是象征性的派了几个人手前往附近打听寻找,从心里祈祷卫亭夏当时的话只是一时兴起,不是真的想找个替身。
然而事实不遂人愿。
两天后,当地牢入口那扇沉重的铁门发出的嘎吱声, 卫亭夏走出来的时候, 艾兰特正巧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半边脸上, 卫亭夏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指上的血渍。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艾兰特。
“艾兰特, ”他的语气仿佛随口一问, “找到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艾兰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住了。卫亭夏擦手的动作很细致, 指缝间残留的暗红却刺目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还、还没有。”
艾兰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像殿下……像他的人,实在太难找了。”
说话的功夫里, 卫亭夏终于擦完了手, 将那块染血的布随手扔在一边。
他没看艾兰特,目光依旧胶着在身后幽深的阶梯入口,声音平淡:“难找,不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艾兰特惨白的脸上。
“你最好快点。”
说完, 卫亭夏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艾兰特才猛地吸进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一定窒息了几秒钟,扶着冰冷的墙壁时,手指都在发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难找,不是找不到。”
卫亭夏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之前那些消极的搜寻方式被恐惧碾得粉碎,艾兰特好像看见了结局,看见自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下那道阶梯,消失在黑暗里。
求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真是去他的#%*……
艾兰特从心里咒骂一切,然后毫不犹豫地加派人手,甚至给卡尔文打去了电话。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他在电话里说,“去他妈的找,不然我对着始祖发誓,以始祖的名义,我一定会拖你下水,如果我完蛋,那大家一起完蛋!”
卡尔文在电话那头骂他是神经病,艾兰特坦然接受,并且引以为傲。
于是卡尔文以及所在的阵营也加入了搜寻,在北原乃至全世界大海捞针,艾兰特每个晚上都会偷偷祈祷,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跟疯了一样,想知道上帝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总之在他被这个混账任务折磨疯之前,一个男人终于被千里迢迢送到他面前。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艾兰特差点跪地上。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个几乎与燕信风别无二致的男人,更巧的是,这男人也是个吸血鬼。
艾兰特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只是比起亲王与生俱来的强悍与冰冷,眼前这人面色苍白,站在艾兰特面前时眼神茫然又陌生。
两人的面容虽然极为相似,却仍有几处细微不同,更别提这个人身上完全没有燕信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艾兰特强压住几近沸腾的情绪,绕着他前前后后打量了好几遍,仍难掩震惊。
他下意识开口问名字,却在对方即将回答的瞬间猛地一抬手。
“不,我不在乎你叫什么。”他改变主意,语速飞快,“从现在起,你没有名字了,明白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找到一个如此相像的人,艾兰特心情顿时轻松不少,甚至有了开玩笑的闲心。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而阴森的城堡,扯了扯嘴角:“那里面住着北原最强大的怪物。你的任务嘛,就是去当他的情人。”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或者说得当个摆件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哄他开心。”
男人微微蹙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兰特抽着嘴角笑了笑,心说不是你要这样做,是你必须这么做,不然我们全都得死。
可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目光扫过男人破损发白的衣领和瘦削的脸颊,放缓声音安抚道:“跟他在一起,你就不用再担心……你现在所担心的任何事了。”
男人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太好了!
第一次拉皮条这么顺利,艾兰特一拍手,认识到始祖还是垂爱自己的。
他又绕着男人转了两圈,越看越像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害怕。
艾兰特不能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还偏偏让自己给找到了。
犹豫很久,他还是问道:“你认识我吗?”
男人闻言,偏头看过来。
有大概半秒钟的时间,他的眼神格外像一个失踪的死人,但还不等艾兰特心慌害怕,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男人摇摇头:“不认识。”
“好吧,好吧。”
艾兰特点点头,吩咐下属带男人去洗漱换身衣服,然后走到一旁,拨通了卡尔文的电话。
找到男人的是艾兰特的下属,但查询男人的具体身份,则是卡尔文的工作。
“沉默寡言,没怎么惹过事情,信息也比较少,但应该没大问题。”卡尔文说,“但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出现的时机很凑巧吗?”
