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道长直言,那我也不遮掩了。”
她轻声道:“我有个爱女,三岁夭亡,至今是我心中之痛,我近日神思不属,总是梦见她,是否该为她换一个埋骨之地?”
……
……
茶水凉透后,一个亲卫敲开侧室的门。
“卫先生,人走了,临下山时丫鬟还留了几两银子,说是香火钱。”
“挺好,留下吧。”
屏风后面,卫亭夏舒展了下筋骨,穿着道袍缓步至水盆前,俯身以水面为镜。
“好看吗?板不板正?”
他转身问亲卫之一。
卫先生是侯爷的心上人,未来的侯夫人,有些话他们不该说。
于是亲卫憋了好久,憋出一句:“特别像!”
卫亭夏笑了。
他脱下道袍,随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心情颇好地指挥亲卫收拾残局,自己则推开屏风后一道暗门。
光影交错,暗门内,一个被牢牢绑缚的中年男子蜷缩在地。看清卫亭夏的脸,男人眼中顿时涌出惊恐。
“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卫亭夏蹲下身,笑眯眯地询问:“你算个什么道士?”
伴随着他的话语,男人的恐惧愈发深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呜声,徒劳地求饶。
显然,他才是何晨姝真正想见的道长。只是卫亭夏快了两步,抢先潜入侧室将其打晕捆好,塞进这暗门之中,自己则顶替了他的身份。
“我知道你现在求我放你走,不行。”卫亭夏喃喃轻语,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是计划里很关键的一环,我不能让你走……我知道有个地方挺适合你,去那儿住一阵子吧。”
说完,他随意摆摆手。亲卫随即上前,将那男人一把扯起。
注视着男人抖如筛糠的双腿,卫亭夏难得发了善心,最后嘱咐道:“以后想混口饭吃,记得做些干净的事,别整天骗人,也没骗出什么名堂……”
亲卫带着男人从后门离开,半日之后就会到达卫亭夏说的地方。
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卫亭夏满意地离开了侧室。
时间还早,回去说不定会撞上陈王,还是再玩儿一会儿吧!
第64章 抡大锤
等暮色渐沉, 卫亭夏坐着马车回到侯府。进门前,他特意让亲卫进去探了一眼,确认陈王已走, 这才举着那串糖葫芦,溜溜达达踱回书房。
“喏,给你的。”
一进房间,他便将糖葫芦递到燕信风面前, “老伯熬糖的手艺极好, 比北境的强。”
燕信风接过糖葫芦, 在指间转了几圈,“北境的山楂欠佳, 确实不如这里。”
他对甜食兴致缺缺, 远不及卫亭夏,看了一会儿后又要递回去。
卫亭夏拒绝:“这是买给你的。”
他半边身子斜倚在书桌边沿, 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先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 露出里面绵密细软的云片糕。“这个也是。”
话音未落, 另一个油纸包也落在了桌上,里面是炸得酥脆金黄的里脊肉。卫亭夏笑眯眯地将这些零嘴儿一股脑儿推向燕信风:“全是你的。”
燕信风怔在椅上,目光在吃食和卫亭夏脸上来回逡巡。他谨慎地咬下一颗糖葫芦,细细嚼咽了,才缓声道:“听闻你在玉峰观发了笔小财?”
“几两碎银,也算财么?”卫亭夏笑着反问。
燕信风摇头:“对你可能不算, 但能从陈王妃的手里抠出些诚心诚意的钱,也不容易。”
他又咬了口糖葫芦,等着卫亭夏说话。
而卫亭夏完全不意外燕信风会知道在玉峰观里发生的事, 那三个亲卫毕竟是他的人,必定会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
不说才是有问题。
他轻哼一声,起身挪到窗边的椅子坐下,跷起腿,下巴朝桌上一点:“喏,都在这儿了,花得一文不剩。”
“哦,不对。”
卫亭夏像是想起什么,又在袖中摸索,拈出最后一枚铜钱,炫耀似的在燕信风眼前晃了两晃,随即“啪嗒”一声,精准地投入了窗边的枣树盆栽里。
他神情得意,活像只满载而归的猫儿,急不可耐地展示猎物,还带着几分慷慨分享的意味。
作为被分享的对象,燕信风也不禁莞尔。手边那卷自晨起便搁置的兵书,终于被他翻过一页。
“玩得开心就好,听说你去玉峰观的时候,我还担心,生怕出问题,现在看来还是你法力高强些。”
卫亭夏听出他语气里的崇拜意味,非常受用,看着燕信风一颗接一颗地吃糖葫芦,不由凑上前去抢了一颗叼在嘴里。
见状,燕信风要把整串给他,卫亭夏却摆手拒绝。
“不用,”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就吃一个。”
吃完他也不走了,重新靠在桌子上,和燕信风聊白天的事。
“你今天和陈王见面,有什么收获?”
“没怎么有,”燕信风摇头,“他借着为太后贺寿的名义与我攀谈,聊了不少北境的事,但都没什么重点,只在最后走的时候问了一嘴大营。”
毕竟刚见面,问多了容易暴露真实目的,陈王就算心急如焚,也得忍着些。
卫亭夏点点头,并不觉得超乎意料。
燕信风吃完糖葫芦,又拈起云片糕慢条斯理地吃着。他吃得虽慢,却未停歇。卫亭夏瞧着有些馋,便也拣了两片放入口中。
此后,燕信风每吃几口,他便跟着拈走一片。云片糕吃完,又吃起了小酥肉。等到谈完事,管家进门说饭准备好了的时候,两个人都不饿了。
卫亭夏心中震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油纸包,又看看燕信风:“都吃完啦?”
“嗯,”燕信风点头,眉眼带笑,“都吃完了。”
他看卫亭夏的眼神,好像卫亭夏是多么可爱的东西,他喜欢得不得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卫亭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逗了。
“……”
饭吃不下,便都赐给了仆人,只留了两碗甜羹,卫亭夏拿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对着桌前的烛光,告诉燕信风:“何晨姝说她一直梦见死去的女儿。”
燕信风闻言挑眉。
倒不是说这个消息多新鲜,而是卫亭夏若无其事谈起皇亲国戚名字的语气,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心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在边境的时候就敢大声嚷嚷皇帝有早亡之相,如今回到京城,叫一两个皇亲的名字算什么?
燕信风没有在意,淡声道:“陈王府死了一个女孩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
“不知道,”卫亭夏摇头,“应当也就是这几个月吧。”
燕信风猜测:“姑娘还魂了?”
卫亭夏都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个将军诶,你怎么还信这些怪力乱神?”
