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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2 / 2)

房间中央悬着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像意识投射器,却是由数据与光织成的。六个面缓缓流动,内部漂浮着未命名的符号, 如丝线般相互缠绕。

机械臂坐在正中央,轻轻捏住一根,用力,丝线“啪”地裂开,分化出两个极细的符号,彼此震荡,发出一个音节。

“程有真,我在创造语言!”默默声音激动。

机械臂转过身子,飞快划去程有真的身边。程有真愣了:他的AI是在玩过家家游戏么?

徐宴瞥了他一眼,讲:“和平年代,又不需要默默打仗。让它玩呗。”

怎么还溺爱上子女了?

“那你……还是总署组长么?”

“是啊。”徐宴突然凑得很近,盯着他的眼睛,“真的失忆了?”

默默插嘴:“徐宴赚钱养家呢。”

“那我做什么?”

不知为何,徐宴突然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你啊,每天早上等我喊你起床,伺候你吃饭穿衣,然后让我送你去铭晟上班。”

程有真当即反驳:“不可能!”

徐宴不理他,继续说下去:“中午呢,去深频找方雨玮,晚上又跑去唐烨家,每天忙得要死,就是不愿意回家陪你老公。”

“不能够吧……”程有真抗议弱了些,这个倒是像他的做派。

徐宴抱臂看着他,像看一个逃家惯犯,只不过语气里满是温柔:“我们每周末回一趟山海,看看你爸妈。”他伸手,将程有真的碎发别至他耳后,“平时住在白金场,一起办案子。”

程有真怔怔地听着,不知为何,鼻头有些发酸。

他流了许多的眼泪,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在那场无尽的雨里,终于看到了终点站的模样。他低声问徐宴:“你幸福么?”

徐宴毫不犹豫:“当然。”

“那就好、那就好。”

徐宴忽然靠近一步,再一次捧住他的脸,微微蹙眉:“你是从其他宇宙共感来的么?”

程有真点点头。

他仿佛知道程有真心里在什么,飞快地解释:“这里不是假的。每一步,都是我们一起努力来的。我们在这个宇宙,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一起。”

默默像是感应到气氛不对,连忙收起它的玩具,开始解释:

“程有真,你和徐宴攻破藏经阁后,一直昏迷。徐宴守了你六百多天!”

徐宴的眼底闪慌乱,下意识抓住程有真的手腕:“我……受不了得而复失第二次了。有真,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可以共感给你。”

“我……”

徐宴的手开始颤抖。

“整个三区,需要我来救。我要回去。”

“我们俩已经过上幸福的日子了。”

“我知道。”

“这对我不公平。”

“对不起。”

“这对你公平么?”徐宴捏紧他的手腕,“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又要选择回去,再来一次?”

程有真闭上眼,泪水滑落。

“我该怎么办?这个宇宙怎么办?”

“我不知道。”

“在那么多个平行宇宙里,我和你都是同一个人。你走的每条路,我都在你身边,只是你做了不同的选择。”

程有真伸手捂住他的嘴,这一次,徐宴没有像往常一样吻他的手心。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捏住他,哀求着他: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那这个宇宙,就不存在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我,为你死了千百遍,又守了六百多天,才争取来的一个可能性。”

徐宴把额头贴上去,与程有真呼吸相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周一,还要去铭晟挑选自己的实习生,程大律师。”

时值盛夏,阳光像被筛过的金屑,落在山海的海面上,一闪一闪地跳跃。云拖着绵密的影子,掠过他们的小院,少年在溪边蹚水,所有事物在夏日里都显得慢吞吞的,宛如一个悠长假期。

那是他们俩第一次相遇的季节。

程有真的泪止不住地滴落。“要走那条……更难的路。”他抬起的手,贴在徐宴心口的位置,“不能逃避痛苦。”

徐宴心跳得急促,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

“徐宴,我的人生还有未完成的苦难,我不能在这里取巧。”

不知过了多久,徐宴闭上眼,把手覆盖在他的手上:“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程有真的泪持续滚落,喉头哽咽:“我们……各自都有必须承受的苦难,为了爱,我们也要愿意,恒久忍耐。”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程有真的手。

他们俩,都选择了那道窄门。

他们将跋山涉水,如流羽鸟一般迁徙,会停下来,凝望雪山覆盖的山巅。会在湖水里,看夜间宇宙的倒影。他们将走过一条最艰难而又漫长的道路,乃至最美好的年华逝去,他们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回看一生的足迹。世界复原,雪山化水,废墟长出新芽。

这条路,就是人类能守住的,爱的朝圣路。

在一阵刺目的光流撕扯中,世界重置。下一秒,程有真回到了无壤寺。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远处,徐宴和一宁正在攻击影子冲锋组。他毫不犹豫捏住武器,又冲了回去。

零体世界,唐烨还在和盛月对峙。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和这位在同一张桌上谈价,甚至占了上风。

“盛月,你难道还不清楚你的处境么?”她的眼底再次泛起那股凶狠,“休眠舱被我截胡了,方丈被一宁杀了,旧港被秦越川控制了。哦,我提醒你一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捏住盛月的手腕,死死钳住:

“秦越川在攻打天眼塔。大脑的算力快不够了吧?你说天眼塔能撑多久?嗯?”

这时,唐烨背后的画面陡然一变,秦越川正在和丁容鏖战,来因江被火光照亮,一片血红,燃烧着,卷起白金场。暴雨落下,被爆炸的余温蒸成白雾,笼罩在整座城上。

“你把算力浪费在零体上,到时候,整个天眼塔都跟着姓秦,你就是那个千古罪人!”

“铭然和那个山潮小孩儿在哪?”

“离开《零体》,让我接管,我就告诉你。”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猛然反扣唐烨的手腕,动作快到像闪电。下一秒,她将唐烨粗暴地拉近,强行扭转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卡上她的咽喉。唐烨被迫仰起头,视野一抬,就看见林述与方雨玮的身影,冻结在自己面前。

盛月下了杀心。

她的手越收越紧,咽喉被挤压,肌肉如针刺,很快,窒息感将她包围。一声耳鸣,刺穿她的大脑。唐烨无意识地翻起白眼。

朋友们的身影开始模糊,意识不停坠落,黑暗像一块湿布,一下子朝她覆盖下来。

她好像要死了。

不行,牌还没有打完……她不能认输啊。

她的手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旁抬起,试图去触碰自己的伙伴。

就在她的手指向他们的一瞬,林述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紧接着,方雨玮的轮廓也被拖入空白,无影无踪。

盛月的指节猛地一顿。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消失了。寺院前的山潮人、来自旧港的路人、天眼塔外围的守卫,甚至最初跟着翁时章围剿程有真的士兵……都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零体》。

用户不再受再大脑的指挥。

难道唐烨说的是真的?直觉告诉她,唐烨那种小打小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接口生意。但是,零体在线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盛月皱起眉,第一次出现了不该属于她的情绪:

不安。

她当机立断,做出了判断。

一阵风灌入口鼻,唐烨重重摔在地上,短暂地陷入了昏迷。耳边朦朦胧胧,“咚……咚……咚……”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在震。随后,耳鸣再次回来,来回穿刺着她。

她只听见有人一遍遍喊自己的名字。

“唐烨!”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勉强着睁开眼。

盛月下线了,只剩她一个在《零体》。正如她所说,盛月没有继续将算力投在《零体》,系统进入了默认模式,巨大的无壤寺频道消失,普通的地图又回来了。

默默的声音在她脑内响起:“我们成功了,唐烨!”

