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积善之家(8)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事情发生的时候, 方卉正在面试下午第十四个候选人。
她坐在椅子上,穿着件四面漏绒的劣质羽绒服,脸颊深深凹陷, 应该很年轻, 但眼神苍凉如老者。
“你好,王敏?”方卉看到名单上名字:“你有没有准备简历?”
听到问题后, 她迟滞了片刻, 似乎有点听不懂。
“你有没有准备简历?”方卉又重复了一遍。
“我……”她咽了口吐沫,小声说:“没有。”
“好,没关系,请问你现在面临什么困难?”
“我想申请一笔钱, 做人流。”
“王小姐,请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
“请问孩子的父亲呢?”方卉微微侧了侧优雅的头颅:“有没有和你一起来?”
“他……”年轻的孕妇难堪地低下头:“他走了。”
“他去哪里了呢?”方卉柔柔地追问。
女孩不堪重负一般抬头, 疲惫地看着方卉:“我可不可以不说?”
方卉心中恻隐:“王小姐, 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我看你确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你要是不把困难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呢?”
王敏闭了闭眼睛:“求你了,我只想要点钱去堕胎。”
“王小姐,生育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方卉语气悲悯:“我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他们让我的生命都变得完整了……”
“王小姐,你有没有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在你肚子里慢慢长大?”方卉说到动情处,眼眶都湿润了:“你真的舍得放弃成为母亲的机会么”
王敏像是也有些不舍, 伤感了片刻,仍恳求道:“求您了,帮帮我吧。”
“很抱歉, 王小姐,您的情况没有达到基金会的资助标准。”方卉遗憾地说:“如果你打算生下这个孩子,我会尽我全力帮你的。”
“不……我不想要他。”王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个一戳就破的纸人。
方卉掏出钱包,翻出两张钞票:“王小姐,这点钱你收下吧。”
王敏迟疑地接过。
“虽然不够你去做手术,当作路费,你去找孩子的父亲吧,”方卉两眼含泪:“年轻人常有些难处,咬咬牙就过去了,不要轻易放弃一条生命啊,我也会帮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卉发现王敏的眼睛里本就微弱的亮光,突然熄灭了。
一片死寂的灰。
她默默把钱塞进口袋里,走出了基金会。
“拿了太太的钱,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身旁陪同面试的副会长不满地嘀咕。
“唉,一个可怜人罢了。”方卉叹道,对门口的秘书说:“下一位吧。”
下一位面试者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嘴歪眼斜的呆滞男孩。
方卉很快共情于新的苦难中。
半个小时后,方卉忘记了那个走投无路的年轻孕妇。
“回去之后,她就用你给的钱,买了些炭,自杀了。”阮长风合上了日记本,扫视沉默的众人:“没有遗书。”
在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中,方卉难以置信地摇头:“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说过会帮她啊。”
“就是您说要帮她生下孩子,才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阮长风无比惋惜:“您现在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了,还是觉得他应该出生么?”
方卉喃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想留下小宝宝的命啊,”她已经泣不成声:“怎么就害死她了呢……”
“诸位抖落衣服上的一粒沙,落在小人物头上就是一座山呐。”
没有人说话,这个故事沉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磐石一般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行了,故事讲完了,我也该走了”阮长风轻轻一拍手,站起身来。
“你……就这么走了?”李兰德困惑不解。
“是啊,我只是来向你们传达一个女人自杀的消息。”阮长风的笑容疲惫浅淡:“本就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的葬礼在什么时候?请一定要告诉我……”方卉一激灵:“我要带全家去献花。”
“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哪有什么葬礼,等火化了,骨灰让父母带回老家去罢了。”
他拎包向门外走去。
“阮先生!”有人叫住他。
是李白茶。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故事。”她说:“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看来李小姐知道怎么做了”他回首微笑。
“我不会嫁给他的。”李白茶轻蔑地看着父母,连一个眼神都吝惜分享给徐晨安:“谁要是逼我……哼。”
“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此言一出,她眉眼间的逼仄局促一扫而空,终于有了疏阔开朗的意味。
阮长风点点头,再次看向玄关处挂着的那副书法。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何其扎眼!何其讽刺!
阮长风艰难地笑了笑,独自走出李家大宅,走进了雪后混沌寒冷的夜色中。
阮长风开车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外也有辆奥迪正要开进来。
暮色四合,视线不佳,对面的车灯却过于明亮刺眼,阮长风不得不眯起眼睛,腹诽奥迪不愧是著名灯厂,别家是在车上装灯,他家是在灯里头装个车。
片刻后,对面的奥迪把车大灯熄灭,并主动停了下来。
给阮长风让出一条道路。
阮长风没有客气,从奥迪边上驶过,开上了大路。
两车错身而过的瞬间,阮长风的视线余光扫到奥迪车后座上端坐的男人,侧颜俊逸英挺,剑眉星目,山根高鼻梁窄,鼻骨略带一点驼峰,轮廓立体如古典主义风格的雕塑。
只是惊鸿一瞥的侧脸,通身的贵气已是非凡。
阮长风在后视镜里瞥见那辆奥迪开进李家的庄园,不动声色地笑笑,向城市中的灯火通明行驶而去。
阮长风一路开车到了宁州中心医院,走进一楼急诊室的某间病房里。
周小米守在病床边,托着腮几乎要睡过去。
听到声音,病床上的女孩艰难地转过头看他。
她刚刚摘下呼吸机,一氧化碳中毒让她暂时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询问阮长风。
阮长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手背,柔声道:“别担心,都安排好了。”
女孩松了口气,疲倦地闭上眼睛。
阮长风用纸巾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言细语地安慰:“别哭,小敏,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徐莫野大步流星地走进李家主宅,守在门口的周姨认识他,所以无需通报,便要带他去客厅。
徐莫野点头谢过,并表示自己认得路。
他刚从一场晚宴中归来,身着缎面单排扣燕尾服,领口斜襟一朵白色茶花,周身暗香浮动。黑色长风衣,个高腿长,走路生风,周姨在身后追得气喘吁吁。
这才是徐家新一代掌门人的气势。
“方才离开的那位先生,您认识么?”他问身后的周姨。
“今天第一次见。”
“那知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阮长风。”周姨低声答道。
徐莫野点点头,转过回廊,前方便是一片狼藉的饭厅。
他突然站住,看着角落里靠墙的拖把,问周姨:“这个拖把好用吗?”