卫亭夏放下勺子,义正言辞地指责,“要是这个世界上不光有人还有鬼,那还了得,挤都挤死了!作为玄北军的最高统帅,你应当理智客观,认清楚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也没有鬼!”
“……”
燕信风默默看着眼前这个怪力乱神的最佳代表,沉默片刻后指出:“自从你来了以后,院子里草木疯长,管家已经在考虑重修一遍了。”
卫亭夏:“……”
“咳,关键在于她做梦是因为她心慌,不是因为孩子还魂,”他转移话题,“她问要不要给孩子换个埋骨地,其实就是想知道她最后是会留在京城,还是跟着她的夫君去就藩。”
况且即便留在京城也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造反成功,要么是失败身亡,一家人的骨头混在一起,随便埋了。
王妃是世家小姐,陈王在外打仗的时候,她是留在京中等,虽然有心扶持丈夫的凌云志,但造反是掉脑袋的事情,她得三思后行,毕竟一旦失败,圈禁流放、抄家杀头,没有一个她受得了。
卫亭夏似是而非地回答了几句,她就开始慌了。
“大将军,我教你一句,”卫亭夏重新拿起勺子,目光在烛火映衬下格外认真,“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凭卦象定生死的,道士说两句话,不认的还是不认,但凡认了,必定是心中早有此想,顺水推舟。”
说完,自觉很有教学天赋的卫亭夏低头喝了几口甜羹,等待学生的赞美。
可等了很久也没有声音传来,再抬头时,卫亭夏发现燕信风还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眼神深深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没事,”燕信风语气平缓,“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在北境的时候,卫亭夏也是这样纵横筹谋,指挥军队如同操纵双臂,仿佛在战场上没有他看不通的事情。
或许燕信风第一次为情爱心跳加速,就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卫亭夏。
见他不肯说清楚,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以为只有人老了才会这样。”
燕信风淡定道:“看来你对人不是很了解。”
这就是在说他不是人了。
卫亭夏从桌子底下踹了燕信风一脚,燕信风一动不动,由着他踹,全身上下除了嘴以外都很顺从。
两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喝完甜羹。
……
……
与此同时,晋王府中。
李彦听着手下密探的汇报,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等等。”
他转过身,“你刚才说什么?”
“卫亭夏从集市里买了很多东西,有吃的有玩的,亲卫跟得太紧,我们不敢靠上前,但是隐约听到两人交谈时,卫亭夏提起,说要买一部分给燕侯。”
“买了什么?”
“一些吃的,”密探道,“糖葫芦,云片糕……”
一个茶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在后面的柱子上,碎裂声刺耳。
“废物!”
李彦气得眼前发黑,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本王让你盯梢,你就给本王盯回来这些?一个大夫,说难听点,一个靠脸吃饭的玩意儿,买了什么零嘴儿你们倒看得清楚!老三和燕信风关起门来到底密谋了什么?!这才是要命的!你们探出个屁了吗?”
密探慌得磕头,声音哆嗦不成样子:“王爷!主要是侯府管得太严了!他府中奴仆本就不多,还都是十年以上的老人,实在插不进去,况且燕信风如今身体大好,武力高超,旁人凑近一些,他都能发现,更罔论其他!”
李彦胸膛剧烈起伏,密探的哭诉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嗤嗤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密探说是实情。
燕信风这头病虎,如今是真真切切地痊愈了,爪牙复利,威势更胜从前,李彦拿他没办法。
况且侯府经营多年,固若金汤,想从内部突破,难如登天。
可如今箭在弦上,已经到了蓄势待发的地步。
太后寿宴,燕侯回京,明面上是贺寿,暗地里必然在盘算如何将他和老三赶出京都,如果他再不采取行动,等燕信风和皇帝联合,逼他们离开,就什么都晚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狠戾之气瞬间冲上李彦顶门,压倒了所有犹豫和顾忌。
什么皇家体面,什么君子之风,在身家性命和滔天权势面前,算个屁!
既然到了如今地步,那么脸面体面都先放放,达成目的要紧!
“你,去给本王找几个人来。”
李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要男……也要女人。相貌必须上乘,但……身形体格,最好会抡大锤,要挑那些看着结实、精壮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压下最后一丝廉耻,吐出的命令震撼人心:
“按着燕信风……可能偏好的样子去找!动作要快!本王没时间等了!”
密探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紧接着,盛着滚烫茶水的茶壶就砸了过来,热水浇了他一身,他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磕了个头,跑走了。
……
……
卫亭夏和燕信风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有好几位会抡大锤的姑娘小伙正在逼近。
两人躲在侯府里过自己的小日子,基本不出门,燕信风除了去上朝,其他时间都窝在家里看兵书,养花养草。
那盆从北境带来的枣树枝已经长成了小树,卫亭夏换了花盆,端到若驰面前请它看,若驰确实喜欢,叫了两声,然后差点把枣叶子全部薅走。
精心照顾的小树一下子残废,卫亭夏气得打了它两下,那马继承了主人的厚脸皮,一点都不带疼的,还臭不要脸地伸舌头。
卫亭夏也不客气,断了它两天鲜草,直到若驰哼哼唧唧地流露出歉意,这件事才过去。
燕信风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深表赞同。
“它确实该教训教训,”他倚在廊柱下,看着蔫巴的若驰点评道,“先前在北境,做了马群头领后便有些骄纵,脾气也不如往日温顺,总想着寻衅打架。”
燕信风没抽出功夫管,卫亭夏出手顺理成章。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两日后,皇帝密召燕信风。
那是密诏由皇帝身边的亲卫亲自送出宫,得到消息的时候,燕信风正在围观卫亭夏驯马。
“侯爷,陛下召您入宫。”
燕信风回过头,认出了侍卫衣角的纹饰和他手中拿的令牌。
卫亭夏察觉有异,手中缰绳轻扯,若驰会意,轻巧地跳过场边的矮围栏,缓步踱至燕信风身侧。一人一马,动作出奇地同步,齐齐低下头,带着探究看向那持令的亲卫。
亲卫:“……”
被三双眼睛同时盯住的压力,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地将密诏奉上:“请侯爷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燕信风接过,拆开火漆以后看了一眼,匆匆扫了一眼内容,眉峰不易察觉地蹙起。
正待细看,忽然感觉头顶光线一暗,一股带着草料味儿的热气喷来,他偏过头去,发现若驰正跃跃欲试,想把密诏叼进嘴里吃了。
“这个不能吃!”
