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好了。”姚光眨眨眼睛,文洲发现她镜片后面的双眼确实恢复了神采,没有昨晚那种图穷匕见的疲倦了。
这就是学生党吗……他看到时钟显示才六点,对于他这种夜班作息的人来讲也太阴间了。
“让我再睡一会?”文洲用商量的语气问她。
“好啊。”
可沈文洲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有什么好看的吗?”
姚光在他床边盘腿坐下,借着晨光看他温宁的睡颜:“你好看。”
沈文洲拉起被子,把脸盖上了。
旁边坐着个动来动去的人,肯定是睡不着的,沈文洲又闭目养养精神,觉得应该够应付小姑娘了,下定决心今天要把这件事处理掉。
结果刚睁眼,就看姚光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
沈文洲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洗漱给她做早饭。
沈文洲给她烙了个简单快手的鸡蛋饼,中间夹上些昨天的剩的土豆肉丝,抹上一层喷香的甜面酱,细细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姚光虽然仍是面无表情地细嚼慢咽,但吃着吃着明显眼睛变亮了,看她吃得欢喜,文洲自己居然也开始有点高兴了。
“你老婆呢?”姚光就着牛奶吞下一口食物。
“我没结婚。”
“女朋友?”
“也没有。”
姚光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做饭这么好吃。”
“做饭好吃的人就一定要有对象吗?”沈文洲失笑:“那天下的光棍都去学厨师了。”
“可是你又有钱,又好看,做饭又好吃……”姚光看到他低着头耳朵尖都泛红了,心里好笑,把剩下的形容咽了回去。
又……善良。
“沈文洲,”她摸了摸被食物温暖的肠胃,正色道:“我想你带我去找我妈妈。”
沈文洲如释重负地答应了她:“好说好说。”
两个小时后,站在人头攒动的宁州市火车南站东售票大厅,沈文洲捏着姚光给他的一张车票,才发现自己之前忘了问她。
“……那个……你说你妈妈在哪来着?”
姚光指了指车票上路途遥远的南方城市:“江城。”
“所以你从家里跑出来,就是为了去江城找妈妈?”沈文洲不得不问了:“你爸爸呢?”
姚光撇过脸,嘴巴微微撅起,意思是不愿意提他。
“你身份证找到了?”沈文洲看到姚光给自己也买了张票。
“没有,去车站派出所开的临时证明。”姚光举起票,和沈文洲的摆在一处,喜滋滋地看着上面挨在一起的两个座位。
“十六个小时的硬座……”沈文洲面露难色:“这种时候就别想着给我省钱了吧?”
“我们先上车,上车再说,”姚光一把拽起他往检票口跑:“一天就一班,快来不及了!”
沈文洲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她塞进了人满为患的绿皮车硬座车厢,甚至没来及摸到自己口袋里的车钥匙。
沈文洲从小家境算是还行的,所以即使在人生中穷的学生时代,也没坐过火车硬座。姚光倒是比他熟练多了,拉着文洲在推开拥挤的人群,找到他们的座位——宁州不是这趟车的始发站,座位自然已经被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占了。
“您好,这是我们的座位。”姚光面无表情地向她展示车票:“您让让。”
女人摸摸自己的肚子,又爱怜地拍拍身边不过几岁大的男孩的头:“我怀孕了,座位能不能让给我?”
姚光摇摇头:“不能。”
“我真的很快就到了,还差两站而已,你看孩子也累了……”女人拽着她的衣袖哀求。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快点起来。”
沈文洲看不下去,碰了碰姚光的手背:“人家带孩子也不容易,你多体谅一下……我去看看能不能补两张卧铺票。”
姚光冷笑:“我花钱买的座位,凭什么让给人家?怀孕了就该好好在家呆着,一定要坐火车也该早点买票。”
沈文洲眼神里终于带了几分责备,轻轻皱眉道:“姚光,人总有不得已的难处,何必这么刻薄呢。”
姚光不肯松口,虚着眼看窗外。
“何况你买票花得是我的钱,接下来这趟也得花我的钱。”沈文洲使出杀手锏,姚光撇撇嘴,放弃了座位。
“那你去补票吧,能补到票算你有本事。”姚光站在狭窄的过道上,一看这个拥挤程度就知道不可能有票补。
沈文洲还真就挤到列车中部车厢去补票了,结果只抢到了一张中铺,还限时晚上零点到六点。
正想回去找姚光,列车到站,又乌泱泱地拥上来一大片人,沈文洲被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
努力往前挣的时候,手机响了,文洲看到来电显示是魏央,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魏央听到他这边人声嘈杂。
“我在火车上!”沈文洲尽量提高声音。
“在哪里?”
“一个叫……鹤德的小站吧。”
“去哪?”
