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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2 / 2)

“是啊。”她的心腹低着头,弯着腰,“有皇后娘娘在,娘娘您也能安心将小皇孙生下来了。”

转过一个拐角,进了王皇后提前叫人收拾好的偏殿,关上门,江乔和槐玉相视着,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不断跳动的烛光。

第56章 需要

对于王皇后,江乔耐着性子装了半个月的好媳妇,好女儿,说了一箩筐好话,赔了不少的笑脸,可半个月过去了,她所有的心思,都像是石子砸到水中,除了一些同样无用的好话和笑脸,再无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被留下。

她摸不准王皇后的心思。

眼看肚子一点点大了起来,江乔心想,不能再在这宫里头耗下去,王皇后是拿着她下赌,赌输了,也只是赔进去几顿好饭好菜,可她不一样,这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

如果循规蹈矩,还不能翻盘,她就必须耍一些花招。

这一日,江乔陪着王皇后用午膳,一碗牛乳燕窝还未用完,她手一抖,精致的小玉碗就倒在了桌上,小小的一个人抱着她的小小肚子,双眼一闭,软软地倒在了一旁伺候的宫女身上。

而那一张本就不算红润的小脸蛋更是白成了雪色。

一向有条不紊的椒房殿,第一次乱了。

太医进进出出,宫女进进出出,就连皇帝也被惊动了,亲自前来瞧了瞧这个还只是奉仪的小姑娘。

听到皇帝来了,江乔有一瞬间的冲动睁开眼,她想瞧瞧皇帝的模样,这位九五之尊是大梁百姓的天子,却是大周的掘墓人。

江潮生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了,她早分不清了。

但她记得,他说过的,若无国灭,她与他,会无忧无虑,无法无天,而不是无衣无食,无父无母。

但她还是没有睁开眼,为了这一场戏,她对自己动了一点不会伤及根本的狠手,痛是真的,昏迷是真的,回忆也是真的。

这一场疑云重重,却十足真实的戏过了后,江乔总算得到了一些实在东西。

她一睁开,这一脸憔悴的王皇后就告诉了她第一个好消息,“好孩子,陛下来瞧过了你,已下旨册封了你为良娣,但不急着行册封礼……”

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尹蕴还是太子妃,尹家还有尹相支撑着,几日的昏迷换来这个小小的进步,江乔心里是满意的,她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王皇后也满意她的温顺,继续说了第二个好消息。

江乔听着,慢慢睁大了双眼。

“别怕,好孩子,你现在可不是孤身一人了。”王皇后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双眼却坚决,“母后一定为你找出这下毒的真凶。”

江乔缓而慢地点了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与此同时,计划中的另外一环落了空,江乔还是留在了这椒房殿。

这王皇后果然是个有能耐的,不仅用三言两语就自己从这件事摘了出去,成了一心一意为了她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好婆婆,好祖母,还一箭双雕,磨刀霍霍向了韩王和韩王妃。

这找不到源头的脏水,谁沾上了,都难以脱身。

是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但江乔并不恼火。

她要的是两个好处,不管是什么好处,只要数量对上了,都能接受。

因韩王妃疑似投毒一事,江潮生被召回了长安城,身为江乔之兄,他又有着平叛楚王谋逆一案的功绩,让他处理此事,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

从皇帝处走出,江潮生被宫中女官带去了椒房殿,王皇后要见他。

简单交代了一下韩王妃投毒一事,江潮生安静地站在下头。

王皇后轻声细语地感叹,“孙氏向来跋扈,却不知她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到底是本宫疏于管教了,但幸好,幸好……”

其实不够好。

此事一出,韩王立即休妻,与这结发数十年的妻子撇清了干系,而韩王妃为了不拖累夫君的大计,也含恨认下了罪名,只说,是自己一人的心思。

但一个孙氏,算不得什么,真正的眼中钉还没有除干净,也一时半会,没法除干净,王皇后轻轻歪着身子,抚着脑袋沉思。

江潮生适时出声,“回娘娘的话,其实,此事并不难办。t”

王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又左右扫过一眼,示意宫人退下,“江大人,您是江乔的兄长,也是小皇孙的亲舅舅,俗话说得好,‘天上雷公,地上舅公’。本宫想听听,你有何见解。”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江潮生说着,微微一笑。

王皇后喃喃重复着,眸光散开又归拢,一言不发,只对着江潮生一摆手,让他离去。

既然到了椒房殿,他去见江乔,也是情理之中。

宫人带着他,去了后花园,江乔在宫人簇拥之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小腹亦有明显隆起的痕迹,但不知为何,她在他眼中,还是个或狡黠,或乖巧,或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滟……臣江白,见过良娣。”

他停在不远处,做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兄妹重逢,周围宫人很知情识趣地走开,江乔面无表情往前走,江潮生在后边跟着,二人无言,却有默契,一同走入花丛中。

“你知道,这儿是哪儿吗?”江乔忽而问,又自顾自地答,“是当初尹蕴约我见面的地方。在这儿,不用怕被人瞧见。”

她继续说了下去,“我进了这椒房殿,才明白当初尹蕴的滋味。有很长一段时日,我总是羡慕她,她有好出身,好父亲,好兄长,旁人就算要算计她,都不会算计得太过火,事到如今,我还是羡慕她,但羡慕得不多了。”

“兄长,你知道原因的,你总知道我。”

江乔对着他微微一笑,因还未调养好身子,她的面色仍有几分苍白,连带着笑容也有几分阴冷,可这一双眸子正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只等再来一场阴谋诡计,便能摧枯拉朽,星火燎原。

她走近了他,拉过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声音很轻,很飘,像是远方吹来的一阵风,“这是我的孩子,你期待他吗?”