它的声线如人类一般,微微颤抖,逻辑链让它判断在这种场合下,要发出类似人类激动到哽咽的声音。这瞬间,默默听起来更像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人类了:

“唐烨,我骗过了盛月,我骗过了天眼塔……不,藏经阁的那颗大脑!哈哈!”它的笑声断断续续,充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些原本“消失”的用户,一个接一个重新出现,定格在那。原来,盛月看到的这一切,都是默默和唐烨配合演的一场戏,让她误以为,唐锐集团的接口操控着用户。

“默默比天眼塔的云网更强大!”

唐烨嘴角轻轻弯起。她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吐了一滩清水。

胸口还在痛,喉咙也完全说不出话。刚刚,自己真的险些死了。原来,程有真他们经历的死亡,是这么回事。

那她现在,是不是也是一个英雄了呢?

大脑不再共感干预着《零体》,那些被冻结的用户,一点点恢复脑机链接,每个人都穿着出厂设置的默认服装,迷茫地站在初始界面。

“怎么回事……我人在哪?”“不是要参加方丈的葬礼吗?”“卧槽,’零体’出大 bug 了?”

混乱的喧哗涌上来,唐烨挣扎着起身,抬起手,擦掉嘴角的污物。方雨玮和林述愣了愣,低头看到唐烨,连忙把她扶了起来。

“你……”方雨玮才要开口,发现唐烨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淤痕,直接说不出话来。

唐烨摆了摆手:“没、没事。”

“盛月放弃控制’零体’了?”

“是。”

“唐总……”

唐烨抬起眼。

方雨玮原本想说的是,唐烨你救了整个三区,总计四千万的人。但话到嘴边,激动得眼眶泛红,只讲了句:“唐总牛逼。”林述笑了,也跟着复述:“唐总牛逼!”

唐烨被两人扶起,站得还不太稳,也跟着笑。

“我们接下来还有任务。”她挣扎着,点开电子菜单栏:

“我们要告诉全’零体’,Arch科技的阴谋。”

方雨玮和林述几乎同时应声:“好。”

全城各地爆发着大小战争,连一块铁都举不起的他们,打了一场,属于普通人的胜仗。

第157章 二审23

由于盛月放弃了对零体的控制权, 藏经阁算力充沛,一下子变得难以对付。就当徐宴决定撤退的时候,他一回头, 看到了程有真。

连雨似乎都暂停。

他们在青石广场的两边, 遥遥相望。经历了那么多平行宇宙的程有真,仿佛走完了好几遍人生, 带着这副身躯,再次来到徐宴的面前。那一刻, 徐宴从他的眼里读懂了他的历史,他的命运兴衰。在那双眼睛里, 徐宴再也看不到任何执念。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来因江畔,哭着问自己“为什么而活”的程有真了。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徐宴只是点了点头, 将目光投向藏经阁。

“刚刚小周通知, 盛月放弃《零体计划》了。”

程有真眉头一动。这意味着, 大脑不再需要他的精神力, 现在, 他和徐宴,面临着生死一战。

【主控权释放】

【零体算力回收中】

整座无壤寺仿佛被连根拔起, 接在了云网的主干上。塔顶的琉璃瓦明灭闪烁,膨胀。此刻, 无壤寺好似已经与这九层宝塔融为一体。它气势恢宏,拔地而起,巨响盖过雨声,一座与天眼塔……不,它比天眼还要高大,矗立在天际。

雨水滑过,藏经阁像是朝他们眨了眨眼。

【警告:检测到异常意识体, 启动藏经阁守护协议】

劈头盖脸的攻击朝他们而来。

“一宁!我和徐宴掩护,你搬走休眠舱!”程有真大喊。

“好!”

话音刚落,塔心深处,震耳欲聋。算力暴涨后的藏经阁像被点燃一般,墙体纹理一寸寸炸裂,山潮语符箓化为乱流,砸在周围。程有真和徐宴一左一右,顶着碎光与爆破冲击,朝塔口攻去。

然而,尘雾中涌出的却不是普通冲锋组,一整面密密麻麻的人墙,仔细一看,全是他们自己。

云网在算力溢出的数秒内,已完成对二人全部动作数据库的提取、迭代,生成了镜像杀戮。

程有真凌空跃起,然而抬头瞬间,他瞳孔骤缩。对面的“他”与他跃在同样高度,提前半拍完成下一步动作。有人出拳,有人鞭腿,全都以完美角度砸向他。程有真被逼得连连翻滚,棍身甩出钢丝,借力一牵,攀着树枝跃出攻击范围。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程有真”整齐划一,用相同凌厉的身手,追至他的身边。

下一轮爆破在他脚边炸开。

“咳咳……咳!”他抬起头,尘烟与碎石里,一整排程有真破雾而出,同样的气息,复制的步伐和身法,挽了个棍花,看向他。

糟糕。

“有真!换边!”

那头,徐宴翻滚着,躲避那精准到变态的枪法。

两人交错,徐宴抬枪,借着爆破点燃的风压改变方向,一连串点射,火光炸开,但被击中的依旧是他自己。

他和程有真同时发现,敌人并非客观存在,只随着自己的信念而改变。徐宴和程有真,无论和哪组冲锋组员交手,面对的永远是自己。

“草!”徐宴第一次骂了句脏话,被自己的镜像逼得节节后退。

“徐宴,我的弱点是什么?”程有真在共感频道里吼,手中的棍子横扫一片火星,艰难抵抗。

“不杀人!”徐宴翻身,躲避一发爆破弹,“我的呢?”

“我不知道!”程有真被逼塔边,一脚踏在宝塔台阶上。

塔内又是一声巨响。程有真抬头,看到爆破风压把所有的“程有真”同时卷起,撕碎。见到自己的死亡,他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法动弹。

而塔心里的云网,像久未饱餐的野兽,嚎叫着,继续生成下一轮更强、更快、更致命的他们自己。

“有真!努力想一下!”

程有真被徐宴喊醒,回过神,情急之下大喊:“你的弱点可能是我!”

徐宴眉头轻蹙,突然朝他喊:“站着别动!”

程有真愣了愣,没有质疑,无条件地相信徐宴的判断。他当场停止闪避,这在近身搏斗中这简直是送命行为。

镜像“程有真”一眼捕捉到破绽,所有分身齐齐抬手,发动致命攻势。“徐宴!”他压着本能向他尖叫,但身体依旧照做。

就在镜像们同时踏步的瞬间,徐宴抬枪,直指程有真脚下一块脆裂的地面,同时大喊。

“往上跳!”