“江城。”
“你现在下车,我让小西送你过去。”魏央有点看不明白他这个操作:“放着飞机不坐跑来坐火车么。”
“啊……现在又不在鹤德了。”沈文洲看到车又开了起来。
“那下一站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文洲问了两个人都没问出答案。
魏央耐心耗尽,挂了电话,才发现忘了跟他说正事,再想打给他,列车已经开入山区,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再没能打通。
随后沈文洲又花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头晕眼花地挤回姚光所在的那节车厢,她已经找了新的位置坐下,正在和对面的大哥打扑克。
“坐吧。”她自然地把包拿起来:“这里的阿姨上厕所去了,我替她打两轮。”
沈文洲现在已经认识到做火车还是需要仰仗姚光的经验,默默坐下看她打牌。
他一回来,姚光正好甩出手里最后两张牌:“我又赢了。”
连输六七把的临时牌友啧啧称奇:“你一个小姑娘,打牌倒是很厉害。”
姚光表情淡淡的:“老赌鬼的女儿,还不识字就认识麻将牌了。”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沈文洲心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安,姚光瞥了他一眼:“你也一起?”
沈文洲摆摆手:“抱歉,不会。”
姚光说:“学学嘛,很简单的。”
沈文洲平时上班就和这些打交道,眼下实在提不起兴趣,就只是在售货小推车路过的时候多多买些零食饮料,请他们这一圈打牌的吃喝。
这样打打牌吹吹牛,时间倒是过得飞快,感觉没过多久天就黑了,姚光靠着战无不胜的牌技带着他到处蹭座位。
七点钟的时候推着晚饭的餐车到了,沈文洲正要买饭,一摸裤兜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手机也一起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摸去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了?”姚光问他。
“没什么。”文洲没声张:“你饿吗?”
“不饿,下午吃了好多零食。”
“那我们就不吃晚饭了?”沈文洲小心翼翼地观察姚光的表情。
“我无所谓啊。”姚光又甩出一套王炸,轻松结束了牌局。
钱包丢了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证件补办起来比较麻烦,但手机没了文洲还是挺慌的,里面多少有点见不得光的信息,尤其是不知道自家老板那通没打完的电话到底有什么指示。
沈文洲不动声色地起来找了几圈,又悄悄问了列车员有没有人捡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强作淡定地坐在姚光身边。
到了十点多,姚光终于有点玩累了,扭头看到沈文洲坐立不安的模样,悄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儿。”
姚光眨眨眼睛:“你钱包丢了?”
“手机也丢了……”沈文洲苦笑。
姚光淡定地把头转回去,伸了个懒腰:“啊——一点彩头都没有,玩着忒没意思。”
她歪着脑袋哗哗哗地洗牌,挑衅地望向对面的牌友:“咱们来两轮刺激点的?”
两个小时后,姚光结束战斗,揣着满满一兜零钱,开开心心地带着沈文洲到卧铺车厢睡觉去了。
第247章 番外——沈姚【七天】(3) 第三天……
第三天
借着黯淡的灯光找到自己的铺位, 沈文洲比划了一下,低声惊道:“这么窄?”
“对啊,硬卧就这么窄, ”姚光小心翼翼地捂着兜:“快上去睡吧。”
沈文洲看到铺位上被子乱作一团, 明显刚刚有人睡过了,尴尬地说:“不了还是你睡。”
姚光也没再拉扯, 脱了鞋爬上梯子:“一人睡一半, 你三点钟记得喊我。”
沈文洲弯腰把姚光踢飞出去好远的两只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梯子边上。
“沈文洲。”姚光从铺位上探出一个头,轻轻地喊他。
“怎么?”沈文洲仰起头看她。
“晚安。”她说:“三点记得叫我。”
后来沈文洲偶尔失眠的时候总能记得这个夜晚,古旧的火车缓慢地行使在黑夜里, 驶过城市与荒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坐在另一侧的狭窄折叠凳上, 身文分文,静坐度过漫漫长夜,不远处熟睡着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火车带着她去找母亲。
自然,三点的时候,他没有叫醒姚光。
直到她被晨光温柔唤醒。
“你没叫我啊。”姚光用手指潦草地梳弄短发。
“到站了。”沈文洲揉揉疲惫的眼睛:“我们下车吧。”
走出小城的车站后, 姚光从背包深处翻出来一封信。
“这你妈妈写的信?”
姚光点点头, 拿着信封问路边揽客的出租车司机:“这里远不远?”
司机扫了眼地址:“这一片早拆迁了。”
姚光没想到会是这种展开,捏着信愣住了。
“怎么了?”文洲问她。
“还是带我去那边看看吧。”姚光把信封折起来。
去一条不存在的街道,找一个不存在的门牌号, 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奇迹不会凭空发生,城市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真是不小, 姚光当然一无所获。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又累又热,灰头土脸地问沈文洲:“找人难吗?”
“这取决于你掌握的信息和手头能调动的资源。”
“那我岂不是一条都达不成?”姚光托着下巴:“我只知道我妈妈叫张灵妹,女的,离过婚……我连她多少岁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可以在第二条下功夫。”
“你有什么资源可以用?”
沈文洲指了指远远开过来的黑色轿车:“不多,找个人刚好。”
车在他们面前停住,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魏央戴着墨镜的冷脸:“坐个火车能把钱包丢了,你真是太给我长脸了。”
沈文洲面露愧色:“大意了。”
“话说你还真难找啊。”
“手机也丢了,对不起。”文洲转头向姚光介绍:“这是我老板,这是姚光。”
姚光赶紧一个姿势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老板好!”