卫亭夏眼疾手快,猛地一拽缰绳,硬生生把若驰那颗好奇的大脑袋扯了回来。
“您见谅,”他对注视一切发展的亲卫抱歉笑笑,“它比较调皮。”
亲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严肃:“无妨。请侯爷速行。”
燕信风将密诏收好,心中那份因诏书内容而起的凝重之外,又添了一重隐忧。
他看了亲卫一眼,亲卫会意后退。
等这一片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燕信风低声对卫亭夏道:“我此去不知几时能回,京中近来不太平,晋王还没过来,但应当也快了,如果他……”
“放心去。”卫亭夏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我又不是纸糊的,有什么好怕。”
两人最后对视一瞬,燕信风眼神沉沉,转身离开。
亲卫站在拐角,等人的同时,远远打量着两人此时的相处。
他能成为皇上倚重的侍卫,必然有常人所不能的能耐,亲卫很擅长通过人的一些动作来判断此人的天赋秉性,是否具有威胁。
当他看向燕侯与那个大夫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两个人的关系非常好,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具体形容的默契自然。
他们靠得很近,身体上接近没有空隙,交谈格外自然,眼神交流多过言语。
边境十年,磨砺骨血的同时,也滋生了过命的默契。
亲卫默默记下这一幕,当燕信风来到他面前时,他低垂眉眼,不再抬头。
“燕侯,请。”
……
目送人离开,卫亭夏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些。他转过身,屈指在若驰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听见没?让你别乱吃东西!再敢见什么都往嘴里塞,下次断你三天草料,让你啃树皮去!”
若驰甩甩头,喷了他一脸热气,也不知是抗议还是应承,偏头敷衍似的蹭过卫亭夏的脑袋,接着就仰脖去吃树上的叶子。
“这个也不能吃……!”
一人一马闹着玩似的绕着后院跑了几圈,等若驰开心了,溜溜达达地回到围栏里,管家恰好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出现在卫亭夏面前。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禀报道:“卫公子,府门外有客来访。”
卫亭夏手上动作一顿:“谁?”
“晋王。”
燕信风在府里的时候不来,他一走,不该来的全来了。
“让晋王在前厅等候,我这就去。”
管家应声离开。
卫亭夏放下水瓢,整了整方才被若驰蹭得微皱的衣袍,问0188:“晋王身边有没有跟别人?”
[有,]0188回答,[八个。]
“也不多。”
王爷出门,身边总是乌泱泱的跟一堆人,才八个,真算不得什么。
然而0188却否认:[不是八个侍卫,是八个随从。]
卫亭夏整理的动作停住。“这是什么意思?”
0188也不好形容,只是道:[很奇怪,你看了就知道。]
于是卫亭夏怀抱着疑惑的心情来到前厅,还未绕过屏风,便看见前厅乌泱泱地站了一片人。
在那些人中央,有个男人身着蟒袍、气度不凡,束黄金冠,眼神锐利。
他正是当今晋王,皇帝的亲兄弟,李彦。
卫亭夏的脚步声清晰传来。屏风后的晋王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与此同时,卫亭夏恰好绕过屏风,大步踏入前厅。
四目骤然相对。
卫亭夏脸上瞬间挂起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朝晋王李彦拱手行礼。
“晋王殿下大驾光临,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李彦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卫亭夏身上无声地扫过。
他想起了密探口中曾提到过的那个救了燕信风一命的大夫,据说行如朗朗风,面如皎皎月,李彦本还觉得密探夸大其词,现在一看,发现名副其实。
认出此人身份,李彦原本预备发作的不满,悄然压下了几分。
他面上也浮起一丝客套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卫先生客气了。本王不请自来,才是叨扰。”
语罢,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掠过卫亭夏肩头,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回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探究,“不知云中侯此刻可在府中?”
卫亭夏笑容不变,应对滴水不漏:“回禀殿下,侯爷临时有些要紧事,未带随从,便自行离府了。”
“是吗?”李彦挑眉,“怎么这么巧?我刚来,你们侯爷就走了,不是在躲我吧?”
“王爷说笑了,他为什么要躲你?应当是去京郊大营点视军务,”卫亭夏垂眸笑笑,“不知殿下亲临,所为何事?在下或可代为转达。”
哦?
李彦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卫亭夏吸引着,尤其落在他左眉那道浅淡却清晰的断痕上。
一张洁美似白玉的面庞上,出现了一点断裂,非但无损其清俊,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锐气与故事感,让李彦觉得颇为新奇。
他听得卫亭夏轻描淡写地说代为转达,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和试探:“哦?你能做云中侯的主?”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笑意加深。
他语气笃定:“能。”
“有意思。”
李彦低笑一声,眼中审视意味更浓。
他非但没有因对方僭越而发怒,反而似乎觉得更有趣了。
言罢,李彦微微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八个如铁塔般矗立的身影。
“既如此,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听闻云中侯归京,府中仆役尚简,本王今日前来,正是体恤侯爷辛劳,特意挑选了几个得力之人,送来给侯府添些人手,也好帮衬着打理府务。”
随着他的动作,那八个一直沉默如山的随从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齐上前半步。这一动,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似乎沉重了几分。
卫亭夏目光一滞,感知到情况有益,越过李彦的肩头朝后看去。
只见那八个随从确实如0188所说,是四男四女,只是0188没有提起的是,这八名随从个个身量惊人,方才挤在角落里还好,往外面一站,几乎把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男的肩宽背厚,胳膊粗壮得如同寻常人的大腿;女的竟也毫不逊色,身形高大健硕,肌肉虬结的线条隔着衣衫都清晰可见。
卫亭夏看着,不自觉便想要后退。
他哆嗦地嗓子问0188:“这是预备着合作不成,就让他们要锤死燕信风?”
燕信风也许武力高强,但这八个实在太唬人了,拳头那么大一个,一拳砸下去,人还能有气?
卫亭夏眼皮跳了跳,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
他看仔细后,发现每个人腰间或背后,似乎都挂着用布包裹着的长柄重物,看那形状轮廓……
这是连武器都自己备好了吗?
只要发现燕信风不配合,就一声令下,让这八个人一锤一个,直接把云中侯府锤成劲道肉丸。
“哇……”
他干巴巴地感叹一声,“王爷可真是……体贴周到。”
也不知道李彦是真有病还是装没听懂,听见卫亭夏夸以后,他还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就把他们留在这儿了,还望卫先生多多费心,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第65章 进宫
卫亭夏很不想留这些心意, 试图拒绝。
“王爷,您真周到,只是侯爷平日里不是很喜欢有很多人在身边伺候, 这八人在这儿,实在是屈才,不如……”
话音未落,李彦脸上的笑容加深,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直接打断了他:“卫大夫, 你这话便是多虑了。仆从嘛,本就是为主家分忧的, 内院伺候也好, 外院洒扫也罢,都是本分, 何来屈才一说?”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掺上了明显的不满和质疑的冰碴子。
“倒是卫大夫为何一直反复推脱?方才你还信誓旦旦说能做你家侯爷的主, 怎么转眼间本王送几个人来, 你就这般推三阻四?难不成云中侯见了本王送来的奴仆,会当场拒之门外,拂了本王的面子?”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卫亭夏,声音压低了几分, 带着刻意的引导:“还是说,卫大夫你自己存了什么私心,担心他们抢了你的什么去?”