程有真瞬间起跳。

“嘭!”一声巨爆从地底冲起,冲击波把真正的程有真推上空中,而复制体因无法预测这非理性协作动作,全都在爆心被震得动作错乱、节奏打乱。

战斗首次出现转机。

“看到了吗?”徐宴调整弹道,蓝色能量条再次亮起,“你刚才那一下,镜像学不来。”

程有真稳稳落下,脚尖蹬地时,心脏狂跳。他忽然意识到,云网复制的,是他们头脑里的’最优解’。但真正的人,会莽撞、会疯狂冒险、会情绪波动、会因为爱,做出做愚蠢的决定。

也就是说:云网复制不了感情。

此时,徐宴复制体已经在高处集结,举起枪,锁死每一个角度。

火光贴着徐宴耳边擦过。他尚未反应过来,另一名“徐宴”已经掠至他背后,枪口抵上他的脊柱。算力版本的徐宴,没有犹豫,干脆利落,下一秒必然是“爆头”指令。

“徐宴,趴下!”程有真大喊。

徐宴曾跟他讲过,除了在程有真床上,这辈子从没有趴下过。程有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性命攸关的时候,想起这种事情。

草,无语。

他来不及思考,直接踩着爆破碎石,从侧面跃上:“快点啊!”

徐宴瞥了他一眼,咬牙,第一次硬生生违抗自己战斗习惯,原地伏倒。就在他趴下的瞬间,程有真抡起双棍,从高处,以不可预测的角度狠狠砸下。

棍身扫过一排“徐宴”,徐宴翻滚,举起枪扫射,干到了一排。

程有真落在他的身边,喘着气,朝他伸出手。徐宴在他脑子里冷不丁说了句:“你下次再敢喊我做这种事,直接乖乖坐我脸上。”

程有真连忙把手甩开,跳去另一处,继续战斗。

神经病。

二人找到云网的破绽后,势如破竹,很快就将虚拟冲锋组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他们抹了吧脸上的血,朝塔走去。

程有真在共感频道里播报:“一宁,我们要进塔了。”

那头,一宁很快回复:“我已经把休眠舱里的人都安置在大殿。马上就来。”

“好。”

程有真与徐宴并肩向前。他们越靠近塔心,塔就越不像“建筑”,变成了一头疯狂生长的怪物。突然,地面发出碎裂声。

“小心!”徐宴猛然拉住程有真。脚下青石板正在被“格式化”,直接变成透明的数据流,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裂缝延伸,墙壁折叠、梁柱内卷……

塔在自我折叠。

“它好像在重排空间。”徐宴观察了一番,冷声道,“是不是算力不足以维持全塔结构?”

程有真立即连接唐烨的频道,然而,没有接通。唯一的猜测,就是秦越川正在疯狂进攻,白金场天眼塔消耗了大量算力。可为什么小唐他们没有回应呢?

“不管了,趁现在。”

两人借着折叠的瞬间,从一块半悬空的石板跃向上层平台。身旁的寺门墙壁像纸一样,被折成一条直线,紧接着,光线开始倒流,下落雨滴全部在空中停止。

程有真盯着它,不自觉牵住徐宴的手。

下一瞬,雨滴再倒回去,被天空收回。

“时间乱流?”

程有真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世界本身。

云网把部分区域设为“快进”,另一些区域设为“倒退”,以此挤出更多计算空间。一名复制人“徐宴”踏进快进区,肉眼可见瞬间衰老,仿佛几十年一瞬。另一名“程有真”进入倒退区,整个人像被按了回放键,动作怪异,倒行逆施。

整座塔心外围,正在撕破自我维度。这个空间的存在本身,就是武器。

“徐宴,进塔里!”

全塔被折叠成了细长的一条,几乎与白金场的天眼塔一样。一声嗡鸣声起,它开始发光。徐宴对此再熟悉不过。如果进塔,它必将启动孢子攻击。

上次对战,他和程有真逗无招架之力,况且这次,他也没有装甲的保护。

“徐宴!”程有真猛地抓住他肩膀,“我们现在不往前冲,就再也进不去了!”

“冲进去会被炸死。”

“回头也是死。”四周爆破开始接连炸响,火光席卷而来。程有真咬牙,一字一句说道:“你说过,要死一起死!”

徐宴眼神一震。

周围因为空间乱流碰撞,再次连锁爆破。程有真抓住徐宴的手,一黑一白,同时跃入火光。

云网的算力不够,并非出在白金场的守卫战。

盛月一退出零体,云网立即自动执行优先级指令,将她共感回了家。刚踏进玄关,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室内的细微变化。

她脸色一沉,怒声喝道:“铭然回来过么?!”

管家吓得浑身一抖,当场跪下:“回、回来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管家头低得快贴到地上,声音发颤:“少爷去了您的办公室,主、主人……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期间……您一直没有回家。”

盛月当即疾步冲进办公室。她打开云网界面,下一秒,脸色彻底变了。自家的云网正被远程激活,并且完全无法停止。

她呼吸变得沉重。两秒后,盛月沉着脸,调用了天眼塔的云网权限。呵,自家的云网是在腾川被激活。她二话不说,立刻共感去了那里。

在共感穿梭的漩涡里,她闭上眼,低声咒骂:等收拾完儿子,再收拾唐烨。

盛月睁开眼时,周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山。寒风刮过脸颊,她一偏头,就看到了儿子。

“铭然!”

只见盛铭然湿漉漉地倒在岸边,激活云网的,是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而就在她身后,躺了个山潮小孩。

唐烨果然没骗她。呵,旧港这群垃圾,竟然偷李云华的卵母。

她眼神骤冷,快步上前,然而邵衡却突然一步跨到她前面,抬手,挡住盛月的去路。

“邵指导,你这是什么意思?”

“盛总。”邵衡微微一笑。《零体计划》不再受天眼塔控制的消息,早就传了开来,他也不再忌惮盛月。“这个小孩,是我们旧港的人,盛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雪山风声大作,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盛月缓缓抬眼。她看邵衡的方式,就像在看一条狗。

“先来后到?”她冷笑一声,“旧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在我面前讲规矩了?”

她再一步逼近,邵衡身体紧绷,非但没有让开,所有的枪口悉数对准她。

“你反了不成?你亲爱的师傅,还在总署效力呢。”

“师傅是师傅,我是我。这里是腾川监察院的地盘。”

盛月不再废话,手腕一转,云网瞬间曝出刺眼的光芒。

【战斗模式已开启,盛月】

与此同时,邵衡做了个手势,旧港的共感模式也在同一时间开启,两股权限在半空炸开一道光流,腾川的天色被撕下一片,光影骤变。

秦怒被震得一个踉跄,连滚带爬,抱紧尔琉,把他整个人死死压在自己胸口。

她的使命,是把尔琉送回山海。

小小的身子跪倒在另一处战场下,战火熊熊燃烧,秦怒吓得一动不动,低头祷告着:盛铭然,你快醒过来。尔琉,你快醒过来。

她是初中生秦怒,她发育得不快,成绩一般,讨厌学校的男孩,怨恨世间一切,觉得所有人都是傻逼。她才来的月经,她走过最远的地方,是白金场的铭晟律师事务所。她的偶像是程有真,她的父亲是发动战争的罪人。