魏央有点被噎到了,嘴角动了动:“算了,你们上车再说。”
魏央把两人带去休息,应该是这座小城里最好的酒店了,从高度上足以俯瞰全城。
魏央把房卡丢给沈文洲:“你俩快去洗个澡睡一觉,搞得好像难民营里放出来的一样。”
“只有一间房?”沈文洲面露难色。
“对,今晚满房。”魏央对着空空荡荡的酒店大堂,睁眼说瞎话:“难道你想跟我睡?”
“没事了谢谢老板。”姚光劈手夺过房卡:“我和他一间房没问题。”
在电梯里沈文洲还在唠叨:“你毕竟是个姑娘,出门在外注意保护自己,不是遇到的每个人都像我这样……”
姚光满脸丧气地问他:“有什么用?”
“什么?”
“保护自己,珍惜自己……”姚光仰头看着电梯面板上增加的数字:“到底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反正人随时可能会死。”姚光在上升的电梯里原地跳了一下:“可能下一秒电梯就会掉下去,我们就摔死了。”
沈文洲一时语塞:“你这孩子,怎么思想这么消极呢。”
“我不想听那些心灵鸡汤了。”姚光掰着手指头数:“什么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宽度,什么就是因为意外随时会降临所以每天都要活得精彩,什么活着就代表新的希望……”
沈文州在心里酝酿的正是这些话,赶紧咽了回去。
姚光皱起眉头:“这些和我会死有什么关系。”
沈文洲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觉得青春期的小孩真的很难搞,至少电梯没出事,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到了顶楼。
“总统套房哎。”姚光甚至在房间里看到了已经备好的餐车:“你老板连吃的都给准备了。”
沈文洲看到餐桌上营造浪漫气息的红酒和蜡烛,心里非常想吐槽,到底为什么要在完全没必要的地方这么周到啊。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姚光确实是饿了,端起一碗香喷喷的小面正要吃,突然被沈文洲叫住:“不能吃。”
“嗯?”
“反正随时会死,为什么要吃面?”他故作严肃地说。
姚光默默把碗放下了。
沈文洲正要反思自己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了,姚光已经抄起红酒瓶吨吨吨地往嘴里猛灌起来。
“喂喂喂你别闹——”沈文洲赶紧去抢瓶子:“小女孩喝什么酒……”
姚光被他制伏前已经狂饮了半瓶,喝完很惆怅地叹了口气:“就这?也不好喝啊。”
“对啊,就是不好喝。”沈文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一点:“而且会醉。”
姚光的脸已经慢慢染上酡然,表情忧伤地超出年龄:“人生苦短,何妨一醉?”
沈文洲被这句话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还是把走路开始有点歪歪扭扭女孩扶到床边上躺下:“人生苦短,还是要好好吃饭和睡觉的。”
姚光已经半醉半醒,疲惫地闭上眼睛:“多谢。”
第248章 番外——沈姚【七天】(4) 第四天……
第四天
沈文洲从沙发上睡醒的时候, 发现姚光正坐在床上在怀疑人生。
“你怎么了?”沈文洲撑起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从遇到姚光之后作息就一直很乱,还是感觉没怎么休息好。
姚光盘膝坐在床上, 托着腮表情严肃地说:“我怀疑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指控实在太严重了, 沈文洲被吓得差点坐地上:“什么情况?”
姚光一掀被子,指着白色床单上一抹刺目的猩红:“喏, 人赃俱获。”
实不相瞒, 那一瞬间沈文洲眼前已经开始闪过人生跑马灯了。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排除了自己梦游、短期失忆症、房间曾被外人闯入等可能性,得出结论:“确实不是我。”
姚光很失望地鼓起嘴:“就算是你做的我也不怪你啊,就是觉得初夜没什么记忆怪可惜的。”
沈文洲感觉有个小人抡起大锤狠狠在他的太阳穴上砸了一下:“可是我确实没碰你啊!”
“这屋子里就两个人,我的肚子不可能平白无故这么痛吧——”姚光按着小腹, 还想继续声讨他,然后总算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啊一声大叫, 歪倒在枕头里:“我这亲戚来之前怎么不打声招呼啊!”
误会解除,沈文洲总算松了口气,出门去帮姚光买经期用品了。
待到沈文洲回来的时候,姚光已经把床单洗干净晾到露台上试图销毁证据,只是躲躲闪闪的视线、游离飘忽的表情还是出卖了她。
“那什么……对不起,”她吞吞吐吐地说:“你, 别生气啊, 我是真不知道。”
起初的惊吓过后,沈文洲倒是真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只是觉得无奈好笑罢了, 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在意。
两人在酒店吃了早饭,又休整到下午,算是等来了关键情报。
“你准备好去见妈妈了没?”沈文洲把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给她看。
“没有啊, 绝对没有!”姚光跳起来,跑到梳妆台边上照镜子,成功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和蜡黄的脸色难看哭了:“天哪我这么丑怎么见我妈!”