卫亭夏刚说要找,他就出现了,像是刻意准备好的一样。
闻言,艾兰特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傻吗?”他问,“凑不凑巧很重要吗?”
卡尔文沉默了。
确实,凑不凑巧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卫亭夏看见这个人以后会不会满意。
满意就皆大欢喜,不满意……
“我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了,”电话那头,卡尔文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这一切是真的吗?”
艾兰特干笑两声。
其实在此之前,他跟卡尔文的关系没这么好,多亏了卫亭夏的强势压迫,他俩变成难兄难弟,有时候会偷偷摸摸地聚一起倒苦水。
“不说了,我得去交差,不然明天你会在地牢里看见我。”
说完,艾兰特挂断电话。
他见到了洗漱后换了身衣裳的燕信风二号,然后再次被震惊。
“我说真的,你俩太像了。”
被反复多次说像,男人已经困惑到了不得不问的地步:“我到底和谁像?”
“一个死人。”艾兰特随口说。
察觉到男人的眼神变化,他又急忙补充道:“当然了,这个不是重要,你没必要了解。”
“你让我模仿他,那他平常是什么样的性格?”
坦白讲,艾兰特不想谈这个,但男人问得合情合理,如果卫亭夏真的是想要一个燕信风的复制版,那作为史上最优秀的管家,艾兰特最好保证双方的性格不要相差太多。
“嗯……”
他沉思几秒钟,然后回答:“你要把他当祖宗供着。”
“什么?”
“就是他干什么你都要在旁边拍手鼓掌,完全的溺爱,懂吗?如果某一天他说他想要月亮,你就一定要夸他志向远大,就是这种感觉,可能我说的不够夸张,但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能不能再详细点?”
“你这让我怎么说?”艾兰特搓搓头,“嗯……反正他做什么你都同意,还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立了个遗嘱,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他,当然了,也不是说你现在就能忤逆他或者怎么样……”
他唧唧歪歪地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说完以后瞪着男人,期望他能明白。
而男人也不负所望,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大概明白他在你们眼里是什么形象了。”
这句话说的有点怪,好像艾兰特在背着别人说自己前任上司的坏话,不过好消息是燕信风死了,所以没人来找他麻烦。
艾兰特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带着男人来到正厅。
按照时间表,卫亭夏现在应该在温室玩他那些花花草草。
艾兰特深吸一口气,推开温室的门。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这里与他记忆中那个只培育珍稀品种的温室截然不同,所有安静的植物都陷入了某种失控的疯长,粗壮的藤蔓攀上天顶又倒垂而下,扭曲交缠,开出色泽诡艳、形态怪异的花朵。
整个空间如同被无形之力催生出的秘境,诡异中透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危险美感。
艾兰特小心翼翼地侧身,避开那些如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藤条,引着他朝温室最深处走去。
人造阳光从顶棚投下冷白色的光束,冰冷得像实验室的照明。
卫亭夏就坐在一丛肆意蔓延的深紫色异花中央,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株刚被从湿土中挖出、根须尚且沾着泥的小花。
冷光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垂着头,断眉与低掩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姿态随意,带着一种大权在握后的压迫感。
艾兰特屏住呼吸,上前一步低声道:“……我找来了。”
闻言卫亭夏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是掠过艾兰特,随即向后移去。
当目光真正落在那个男人脸上时,卫亭夏拨弄花叶的手指骤然停住,眼睛缓缓睁大了。
“……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他低声说道,绕过艾兰特,伸手轻轻抚上男人的脸颊。
艾兰特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你让我找的吗?”
“对,”卫亭夏的指尖仍流连在那张与燕信风极其相似的脸上,语气漫不经心,“但我没想到你真能找到。最开始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
艾兰特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用‘把我扔进地牢’来吓唬我?!”
卫亭夏奇怪地回过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扔进地牢?”