周姨一愣:“是小烨准备进去拖地的放在这里的,老爷摔了茶杯。”
“我是问拖把好不好用。”
“啊?应该……还好吧。”猝不及防的周姨下意识说。
“好用就好。”徐莫野走向墙角,拿起拖把,然后一脚跺掉拖把头,拿起木棍掂了掂,然后负在身后,淡定地走进了饭厅里李家众人的视线中。
“麻烦小烨重新找个拖把。”
饭桌上的珍馐早已凉透,没有人有心情吃饭,也没有人离开桌子。李兰德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由于吞云吐雾的频率过高,超过了换气系统的能力极限,所以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烟气。
方卉正在用小扇子往李绿竹脸上扇风,一边焦躁地骂李兰德:“你就不能少抽点?绿竹的哮喘都要犯了。”
李绿竹满脸苍白地靠在母亲怀里,显得呼吸困难,李白茶抱着膝盖蜷缩在凳子上,脸上挂着古怪的冷笑。
而自家不成器的弟弟正顶着脸上的两处淤青,用毛巾抱着冰块冰敷。
看到他走进来,怯生生叫了句:“哥……”
徐莫野先跟李家人挨个打了招呼,然后才微笑着对徐晨安勾勾手指:“过来。”
看他语气和表情都还算平和,徐晨安略略放心,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哥你怎么来得这么……”
下一瞬,徐莫野从身后抽出木棍,棍捎从腰部以下水平抡摆而出,斜向下狠狠抽在了他的大腿上。
只听“咔”一声清脆裂响,木棍断成两截,徐晨安捂着腿哀嚎着倒在地上。
徐莫野一言不发,两手各拎着一段木棍,迅疾如雨地击在徐晨安试图格挡的手臂上。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不像是在殴打亲生弟弟,动作更像是在打一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口袋。
众人见他勃然变色,俱是大惊,来不及阻拦徐晨安已经被打翻在地,冬天衣服虽然穿得厚,但徐莫野几棍子下去,手臂的外衣便已破裂,贴身的里衣上更是渗出血色来。
徐晨安起初还能勉强招架讨饶,很快就生息全无。
“大侄子,你这是做什么?”李兰德惊道。
“晨安要被你打死啦!”方卉也捂住嘴大叫。
“这样的畜生,活着也是败坏我徐家的门风。”徐莫野用力劈下,右手的棍子已经碎成一片片木块,仍厉声呵斥道:“老头走得早,只能我这个兄长代为管教了!”——
作者有话说:过节宅家码字,今明加更,祝大家劳动节快乐
方卉是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因为无节制无原则的“善”,其实是一种更大的“恶”
最后,撒花庆祝徐莫野终于登场了
他就差没在脑门上写着“我是本书重要角色”了
第92章 积善之家(9) 人最难的就是面对过去……
李兰德急忙对一旁的保镖喊:“快拦住他,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么!”
吃了一整晚干饭的安保团队终于有了登场机会,从徐莫野手中夺去棍子,把徐晨安从兄长的淫威下抢救出来。
徐晨安被打得遍体鳞伤, 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家庭医生走过来帮他检查伤口, 从皮肉间挑出许多木刺来:“还好,骨头没事。”
“万幸万幸, 骨头没事就好。”李兰德拍着胸口:“莫野你也是, 怎么对着亲弟弟下这么狠的手?”
狠手么?
徐晨安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在心底暗暗感谢兄长手下留情。
宁州的上层圈子里很少有人知道,徐莫野小时候脾气桀骜,被父亲送去庙里修身养性许多年, 未见佛法学得如何,却把一套精深的少林棍法学出了师。
武术学到精妙处是举重若轻的学问, 徐晨安曾亲眼见过兄长用一根细细的竹竿打碎一块巨大的山石, 打了整整四天,直到巨石碎成石块,竹竿还无事。
今日徐莫野把这么粗的木质拖把杆,在他身上打成碎片,看着血肉模糊凶残无比,把李家人吓得魂飞魄散, 却不知只是皮外伤罢了。
徐莫野要是真想要他的命, 一棍子下去他人就没了。
今晚这是要做戏给李家人看呢。
徐晨安在一边包扎,徐莫野则走到李白茶面前,解下胸前斜襟的白色茶花, 躬身递到李白茶手中。
经过一番剧烈运动,他的衣服略有几分凌乱,几缕原本用发胶固定在脑后的头发也垂下来, 散乱地搭在额头上。身上的暗香却像是被激了出来,愈发浓烈了几分,李白茶从他身上闻出了天竺葵、雪松和胡椒混合的木质馥奇香调,显得浓郁厚重,性感又温柔。
“白茶小姐,”他深深弯下腰:“晨安敢做出这样混账的事情,是我管教不严,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李白茶悄悄红了脸,接过他手中的花。
“实在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必须得退婚。”
对方的目光太过诚恳真切,李白茶有些局促不安地扭动身子:“对不起啊。”
“没关系,”徐莫野虽然难掩失望,仍保持了风度和笑容:“我尊重你的决定。”
“啊……”李白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徐莫野你疯了?”李兰德霍然起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退婚意味着我们两家再也无法信任彼此,合作告吹,上千万的前期投入打水漂,竞争对手趁虚而入……我说得对吗?”
“不对吗?”李兰德反问:“我可不知道徐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如果联姻,则意味着葬送一个女孩的终身幸福。”徐莫野温柔地看着李白茶:“这是不对的。”
“你现在跑到这里来卖好了,”李兰德有些愤怒:“你弟弟这个德性,你早干嘛去了!”