“不丑啊,挺好看的。”
“你到底怎么夸得出口的啊!”
沈文洲一看她好像真的要哭的样子,再次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初中生实在非常难搞。
“算了还是不见了。”姚光重新捧着肚子滚回床上:“我妈肯定不会认这么丑的女儿。”
沈文洲脑子里快速飘过若干句“小姐请问您是在玩我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幽默”“我以后应该出一本书叫《如何与青春期少女沟通》”……
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轻声对姚光说:“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大概每一个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曾因为要见重要的人,而对自己的形貌感到自卑。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懊悔昨天为什么多吃了一杯冰淇淋,导致肚子上多出来一圈肉,为什么上周出门的时候偷懒忘记打伞,晒了一天后导致皮肤黑了两个度。
值得庆幸的是姚光此刻还没有觉醒此类变美的意识,她所面临的苦恼几乎是青春期少女共通的——身体因为快速发育而堆积的脂肪,眼睛因为糟糕的用眼习惯开始近视,脸上因为内分泌失调冒出来的青春痘之类的。
这点事情对于在风月场上游荡多年的老手来讲实在不是问题,沈文洲简单打了几个电话,就在这个城市集齐了一支成熟的形象设计团队。
转眼间姚光就被一圈人围着在脸上涂涂画画,她局促地看着头顶翻飞的剪刀,问沈文洲:“仙女教母是你吗?”
沈文洲摇摇头:“别做辛德瑞拉。”
“那我应该做谁?”
沈文洲腹诽是不是人类女性都有个公主梦,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别的什么格调积极的迪士尼公主故事,一直等到姚光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才对照镜子照呆了的女孩说:“不要做公主,做女王吧。”
结果姚光眼神睥睨地俯视他:“你都多大了,还信王子公主这套。”
沈文洲再次被她顶的哑口无言:“到底是谁先起的头啊。”
姚光现在自信心爆棚,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快带我去见太后。”
沈文洲笑眯眯地看着她刚走出去几步路,就迅速扭头迈着小碎步折返回来,低头在包里翻翻捡捡:“我带多几片姨妈巾。”
姚光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妈妈长什么样,毕竟妈妈离家出走的时候她才六岁,记忆混沌渺茫,只记得是个常年低头哭泣的长发女人,头发在灯下黑亮到发青。
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那个拎着两袋菜往小区里面走的女人是她妈妈张灵妹,当然如果她手里没牵个西瓜头小女孩的话,就更确定了。
姚光回头看了一眼沈文洲,后者轻轻推了她的后背:“去吧,好不容易跑这么远。”
姚光在墙角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妈妈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那小女孩还扭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啊。
姚光轻手轻脚地跟在母亲身后不远处,一直目送她走进某单元楼里。
沈文洲已经被她反反复复地折腾到很累了,指着那个单元说:“她家在201房,下午应该一直都在家,你可以再纠结一会,我去抽根烟。”
“哎别走。”姚光一把拽住他:“我不够高。”
沈文洲一愣:“她家的门铃装得很高?”
“不是不是……是窗户很高。”姚光摇摇手:“我自己看不见。”
沈文洲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认她?你妈妈没准会把你留下来。”
话一出口沈文洲就意识到不太妥当,这话说得好像他急于把姚光丢下似的。
姚光整个人精神气瞬间垮下来了,嗫嚅道:“那什么……你烦我啦?”
“不会不会……”
“我知道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姚光很用力地捏住沈文洲的手腕,简直像是要发誓一般,无比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会回报你的、我以后绝对会回报你——”
哪里需要你回报什么,沈文洲在心中苦笑,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要看的窗户是哪一个?”
“左边一点……不行,还要再高一点……”姚光努力在沈文洲肩膀上踮起脚,沈文洲当然不敢抬头,因为她穿着裙子,也没脸左右看,毕竟自己此刻真的很像个变态。
张灵妹她家说是住在二楼,但因为一楼是半地下室,所以并不是太高,姚光和沈文洲加起来勉勉强强能够到二楼窗台的边。
“你看到了吗?”
“马上马上,很快了……”姚光小声说:“你坚持住不要别动。”
沈文洲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根钉在地里的木桩,不敢乱动,怕站不稳会把姚光摔在地上。
“再高一点点……”姚光也是浑身大汗,咬牙切齿地往二楼的窗台上凑。
沈文洲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姚光踩在他肩上,能感觉到嶙峋瘦削的肩胛骨和脖颈间的有力脉动,从脚心热烘烘地向上涌。
这让她想起了年幼时被姚国庆背在身后回家的体验,那时候他的赌瘾还没这么重,算是个称职的父亲,她用短短的手臂从后面环住父亲,能感觉到他脖子的脉搏,像身体里藏了一面小鼓。
他背上背着她,一手拎着菜,另一只手牵着妈妈,像所有雷同的三口之家。
赌鬼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姚光从未怨过不告而别的母亲。
姚国庆没救了,她还年轻,做子女的总不能妨碍她去追求更好的日子吧。
姚光怀着这种近乎于悲壮的心情,向屋子里看去,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景象,然后一脚踩空,从沈文洲肩上摔了下去。
由于她是向后倒的,沈文洲实在接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四仰八叉。
“喂,没事吧?”