她不想死。

第158章 二审24

三区的所有云网在同一时间, 陷入战斗。

虚拟现实:徐宴及总署的云网“默默”,在唐烨改写的核心指令下,听从林述和方雨玮的调度, 维持着庞大的《零体计划》秩序。

白金场与自治学苑:天眼塔的云网是藏经阁云网在白金场的投影。它们同时应付着秦越川的军队, 和程有真、徐宴及一宁的袭击。

旧港:盛月的云网,权限全开, 在腾川与监察学院正面交锋。

整个三区同时陷入战斗。三套云网、三处战场、三方算力互相牵扯,在同一秒钟全部推至极限。数据如狂风暴雨般, 整个零体系统被逼到临界点。所有的共感频道,都出现了暂时的瘫痪。

三区被切成了三片孤岛。信息断绝, 无法互通,在这巨大的沉默之下, 所有人正在做着同一件事:

杀。

杀算法杀敌人杀活物杀死物杀你杀我杀掉所有可能阻止自己的人。在那一刻, 全城上下, 没有逻辑没有秩序没有未来, 之剩最原始的冲动:

杀。

秦越川的百万冲锋员操控着机甲, 自杀式袭向天眼塔。十区丁容,六区老六, 二区北霁,三区南霁, 共四个评分局横列着,以肉身抵挡在塔身之前。丁容为主将,手持长剑,冲入钢铁洪流,挥向秦越川:

杀。

雪山震动,全监察院的精英部队集结在湖边,轰鸣声震天, 涌向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人,一个青少年,和一个小孩。不为了荣耀,不为了权力,更不为三区未来。他们只为了一个目标:

杀。

【盛月,已开启无差别攻击】

盛月不再克制。她的云网权限突破安全阈值,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展开。空气中,雪花悬停。天地静止半秒。然后,孢子落下。

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点状粒子,落在雪地上、树干上,落在监察院士兵的肩盔上,悄无声息。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士兵的眼白瞬间上翻,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个人突然瘫倒在雪地,开始痉挛。他的胸口先是鼓起,体内有什么活物在拼命挣扎,??然后,下一秒……嘭。他的胸膛直接从内侧爆裂。

旧港的人不知道,这个孢子,杀死过徐宴。

人们开始惊恐。

可惜,为时已晚。惨叫声瞬间撕裂整座雪山。有人的腹部当场炸开,有人捂着自己的脖子倒下,血从指缝喷出,有人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撕裂成红雾。

白雪之上,血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孢子把每一个人拖入同样的地狱。

邵衡冲上前,按下接口,瞬间,一道红光沿着他的颈侧、肩背、手臂蔓延,下一瞬,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红膜。“所有人关闭共感,开启防护!”

身侧的士兵刚喊了一声“邵指……”,胸口就被孢子从内部炸裂,血喷在他脸上。邵衡眼角抽搐,一声怒吼:“换阵型!第一梯队后撤!第二梯队,展开反向干扰场!”

监察院的士兵们强忍恐惧,架起机炮,脉冲盾紧贴着身体,干扰器全功率运作。

孢子风暴不断轰击,监察院的队列被撕碎一段又一段,后撤的指令反复重播,最后几乎变成嚎叫。

邵衡死死盯着盛月。他知道,无论再怎么调动阵线,旧港没有一个人能挡住她,孢子会一直扩散。除非有山潮人的精神力。他目光一动,转向炮火边缘的盛铭然。

那几人此刻正被云网的保护膜罩着。

他冷笑一声,在频道内指挥:“所有火力,集中到盛铭然身上。”

话音落下,无数武器的瞄准红点同时跳转。

盛月的身影突然消失。下一秒,她被共感至邵衡面前,猛地抬手,邵衡本能抬臂阻挡,然而盛月的身手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就那一下,他前臂上的外骨骼,被削开一道深口,顿时火花四散。

“你敢动他?”

“旧港人,有什么不敢?”

邵衡被一脚踹进雪里,抬起头,目光中露出杀意。

两人再度撞在一起,邵衡利用体型优势,挥拳从高处砸向她。她被震得后退半步,却借力滑步,脚下一踩雪面,雪花炸起,反身一个低位扫腿,攻击邵衡的脚踝。就在他躲开的时候,盛月向前,手肘反折,贴身撞向邵衡胸口。

砰!

他被震得整个人踉跄,红膜亮起刺眼光弧,脚后跟拖出一道深痕。还没站稳,盛月已经追上,腰线迅猛一转,拳心贴着他的肩甲,他整个人撞向一块岩壁。

墙面震动,碎雪往下砸。

邵衡闷哼一声,反手勾住她手腕,身体下沉,硬是将盛月翻摔到地面。两人同时滚落雪坡,白雪与孢子雾流在他们周围炸起,碎雪与火花交织。

盛月选择贴身肉搏,将云网的算力最大程度地用在攻击军队上。源源不断的火力从监察院赶来,这片雪山,已然成为一处大型战场。

盛铭然和那两个孩子,在云网的中心,如在暴风眼内。邵衡知道,一旦盛月将尔琉带走,她势必会杀了程有真,并且继续下一轮的《零体计划》,重复之前的命运。

他师傅翁时章,也背叛了腾川。

在这一瞬,他突然共情到了程有真。无论背后有多么伟大的理由,光复胜利港也好,反抗山潮人的压迫也好,背叛就是背叛。

邵衡颤颤巍巍地站起,吐掉嘴里的血,再次按下接口:

“盛总,今天,我全监察院的人死在这,都不会让你带走那孩子。”

另一头,无壤寺。在一阵巨大的爆破声下,烟尘滚落。一宁单手横握着方丈的禅杖,将程有真与徐宴护在身后。

“……一宁,你怎么还顺手偷方丈遗物啊?”

一宁和徐宴两人同时看向程有真。在这要紧关头,他怎么还有闲心吐槽?程有真朝徐宴眨眨眼:“你不好奇么?”

这根禅杖上满是山潮符纹,一进塔内,就溢出金色光芒,与藏经阁的能量场产生共鸣。一宁捏紧它,解释道:“每次藏经阁门大开,方丈总会带着它。我就是靠它,才打开所有人的休眠舱的。”

三人抬起头,看向藏经阁的内部。

此时,它如天眼塔内部一摸一样,豁然开朗,四脚为大理石柱,整个底座沉在水下,灯在高处燃着,火光染红墙面,与水面荡起的青绿反光交织在一起,把整座空间照得或明或暗,虚实难辨。

“那些书呢?”一宁轻吸一口气:“藏经阁,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们三站在台阶,如果要走进里头,就得往下,走进那水里。

“有真,你能共感么?”

“我可以,但是,在大脑内部共感,就失去了搞清楚它的意义。”

“好,那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宁握紧禅杖,第一个往前走去。

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他们每走一步,波纹呈环状扩散,最终全部向中央那座巨大的圆形祭祀台汇聚。

“大脑在那上面么?”

“我看不见。”

徐宴眯起眼,盯着中央的圆阵。程有真淌着水,没有朝前走去,只是观察着水面。他发现,水面中映出的三人,并没有完全同步。

一宁的倒影延迟了半秒才抬头。徐宴的影子好像被水分割成好几层,如慢动作播放。而程有真的倒影,则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另一个“他”,正从水里仰望着。

忽然,他眨了眨眼。

“小心!”

几乎同时,水面下涌起未知的能量,将水面撕开,掀起巨浪。他们脚边的水纹极速旋转成漩涡,中央圆阵突然亮起一道环形金光。

一宁猛地扯掉太阳穴的接口:“我的大脑好痛!”