也是因为知道联姻告吹,再无回转可能,李兰德开始口不择言了。
“喂……”徐晨安小声抗议了一下。
“如果我们两家的合作必须要靠联姻才能维持下去,这只能说明我们其实根本没有办法信任彼此,硬要推行下去,也是隐患。”
“你自己去和孟老板说吧。”李兰德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孟老板想把我们三家拧成一团,避免内耗,一致对外,想法是很好的。”徐莫野谨慎地斟酌措辞:“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长远来看可以成功的计划。”
这个问题李兰德早就想过,孟李徐三家并不能全然互补,在很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平时小摩擦也不少。说是要长远合作,但各自心底的小算盘也打得噼啪响……真要通过联姻绑在一起,恐怕难免彼此倾轧。
以李兰德的私心来说,也是倾向于各自独立发展的。
可是孟老板执意促成合作,自家姑娘又对徐晨安一见钟情非他不嫁,李兰德也就只好顺水推舟,启动了合作。
徐莫野压低声音,附在李兰德耳边继续说:“我们三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孟老板突然急着要把我们拧成一团……李叔,有没有听说可能要变天了?”
李兰德的脸色变了变:“我们去书房谈吧。”
李兰德和徐莫野在书房里闭门谈了很久,待两人先后走出来,李兰德的脸色已是铁青。
“兰德……”方卉担忧地迎上去:“怎么了?”
“没什么,”他勉强笑笑,对李白茶说:“我同意你们退婚。”
这时候众人已经转移到客厅,李白茶在沙发里窝成一小团,闻言倦倦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噢”了一声。
此时临近子夜,李家人已经很疲惫了,徐晨安包扎好伤口后,医生给用了些止疼药,也瘫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我看晨安也伤的不轻……莫野你早点带他回去休息吧。”李兰德今天情绪大起大落,也是累得不行,便下了道温和的逐客令。
“很抱歉诸位,我现在还不能走。”徐莫野长身玉立,看着或坐或卧的众人:“我有些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能不能明天再来?”方卉问:“我们都很累了……”
徐莫野摇摇头,坚持道:“抱歉,我需要大家把刚才那个叫阮长风的男人说得故事告诉我,尽可能详细,如果拖到明天,你们的记忆可能会模糊。”
“关于王敏的事情实在有些蹊跷,我没办法用‘巧合’来说服自己。”
徐莫野拖了把椅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环视憔悴的众人:“那么,谁先来?”
“所以,现在我来总结一下王敏的生平。”听完故事,徐莫野开始复盘。
“四年前,王敏从老家来到宁州,在李叔的石棉厂打工。三年前六月,因为鼓动工人罢工,丢了工作。”
李兰德点点头。
“两年前……如果我没有记错,白茶小姐和晨安第一次相亲,应该是在九月,王敏和李小姐在vino工作室,因为一件裙子起了纠纷,再次失业?”
李白茶羞红了脸,小声说:“是的。”
“然后,为了还债和维持生活,王敏借了小贷公司的高利贷,这家公司是绿竹你刚毕业的时候玩票性质开的……”
李绿竹咬紧嘴唇,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为了还清越滚越多的高利贷,王敏只好去娑婆界卖身,然后被晨安保养起来,直到三个月前,因为要筹备结婚的事情,所以晨安和她分手。”
“分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母亲却想要用这个孩子来获利。于是今天下午,她走投无路地找到了方姨的基金会,希望获得资助来打掉孩子,被拒绝后选择了自杀。”
方卉今天晚上已经把眼睛都哭肿了,欲哭无泪地点点头:“可怜的女孩。”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这个姑娘绝对是我们两家都非常对不起的人。”
李兰德叹了口气:“我确实怀疑过,那个姓阮的是不是别有用心,把不同人的经历拼凑起来,为了实现某种目的……因为确实不该这么巧啊,总是和我们家人过不去。”
“可是王敏当年入职公司的照片,绿竹和晨安是看过的,确实没有问题啊。”方卉难过地说。
徐莫野眸光有一瞬间的犀利:“绿竹看过?”
李绿竹心虚地点点头:“是她没错。”
“你那个APP有多少客户?”徐莫野追问。
“呃……”李绿竹小声说:“几千个……”
“那几千个贷款人的长相你都能记得?”
李绿竹摇头。
“可是你一眼就认出了她。”
李绿竹慌了手脚,支支吾吾地说:“她来我办公室找过我……”
“什么时间?还有谁在场?说了什么话?”
李绿竹一时半会哪里编得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看儿子的反应,李兰德心中隐约的不祥预感得到印证,又急又气,跳起来叫道:“几年前的老黄历了,到底认不认识又有什么要紧?”
“我在这个故事里没找到什么明显的漏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大概就是为什么一个敢领导工人罢工的女孩子,会被家人压榨到这一步吧,但这和她从小的成长环境有关,我没办法妄加猜测。”
“除了这个意外,绿竹这个是故事里唯一的漏洞,当然要紧……”徐莫野寸步不让:“如果想要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得坦诚。”
“我……”李绿竹哆嗦地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绿竹,”李白茶轻轻按住他的手:“人最难的就是面对过去,勇敢一点,你是个男子汉啊。”
“姐姐,我……”李绿竹看着姐姐,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嘴唇翕动:“我实在说不出口。”
徐莫野叹了口气:“那我猜猜,她欠了你那么多钱,用什么抵的债?”
一片死寂。
年轻女孩子,除了□□,还有什么值钱?
李绿竹喉咙间溢出一抹惨烈的嚎叫,抱着脑袋,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似乎再无颜见人。
第93章 积善之家(10)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再猜猜……她当时是不是不太自愿?”
李绿竹在他洞彻的目光中羞愧难当, 整个人如同被扒光了,浑身抖如筛糠。
“绿竹……”隐约的猜测得到验证,方卉的语气难掩失望:“你怎么能这样呢?”
李兰德又摔了个杯子, 可惜客厅铺了地毯, 没有摔碎:“哎!我们李家竟然出了个□□犯!不肖子孙、不肖子孙!”
徐晨安喃喃道:“原来她是这么沦落欢场的……”
李白茶不可思议地看着弟弟,突然想到了什么, 惊叫一声:“啊——那今天若没有阮先生, 我就这么蒙在鼓里嫁给徐晨安的话,岂不是……”
小舅子和女婿睡过同一个女人,这未免太可怕了。
李兰德咬牙切齿:“家门不幸啊!”