“没事。”姚光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汗水把妆都抹花了:“走吧。”
“不相认了?”
“已经见到了,没必要。”姚光从地上爬起来,找到鞋穿上:“这种女人,我不会再见了。”
沈文洲不知道她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但见她脸色铁青,唇色惨白,也不便多说,带她回酒店休息了。
姚光回到酒店后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裹着被子睡了个天昏地暗,沈文洲看天都黑了她还没醒,估摸着是之前若干天的流浪太累的缘故,便不叫她。
可临近午夜还睡着,便有些担心起来,小声叫她:“姚光,起来吃点东西。”
姚光哼哼唧唧地不理他。
“吃点东西再睡,不然会低血糖的。”
“……”
沈文洲实在无奈,只好使出绝招,附在她轻声说:“你侧漏了……”
话音未落,姚光从床上跳起来就往卫生间冲,片刻后发出一声懊恼的大叫。
她在卫生间里又消磨了大半个小时,最后收拾好出来,满脸都是厌世的丧气表情,又重新往床上一躺。
沈文洲没追问她在母亲房里看到了什么,等着她憋不住自己开口。
“好烦啊。”姚光焦躁地滚了一圈:“来大姨妈好烦,上学好烦,爸妈好烦……”
最后她非常肯定地得出结论:“活着好烦啊。”
沈文洲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端过来:“有什么事情不烦的吗?”
姚光坐起来小口小口抿糖水:“你。”
“您太抬举我了。”沈文洲受宠若惊:“要不要小的伺候您再来一杯。”
“现在开始有点烦人了。”
沈文洲乖乖闭嘴。
姚光喝完红糖水,捂着小腹继续蜷缩起来。
“还是难受吗?如果痛得厉害还是要去医院……”
姚光摆摆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诅咒什么人。
“原来女生来例假这么痛的啊……”
姚光额前沁出大颗的冷汗:“一般来讲不会,但如果上次经期被人泼了一身冷水还锁厕所里……”
她继续碎碎念地诅咒:“朱璇这个贱人……早晚骨灰都给你扬了,保你吹得到处都是捡都捡不起来。”
这些话从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只觉得刺耳又心惊肉跳,沈文洲不想听她继续骂下去,便也恐吓道:“不可以咒别人啊,最后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的。”
姚光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怕。”
真是孩子话,一点轻重都不懂。
姚光吃了点药渐渐不那么难受了,看着天花板突然陷入深深的迷茫。
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沈文洲却突然说:“明天我们回宁州吧。”
“回去以后呢?”
“送你回家。”
姚光脸上显出失望至极的表情来:“我不想回去,要回你回吧。”
沈文洲想起自己那个没有立锥之地的家,登报和他断绝关系的父亲,心中伤感惆怅几乎阻遏呼吸。
“姚光,你父亲会很着急的。”
姚光冷笑道:“我在学校给人泼一身洗拖把的水,湿透了回家,他忙着赌钱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去年走路上给摩托车撞了,要人家赔了几万块钱,他转眼就拿去赌。”
“没钱做手术,他敢自己给我接腿。”姚光向他展示小腿上的疤:“你看我左腿是不是要比右腿短一点?”
因为情绪激动,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沈文洲倒是没觉得她两条腿不一样长,拍拍她的后背:“都过去了,没事了。”
姚光越想越委屈,瘪着嘴眼眶渐渐泛红:“我一直觉得我妈早点离开他挺好的……可是她都把我们撇下了,怎么还是把自己的生活搞成了这样啊。”
白天的时候,姚光从窗户里向内看去,看到了一个白日酗酒的男人,正粗声粗气地吆喝着让她妈妈再去炸一盘花生米,妈妈后来和这个男人生的女儿正因微末之事歇斯底里地大声哭泣。
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幸福
比起被丢下,姚光更怕看到她不幸福。
话说至此,沈文洲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几度欲言又止,被姚光止住:“别再找话了,你歇歇。”
她侧卧着,把一侧的脸颊搭在床单上轻轻摩挲,喟叹道:“你能陪我这一路已经太好了。”
虽然很不负责任,但这一刻沈文洲在心底,真切地产生了“想陪她走更远的想法”。
第249章 番外——沈姚【七天】(5) 第五天……
第五天
顾名思义, 江城里有条穿城而过的江,江水浑浊泛绿。这是闷热的夜晚,凌晨时分, 江边的湿热水汽仍未散尽, 但沿岸的大排档喧闹依旧,食客酒徒迟迟不愿散去, 在秋夜的烟火气中暴饮暴食, 肆意浪费人生。
沈文洲坐在一家烧烤店中,手指捏着烤串的签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魏央。
魏央嫌弃地啃了一口烤肉串,皱眉放下了:“这真是羊肉?”
“这我不敢保证。”沈文洲诚实地说:“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吃点素菜。”
魏央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锡纸盘子里油汪汪的茄子:“还是算了。”
沈文洲又开了一瓶啤酒试图给他倒上, 魏央捂住杯口:“不用,我下个星期有比赛。”
沈文洲把啤酒瓶收回去:“所以你不吃东西不喝酒, 就为了陪我在这坐着?”