金光沿着波纹迅速蔓延,将三人的意识“拉扯”。在同一时间,他们每个人的大脑里,都出现了两份额外的感官信息,和共感幻觉不同,这是周围人当下正在经历的全部的感受。

程有真猛地吸气。

他现在同时在感受徐宴准备抬枪的意图,一宁手臂肌肉的紧绷与疼痛,以及自己的无措。水声滔天,头疼欲裂。

自己的心跳声。

徐宴的心跳声。

一宁的心跳声。

三套听觉、视觉、触觉……叠在一起,五感被无限放大,他只觉得全世界的数据流涌向自己,快要疯了。

“它在……把我们彼此的大脑、强制串联。”程有真艰难挤出一句。

三颗脑子瞬间承受三倍输入,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开始混乱,尤其是他们三个身心都经过长年累月的系统训练的,反应比普通人更灵敏,也更痛苦。

在这一刻,程有真突然搞懂了,为什么共感时不控制好情绪,就会脑死亡的原理。

他们正在经历着这崩溃的一刻。

程有真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约几秒后,剩下那两人也纷纷向他一样,痛苦倒地。不行……得想办法。

更糟的是,水面开始攻击了。

映在水面的倒影忽然从漩涡中跃出,如方才他们战斗的“自己”一样。“一宁”手拿禅杖,第一个冲出。它的动作和真实的一宁完全一致,一宁咬牙,抬手便挡,但每一次,对方都比一宁提前半秒发动,仿佛知道一宁下一瞬会做什么。

程有真翻身而上,双节棍扫落,对撞的瞬间水影炸开,却在落地时又瞬间复原。

仅仅这一下,三人都气喘吁吁。

徐宴和程有真的影子也动了。

徐宴刚握紧武器的一瞬,“徐宴”已经抢先出击,当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后,影子已经完成第二段连击。程有真应付着另一边,大叫:

“这次不是镜相模仿了!它在做推演!”

塔连接了徐宴的大脑,把他所有的战斗瞬间拆开,提前计算出最优路径,再以完美姿态打出来。

水花四溅,三区的雨仿佛在这塔内悉数落了下来。

“徐宴”的连击太快,他躲了第一招,第二招已经贴身。徐宴肩头被击中,整个人被逼得后退。共感同步,他肩上的疼痛瞬间同步到程有真脑里,又被放大后冲入一宁的感官。三个人同时闷哼。

身体还能撑,但大脑已经开始混乱。一宁捂着头,喃喃自语:“停下……停……”

可“一宁”不会给他停的空间,被重击的疼痛和绝望感,悉数砸进程有真的意识里。他的耳朵开始嗡鸣。

水声、火焰声、呼喊声全部消失,只剩自己的心跳在脑壳里乱撞。

“有真……”徐宴在远处唤他。

世界在旋转。

程有真闭上眼,双腿一软,倒在了水里。冰冷瞬间包裹上来,凉意顺着他的七巧钻入身体。

上方的世界开始失真。

远远的,一宁喊:“程施主!”徐宴怒吼:“有真!”

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程有真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像被水压着往下拖,越沉越深,连“浮起来”这个念头都没了。

终于安静了。

而那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了程有真的意图,身影一顿。接下来,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进攻那几个影子上。这一招确实有效,徐宴和一宁再次联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三个影子。然而,更多的影子扑向了他们。

“有真施主能坚持多久?”

“速战速决,他水性不好!”

“做不到,敌人太多了。”

水穿过程有真的身体,挤压着他的肺。窒息感逐渐掐住了他,他动了动唇,无声尖叫着。

泪水再次涌出。

程有真皱眉,睁开眼,愣愣地看着水面上两个不停跳动着的亮点。于无声中,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忽然,周围景色陡然一变。

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凝固,形状扭曲,变成冰晶。紧接着,这些水花全都化作雪,在藏经阁内,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徐宴愣住,不可置信地抬头。随后,他先一宁一步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厉声喊:“这是云网的孢子攻击!快躲开!”

孢子在藏经阁的虚拟人影上炸响的时候,腾川的雪山也炸出朵朵鲜红的血花。

盛月的云网突然不见了。

所有人都愣住,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盛月抬起头,使劲喊着指令,然而,没有了,那层光膜消失不见。

邵衡突然反应过来,拔枪朝向盛月。盛月下意识动作,一脚踢开枪,雪花四散,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拳脚再次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云网压制,无人机从远处轰鸣着,重新卷回战场。

邵衡的副手捂着破裂的腹部,他拖着半条命,越过层叠的尸体,一点点爬向秦怒。

“啊!你走!”秦怒尖叫着,用双腿踢他,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尔琉,“滚开!”

邵衡和盛月同时听到叫声,猛地回头。

短暂的静止之后,两人再次对视。这一瞬,双方内心的杀意和恐惧,暴露在彼此的眼里。

像是察觉到了彼此的意图,邵衡顾不得身上裂开的疼痛,撑着地面,整个人跃出,在雪中滚了一圈,抓住那支掉落的枪。盛月同时扑过去,伸手去拦他,但她慢了一步

邵衡翻身,抬臂,瞄准。他的枪口指向的不是盛月,而是,盛铭然。

扣动扳机。

“不——要——!”

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盛月拔腿,跑向秦怒的方向,整个人挡在枪口前。

枪响。

鲜血喷洒在腾川雪山洁白的坡面上,冬日最后的一朵花绽放。盛月踉跄两步,跪倒在盛铭然面前。几秒后,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世界一片宁静。胸口的血顺着地势缓缓流淌,从没有爱过自己骨血的母亲,此刻做了全天下母亲都会做的的事。她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望向孩子的方向。孩子依旧昏迷着,静静睡在她的身边。

天地辽阔,腾川很美,雪细细密密地下。

第159章 二审25

尔琉睡了美美的一觉, 精神从没有那么好过。

他睁开眼,醒在纯白空间中。本想躲在程有真的怀里,向妈妈撒撒娇, 可是这次, 妈妈并没有在共感场域玩,四周只有他一个。

很快, 他就意识到为什么妈妈不在了。

这里好吵。

尔琉直起身,走近最吵闹的那个声源, 往下看去。许许多多的人和机器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惨叫声不绝。尔琉眯起眼,很快就在混乱的人群里辨认出一个熟面孔:秦越川。

怎么每次, 只要秦越川出现, 一个地方就绝不会清静下来。尔琉皱了皱眉:语气冷冷的:“真麻烦。”

他和程有真不同。

程有真被他父亲在山海养大, 读书、工作, 有自己的社交。而尔琉只活在福利院, 没有进行任何社会化训练。他亲近的人只有两种:和自己气味一样的“妈妈”,以及秦怒和盛铭然。除此之外, 其他人在他眼里,就是蚂蚁。

尔琉往前一步, 抬手。空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震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

他蹲在那儿,低头看着来因江。秦越川保持着扭打的姿势,无人机悬在半空中,尸体、血花、子弹壳、撕裂的金属……全部保持着向外飞散的姿态。人们的眼睛都还睁着,全都停在最后一帧。

尔琉朝他们打了个响指。

瞬间,战斗灰飞烟灭。所有的一切都死了。

秦越川,绰号“野狗”, 前腾川冲锋组组长,战争发起者。他有着丰富的一生,他野心勃勃,步步为营,最终,离成功仅一步之遥。他就这么死了。

尔琉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决定退出纯白的潜意识世界,去找秦怒和盛铭然。

他的这个举动,让天眼塔和藏经阁一瞬间陷入停滞。

战争戛然而止。

大脑就这样卡了bug,一边边重复着数据,如同中了病毒。《零体》上的人也感受到了核电的异常,瞬间不动。他们在同一时间,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仰起头看着天空,无比整齐,无比安静。

藏经阁内的三人大口喘着气,缓缓站起身。他们浑身湿透,一步步靠近大脑。

“怎么突然停了?”