这都不是丑闻的级别了,简直是人伦惨剧。
李兰德起先还对联姻告吹有所遗憾, 如今只有庆幸。
徐莫野静静地看着众人发泄着情绪,神情镇定清冷仿佛游离在另一个时空。
方卉后悔不迭:“如果早知道这些, 我下午绝对不会说那些话……我想认她做我的女儿。”
李白茶回想那女孩苦痛的一生, 也是垂泪:“现在想想,我应该可以和她做好姐妹的。”
李兰德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动容:“唉,我们李家枉称积善之家,却对一个无辜之人如此不公……她的家人,我会尽力补偿的。”
徐晨安似乎还是不能接受, 痴痴地重复:“她死了?她就这么死了”
徐莫野指尖轻叩扶手, 问李绿竹:“你在阮长风面前招了?”
这一点大家都还没想到,闻言俱是一惊。
李绿竹艰难地点点头:“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以为是因为我的事情她才自杀的……”
李兰德指着儿子大骂:“蠢货!”
方卉还没有反应过来, 迟疑地问:“怎么了兰德?”
“怎么知道那个姓阮的有没有录音?他手上现在握了我们家多少把柄!”李兰德气急败坏地叫道:“大意啦——”
“莫慌莫慌,仔细你的心脏,”方卉安慰他:“也未必真是如此目的。”
是啊, 徐莫野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陷入沉思,今晚那个不速之客……究竟有什么目的?
为了拿捏住所有人的把柄?还是专门针对某一个人?
如果那样的话,唯一致命的就是李绿竹了。
如果今晚的对话曝光,李家其他人无非是丢些脸面,可李绿竹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徐莫野微微眯起眼睛,视线从李绿竹身上移开。
到底谁才最应该为这个叫王敏的女孩的死负责?
冷酷的资本家?骄横的大小姐?精虫上脑的小少爷?圣母心的贵妇人?
还是自家这个始乱终弃的弟弟……
更进一步想,真的存在这个女孩吗?
她会不会是整合了很多人的经历后虚构出来的人物,利用人类自身记忆的模糊性和心理暗示,无形中契合了众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愧疚?
王敏是个多么大众化的名字。
人的记忆又是如此混乱暧昧。
李兰德从没有见过王敏,李白茶只是在两年前和她发生过短暂争执,李绿竹生日那天喝了酒,方卉今天下午见到的女孩彻底憔悴变形……
李家人见到的“王敏”,和弟弟包养的情妇“杰西卡”,真的同一个人吗?
支持他们认定只有一个“王敏”的,是一张李兰德从人事部那边要到的照片。
这张照片得到了李绿竹和徐晨安的确认。
可李绿竹酒后的记忆难免混乱,加上心中有愧……会不会认错?
就凭一张多年前的员工入职照片,证据未免太单薄了。
何况手机掉汤里,被阮长风捡起来后就开不了机了。
究竟是因为进水,还是某人别有用心,不想让更多人看到王敏的照片?
“晨安,你有没有试着联系过杰西卡?”徐莫野问浑浑噩噩的弟弟。
“刚知道这事就联系过了……关机。”徐晨安痛苦地揉着眉心:“买房子办过户的时候都是助理操持的,我居然一直不知道她的真名。”
“那你的助理知不知道她的情况?”徐莫野追问。
“我刚才问了小周才知道……几天前杰西卡失踪后,她母亲曾经联系过小周,小周说会帮她留意的。”徐晨安哀戚地看着兄长:“哥,那个姓阮的没说谎,房子现在确实是她母亲和弟弟在住。”
“她怀孕这么大的事情,小周敢瞒着你?”
“小周也不知道,她母亲没告诉她,只说杰西卡离家出走了。”
徐莫野暗忖,那贪婪的妇人大约是想一直瞒到孩子出生,再用那个私生子得利吧。
徐莫野点点头,发现李兰德正在焦虑地盯着另外一部手机,隔几十秒就要解锁看一眼,然后失望地放下。
“李叔的手机坏了,确实挺麻烦的……”徐莫野旁敲侧击:“就怕耽误了重要的消息。”
李兰德皮笑肉不笑:“我看你不也是在等消息嘛。”
徐莫野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放到茶几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沉默地等待着。
大家所处的层次都差不多,谁的消息渠道也不会比谁更灵通。
只是李兰德毕竟在宁州经营多年,人脉还是更广一些,是他的手机先响。
拿起来看了片刻,李兰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然后开怀大笑起来。
“兰德?”方卉看着丈夫笑得失态,已经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弄得有些麻木了。
“哈哈哈,那个姓阮的……编故事骗我们呢……”李兰德揉揉笑疼了的肚子:“我公安系统的朋友查了,今晚宁州根本没有一个年轻女人烧炭自杀!”
“真的么?”方卉又惊又喜。
“我让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没有自杀身亡的报告。”李兰德的嘴角止不住上扬:“宁州四十多个辖区,杨队一个个亲自去问的,最下面的乡镇派出所都没遗漏……要不然早就知道结果了。”
“哎呀真是……”方卉拍着心口:“吓死我了,这次可是欠了杨队一个天大的人情,今天都这么晚了,查这个蛮难蛮难的。”
这个消息石破天惊,小一辈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被阮长风骗了?”李白茶疑惑:“没有王敏这个人?”
“可他编这么长一个故事有什么用呢?”李绿竹也挠头。
徐晨安只是抬头,头顶绘制了兰花的吊顶考究典雅,意识混沌间看花瓣似乎在缓缓流动——所以杰西卡没有死么?
那她究竟有没有怀孕呢?
有没有被糟糕的家庭剥削?
自己离开之后,她还能获得幸福吗?
徐晨安按下手机重拨键,再次获得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回复。
离家出走后……她又去了哪里呢?