“感受气氛嘛。”魏央捻起一粒花生米细细咀嚼。
沈文洲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桌的某个男人身上。
中年人了, 秃顶和啤酒肚都是标配,顶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做着份看不到未来的无聊工作,只有终日沉溺于酒精以虚度光阴。
虽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但沈文洲觉得张灵妹还算是挺标致的长相,不知道为什么委身于酗酒成性的王强冬。
“就那个人?”魏央也看到他。
“我待会想和他讲讲道理。”
当然, 这个时候沈文洲还没见过姚光的生父姚国庆, 否则他会觉得王强冬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在随后的“讲道理”过程中,动作大概也会稍微温柔一点。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男人喝光了瓶中酒,结账离开,沈文洲也放下竹签, 默默跟了上去。
他顺手拿走了店门口一个脏兮兮的小桶,路过垃圾堆的时候还不忘把里面的垃圾倒干净,又就着路过的水龙头随便冲了冲。
王强冬醉醺醺地拐进旁边的小巷,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跟着个准备搞事的男人。
沈文洲出去之后,魏央坐在原地,闭上眼睛,听到拳头碰撞肉|体的声音,剧烈持续的呕吐声,以及男人的脑袋被强行按回到自己的呕吐物里的凄惨哀鸣。
十几分钟后沈文洲回来了,表情和出去的时候比没什么变化,只是好像很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擦手。
“效果不错?”
“我相信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喝酒了。”
“干得不错。”魏央有口无心地称赞道。
“不早了,我们回去?”
“再等一会吧。”
“等什么?”
魏央百无聊赖地看向小馆子门口的方向:“你整天陪小姑娘东奔西跑地没感觉,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什么像样的女人了。”
虽然沈文洲觉得这个想法很无厘头,但还是耐心地陪他坐着等了下去。
“话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因为对吃的东西不大看得上,所以魏央还是再开了瓶啤酒,和沈文洲对饮起来。
沈文洲现在闻到酒味颇有些不适,抿了两口就放下了:“什么什么打算。”
“我说你房间里睡的那个,打算怎么处理。”魏央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吧,不处理好会惹麻烦的……我是搞不懂你,年纪这么小,半点风情都无,当女儿养啊。”
沈文洲再次被这个问题逼到眼前,无奈地说:“你有什么建议?”
“看你咯,回宁州想找个房子养起来也行,想做善事就送回家,再多塞点钱……”魏央继续说:“要想打发去夜摩天上班,老三肯定也是欢迎的,反正又不是没有。”
沈文洲排除掉三条建议中明显在胡扯的两条,选择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回宁州以后,任她哭也好闹也好,还是得送她回家。”
魏央察觉到沈文洲对姚光的态度较寻常女人有所不同,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这天也该魏央桃花运不济,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快要打烊,这家小小的烧烤店里始终没有迎来哪位“像样”一点的女客。
魏央悻悻地结了账,和沈文洲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门外正好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穿着黑色背心和牛仔短裤,手里打着电话。
“……不可能,就是这家,整条街上就剩这家店还开着了……要吃什么快点说,姓张的你敢偷看我的牌就死定了,别以为在你家我就不敢收拾你——”
魏央向后退了半步,帮容昭把门帘掀起来,容昭随口道了声谢,走进紧窄的门里来。
江边总算吹起清凉些的晚风,掠起她极黑极硬的长发,在魏央手背上懒懒划过,小刷子似的,有些痒。
本质无谓的擦肩而过,大概就是在所有残酷故事开始之前,漫长的青春岁月翻涌成成的无忧秋意。
魏央没有再回头多看她一眼,只是和沈文洲径自回去睡觉了,一觉睡醒已经把这场萍水相逢忘得干干净净,即使四年后再重逢也没能想起来。
如果魏央当时回头了,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人知道,当时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对沈文洲说:“年纪偏小一点的,可能确实不错吧。”
沈文洲一听,心中警铃大作,愈发坚定了不能把姚光留在娑婆界的想法。
有了夜里这一出,加上不赶时间,一路走着玩着,最后魏央几人回到宁州又是深夜了。
连续多日作息颠倒对于学生党来说确实不太友好,姚光在车里就有点犯困了。沈文洲本来打算直接送她回家的,可看她托着下巴困得东倒西歪,又有些不忍心叫她。
正好这时候赌场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沈文洲便把车停在娑婆界的停车场,放下窗玻璃,好让她在车里睡一会。
关上车门的时候沈文洲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露出一张苍白寡淡的脸,眉毛因为刚修过又没重描,显得淡而稀疏。
沈文洲转身走进鲜花着锦的娑婆界,回到自己的工作中,满眼姹紫嫣红,数不清眉目如画的佳丽朝他打招呼,说七爷好几天没来店里了,姐妹们想得紧,弯腰露出胸前旖旎的风景。
这让沈文洲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出手阔绰的嫖客,而不是维持这场子运转的打工人。
回到办公室,沈文洲开始着手处理这几天欠下的琐碎工作。
从澳门订购的最新那批□□机的型号出了点问题,需要他打电话和发货方交涉;有一笔借款已经拖了几个月收不回来,是否需要采取强硬些的手段;这季度的消防检查又快到了,该从谁身上着手打点……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沈文洲想起来姚光还被他留在车里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沈文洲正要去找她,出门正好被个人扑到脚边,拽着他的裤管哀求:“七爷求你了,再借我一笔翻盘吧!我一准能还得起!”