卫亭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私心?
担心他们抢?
抢什么?抢若驰的草料?还是抢燕信风身边的位置?
好好一个王爷, 位高权重,整天搁这儿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呢!
他心中万马奔腾,脸上笑容却纹丝未动,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语。
“王爷说笑,”他稳定心情,平静道,“我能有什么私心?既然王爷执意,那我便替侯爷收下这份好意了。”
李彦似乎达到了目的,满意地哼笑一声,又意有所指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不再多留,拂袖而去。
送走了这尊瘟神,卫亭夏转身回到前厅,看着那八尊依旧杵在原地的仆从,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琢磨片刻,对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管家挥挥手,声音透着深深的困惑。
“……带他们去前院,看看有什么粗重活计需要人手吧。”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卫亭夏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和心累的眼神。
这是干什么呢?
……
……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
燕信风并未如旁人猜测的那般被引至御书房或暖阁,而是被亲卫带到了宫城西南角一处偏僻但守卫森严的值房内。
显然,皇帝此次密召,不欲惊动旁人。
亲卫无声退下,守在外面。值房内烛火通明,只有燕信风一人。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
京中风起云涌,李彦李济蠢蠢欲动,燕信风知道接下来日子不好过,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别的事情。
片刻后,燕信风眼神一凝,似乎下定了决心。
推门离开值房,他招手叫来一名当值的侍卫。
“去京郊大营,找周至,让他替我写封信。”
侍卫恭敬压身:“侯爷请讲。”
“传信北境,用最快渠道,把信交到黄霈手中。”燕信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问他,当年在北境用来救我的那副药方,究竟是从何处得来?我要听实话。”
“是。”
侍卫领命而去,燕信风这才缓缓转过身,回到值房中。
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晦暗不明。
……他原本是真信了黄霈的说辞,以为那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奇药,是黄霈机缘巧合从某个避世神医处求得的。
可卫亭夏的出现,以及他身上的种种异常,让这个说法变得漏洞百出。
一个分明不懂药理的人,为何能在一众太医面前,将种种医理药材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落下风,完全坐实了神医的名号?
这两年,玄北军上下,无一人察觉出燕信风身上的隐病,连裴舟都一无所觉。
唯有卫亭夏,一眼便看穿了燕信风体内深藏的隐患。
更关键的是,卫亭夏离开大昭已经两年有余,一直被困在朔国国都,相隔千里,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不是符炽所言,便只能是卫亭夏早有预料,他早就知道燕信风体内的毒素没有拔除干净。
那么关于那副药方的来源,就变得极为可疑了。它究竟是谁留下的?
黄霈谈及卫亭夏时异样的眼神,此刻又在脑海浮现。
先前在侯府,人多眼杂,加之卫亭夏身份微妙,燕信风不便深究。
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密诏召入宫中,身处这隔绝外界的值房,反倒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去揭开这个困扰他已久的谜团。
真相,或许就藏在那副药方的来源之中。
一颗真心,在远处迷雾中影影绰绰地跳动,因为相隔太远,燕信风直到今日才察觉出异样,嗅闻到远隔两年的北境风尘。
他等待一个答案。
……
……
戌时三刻,侯爷回府。
一进门,他就感觉出不对。
目光扫过一个把大水缸搬过院落的仆从背影,燕信风:“院子里怎么多了这么些人?”
身边的仆从小声道:“回王爷,这些是晋王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
晋王送人?
“他送人,你们就收下了?”
“是,”侍从回答,“卫大夫说,他能做侯爷的主。”
他确实能做。
燕信风点头,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在前院,不要乱走动。”
“明白。”
离了前院,行至偏廊,燕信风瞧见卫亭夏正对着墙壁出神。
他缓步上前:“看什么?”
“那儿,”卫亭夏扬扬下巴,“我在看弹脆肉丸的制作工具。”
燕信风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随着卫亭夏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墙角赫然立着八对铁锤,个个都是精铁锻造,纹饰粗犷但分量很重,一般人抬不起来。
“想吃肉丸,吩咐厨房便是。”燕信风道,“裴舟提过,明街有个小摊,鱼丸做得甚好。”
“不是这个。”
卫亭夏推了他一把:“进来的时候看见没?四男四女,个个跟铁塔似的,我怕你要是不听李彦招呼,他找那八个人把咱们都锤成肉丸子。”
提起那些仆从,燕信风也沉默了。
如此健壮,即便在军中也不好找,也不知道晋王是从哪里凑齐的。
卫亭夏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李彦走前的话,烦得很:“我原本不想收来着,但他跟犯了癔症似的,问我是不是怕他们抢我东西,真是脑子进了滚水,再多烫一会儿都能蘸料吃了。”
他本意是想讽刺李彦猪脑子,但燕信风从没见过这种吃法,一听,忧心忡忡。
“你不能吃他的脑子,”他很认真,“万一得病怎么办?”
“吃脑子就得病?”
卫亭夏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会妨碍你的修行,”燕信风煞有其事,“有些东西吃进肚子里,对身体不好。”
卫亭夏闻言视线流转,轻飘飘地落在燕信风面上。
他看出这个人是认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卫亭夏吃了李彦以后会不舒服。
已经愣到有点可爱了。
于是卫亭夏想到什么做什么,冲着燕信风的方向勾勾手,等人不明所以地凑上去,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在人嘴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笑眯眯地:“侯爷,你真可爱。”
侯爷不可爱,侯爷饿了,不许人离开,扣住人的后脖颈,又吻了下去。两人挤在侧廊里,躲在阴影深处,亲亲热热地纠缠。
燕信风自幼体弱,后面又去北境吃了十年沙子,唯一一次动心,自己还没察觉,就深受重伤惨遭抛弃,他不太懂得情事如何,因此亲起来也只是勾勾缠缠地贴在一起,透着种喜爱的懵懂。
卫亭夏反而成了游刃有余的一个。
手指本来还算本分,只是勾在肩头,后面有人心痒难耐,慢慢往下摸,试图扯开人的领口。
可惜目的尚未达成,就被人毅然决然地止住。
“不行。”
燕信风义正言辞:“现在不行。”
卫亭夏不满,试图再亲:“为什么?”