方卉紧紧抱住李绿竹,喜极而泣:“绿竹太好了,她没有死,所以你没事了……”
李绿竹抬起沉重的眼睛,他的眼睛原本长得很好看,眉弓高睫毛长,可如今凹进了眼眶深处,却显得更加憔悴黯淡:“可是,那件事已经被外人知道了……”
“何止啊,”李兰德冷哼一声:“随便编了个故事,就从我们家身上套出一堆把柄来。”
“那他以后要是拿今晚的事情威胁我们……怎么办?”方卉立刻转喜为忧。
“我又继续拜托杨队调查这个阮长风的底细了,”李兰德眼神阴鸷:“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会为了今晚这个故事付出代价的。”
“也许只是个恶作剧……”方卉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这个阮长风绝对别有用……”李兰德还没说完,突然被人打断。
“我知道他的目的。”李白茶站起身,细长的眼睛凝视着父亲:“爸爸还没有看出来么?”
李兰德下意识摇摇头。
“他随便编一个故事,就能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挖出了这么多丑恶,那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又无意中伤害了多少人?”
李白茶遥遥指着玄关处的牌匾,冷笑道:“父亲,这就是积善之家!”
李兰德被激怒了,指着女儿骂道:“混账东西,把你养这么大,倒向着外人了——”
李白茶眼中一片雪亮,没有说话,哒哒哒哒地冲上楼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她房间里传来。
方卉给李兰德顺气,柔声劝慰:“茶茶今晚受的打击太大了,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你是知道的……你该多给她些时间……”
李兰德只是摇头不语,连连叹气。
几分钟后,伴随着叮铃咣当的巨响,李白茶拽着一个三十六寸的巨大行李箱,连摔带扔从二楼下来。
一番体力运动让她平素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她看着父母,喘着粗气宣布道:“我要搬出去。”
“现在?”方卉惊得瞪大眼睛:“这么晚了!”
“对。”
方卉冲上前去和她争抢行李箱:“茶茶,妈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今晚的事情谁都没想到,大家都有点失控了……你就算非要搬出去,也等天亮了再说好不好?现在出去真的不安全——”
李白茶力气还是比瘦弱的母亲大些,两人拉拉扯扯还是向着大门的方向的。
“茶茶你冷静一点,妈妈明天陪你去看房子……”
李白茶突然松开行李箱,方卉的力量一瞬间落空,险些被带得摔倒。
“我二十七岁了。”她说:“你们仍然不相信我能靠自己活下去。”
李兰德拍案而起:“你要真想独立,明天就别来公司上班了!”
“我明天就开始找工作,当然不会再拿李家的一分钱!”李白茶略略抬高下巴,环视众人:“阮长风今晚是不是引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开头?”
“每个人生来拥有的条件不同那句……”方卉呐呐地松手。
“那我引用结尾吧,算是有始有终。”李白茶徐徐念道:“我不能宽恕他,也不能喜欢他,但是我看到,他所做的事情在他自己看来完全是有理的。一切都是粗心大意、混乱不堪的。汤姆和黛西,他们是粗心大意的人——他们砸碎了东西,毁灭了人,然后就退缩到自己的金钱或者麻木不仁或者不管什么使他们留在一起的东西之中,让别人去收拾他们的烂摊子……”
“真是本好书啊。”她感叹道,又转而问神色颓唐的弟弟:“绿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啊?”李绿竹一愣:“走去哪里?”
“天地之大,哪里去不得?”
李绿竹轻轻摇头:“我要留下来照顾爸爸妈妈。”
李白茶笑了笑,没有强求,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她对徐莫野点头致意,可直到最后,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徐晨安。
第94章 积善之家(11) 死人是不会有野心的……
李兰德就着温水服下降压药, 仍是又气又担忧,短短几个小时,看着又老了好几岁。方卉知道多说无益, 红肿着眼睛轻拍他的后背。
“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管了不管了……”李兰德唉声叹气,又瞪了眼徐晨安。
要不是你管不住□□那玩意, 今晚本该是个多么平静安详的夜晚。
他的女儿本该有多么平顺的未来。
“哎呀, 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方卉指着客厅的古董座钟,指针显示已经一点半:“莫野,晨安,兰德和绿竹身体都不太舒服, 那方姨也不留你们了……”
主人家下了第二次逐客令,徐莫野要是再赖着不走, 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李兰德观察到他还是时不时查看手机, 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高,戏谑笑道:“不知道你走了谁的路子,看来消息还是不如我灵通,莫野你还是别查了,省得费事。”
徐莫野微不可见地摇头,放弃了等待, 对徐晨安说:“走吧。”
徐晨安大腿上包裹着绷带, 花了半天时间试图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徐莫野看不下去,伸手拽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 徐莫野一直等待的消息来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表情松弛了一瞬,眉宇间却更多了几分疑惑。
“怎么样, 没找到叫王敏的死人吧?”李兰德问他。
“这个问题我来的路上就查到了,但那只能证明没有人报警,不必定代表人没死。”徐莫野低声道:“我关心的是,或许人真的没死,那她又去了哪里?”
“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宁州有1776个王敏,这还只是户籍人口,流动人口的数量大概是这个的三倍……”他看着窗外干净整洁的积雪:“这个城市的人比雪花还要稠密的,只是落在地上结成一整块,因此看不出来罢了。”
“所以,你找到她了?”李兰德问。
“我找到了。”徐莫野疲倦地揉揉眉心,指指徐晨安:“你的杰西卡。”
又看向李家众人:“和你们的王敏。”
“确实是同一个人,她今晚烧炭自杀,被及时发现,现在在宁州中心医院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众人心头一块刚刚落地的石头,刚才短暂地提起来,然后终于重重地砸在地上。
尘埃落定。
“所以那个阮长风没有说谎,也没有编故事……”方卉喃喃道:“她是真的。”
李兰德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是啊,仔细想想,今晚阮长风从来没有说过‘王敏自杀身亡’这类话,一直说的都是‘自杀’,而从没说过她有没有自杀成功。是利用了我们的思维惯性,觉得自杀就肯定是死了。”
徐莫野微微眯起眼睛,他只听到转述,虽然已经尽量详细追问,但这种措辞上的细枝末节,还是难免会遗漏。
“哥,所以杰西卡没死……”徐晨安惊喜交加,用力握住兄长的手腕:“她没死,真是太好了!”