他低头和一只黑洞洞的空眼眶对上,想起来这赌徒是谁,挑眉道:“钱大千,你一只眼睛都卖掉了,还借?”
他另外一只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呵呵笑着:“我这还有一只眼睛可以押啊。”
沈文洲低声道:“你先把之前的账结清吧,别逼我派人找你妈。”
赌场老话,不怕你不还,就怕你不借。其实欠再多钱都不打紧,总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当然沈文洲放贷还是会综合考量偿还能力和抵押物的,对于这位穷途末路的赌徒,他认为对方现在一分钱都还不起,即使再卖一只眼睛也是不够的。
面对这种情况,于情于理也不能再借了。
钱大千兀自苦苦哀求,沈文洲甩不脱,又记挂着姚光,渐渐不耐烦,便直接吩咐手下道:“把他丢出去,别影响其他客人。”
钱大千被拖走前还反复强调着自己一定会弄来钱还账的。
把眼前的障碍清空,沈文洲走两步又被几件琐事缠住,等回到停车场,却发现车里已经空了,他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沈文洲拿起来摸了下外套口袋,发现钱包也不见了。
她回家了,或者离开了,临走前还是把他洗劫一空。
他刚取过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大概够她独自生活一段时间。
回学校上学,或者继续流浪。
小没良心的,连声招呼都没打,像喂了只野猫似的——野猫还会回来朝他叫一声呢。
沈文洲说不清心情是释然还是失望,只是靠着车门,又抽了一根烟。
第250章 番外——沈姚【七天】(6) 第六天……
第六天
终于送走了这位大神, 沈文洲本以为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不曾想躺床上做了一夜的噩梦,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沈文洲早早醒来,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住过的痕迹, 枕头上落了几根头发,阳台上还晾着她换下来的校服, 配色老土的深蓝色运动服, 化纤材质早已经干了,沈文洲拿下来叠好,用密封袋装起来,放进衣柜的一个空抽屉里。
按理说丢掉就好, 但还是想稍微为她留一阵子。
把家里恢复成单身状态,沈文洲也决定把生活扳回正轨, 不到中午又勤勤恳恳地回去上班。
赌场是没有日夜的地方, 每一个设计细节都想让人在其中迷失时间,这也就意味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沈文洲又忙了几个小时,看集团财务报表看得晕头转向,这几天没休息好的后遗症涌上来,决定出去溜达一圈解乏。
正好张承嗣找过来, 邀他参谋今晚自在天的会场布置, 其实早都布置好了没什么好参谋的,不过是借机炫耀罢了。这期间沈文洲会路过后台关拍品的牢房,他熟视无睹地从女孩们无辜悲戚的哀求中穿行而过。
“求求您放我走吧,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您行行好……”
因为只是临时关押的场所,所以牢房里面并没有什么设施,只在门上开了个送饭的小窗。听到有人经过的动静, 女孩们从门上送饭的小窗里伸出一只细弱的手臂,徒劳地向他求助。
而沈文洲已经见过太多场拍卖会,见过太多的女孩在注射了违禁药物后,乖顺安静地被达官贵人买走,曾经的激愤与同情早已泯灭,如今哭泣声声入耳,只有漠然的感情。
他从来救不了任何人,也无力改变谁的命运。
沈文洲在湿冷肮脏的地底行走,偶尔有老鼠从他脚面上窜过去,他恍惚觉得自己也是一只鼠。
曾经是田鼠,现在是鼹鼠。
他走过最后一间牢房,里面安安静静,一丝声响也无。
沈文洲随手敲了下铁门。
“这个是昨天新进的货,长得也不怎么样,打算今晚用来当赠品的。”张承嗣介绍道:“来个买大送小。”
沈文洲怕里面的女孩寻短见,蹲下来从小窗口里向内窥探。
“我看她还挺配合的,应该没什么事。”张承嗣的态度散漫,充分显示出这件“赠品”低廉的价格。
牢房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只有个影影绰绰的影子,蜷缩成一小团,看上去安静极了。
沈文洲确定了人还活着,就继续向前走了,把那点微末的心悸抛在脑后。
又散漫地在娑婆界上下闲逛了一圈,沈文洲已经难以对抗心中翻涌的罪恶感,所以决定回去上班,路过忉利天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被拦下的独眼人。
“七爷,我有钱了——”看到他过来,钱大千捂着塞得满满当当的皮包,大声叫道:“现在你该让我进去了吧!”