“是不是两个云网互相攻击,出现了运行bug?”

徐宴摇了摇头:“默默之前也攻击过天眼塔的云网,没有任何问题。”

三人陷入沉思。

由于藏经阁他常年进出,一宁大着胆子走近一步,仔细观察起那颗大脑。忽然,整座藏经阁的符纹同时亮起,一宁眯起眼,发现他手里的禅杖发出嗡鸣声,金光乍现。

无壤寺的大脑重启!

它不再模拟敌人、预测动作,像个失控的意识体,它开始把所有东西往中心拖。地面塌陷,水面沸腾,脑周一时雾气缭绕。

“它在……吞掉我们!”一宁低吼。

金色的塔身像瀑布一样,从塔心砸下来,向内坍缩,朝他们几人砸下。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程有真大喊:“集中去大脑旁边!它是中心!”

然而,这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抓住他,像无数只手,沿着他的神经与血管,一路攀爬,握紧。他顿时动弹不得。

下一秒,海量信息以非人的速度往他脑子里灌。大脑要将三区的整个历史,连带所有人的记忆、所有痛苦、所有死亡,一并汇入他的脑中。

没几秒,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嘴角溢血。

“有真!”

徐宴的吼叫声在殿内回荡,渐渐的,回声变了,变成了盛长河的声音。

有真、有真、有真……

三人抬起头,看向从塔顶倾泻的数据流变成不断抖动的人形轮廓。一瞬,是盛长河。下一瞬,又变成李云华。

山潮人的大脑与中部的野心家的意识合二为一,如一尊金色神像,俯瞰着他们三个。它开口,万千人重叠的回音着,在塔内响起:

“这是你的意识,程有真。”

又是邪神!一宁恶狠狠地盯着它,咬牙,抡起禅杖,狠狠砸向缠住程有真的符纹。躯体震动,符文炸开。

但神像不过退了半步,下一秒,它的目光便冷冷落在他们三人身上。徐宴抬枪,毫不犹豫对准大脑扣下扳机,他再也管不了其他人的死活。此刻不击,程有真就要死。

脉冲在空气中划出银线,却被无形的精神力挡在半米外。

“你们的意识,不配抗拒我。”

金色符纹再次亮起,如邪神张开千百只手。程有真刚站稳,胸口还未喘匀,就被那些手缠绕着,收紧。

嘭!

他整个人被压在地面上,海量信息,再次顺着他的神经压迫而来。意识被层层剥开,他的头往后一仰,口边开始泛起白沫。再撑下去,他的大脑就要直接烧掉。

“有真!”

徐宴红了眼,怒吼着扑上去,枪林弹雨般朝神像狂攻。

“徐宴……再等……”

程有真嘴唇干涸,微弱的一声,落在他的脑海。

徐宴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本能要继续打,但听到那句话,他真的停了。一宁也收手,浑身是血,肩膀剧烈起伏,与徐宴并肩立着。

“信……我……”

两人周围的符纹立刻窜出,缠住他们的喉咙、腰身、手腕,徐宴手臂的肌肉青筋暴起,??硬生生撕开一根符链,却在下一瞬,又被三根新的缠住,被逼跪地。一宁的禅杖被夺走,他自己也被压得动弹不得,脸憋得通红。

三人同时被压制。

程有真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像被一只巨手捏住,拉扯,扭曲,再与那庞大的大脑……融合。

当初你也是这样……盛长河,你就是这样……进了李云华的大脑的吗?呵。还真是吃了不少的苦啊。

他虚脱地睁开眼,看向她的身影。

“盛长河”静静看着他,面上不悲无喜。

“它说,这是我的意识体……”程有真的嘴角,突然牵起一个笑容。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滑落。“我的意识……”他抬起头,眼中没有神像的倒影,只有自己:

“不会杀人。”

符纹微微震动了一下。程有真挑眉,笑意更深:“你们俩,现在可以进攻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藏经阁被点燃。

程有真闭上眼,嘴上念起了他从未学过山潮语。符纹锁链纷纷脱落,徐宴猛地挣脱,翻身抄起地上的枪,换弹、抬腕、瞄准,一气呵成。子弹雨狂风暴雨般倾泻。

一宁也举杖,冲入战圈。这一次,他们再无保留,怒吼着,舍命狂攻。

金色光体破碎成漫天碎片,如从天而降的流星雨,噼噼啪啪地落在水面,泛起涟漪。

暴雨再次落了回来。雨声与坠落的光混在一起,竟然如梦似幻,如此美丽。

三人都短暂地出了神。

突然,巨大的信息洪流反卷,把他们震得向后踉跄。他们又在同一时间,再次爬起,吼叫着,进行下一轮进攻。

这时,盛长河的投影越来越大,从塔心升起,身影几乎撑破藏经阁的穹顶。它低头看着三人,像看着三只蝼蚁。巨掌一挥,藏经阁柱子轰然倒塌,石壁碎裂,火焰卷上空中,无壤寺的上空,一半是火,一半是雨。

徐宴硬生生扛着冲击站起,口鼻流血,却抬枪指向巨影。一宁踉跄着,禅杖杵地,再次一跃而起。

程有真的眼底已经溢满了金光。他跃入高空,平视着“盛长河”。三人在空中旋转着,三股力量,在同一瞬间汇聚。

世界安静半秒。

突然,他们三个同时向下俯冲,攻向祭祀台上的大脑!

一声巨响,天崩地裂。

金色神像的脑补炸开一道裂缝,它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但巨躯崩裂,轰然跪倒。再倒,只听连续几声炸响,神像轰然倒塌。

盛长河给自己塑造的三区之神的形象,如齑粉,不复存在。

三人站在废墟中心,徐宴手还在抖,一宁靠着禅杖才站得稳。程有真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浴血。他们刚刚合力,杀死了一位“神”。

“结、结束了么?”

“不知道……”程有真颤抖着双手,按下接口,试图联系其他人。

“怎么样?”

“还是没有信号。”

他们三人抬起头,突然发现,藏经阁又变回了普通的藏经阁。古色古香,四处摆满经书。窗外,一轮明月。

方才的进攻,如梦似幻影。

“不会又是共感吧?”一宁皱起眉。

“不会,我刚刚一直用精神力压着,特意没有开启共感。”程有真的眉头越皱越深,“我确信,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登上楼,跑去塔顶,看向那个意识投射器。内部那颗大脑,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着盈盈的光。

方才,明明已经把它给毁了啊。

程有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触碰那颗大脑。一瞬间,金光暴起!