徐莫野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莫不是忘了她肚子里还怀了你的崽?”
“是噢,差点忘了。”徐晨安愣神:“孩子也没事么?”
正有一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躺在医院里。
“暂时……应该没事,我们现在去医院,路上你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吧。”徐莫野对弟弟说,语气中有一点威胁的意味:“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方卉突然跳起来:“我也要去医院……兰德、绿竹,我们一起去看她!”
“人家刚刚鬼门关里走一圈……看到我们情绪会不稳定吧。”李兰德挠头:“等她状态好一点再去呗。”
“不行,”方卉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执念:“我一定要尽快见到她。”
“我们一家把她害成这样,我一定要给她安排一个全世界最好的未来。”方卉情绪激动:“我不知道你们男人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我不能允许她再受半点伤害了。”
李兰德在妻子的目光中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
“王敏怀着你的孩子,”方卉看着徐晨安:“不管你愿不愿意娶她,我都要收她做我的女儿。”
“你想赎罪只怕人家未必愿意咯……”李兰德低声道。
“如果不能取得她的原谅,”方卉双手轻轻按住心口:“我下半辈子都不会有安宁。”
徐莫野仍坐在奥迪车后排座椅上,车子缓缓开出庄园大门,身后还跟了一辆车,载着李家三人。
徐晨安坐在副驾上,车子颠簸了一下,震到伤口,他低低闷哼一声。
“疼吗?”徐莫野问。
“还好。”徐晨安小声说:“哥手下留情了。”
“别怪我下手重……我进门前还不知道李白茶这么坚决要退婚。”
“苦肉计嘛,我懂的。”徐晨安咧嘴笑道:“都是我的错,我搞砸了联姻,你揍我一顿也是应该的。”
徐莫野伸手去抚摸弟弟露出座椅的头发,叹道:“对不起,我不该逼你娶李白茶。”
“人们说家族利益为先的时候,总忘了做出牺牲的人也是活着的……”徐莫野低叹:“我只是没想到你肯为了她自污至此。”
徐晨安的脖子僵硬了一瞬,然后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坐在后座的哥哥。
徐莫野的目光清透沉静。
“我想了很久,没在阮长风的故事里找出漏洞来,那就只好以结果来看了……我发现这个故事除了爆出来李家人的一堆把柄,其实最严重的必然结果只有一个,就是联姻告吹。”
“王敏的存在,无疑让这场联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继续下去。就算李白茶能忍下你在外面养情人,甚至有了私生子,但以李兰德的保守,也没办法接受小舅子和姐夫睡过同一个女人。”
“而联姻失败,说到底,是谁的愿望呢?”徐莫野把车窗降下来,让冰凉的冷风吹进来:“你不想娶李白茶,你想娶王敏。”
“仅仅让李家退婚,让李白茶觉得你是个人渣,只能导致婚约取消……想要王敏嫁到我家来,你需要更多的故事和细节。”
“她怀孕了,这是个有利的砝码,但她的家庭和出身都是不利因素,何况还曾经沦落风尘。”徐莫野轻轻摇头:“正常情况下,以王敏的条件,想要嫁进徐家,难度堪比登天。”
徐晨安的脑袋抵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阮长风带着一本日记过来讲了个故事,王敏她现在是整个李家都对不起的人,他们会竭尽全力完成她所有的心愿——风尘女子想嫁入徐家当然很难,可李家的养女……如果李家力挺她,我就不得不同意了。”
“最妙的安排是,你们偏说她死了,死人是不会有野心的,要我和李兰德自己查出来她只是勉强捡回一条命,才能显出她的无辜和悲惨。”
徐莫野哀伤地凝视着弟弟:“晨安,我从没想到你会布下这么大的局来算计你亲哥哥。”
“在我们之前的安排里没有自杀这一步棋的……”徐晨安心疼地皱起眉头:“她几天前从家里逃出来,是她妈妈找到小周,我才知道她怀孕了。”
“她逃出来是真的想要处理掉孩子……她都不愿意来找我。”
“我找到eros事务所,他们很擅长处理这类问题,但我们还没有商量好具体操作,她就真的自杀了。”
“今晚这个故事,算是阮长风顺势而为。”
“哥哥只是希望和李家联姻而已,养女还是亲生女儿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和李兰德本来就没办法信任彼此。”徐晨安轻声道:“可那对我来讲完全不一样,我只想娶一个我真心喜欢的女人罢了。”
徐莫野叹了口气,深邃好看的眉眼透出不尽疲惫和无奈。
“那就去做吧,”他深吸一口气:“去医院,向她求婚,然后等她身体养好一点,哥给你们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哥你同意了?谢谢哥哥!”徐晨安大喜过望,眼睛中全是闪亮的星星。
这时司机突然把车速降了下来,徐莫野看到道路前方一个行走的单薄人影,海边公路荒芜湿冷,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身影显得倔强孤独。
“咦,是李白茶,怎么还在走?”
“大概是没有拦到车吧。”
“我们要不要载她一段?”徐晨安说:“她要是知道王敏没死,也会很开心吧。”
徐莫野摇摇头:“她家的车就在后面,李家人会带她的。”
司机会意,从李白茶身边慢慢开了过去。
从后视镜里,徐晨安看到李家的车在李白茶身边徐徐停下,然后方卉下车,对李白茶说了些什么,李白茶只是固执地摇摇头,母女俩又争抢了一番行李箱,仍以失败告终。最后方卉无奈地登上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白茶没有上车,默默目送着李家和徐家的车远去。
那晚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踟躇在漆黑荒凉的夜色里,想起的不是孤单和路长,而是波澜壮阔的海和天空中闪耀的星光——
作者有话说:也没什么本事,就是给大家表演个接下来一章一个小反转吧——来自老千层饼的执念
第95章 积善之家(12) 坐视别人的苦难真的……
“他们快要来了。”宁州中心医院, 阮长风站在病房的窗前:“你妈妈和弟弟也到楼下了。”
周小米点点头:“我现在下楼去等徐晨安他们。”
他回头看着病床上瘦弱的女孩:“我该走了。”
王敏现在已经勉强可以坐起来,脸色苍白地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她一只手轻轻抚摸小腹, 喃喃道:“真是个顽强的小宝宝。”
阮长风把白纸包着的药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你要的药, 我给你带来了。”
王敏拿起药片,对着光仔细看:“只要吃下去, 小宝宝就会飞走么?”