“我们还没成亲,”燕信风躲着他的眼睛,“情难自已,但也不能太过分。”
卫亭夏眯眼,把人推到墙边:“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成亲,一辈子都不行?”
“……”
燕信风沉默一瞬,然后道:“不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道:“等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去请旨,让皇帝赐婚。”
卫亭夏猛地抬眼,像是被这话烫着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燕信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陛下赐婚,名正言顺,于你我而言,是最好的。”
“他不会同意!”卫亭夏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你我都清楚,这不可能!”
“他会。”燕信风斩钉截铁,眸色沉沉,“没有人能阻止我,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清晰地叩在卫亭夏心上,“除非你真的不愿意。”
“你愿意吗?”
卫亭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未细想过这个字眼会如此沉重地砸在面前,他们之间是提过婚嫁,但那更像漂浮在空中的云絮,是虚无缥缈的玩笑,带着几分戏谑与不真切。
他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与燕信风建立关系。
卫亭夏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廊下的阴影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方才的亲昵旖旎荡然无存,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廊外的灯笼随风晃动,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又凑近燕信风,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平日云淡风轻的眼神中情绪翻涌。
“你确定吗?”
卫亭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质问的锐气,“燕信风,咱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不代表以前那些烂账就一笔勾销了!我真的叛逃了,我不要你了!你确定你能完全放下?”
燕信风与他对视,暗色眼眸在光影交错间更有沉沉冷光,他好像随着卫亭夏的话语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段彼此无从谈起的过往。
卫亭夏看出了他的眼神变化,讽刺一笑:“你看,你放不下,咱俩就算成婚以后,日月琐事积累,恐怕也会不堪入目,还不如就此打住——”
“——没关系。”燕信风打断他的话,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在意。”
“你……”
卫亭夏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燕信风继续道,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只要你以后不走,以前的事,都可以不作数。”
“怎么可能不算数!”卫亭夏大声问。
“为什么一定要算数!”
燕信风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绷紧的弓弦猛地断裂,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被撕裂。他一步踏前,阴影完全笼罩住卫亭夏。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将堵在喉头的那股浊气狠狠吐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嘶哑和固执:“只要你肯留下,再也别想着符炽他们,什么都能不算数?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算清楚你就可以走了吗?你想都别想!”
“你有病!”
卫亭夏急了,几乎是吼出来。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这油盐不进、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态度让他心头发慌又莫名起火。
燕信风没有否认,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像是没听见卫亭夏的斥骂,目光掠过卫亭夏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转而用一种近乎突兀的平静语气提起了另一件事。
“黄霈当年救我用的那个药方,”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卫亭夏骤然凝滞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很新奇。”
刹那间,卫亭夏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他慢了半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既然能救你,新奇点也正常。”
“我也是这样想的,”燕信风说,他抬手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指腹摩挲过断眉,“你教我怪力乱神,我也教你一句。人有时候会得意忘形,而一旦得意忘形,便会说错话,话是收不回去的,小夏。”
他在说那天夜里的事情。
卫亭夏生着病,把他气得发病以后得意忘形,说错了话,燕信风记住了。
这无意之间留下的破绽,或许会成为眼前这场死局的转折点
燕信风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注视着卫亭夏黑亮的眼睛,他心中喜爱非常,不由得又低下头,轻轻磨蹭过心上人的唇角。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等,不着急。”
“我们总有一天可以说清楚。”
……
……
晋王给云中侯送了八个人,第二天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陈王耳中。
他气急败坏,觉得自己的好主意被抢走了。
“他从哪儿凑来的这么多人?”李济百思不得其解,“我连京城的杂耍班子都问了一圈,会抡大锤的倒是有,但只有男的没有女的。”
“省省吧,”王妃坐在一旁,吹开茶沫后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晋王手下的三千营里也有女人,不多,但抡大锤肯定是够了。”
别人的军队只养男兵,晋王不一样,他的军队里有女人,作战骁勇,刀劈下去的时候也是能砍下人头的。
王妃看着自己的傻夫君,语气怜悯:“你争不过你二哥的,他无论如何都会比你快。”
其实王妃直到现在也没觉出燕信风会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女,但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大家都在死马当活马医,况且晋王送去仆从,一方面是试图讨燕信风高兴,另一方面也是把几个钉子埋进了云中侯府。
都是军队出来的人,哪怕探听不到消息,事发的时候杀几个人也挺值。
“那怎么办?”
李济还是不服,“太后的寿宴可就要来了,等过完寿诞,皇帝就要对我们下手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王妃语气厌倦,“我看这京城是难待了,就算二哥有能耐,真成了事,那也轮不到你来过这种好日子,你还真以为他会与你共天下呀?”
“你!”
陈王气急,却不敢说什么,王妃是与他共患难的,两人关起门来讨论事,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被骂了也只能忍着。
他压低嗓音:“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去就藩吗?”
“我不知道,”王妃也很迷茫,她谈起别的事,“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静央,梦见她冲着我哭,好可怜,哭得我心疼。”
陈王默然。
静央是他和王妃的第一个孩子,两人的掌上明珠,可惜她出生的时机不对,国内局势动荡,有藩王作乱,他跟着爹打仗,将妻女留在京都,甚至静央死的时候,他都赶不回来。
如今也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但静央仍然是心中之痛。
王妃语气茫然:“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的陵墓选地不好,她睡得不安稳,所以才总来找我哭?”
可那已经是大师几次测算后选的最好地方了,既雅清又宽敞,是绝对的风水宝地。
如果静央在那里都睡不好,还有哪里能让她安心呢?
柔柔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里,陈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想到很多事情,心中沉重。
夜晚终于得以长久的安静下去。
*
*
一日后,太后寿宴。
卫亭夏睡到一半被人叫醒,睁眼看到燕信风坐在他床边,头发已经束好了。
“……干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问,眼神往窗外瞥,发现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太阳都没爬上来。
“太阳还没醒呢,你自己有事,别叫上我。”
他翻了个身,拿屁股带着燕信风,想继续睡下去,然而刚闭上眼就又被人扒拉醒,接着一双手拖住后背,把他抱着坐了起来。
卫亭夏:“……”
他困得没招了,趴在燕信风肩头,哼哼唧唧:“我错了,你没病,让我继续睡吧。”
“不行,”燕信风心如铁石,“你得起来,有人想见你。”
“什么人也配见我?”