他的精神似乎已经不太正常,独眼里满是血丝,显出癫狂又亢奋的状态。让沈文洲突然想起两年前初见他是那个春风得意、神态潇洒的煤老板。
这种人沈文洲也见过太多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但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进去赌场,不出两个小时准能输光。
输光了以后肯定还要继续闹,必定会更烦的。
“钱大千,你妈是不是急着等这笔钱买药?”
钱大千的独眼闪烁了片刻:“我给我妈买过药了……账也结清了。”
看来这货确实是发了一笔横财。
但沈文洲已经打定主意不做他的生意了:“宁州又不止我一家赌场。”
“我就喜欢您这里,公平!”钱大千喘了口气:“我今天交了好运,一定能把这些年输的都赚回来!”
他居然在和赌场谈公平,却不知道在庄家近乎无限的本金面前,概率是多么可笑的东西。
但话已至此,沈文洲也无法再拦他,只能又让他兑了满手的筹码,踌躇满志地走向毁灭。
但沈文洲还是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这一天又要像过往的每一天那样蹉跎过去,沈文洲盯着面前的晚饭,想知道姚光现在吃上饭没有。这天说凉就凉了,不知道她有没有足够的衣服穿。
小说电影里常常会给流浪赋予一层浪漫主义色彩,但天为盖地为庐的生活实在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人类这种生物离开了头顶片瓦的安全感注定很难好好生活。
但她毕竟拿走他不少钱,身份证也补办了,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吧。
沈文洲终于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一边觉得荒诞,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一边又不敢心存侥幸,赶紧问守在门外的小武:“钱大千的钱是怎么弄来的?”
“这是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小武纳闷地问。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嘛。”沈文洲和小武对视了片刻。
“他卖了个女孩给阿松。”小武压低了点声音:“我看他样子不太对,就多留意了。”
阿松是张承嗣的手下。
“好样的兄弟。”沈文洲拍拍小武的肩膀,匆匆离去。
走道尽头那间安静沉默的牢房正在向他无声地求救。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不能吧?
沈文洲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员工们皆露出异样的神色,从未见过淡定的七爷这般着急,莫非是哪里出了大问题。
沈文洲一路向下,刷脸通过了层层盘问,在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找到了那排狭窄阴暗牢房。
最后一间,铁门开着,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沈文洲揪过一个扛着水管的清洁工问道:“这里面的人呢?”
清洁工指了指远处被聚光灯笼罩的舞台:“送过去了。”
沈文洲撒腿狂奔。
这一期的自在天卖场是钢铁玫瑰的主题,其实就是一个个吊在半空中的铁笼子,排列地高低错落,女人被卖出去后笼子会缓缓降下。
但能被关在笼子里卖的已经是经过精挑细选了的,买大送小的赠品是不会有这种待遇的,沈文洲牵挂的小小赠品,眼下正在满脸冷漠地站在卖场角落,听候命运的安排。
拍卖会即将开始了,客人带着面具在会场中四下观摩,寻找心仪的拍品。
沈文洲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姚光,然后她也看到了他,丑丑的皱着眉笑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向她跑过去,姚光也想向他靠近一些,却忘了自己脚上的锁链,啪叽一声向前扑倒。
沈文洲赶紧把人扶起来,又看她目光呆滞僵硬,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姚光,能听到我说话吗?现在哪里不舒服?”
姚光轻轻哦了一声,转动眼球:“他们没给我用药。”
“你这也太配合了!”沈文洲稍微放心,继而心疼不已:“被人抓了怎么不跑呢?”
姚光冷冷地反问:“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沈文洲:“那你之前在房间里面不喊我!”
“我为什么要喊?”姚光神色复杂:“我害怕那个人不是你,更害怕就是你。”
从车里被钱大千拖出来,就近转手的时候,姚光最怕的是叵测的前途,而是钱大千是不是沈文洲安排的人。
沈文洲瞬间懂了,只觉得手指微微战栗,找人来帮她解开束缚:“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做得确实不是什么正经行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没多失望。”姚光拍拍身上的土:“你看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正经的,迷路的好人。
她早就不对别人抱有希望了,所以也不会失望。
沈文洲苦笑:“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真要给人买走了怎么办。”
姚光叹了口气:“我本来想买走就买走吧,但卖我的钱总该分我一点吧。”
“你在想什么好事?”沈文洲难以置信地说:“你从河里捞了条鱼送到菜场去卖,有没有分一点钱给那条鱼?”
这确实触及了姚光的思维盲区,她眨眨眼睛:“好吧,幸好你来了。”
沈文洲脱下外套给姚光披上,带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你不敢相信你有多幸运。”
因为她对于被买走的未来一无所知。
这可不是什么强取豪夺风格的女仆言情文啊,人们对于花钱买回来的物件,不用坏了是不会丢的。
姚光一点都不可爱地翻了个白眼,嫌弃道:“谁让你把我扔车里几个小时的,都是你的错。”
全然忘记了即使没遇到沈文洲,她也在这一块徘徊,也有可能遇到相同程度的危机。
但沈文洲此刻心里只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于是再次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姚光轻哼一声,睥睨地说:“那我就姑且原谅你吧。”
沈文洲心中一阵伤感,这才几天啊,就学会傲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