艾兰特:“……你从心里说了,我听见了。”
真是莫名其妙。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他,转而继续专注地触碰着男人的面庞。他的动作很轻,似有若无地贴近,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一场幻觉。
摸了一会儿后,他低声呢喃:“你身上好冷……”
男人低头凝视着他,眼神变幻,忽然毫无征兆地吻上去。
艾兰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卫亭夏不仅没有推开对方,反而极其热情地迎了上去,几乎整个人都要贴进男人怀里。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气息交错间,男人手臂忽然用力,直接将卫亭夏抱上了身后的花桌。
他们就这样在杂乱的花草与泥土之间继续亲吻,卫亭夏的腿勾在男人的腰上,两人好像完全忘记了艾兰特的存在。
艾兰特紧紧闭上眼睛,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真没想到新找来的替身这么上道。
“既然这样,那、那我先走了……”
他闭着眼往外走,扯断了几根藤蔓,费尽千难万苦关上了门。
而当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卫亭夏睁开了眼睛,很喜爱地顺着男人的脖子向下亲吻,然后在他的喉结下方咬了一口。
咬完以后,他才故作礼貌地问:“请问我能咬你吗?”
“艾兰特说我最好不要拒绝,”男人回答,“因为我没有立场。”
“你说对了。”
卫亭夏笑弯了眼睛:“以前你是殿下,但现在你要叫我殿下。”
假死离开后换了个身份再回来,燕信风现在是真正的一穷二白,既然卫亭夏这么说了,他就遵循艾兰特给出的提醒:“好的,殿下。”
卫亭夏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他贴近对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想不想我?”
燕信风点了点头,低沉应道:“我听到了很多……你做的事。”
卫亭夏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对方颈侧的咬痕:“但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
他真正想做的是把玛格的心脏挖出来。
燕信风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熟稔得仿佛从未离开。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笃定,“会有机会的。”
“真的?”卫亭夏狐疑问道,“我们上次分开的时候,你还让我考虑清楚。”
但其实细想燕信风的所作所言,会发现他嘴里一直要求卫亭夏慎重,但实际行动上一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但凡卫亭夏要做什么,他都是第一个跟随。
也太乖了。
果不其然,燕信风笑了一下,道:“现在你是殿下,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在卫亭夏的眼角眉梢轻轻抚过,语气若有所思:“到底是什么药,这么管用,来自东方的吗?”
清醒以后,燕信风自己照镜子确认过,发现自己的面部轮廓和五官细节确实发生了很多微小变化,手边还放着卫亭夏提早给他准备好的身份证明。
燕信风按照计划前往证明地,坐实身份以后正正好好就被艾兰特派去的人找到。
他很好奇卫亭夏是怎样做到的。
卫亭夏发现了他的好奇,想起见燕信风虽然长了一张东方面孔,但从来没有真正去过众人口中的东方,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没有办法到达的地方。
“不是,”他回答,“但是要花钱。”
既然跟东方无关,燕信风仅存的好奇心也荡然无存,他后退半步,把卫亭夏整个抱在怀里,带着他往外面走。
一路上,悬在头顶的花摇摇晃晃,卫亭夏随手摘下一朵,自己欣赏片刻后,把花戴在了燕信风耳边。
他歪着头笑:“好看。”
燕信风面不改色,顶着那朵花,以及沿途几个仆人拼命低垂却难掩惊诧的目光,一路走进主卧,将人放在床上,重新吻了上去。
卫亭夏勾住他的脖子,笑着与他纠缠。
亲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什么,抵着燕信风的额头宣布:“以后你就是我的小情人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燕信风从善如流:“你想让我干什么?”
卫亭夏想了片刻,眼睛弯起来:“首先,你不准跟别人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指尖划过燕信风的下颌,声音轻却笃定,“我希望你只是我的。”
他这样言语,好像怪物也让人心动,燕信风心口一热:“所以这就是你计划谋杀我、然后夺取遗产的原因?”
“差不多吧,”卫亭夏笑眯眯地捧住他的脸,“殿下,你真好看……我以前都不敢这样说的。”
其实燕信风觉得卫亭夏更好看,但想必这人自己心里清楚,现在讲这些,只是拿话来调侃他。
“好的,”他继续从善如流,“我不会和别人说话。可以继续了吗?”