卫亭夏就是不动,见燕信风要把他抱起来,眼睛不睁就开始撒娇:“燕信风,燕裁云,你自己去……”
他从不撒娇,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刚硬,偶尔软下一些,背里还藏着毒。
燕信风甫一听到这种腔调,手下的力气都少了三分,可惜半个时辰后,卫亭夏还是冷着脸坐在镜子前,看着女使带来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我看起来很像孔雀吗?”
眼看着是没办法逃脱了,自己挑了件素净简单的衣服穿上,对着燕信风转了一圈,伸手去戳他的胸口。“没有下一次。”
燕信风笑着看过来,满心满眼都是他,“好的。”
用过简单早膳后,管家套好马车,两人进宫。
太后过寿,有两场宴席。
一场在中午,是家宴,赴宴的只有亲近些的王公贵族,像晋王陈王以及他们的妻子儿女,燕信风是太后养大,此时又与皇帝关系密切,所以也要赴宴。
而太后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知道燕信风把那个救他一命的太医带回了京都,因此特意派人嘱咐,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那位神医。
为太后贺寿,相当于面见父母了,燕信风不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而陪他折腾的卫亭夏打了一路哈欠,等马车停住,燕信风牵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太后为人宽和仁慈,绝对不会为难你。”
“那也不一定,”卫亭夏转转眼珠子,“你金枝玉叶,而我只是一个十年前离开京城,无父无母的孤儿,哪配得上你?”
“从来只有我配不上你,”燕信风说,“你才是金枝玉叶。”
天地灵气汇聚一处,堪堪出了一个卫亭夏,燕信风话语中的崇拜不是作伪。
卫亭夏眨眨眼,压住心口的情绪,又问:“会不会有人欺负我?”
“不会,”燕信风道,“如果有,不用忍着,我为你撑腰。”
“……”
有波澜悄然涌现,卫亭夏听后默然不语,只偏过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躲开燕信风的眼睛。
宫门巍峨的影子已在眼前,朱墙金瓦,肃穆得令人屏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残余的心绪彻底敛入深处,面上恢复平静,只是指尖在燕信风掌中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
踏入太后所居的慈安宫,一股清雅宁和的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雍容却不显奢靡,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淀与主人的恬淡。
引路的宫娥无声退至两旁。暖阁深处,一位老妇人端坐于铺着软锦的紫檀木椅上。
这便是当今太后了。
她身着深绛色的常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通身气度沉静而雍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清来人,尤其落在当先的燕信风身上时,还未言语,面上便已浮起一层淡而真切的笑意,如同暖阳融化了薄霜。
“裁云来了。”
燕信风停步行礼,太后随即站起快步,走到他面前:“快起来!”
她笑着拍拍燕信风的手,满意道:“果真身体康健,皇帝没骗哀家。”
燕信风低声道:“多谢太后垂怜,北境苦寒,来往书信耗费人力,书信太少,让太后担忧了。”
“这个不妨事,哀家知道你安好就行,况且你是为了皇帝镇守边境,无论如何,都是功大于过。”
谈到燕信风的身体,一双带着细纹的眼眸微微调转视线,太后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轻柔,“卫大夫来了吗?”
来了。
守在一旁的卫亭夏正欲依着规矩上前行礼,口中的请安词才开了个头,太后却已松开燕信风的手,快他一步,亲自伸出手虚虚一拦。
“不必多礼!”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她往前又走了小半步,离卫亭夏更近了些,那双清亮的眼睛含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意。
“你救了裁云,对哀家有大恩,实在不必行此大礼。”
她语气恳切,是真的这样想。重病的燕信风可以替他们稳住北境,病愈回来的燕信风可以帮他们控制朝堂。
三个孩子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血,太后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们争夺残杀,如果燕信风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前往封地,那就是最好。
千万不要闹到最后,兵戈相见。
这些思绪踟蹰,太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宫殿内光亮融融,她退后半步,将卫亭夏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喟叹:“好俊的娃娃。”
她眼风扫过端坐的燕信风,带着点促狭的暖意,“哀家瞧着,比当年初见的裁云,还要灵秀几分。”
燕信风只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卫亭夏的耳朵有点红,垂眼避开太后过于直白的视线:“娘娘过誉,草民惶恐。”
“你当得起。”
太后不容他推拒,引他在燕信风身侧的绣墩坐下,自己则回主位,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笑意愈深。一看就知道在卫亭夏不知情的时候,有多少人在她面前说过闲话。
正瞧着看着,她忽而想起什么,对侍立的大宫女道:“皇帝前日送来的贡果呢?挑那最水灵的,都端来。”
宫女领命。不多时,小太监鱼贯而入,端来一盘水灵灵的瓜果,一股自然甜香瞬间在宫殿中蔓延。
太后下颌微抬,让人把瓜果都送到卫亭夏面前,语气是长辈式的爽利亲昵:“哀家听皇帝提起过,说你喜欢吃瓜果,这些都是新鲜进贡来的,平日里吃不到。”
卫亭夏连忙行礼,却又被太后摆手压下。
“还有好的,等寿宴结束你自己去挑,挑中什么直接带回去,哀家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给你正好。”
她是难得的宽和,跟燕信风说得没有一点出入,卫亭夏低眉顺眼地接受,等太后说要去更衣,离开以后,才顶着泛红晕的耳朵推了燕信风一把。
从那天傍晚的谈话后,卫亭夏变得很敏感,时常怀疑燕信风的目的:“我怎么感觉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是逼婚手段吗?”
燕信风摇头:“不是。”
卫亭夏眼神锐利:“真不是?”