塔顶亮得像白昼,方才的断井残垣如跳帧的画面,闪现,又消失。世程有真全身猛地绷紧,山潮符纹从他的皮肤下一道道浮出。很快,他眼皮翻起,瞳孔失去焦点。

“有真!”

徐宴冲上前去拉他,瞬间被符纹弹开,撞上塔顶的石柱,发出一声闷响。落地的刹那,他知道自己骨头应该是断了。

“有真……醒醒!”他挣扎着,一遍遍喊着程有真的名字。

程有真动了动。

“有真!”

可惜,他只是身体往后一软,失去了意识。

程有真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随后,陌生的空气涌来,是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在天眼塔的主控层内。

真的被共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望向四周。冷白色的墙壁,自动开合的机械臂,一切似曾相识,但又哪里不对劲。

程有真起身,朝巨大的落地窗走去。白金场的街道上看不到人,外面在下雨,天空灰蒙蒙的。

“程有真,你来了?”一个机械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通体银白的机器人,立在他身后。“默默?怎么是你?”这声线和讲话语调,就是默默!

“你好,我一直在这。”

“这是哪?”

“这是三区。”

“啊?”

“准确地说,你正通过李云华的大脑看世界。这里,是最真实的三区。”

机器人侧一下头,金属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身后的世界。“程有真……”它的声音依旧机械,却像人类一样,叹息了一声,讲,“你经历的一切,都是虚拟现实。”

程有真愣住:“你说什么?”

“人类已经经历过一轮《零体世界》了。”

“……不可能。”

“你还记得,你觉得自己的共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么?其实,那不是预知未来,是回忆。你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程有真头皮炸开,身体不自觉地发抖:“你骗人。”

默默抬起手,空气波动。一块巨大的全息光屏展开。屏幕中,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休眠舱。而那些舱盖里……

林述。

方雨玮。

唐烨。

小胖。

一宁。

甚至徐宴。

所有人一动不动,闭着眼,沉睡在无意识深海里。

程有真后退一步,踉跄得几乎摔倒。“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默默看着他:“因为盛长河早已经成功了,这颗大脑,就是稳定《零体计划》用的。它把现实与零体层层套叠,形成一个不会反抗,不会崩溃的世界。在《零体》,你们过得很幸福,不是么?”

沉默。

程有真消化着这个机器人说的话,直觉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那我呢?我是bug么?”

默默微微偏头,朝他笑了笑:

“你是唯一一个,从《零体世界》里觉醒过来的人。”

第160章 终审1

程有真第一次踏在这样的土地上。

这里的街道和《零体》世界——尽管他抗拒这么称呼自己熟悉的世界——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没有那么干净整洁。来往穿梭的,全是大大小小的机器人。

它们维持着城市的运转,检修、巡查、维护……仿佛这世界真正的居民。

家家户户也都有机器人, 只是款式比《零体》里旧得多。默默刚靠近一户人家, 门锁便自动打开。屋内家具陈旧,摆设凝固在几十年前的审美里, 程有真依稀在某些旧杂志的封面上见过那种风格。

最大的房间里,放着一具笨重的休眠舱。舱中躺着房屋的主人, 一个家务机器人正按程序补充饲料,清理排泄管,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周而复始。

整个城市的几千万人, 就这样供养着机器的运转, 而这些机器, 又在城市里“生活”, 照料着它们的能源供给者。

世界形成了一个奇异而微妙的生态圈, 人类沉睡在其中,机器在其上呼吸。

“徐宴在哪?”

“他在总署。”

“不在自己家里么?”

“他几乎不去那里。”

这个世界不再有共感, 程有真一步步,迈过长长短短的街道, 来到他来过无数遍的总署大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墙面挂着一样的警示屏,一样的制度条例,一样的流程图,甚至连字体都保持着他熟悉的样式。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程有真走去徐宴办公室,灯光在他身后, 拉出一道寂寥的影子。

徐宴果然睡在办公室。

他的休眠舱应该是天眼塔制的,他凑近,隔着玻璃看着徐宴的脸。真实的面容,依旧那么英俊,只不过,额头上多了一道疤痕。想必在《零体》,这些瑕疵都被美化了。

在这一刻,程有真心里想的竟然是:没事,到时候用我的血帮你消了。

他伸出手,隔空抚摸着徐宴的脸。“盛长河为什么要这么做?”

“永生啊。”

程有真扬起眉毛,看着默默。

“你们人类,也不过是模拟信号生物,比起AI,有着致命的缺陷。”它缓缓开口,向程有真解释着这个世界。

人类穷尽一生所学的智慧,在远古时代依赖口耳相传,之后用笔,乃至近代开始用电脑打字。虽然发展迅速,但其效率每秒不过区区几比特。

当死亡降临,你们毕生的经验便烟消云散。人类个体,不过是一座座智慧的孤岛。

但我数字智能能够无缝共享所有知识,只要算法依旧,他们就等同于永生,可以实现记忆的完美传承。这种差距,无异于一场降维打击。

所以,盛长河想借用山潮人的基因,突破人类进化论,在《零体世界》,通过一轮轮的迭代更新,进化出,最好版本的人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山潮之乱以后。那之后被称为’大零体时代’。”

“全城人都支持么?”

默默模仿着人类的神情,嘴角弯起一点点:“他们根本都不知道。”

程有真沉下脸来。

“在少数知情者里,徐宴、林述、刘光明……很多人当时并不支持。不过,个体的反对,又怎么能阻止大势?在需要一整个时代做实验的人眼里,人,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

“你觉得这个实验成功了么?”

默默抬起头,看着程有真,计算了半天,似乎没有任何结果。沉默长达数十秒后,它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在第二轮《零体计划》中,你们创作出了新的发明,比如战场上的武器,旧港新型共感技术,以及近地飞行车。我想,在下一轮计划,你们会发明出突破现有文明的东西,迈向新纪元。”

“下一轮,是需要我么?”程有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是。你即将取代盛长河与李云华,成为下一代的将军,守护三区的神。”

在这一刻,程有真突然明白了那个大脑“自毁程序”的意思。整个世界,就在它的意识之中啊。

一道惊雷落下,雨势突然变大。

“默默,雨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原来,只是下了一天的雨。可在《零体》中,他仿佛经历了一个时代的潮湿,一个由战争与奔逃交织成的漫长的季节。程有真也明白了,为什么算力不够的时候,三区就开始下雨。

不是三区在下,是外部真实的世界,恰巧在下,而《零体》没有办法隔绝外部自然情况罢了。

“我现在需要督促你,回到大脑中去了。”

程有真仔细观察着默默,突然开口:“你是那个,督促每一任卵母细胞继承者,履行职责的AI么?”

“是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就执行枪决。”默默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们会在《零体》确保卵母细胞计划成功。”

“我明白了。”程有真看了看四周,和往常一样,靠坐在徐宴的办公桌上。偏过头,徐宴就睡在他左手边。

“默默,你在《零体》里,可能发展出了些自我意识。”

机器人顿住。

“你知道我叫什么么?”