“你本来就有点见红了, 如果时间掐得准,甚至可以在徐晨安和李家人面前流产。”
“听上去很残忍……”她说:“他那么期待一个小孩子。”
“小敏,别忘了你的初心。”阮长风从热水壶里给她倒了杯水。
“是啊……初心,我都快忘了我的初心是什么了。”
她看着阮长风手中的热水壶, 眼神迷离:“我和敏敏就是因为一个热水壶认识的。”
“我查过,宁州有1776个叫王敏的常住人口, 所以我们租到一个房子里做邻居也不算很巧, 但真的很有缘分。”
女孩抱着热水壶,笑盈盈地看着她。
“现在卫生间已经没热水洗澡了,我的暖水瓶先借你用吧,你今天搬家,肯定出了很多汗,我去楼下给你打点热水上来擦擦身子。”
女孩像一只轻盈的鸟, 愉快地帮着她跑上跑下, 打点新家。
算什么“新家”呢?这么糟糕的地方,居民楼里的小隔间罢了,网线电线拖得到处都是, 隔板薄得一拳就能打穿,如果发生火灾,一个都跑不掉。
这样暗无天日的小隔间里, 怎么会住着这样快乐活泼的女孩子?
“你叫王敏,我也叫王敏,我们怎么互相称呼呢?”女孩帮她打来了热水:“朋友们都叫我敏敏。”
“那你叫我小敏吧。”她说。
“小敏,你在哪里上班。”
她摇头不说,反问道:“你呢?”
“vino工作室,我是卖定制礼服的。”女孩看上去很为自己的工作骄傲。
是啊,在窗明几净,衣香鬓影的环境里上班,每天接触的都是美丽的衣衫,客人都很亲切有礼貌……女孩看上去很满意自己的工作。
敏敏说她再攒一点钱,就可以搬出这里了,可以租一个小小的单身公寓,还可以报一个成教班学电脑,就能去公司做前台了。
而她那个时候刚到娑婆界上班,每天陪酒,不懂欢场的规矩,又放不下脸面,总是咸猪手欺负。
好不容易挣一点钱,还要被家里盘剥去,日子捉襟见肘。
因为不肯出台,她总是被灌很多酒,经常吐得不省人事,然后晕倒在卫生间。
但她不用太担心,因为敏敏会照顾她的。
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也是敏敏送她去医院的。
为了帮她买药看病,她甚至不得不推迟了上成教班的计划。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她最开心的时光,是上班前和女孩一起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吃晚餐。
“宁州有一两千个王敏,偏偏是我们两个做了邻居……”她笑眯眯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妈妈说,要珍惜缘分。”
只有温柔的妈妈,和温馨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孩,而她的母亲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叫,责骂她怎么只赚了这么一点钱,怎么够家里生活。
如果命运能够像姓名一样分享,她想成为敏敏。
她应付着娑婆界纸醉金迷,穿着单薄的、遮不住大腿的裙子,常有人在茶几上甩了十几沓钞票,只买她初夜……可她不为所动。
她想,即使是在风月场合陪酒,如果她能守住底线,或许她还有机会成为敏敏那样的好姑娘,遇到一个善良温柔的好男人。
有一个明亮灿烂的未来。
她每天上班时会路过她的工作室,看着敏敏脚步轻快地穿梭在华丽斑斓的礼服之间,在黄昏的夕阳里,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温暖笑容。
那样的笑容让她觉得未来可期,人间值得。
可是九月的一天,她的邻居失业了,还背上了巨额的债务。
就因为一条裙子,和一个富家千金的嫉妒之心。
夕阳下的纯净笑颜从此如烟尘消散。
为了还钱,敏敏背上了贷款,最后以贷养贷,债务越滚越多,她再也没有笑过,只有深夜的声声哭泣落入她耳中。
年轻女孩从□□外,还有哪里值钱?
当敏敏哭着说,美丽心愿的副总找到她,只要陪他们老板睡一觉,这笔债务一笔勾销的时候,她连杀人的心思都有。
可是不能杀人啊,她们要把日子过下去。
要把自己变成一件生日礼物,才能活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生日party的地点就在娑婆界,而她虽然生意不好,还因为不肯卖身而总是惹恼客人,但和魏总的关系居然不错。
她想起以前和敏敏一起看《金陵十三钗》,她被感动地一塌糊涂,敏敏却很生气,说凭什么妓女的性命就要比女学生低贱么。
不是的,谁也不比谁低贱。
但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对方堕入黑暗的情况是存在的。
同名同姓的女孩就像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仿佛只有她过得好了,自己才能获得救赎。
下定决心替她赴约那天,她像往常一样画上浓妆,踩着高跟鞋走出房门,她路过敏敏的门口,听到她已经回来了,门锁得死死的。
那很好,她想,关了手机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拨通魏总的电话,有些生涩地卖弄风情,媚笑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着,说出了她的请求。
我替她去可不可以?她是干干净净的女孩子,这一晚过去就全毁了……我知道您要担风险,魏总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一切都很顺利,她变成了“王敏”,被送到了寿星的床上。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无非是送出了本想留给心爱的男孩的初夜罢了。
占有她的甚至也不是想象中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而是个看上去英俊白皙的青年,娑婆界的同事们都很嫉妒,阴阳怪气地猜测她故意抢了闺蜜的机缘。
可是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这与对方的相貌、家世、性情都无关。
□□就是□□,是一件对女方而言痛苦羞耻且毫无美感的事情。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一遍遍告诉自己,幸好不是敏敏,幸好敏敏躲过一劫。
早在帮石棉肺的工友伸张正义而失去石棉厂的工作时,母亲就曾经嘲笑过她。
明明是个风骚的小蹄子,倒真生了一副侠义心肠。
侠义……心肠么。
又不是唱戏,演什么《赵盼儿风月救风尘》,被石棉厂扫地出门的时候她就发过誓了,以后再不管旁人的闲事。
可是让她坐视别人的苦难真的太悲伤了,她宁可受难的人是自己。
她这样生来低贱如尘埃的女孩,在无涯的苦海中挣扎,也会觉得救了别人,自己才能一并获救。
但真是太疼了,太疼了。
电影只要拍到玉墨剪了清纯的短发,穿上朴素的衣裳,在怀里藏了凶器,抱抱琵琶唱着《秦淮景》风情摇晃地走出教堂,就很好,也很美了。
不用告诉观众那十三个女人那晚有多疼,因为那会让她们的牺牲显得不够正义和勇敢。