“嗯……”卫亭夏又补充道,“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说两句也是可以的。”
“好的,还有吗?”
“暂时想不出来了。”
燕信风一把将人扯进怀里,赶在卫亭夏有新的奇思妙想之前,堵住了他的嘴。
所谓小别胜新婚。
有人饿了。
……
……
艾兰特左右环视一圈,确定视野中没有自己不想见的那个人后,他悄摸着快跑几步,蹲在门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一支刚摘下来的鲜花。
“我听说昨天晚上的事了。”他小声说。
在他身边,燕信风剪下玫瑰的部分枝杆,确定长度合适后放在一旁的牛皮纸上备用。
“昨天晚上的什么事?”
“别装傻!”艾兰特拍了他一把,“你昨天晚上睡了主卧!”
他以为自己身边这个男人只是跟燕信风长得有点像的替身,言语之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恭敬,还喜欢动手动脚,彰显一下自己作为管家的风范,燕信风几百年没被人拍肩膀,瞥了他一眼。
艾兰特还不乐意了:“你瞥我干什么?”
燕信风摇摇头,继续处理手边的花材:“没事。”
“哎,你快说啊,”艾兰特得不到答案,于是继续骚扰他,“你是不是睡主卧了?”
“是。”
“哇!”艾兰特大为震惊,“你胆子怎么那么大?”
燕信风很奇怪:“你叫我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什么叫我叫你来?”
艾兰特差点急眼,又直起身子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以后,他蹲下身压低声音道:“我叫你来是哄他开心的!”
燕信风点头、“我确定他很开心。”
艾兰特:“……”
他脸上的表情太复杂,沉默时间又太长,燕信风没懂他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
“说不好,”艾兰特盘腿坐下,继续糟蹋手边的花材,“感觉有点奇怪。”
艾兰特是北原里,第二只活着认识卫亭夏的吸血鬼,卫亭夏住在这座城堡里整整三年,艾兰特也就见证了三年。
他注视了燕信风和卫亭夏允许外人察觉的一切,因此当大厦倾颓时,艾兰特的唯一感受是不真实。
亲王怎么会死?
卫亭夏怎么会舍得杀了他?
既然杀了,又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悲伤,甚至将感情投入给一个假模假样的人偶?
亲王大概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可艾兰特就是有点难受。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艾兰特忍不住小声说,“当然了,他死了,但我真觉得他挺好。”
燕信风侧过头:“他怎么好?”
“他很正直,”艾兰特说,“也许外人看着他脾气很坏,但我给他工作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或者好吸血鬼。”
他死了,艾兰特为他难过。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这不是他该说的。其实今天和新上司的情人聊这些已经够蠢了,艾兰特只能祈祷卫亭夏心情不错,以及眼前这男人不是多嘴的类型。
“你在干什么?”他转移话题。
燕信风回答:“剪花。”
艾兰特追问:“你为什么要剪花?”
“因为我之前从来没做过,想试试。”
“……”
卫亭夏靠在楼梯扶手上,静静注视着楼下的一幕。
0188浮在他肩旁,柔软的水滴状触须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崩溃指数下降了。]
它听起来有些惊讶。
卫亭夏并不意外,偏头看了一眼:“降了多少?”
不算多,但指数确实向安全值趋近,刺眼的红色已经消失了。
0188不解:[为什么?]
卫亭夏并没有做出行动,燕信风也没有注意到他就在他们身后,所以怎么会?
机械脑子理解不了,但卫亭夏心里有答案。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0188看向楼下:燕信风正仔细处理小雏菊,艾兰特表面帮忙,实则仍在絮絮叨叨。他天生话多,不敢在卫亭夏面前放肆,就逮着燕信风嘟囔个不停。
“这就是答案,”注视着燕信风的背影,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裹着幸福的甜味,“他在我身边,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燕信风感觉安全,于是世界也跟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