“真不是。”
“……好吧。”
卫亭夏放弃追究,掐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自觉地回忆起太后离开时的眼神。
他这辈子没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不含恶意,但是让人心里不太自在,有点想跑。
“中午来了,晚上能不来吗?”他问,“我真的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况且绝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饭上,来回周旋试探,无聊至极。
“可以,”燕信风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你愿意来,我就很惊喜了。”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卫亭夏真的愿意跟他进宫,现在能坐在慈安宫,没大发雷霆,燕信风已经受宠若惊。
他没把所思所想宣之于口,等太后更衣回来,有太监说陈王和晋王已经到了,中午的私宴正式开始。
卫亭夏坐在燕信风下首,目睹了一场非常有趣的皇家宴会。
皇帝晋王陈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只是皇帝性格温和,加上身体不如两个弟弟好,所以当先帝带兵征战时,他是随着母亲留在皇城的,不如两位弟弟关系亲密。
先皇后无所出,李昀身为长子,又有监国的政绩在,顺理成章继承皇位,这本不该起波澜,可惜就可惜在晋王陈王也不是废物,他们知道自己不比哥哥差,别人也知道。
于是早已封了藩王却死赖在京城,朝堂不稳。
即便在自己亲娘的寿宴上,三个兄弟也是你来我往,在亲近亲热中掺杂着数不清的试探挑衅,太后端坐高位,面上是笑的,可眼睛里却溢满了无奈。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尝着一碟清炒的芦笋味道很好,多夹了几筷子,时刻关注他的燕信风马上注意到了,甚至不用仆从动手,自己端起没动的芦笋,稳稳放到了卫亭夏的桌子上。
他的动作已经尽力小心隐秘,可惜作为宴会的焦点之一,还是被人看到了。
“燕侯真是柔情百转,这时候还惦记着身旁人,”李彦笑道,“看来在北境这么多年,卫大夫和燕侯同舟共济。”
卫亭夏笑了,甚至不等当事人开口,他先放下了筷子:“原来柔情百转和同舟共济还能用在一句话里。”
李彦话头被一个边地来的大夫截断,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强压不快,记起卫亭夏说他能做燕信风的主,并没有追究,只是道:“我是个粗人,随口说的。”
随口说话就能把话说的这么有歧义,也算是一种本事。
卫亭夏又笑了,他就是有本事让唇角一勾的动作看起来很讽刺。
陈王有点忍不住了,开口:“卫大夫长得真好看。”
此话一出,连高位上的李昀,眼神都变了变。
且不说他们都能看出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心思,就算看不出,面对救了国家重臣的医者,也不该如此无礼,仿佛卫亭夏仅剩下一副漂亮皮囊,其余便一无是处,只能供人赏玩。
可李济还不肯停嘴,又道:“别说边境,就算将整个大昭翻过来覆过去,也很难找到像卫大夫这样的绝色,有这样漂亮的皮囊,真该好好利用才对……”
他着意将“利用”二字压得很重,仿佛在暗示什么。
卫亭夏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烦了。
他问0188:“如果我现在把酒壶扣在他脑门上……”
[别,]0188道,[言语冲突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谁知道现在撕破脸会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个蠢货快要忍不住了。”
正当陈王洋洋得意,以为卫亭夏无话可说时,燕信风放下了筷子。
“陈王殿下近来似乎清闲得很,听闻日日流连于城外的杂耍班子,兴致颇浓。”
他顿了顿,看着李济瞬间僵住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若殿下此刻为太后贺寿,心中仍惦记着那些玩意儿,不得安宁,不如先行离席,也省得在此间总忍不住开口,扰了太后的清静。”
这话再说明白点,就是不会说话就滚。
陈王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端住酒杯的手骤然收紧,酒水洒在桌面上。
他是天横贵胄,随着先帝征战四方。除了先帝,再没有人这么让他没面子过。
在太后的寿宴上,当着亲哥的面,燕信风这么说,就是在打他的脸。偏偏这人在边境大权独揽,他还不能发作。
陈王已经气得头脑发昏,正在此时,皇帝大笑两声。
“说起来,朕也很久没看过杂耍了,小时候父皇还带着咱们三个去看过,还记得吗?有喷火的,也有走刀山的。”
说着,他倚在扶手上,看向笑而不语的太后:“母后,不如咱们也挑好的,在宴会上乐一乐?”
太后温声开口,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孩子:“都好,哀家也很久没见过了。”
玩笑的话语冲破了方才的僵硬氛围,陈王和晋王对了个眼神,配合着僵硬一笑。
一场宴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了过去。
等时间差不多了,燕信风送卫亭夏出宫。
路上,卫亭夏很感叹。
“三个孩子都是亲生,刚才都快打起来了,她还能镇定自若,果然能当上太后的不是一般人。”
燕信风声音平淡:“太后早就认定晋王陈王不适合当皇帝,你也知道。”
闻言,卫亭夏偏过头:“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你说大昭不能继续打仗,”燕信风道,“晋王陈王如果继位,你不想看见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他已经能心无芥蒂地谈论这件事了,眼神平静无波。
当年卫亭夏为了打醒燕信风,直接选择叛逃,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政治倾向。
大昭靠战争开拓疆土,但一味打仗,只会使得民心不稳,现在反抗的是国境之外的人,但继续打下去,民不聊生,大昭就要起内乱了。
为君之道,须以民心为本心,以国本为己本,万万不能好大喜功、好勇斗狠。
这一点,如今的晋王做不到,陈王也做不到。
送到宫门口,瞧见马车来接,燕信风才停住脚步。
他看着卫亭夏踏上马车,隔着窗框与他交谈。
“回去以后早点休息,我瞧见你在席上吃了些菜,可是胃口好了?”
卫亭夏点头:“比以前强些。”
燕信风松了口气:“总是吃瓜果,没什么滋养。”
他放松的样子很可爱,卫亭夏笑眯眯地看着他。
接着燕信风又道:“等寿宴结束,我去选些瓜果鲜蔬带回去,你看看喜欢什么,让小厨房做来吃。”
卫亭夏半托下巴,眉眼弯弯:“这些日子进御膳房的,都是外地的贡品,太后说给,皇上也同意吗?”
燕信风微扬头颅与他对视,眼中也含笑。
“我镇守北境十年,父亲镇守北境随先帝出征三十余年,想来问陛下要些瓜果,还是能得到应允的。”
累世军功,被他换来几筐吃的,也不好说是聪明还是蠢。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卫亭夏点点头,最后嘱咐一句:“那你尽早回来,今天你算是把他俩给得罪了,后面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燕信风淡淡颔首:“我知道。”
……
……
等回到云中侯府,卸下赴宴的袍服,换了身轻便常服,卫亭夏心里还是有隐约的担忧。
燕信风今天为了他得罪晋陈二王,一是因为他们说话确实难听,二也是到了该表明姿态的时候,可这么大张旗鼓地说明白,省事归省事,后患亦无穷。
他斜倚在软榻上,盯着窗前的枣树想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敲着扶手,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在脑海中唤道:“ 八哥,替我留意着点宫里的动静,尤其寿宴那边。”
0188第一次被叫八哥,懵了一下:[啥?]
“你听见了,帮我留意一下,八哥。”
莫名其妙变成鸟的0188沉默很久:[……知道了。]
一人一统都没觉得今天会出问题,说是留意,其实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然而,偏偏就是这日出了意外。
约莫寿宴进行到一半,华灯正盛、歌舞未歇之时,0188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燕信风出事了!