电影真好,她们只要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就足够了。
而现实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本来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她就要熬过这个夜晚了。
可是他说,他叫李绿竹。
哦,又一个李家人。
真是劫难。
碾碎了她心里因为他的温柔小意而升起的唯一一丝粉色幻想。
等他睡着后,她像逃命一样逃离。
她含着泪,迫不及待地跑回家,
她要告诉敏敏,没关系了,你不用陪谁睡觉了,你最大的那笔债务已经一笔勾销,姐姐我神通广大替你摆平了。
剩下来的小债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可以还掉的。
然后我们一起去上成教班,去学电脑,学办公软件,去写字楼里当前台。
这个城市有1776个王敏,我们会成为最棒的那两个。
迎接她的是紧锁的房门和呛人的浓烟。
和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那女孩一生赤白干净,受不得半点冤枉和委屈,连走都走得清静体面。
一氧化碳中毒让她的皮肤呈现淡淡的粉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紧闭着,就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以死明志。
世界上哪有那么坚强的女孩的呢?经历了那么多打击还能勇敢活着。
底层人命薄如纸,一条裙子就够要了她的命。
她写了许久的日记本就放在枕边,翻开来看,没有遗言。
但后面十几页纸都写满了“妈妈”和“对不起”。
她俯下身去,亲吻女孩冰冷的额头。
抱着她大哭一场后,她立下毒誓。
你只管清清白白地走,所有不干净不体面的事情,由我来做。
王敏和李家人,不死不休。
如何才能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付出代价?
她看着新闻照片上满脸幸福地看着未婚夫的李白茶,视线落在了那个高大俊美的未婚夫身上。
是个新锐摄影师,平时就喜欢拍些阴暗丧气的东西。
就从你身上下手吧。
让大小姐体验一下被抛弃和背叛的感觉。
可是要怎样才能做到呢?
她夜夜在娑婆界如幽灵般徜徉,直到一个叫阮长风的男人给她买了一杯酒。
他说,我来帮你。
阮长风不关心她和李家的仇怨,也不收她的钱。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破坏李家和徐家的联姻。
王敏同样不关心阮长风的动机,他们出于各自的私心,合作非常顺利。
为了变成徐晨安心仪的摄影模特,她又减掉了二十斤,把自己瘦成一副骨头架子。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却花大量的时间保养头发。
最后让魏老板领到他面前,好一个颓废疲倦的人间真绝色,欺霜傲雪的寒梅花。
还有倔强高傲的脾气,他居然以为自己真的是在救风尘。
会像个英雄一样救她脱离苦海。
徐晨安是真的爱她,甚至想娶她。
真是可笑,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爱她的人,是她复仇的道具。
可徐晨安还是拗不过他哥哥的手段。
联姻怎么看都势在必行。
发现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的那天,她立刻提出了分手,对怀孕的事情只字未提,只说高攀不起。
徐晨安竭尽全力想要补偿她,而她只是万念俱灰的模样,避之不见,等待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直到孩子三个月大,胎象稳固了,才毅然出逃,通过母亲之口把消息透露给徐晨安。
她只要找个地方住下来,安静地等待。
徐晨安会急得团团转,然后病急乱投医地从助理口中听说一家奇怪的事务所,能帮助出身不理想的女孩嫁给如意郎君。
从阮长风的口中得知,徐晨安还未能下百分百的决心去忤逆兄长。
可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徐晨安已经发展到见李白茶家长那一步了。
她去参加基金会的面试,见到了方卉。
她想知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生出李白茶和李绿竹这两个祸害。
什么嘛,原来不过是个善良到毫无原则的好人。
居然劝她留下这个孩子,去找孩子的父亲。
她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么,就敢这么瞎提建议。
她拿着她施舍的钱走出去,看到方卉在身后默默擦眼泪。
那就如你所愿吧,她想。
去找孩子的父亲。
给他找一个家。
她写好日记,仔细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把故事编得周全。
没有什么漏洞,因为全都是真事,经得起查。
现实就是比编出来的故事更荒诞。
买了炭,点上,窗户开一点缝,然后给徐晨安发了个“再见”的消息,关机,躺好,等死,或者等救援。
能等到阮长风当然很好,要是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故事已经写好了,后面的事情都有安排,她生和死都不会改变结局。
李白茶为了一条裙子害了一条命,今晚她会经历有生以来最大的背叛和羞辱。
所幸阮长风来得及时,她不仅保住一条小命,甚至连孩子都暂时保住了。
周助理会在病床边守着她,阮长风会开车前往李家的海边别墅。
那里种了很多梅花,今晚会有一场小小的宴席。
化身为侦探的阮长风会走进那场宴席,带来一个叫王敏的女孩自杀的消息。
他们会质疑阮长风说谎,拿着放大镜推敲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注定失望。
因为那年冬天,宁州一千七百多个王敏中,真的有一个年轻女孩,死于绝望和孤立无援——
作者有话说:母亲节加更
第96章 积善之家(13) 我知你有一副侠义心……
王敏放下药片, 对阮长风笑了笑。
“然后,按照约定,我失去孩子后, 就像我一直以来表现的态度那样, 拒绝徐晨安的求婚,拒绝李家人的示好, 你会安排我去很远的地方生活, 是么?”
阮长风轻轻颔首:“破坏联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现在需要你保护好自己。你身上藏了太多把柄,这随时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也可能……不会,对吧?”王敏慢慢转动药片, 语气中显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什么?”阮长风眉梢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