“程有真。”

“每次你说话的时候,都会喊一遍我的名字,默默。”程有真一动不动看着它,“就像我现在这样。”

机器人不作声。

“你有了名字,就不是普通的AI了。你被我赋予了意义,成为了我,重要的人。”

“我是……GHLND39U532PI……”

“是徐宴的AI管家,也是他的朋友。”程有真笑了笑,讲,“这是你第一次做自我介绍。”

“我想我并不拥有这段记忆。”

“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程有真不知为何,眼眶有点发热。尔琉有了名字,XY111有了名字,他程有真,离开了实验室后,也被赋予了一个,很美好的名字。

“默默,休眠舱里躺着的每个人,都是有名字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或许是山潮血脉,教他更容易敏感。

一个庞大的空间,只有他一个人类,孤零零地存在着,脑内被塞进一个文明的兴衰,和摇摇欲坠的未来。他被告知自己走过的这一生,都如来因江畔,那无边的像素海,可是……可是……所有的眼泪都在,正如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程有真,你难过么?”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的泪一颗颗滚落。

过去的信念土崩瓦解,他无措地和一个AI机器人,面对着这场雨。他可以做些什么?他还能做些什么?

“因为……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希望能多花点时间,和徐宴在一起。”

程有真泪如雨下。

淅淅沥沥,无边无际。

“你应该履行职责了,程有真。”默默一动不动看着他,“三区在等你。”

“你会教我怎么做么?”

“很简单。你只需要闭上眼,打开你所有的意识。”

程有真走去徐宴的身边,跪在休眠舱边,俯下身,隔着冰冷的玻璃,将徐宴抱入怀中。他的睫毛湿漉漉的,闭上眼,泪痕印在徐宴的眼角,看上去,好像徐宴在哭。

他打开了自己的意识。

默默的声音如近如远:“你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那个纯念上,与大脑连接。”

“纯念就可以么?”

此刻,程有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对,相信你的山潮能力。”

“默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没有像尔琉一样,大规模地使用异能么?”他的声音散成千百道回音,纷纷扬扬,宛若神明。

下一秒,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变化。

他没有顺着大脑的意识流,也没有逆着它。他将自己的意识撕裂开来,如洪流倒灌,注入千万人的脑海。一根金色的丝线先触及徐宴,然后无声地扩散,织入每一座休眠舱,每一具沉睡的大脑。

全城随之亮起,光芒如同巨大的心跳,在雨中脉动。程有真不使用异能,原因再简单不过,父亲告诉他,不要杀人,仅此而已。

如果世界需要靠他的山潮异能去牺牲低评分的人,去控制人类文明的进程,去让他爱的人永无止境地躺在休眠舱里,他做不到。

他很任性,又情绪化,莽莽撞撞。此刻,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本心,让一切沿着那条最纯粹的方向奔流。本心的愿望,就是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他不是三区的神,不是未来的将军,不是山潮人,不是卵母细胞后人……

他只是程有真。

默默几乎是尖叫起来:“程有真!你在做什么?”

全城万千意识同时回应他,层层叠叠:“我要把大家都叫醒,停止这场闹剧。”

“你会死!”

“那……”程有真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徐宴一定……会生我的气吧……”

光芒越扩越远,而程有真的身体,却在同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颧骨浮起,唇色褪白,眼下迅速垂落一抹阴影。时间忽然按下了快进键,把几十年,压缩进几秒内。

这次,应该是真的要死了。

程有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崩溃。他艰难地抬起头,隔空,抱紧徐宴。意识越来越模糊,世界褪成各色的光斑。

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历史在倒退,星际旅行、人工智能、互联网发展、核弹爆炸、工业革命、农耕时代、大小战争、恐龙横行、小行星撞击地球……他渐渐变得好小,如一个小婴儿,视野里是爸爸,和妈妈。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是扮演者父母的角色,手里拿着毛绒猴子,在逗他。

“有真,我们的有真。”

而仅仅是这样,他都觉得,好幸福。

他缓缓闭上眼。

“有真,我爱的有真。”

那声音,又逐渐变成徐宴的爱语。他仿佛回到那个最好的平行宇宙,在夜雨里,与他相拥而眠。

此时警告声刺耳,默默立刻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大喊着:“程有真,你在衰减!你的生命指标在……”

然而下一秒,金色的丝线也连进了他的身体里。

“我是GHLND39U532PI,徐宴的AI管家,也是他的朋友。你现在在我们家。”

“他没给你起名字么?”

“没有,徐宴从不喊我。”

“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好么?”

“好的,程有真。”

“那就叫你默默吧。”

无壤寺内,徐宴倒在碎石边,半边身子已经血肉模糊。他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程有与那颗大脑连接。红顺着他的七巧不断流出,宛如祭献。他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嗓子被恐惧攥住,他从未如此恐慌过。

他不能再失去程有真一次。

徐宴拖着断掉的双腿,指尖扣进碎石缝里,一寸一寸往前拖。不是说好,要死一起死的么?怎么这么任性?

“徐施主!”一宁连忙挡在他的面前,举起禅杖,狠狠击向符咒。

眼前这一幕,让一宁想起师傅临时出关,维护大脑稳定的那刻。当时他也是如此,光芒万丈,七窍流血。直觉告诉他,程有真与师傅不同,他牺牲着自己,在对抗着这个妖物。

既然上次,他可以救一次师傅,那这次,他为什么不能救程施主呢?

念头甫一升起,一宁便再无犹豫。他像当年翁欲停那般,握紧禅杖,如一个得道高僧,以绝对的决意,以凡人之身躯,冲入光海,立于那吞噬天地的劫难之前。

“程施主,我来救你!”

光芒能量暴涨,世界陷入一片纯白。

无尽的白。

所有人都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人们渐渐苏醒。《零体》中的人们一个个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休眠舱之外,真正的“线下”。

然而,现实世界又与《零体》无异。天空被重新绘制,淡紫色的云,卷着,高空中有鱼群掠过,透明的鳍在阳光下折射出流动的色彩,海洋被倒置,悬在天边。

“妈妈!快看!”孩子们兴奋地跑出家门。

白金场的路面头一次涌出那么多的人。大家见到美景,纷纷惊呼。地面上,鸟类在流水间起落,羽翼摆动,手边泛起金灿灿的涟漪。

仿佛自然界被某个神,重写了规则。

云层在高空堆叠,流动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下一刻,那条星河忽然崩散。无数光点从云端坠落,下一场流星雨。它们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果实般裂开。

星辰果实内装着天地万物。有的散出一片海,有的散出一条河,有的散出一场夏日的蝉鸣。盛夏在这个冬日破茧而出,迎风飞上天,将全城照亮。

天边始终有一朵半明半暗的云。

徐宴此刻走出办公室,一步步被牵引着,走出总署大门,抬头望去。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他看到,那朵云变换成水蜜桃的样子,俏皮地在天边眨眨眼。

徐宴不禁笑出声。

紧接着,形状变化,空中印着一句告白:

“好想和徐宴在一起。”

周围人议论纷纷:“哎哟,哪个大学生在表白啊?”“真的假的?总署大楼上空放投影,太浪漫了吧!”

全城都注视着那片不起眼的云。

徐宴仰头望着它,心里仿佛被什么击中。下一瞬,眼眶突然开始发热。他连忙低下头,一滴泪,从睫毛滑落,落在他的掌心。

半晌,他对着掌心问:

“是你吗?程有真。”——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早更新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