卫亭夏霍然起身,心猛地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0188没有回答,直接甩出延时录像。
寿宴现场,曼妙舞女中忽然出现一道凌厉身影,举刀跃起,直接劈向李昀的方向,裹在面上的红纱落下,显露出朔国人特有的深邃眉眼。
是朔国刺客。
没人料到在太后的寿宴现,场会有异国人混入其中,还带了刀剑企图行刺。守在两旁的侍卫都愣了,还是燕信风先反应过来,踹开桌椅后挡了一下。
刺客最终被打倒,李昀完好无损,但刀剑脱手,扎进了燕信风的肩膀。
涌出身体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衫,录像里,燕信风的脸色快速惨白下去,咬牙把剑拔出,丢在地上。
“……上面有毒吗?”卫亭夏问。
[没有。]
卫亭夏盯着那柄沾着血迹的短剑,深吸口气,没有立即退出录像,反而调转视角,将画面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陈王李济。
这位陈殿下脸上也挂着惊惶,嘴唇微张。但那惊惶浮于表面,薄得像一层劣质的油彩。他的眼神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不是恐惧,而是计划被打乱后的错愕与阴沉。
“呵……”
审视这他劣质的种种表现,卫亭夏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我今天中午怎么没把酒壶扣到他脑袋上呢?”他很懊悔,语气里泛着暴怒的血腥味,“就该直接捅死他。”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李济摆明了跟这次的行刺事件有关,哪怕不是他主持,也肯定是他把人放进来的,京城如今的布防有三道,其中有一道便是李济手下的五军营控制。
卫亭夏推门出房,找到管家:“备好热水和金疮药,医官呢?让他过来!”
管家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还以为是他受伤了,连忙将卫亭夏全身上下打量一圈,没看到血迹。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看见卫亭夏脸色异常阴沉,双手紧攥起,与此同时,远处的暗色草木中,有怪异的窸窸窣窣声。
管家二话不说就跑去照办了。
等一个时辰后,侯爷还未回府,裹挟着血腥气的消息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侯府——
宫中有变!
报信的内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刺、刺客!宴上……有刺客混入,直冲陛下而去!”
一瞬间,管家的腿都哆嗦得站不住:“陛下可有事?”
“陛下洪福齐天,无恙!”
内侍喘了口气,下一句却让管家如坠冰窟,“是、是燕侯!他离陛下最近,千钧一发之际抬手挡了那致命一刀!陛、陛下是没事了,可燕侯……侯爷他身上被拉了一条大口子,深可见骨!血流……血流不止啊!”
“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管家急了,恨不得上前抓着小内侍的衣领用力摇晃。
而小内侍却摇摇头:“不是我要来的,是侯爷让我来的,侯爷、侯爷让我过来问问,家里准备好没有?”
家里有什么好准备的?家里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管家刚想否认,却有一道冷光直穿脑髓,让他瞬间回忆起了方才卫亭夏的吩咐。
刹那间,冷汗爬满全身。
“准备……准备好了!”
闻言,小内侍当即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头后便跑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浑身是血的燕信风被抬了回来。
他神智还算清醒,看见卫亭夏冷着脸,想伸手去碰,却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在半空僵停了一会儿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卫亭夏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攥住他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后咬着牙说:“等你醒了我再问你!”
话音落下,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按在燕信风唇边,逼他咽了下去。
那药丸入口即化,燕信风只觉一股清苦至极的药味瞬间弥漫口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道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如同火星投入干柴,沿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直抵脏腑。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卫亭夏眼中的情绪,那剧烈的灼烧感便猛地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眼前一黑,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间有清苦的药气,周遭的光影模糊而摇晃。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燕信风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昏黄的烛火光芒刺得他眼前一片朦胧光晕。影影绰绰间,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艰难地喘息着,试图凝聚涣散的目光,又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如同水洗般渐渐清晰。
坐在床边的人是卫亭夏。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燕新风缓缓回忆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寿宴上有舞姬行动怪异,他注意留心了一会儿,果然发现端倪。
当刺客持剑杀来的时候,燕信风没有多想,踢开木桌后起身挡住,结果短剑崩飞,正正好好扎进他的肩膀,血流如注。
关于宴会最后的回忆,就是太后惊慌的眼神和李昀惨白的脸,燕信风知道这个伤扯得太大,太医未必能止住,所以直接回了府。
卫亭夏又救了他一命。
彼时天色半昏半明,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
燕信风看清,卫亭夏就坐在他床边的矮凳上,身侧立着一盏黄铜烛台。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他手中那柄寒光流转的长剑。
卫亭夏正就着那昏黄的灯火,用一方素白的软布,不紧不慢、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柄剑。
剑身光可鉴人,映出跳跃的烛火,也映出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那专注而冰冷的姿态,与这静谧的黎明格格不入,让人心中一惊。
“……你又救了我一命。”
燕信风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一口喘息。
卫亭夏闻言望过来,眼神中并没有见他醒来的惊喜,仿佛早有预料,很凉。
“管家被吓得不轻,跪在房门口哆哆嗦嗦,看见一盆血就磕一个头,等血止住的时候,都快把自己磕晕了。”
他没有提自己的心绪如何,反而谈起旁人。
燕信风放在床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低声道:“他看着我长大,待我如长辈。”
“是这样,”卫亭夏点点头,又道,“皇上派太医来了三次,高公公说太后在宫里哭湿了好几张帕子,晋王陈王也让人送了药材过来。”
这里面有些待他真心,有些则是虚情假意,燕信风低咳,感觉到肩膀上的刺痛,琢磨了一会儿缓声道:
“此次行刺,虽然用的是朔国人,但真正的主谋未必追得到北境,目标太明显。
“如果要查,就得查是谁把她放进城的,又是谁把她安排进了寿宴中,可惜……”
可惜做这种事的人,大多都有舍生忘死的心理准备,且一击不成,其余脉络都会迅速斩断与她的联系,该自尽的自尽,该逃跑的逃跑。
趁着皇宫大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留在燕信风身上,能撤的关系早就撤走了,查不出什么。
“这种东西还用查么?”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卫亭夏陡然反问,字字如冰珠砸落。
燕信风微怔,抬眼望去。只见长剑冷冽的寒光,正映在卫亭夏眼底,将那瞳仁映得如同碎冰裹刃,杀气森然。
“近日京畿轮防的将领,是陈王五军营的旧部,况且你今天中午还驳了他的面子……”
卫亭夏的声音沉得可怕,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管这事他是不是主谋,都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抄起案上黄铜烛台,哐一声重重顿在燕信风手边矮几上,烛火剧烈摇曳,在他紧绷的下颌线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敢放人进寿宴,敢让你差点死在宫里……”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杀意堵在喉间,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蓦地撕裂了卫亭夏紧抿的唇角,让那张素日漂亮的脸看着阴森又恐怖。
他提起长剑,二话不说便朝门口走去:“我先去砍了他。”——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