“滟滟……”江潮生唇方起,就被江乔用一根指止住,她望着他,眉梢眼角是几丝浑然天成的妩媚,她到底不可能再成为孩子了。

也不想再扮出孩子气的模样。

“你来了,真好,兄长,我发现我是真的离不开你的。”江乔真心实意地说,指尖描绘着他的唇,很早很早之前,她便觉得他的唇生得极好,如今他年纪渐长,整个人更多了沉稳之意,是可望不可及的山间雪,唯独一点唇,非要诱人。

一用力,轻轻陷进去,指尖略微湿润,别有洞天的柔然,她眨巴着眼。

“皇后不可信,皇帝也靠不住,但你不一样的,是不是?我们是兄妹。”

什么是兄妹?

那时候,她那么恨他,那么怨他,可旁人瞧着,还是要将他们凑在一处,说什么生死与共的话。

后来,她没空恨他,没空怨他了,可二人关系摆在这儿,她就算不去想他,也要隔三差五见到他,想把他当做陌生人,可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她就发现,她的所思所想,所图所念都绕不开他。

“我不怪你了,也不怪萧晧,真的。”江乔认真道,“如果不是你们,我还要一辈子羡慕尹蕴,羡慕皇后,我不想羡慕她们。才智,手腕,狠心,我都有,没道理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命’字,我只能一辈子羡慕旁人去!”

“兄长,我们和好吧。”

“我需要你。”

她说和好,说需要。

江潮生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说,“好。”

他带不走她。

他留下来,陪她。

他又一次退让。

江乔望着他,这一次的胜利来得太轻易,让她有几分不敢置信,但又如何呢?这一次,她不求爱了。江乔也跟着微笑。

外男不宜久留,槐玉亲自送走江潮生后,又回到偏殿,自从江乔“被害”了一次后,这偏殿中的宫人便从里里外外换了一波,换成了从前东宫中伺候她的那些人。

隔墙或许还有耳,但至少不会再有眼睛盯着他们瞧。

槐玉走上前,跪坐在江乔身前,拿过扇子,给她扇着风,还道,“这天气愈发热了,听说宫外有了新鲜的小玩意,不用动手,就能送来阵阵凉风呢。”

“是,我今日见了兄长,叫他替我去寻,不知道何时能寻到。”

槐玉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淡淡道,“最好在娘娘生产前寻到,等到坐月子的时候,您可经不得冷,再送来,也无用了。”

江乔没搭话,而是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槐玉也轻轻回了一个眼风。

他心里也明镜似的,江乔并无出身,若无江潮生在前朝帮衬着,纵然生了皇孙,也是孤木难支,一个人走不远,但江潮生……

“我不信他。”槐玉字字清晰地说。

江乔忙瞪他,压低声,“你说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不被旁人听见般,王皇后可是一刻都不肯放她离开眼皮子底下的。

“我要你听清楚些。”槐玉置气归置气,倒也放低了声,“他这个人,是什么性情,你比我明白。”

“江”——这是他当年逃出宫,自己给自己改的姓氏,也把自己活得人如其名了,既像江河,一泻千里,不改其道,又如江水,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多少年的苦,多少年的累,多少年的危险,都没有叫他改了念头,依旧一意孤行,往这长安城里钻,就为了一个早已掩埋入尘埃里的大周。

恨不得让全天下的百姓,都陪着他,反梁复周。

唯一一点变故,是给江乔。

他的确一心一念想让她好。

当初,他觉得,嫁给萧皓是好事,江乔怎么闹,怎么求,他都要让她嫁入这东宫。

如今,他认为,离开长安城才算平安,又怎么甘愿看着她在这漩涡中,越陷越深呢?

槐玉冷眼旁观着,安静跟随着,他是一道影子,不触及人心,但胜在形影不离,这天长日久下来,倒有一件事看得分明——这兄妹二人,从未同路。

第57章 生子

只过了几日,韩王妃死在了牢狱中,听说死得很难堪,也很有疑点,但朝廷上下,无人过问,椒房殿之内基本还是老样子——和蔼可亲的王皇后,端庄美貌的女官,还有一个懂事听话的良娣,唯一的变化,是江潮生。

按着王皇后的意思,是江乔一人在宫中,女子生育艰难,得有亲人陪在身边。

听女官的话,则是皇后娘娘在这后生身上,见到了前太子的影子,便想着常叫他进来坐坐,以解丧子之痛。

而江乔只笑得乖巧。

她心里明白,一个韩王妃,是不能叫王皇后满意,也不能叫她满意的,但尽管二人都想着进一步,可一步,的确得花时间去熬。

幸好,她们都没有熬多久。

三月底,天气还没有热得让人心烦意乱时,宫中有了第一位,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位的小皇孙。

在那之前,椒房殿,乃至整个皇宫都绷紧了弦,王皇后带着女官都一日三次地过问,太医们也日日夜夜在椒房殿后殿准备着,以待生产,可因算算日子,也两三个月的光景,再怎么结实的弦一直绷下去,也遭不住最后的一弹。

为了叫最后的生产顺当一些,江乔的行动并未被严格看守起来,照样能每日离开椒房殿,满皇宫的乱逛。

也不怕被冲撞,她不金贵,可她这个肚子金贵,虽然在尘埃落定前,金贵得有限,但有着韩王妃的事杀鸡儆猴在前,一时半会是没有人敢把歪心思再动到她身上。

江乔很漫无目的地逛着,逛到了一处很偏僻的宫殿,她在殿门前停住了脚,仰起头,“漪澜殿”三个字刻在牌匾上,而牌匾斜斜的,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抬起了手,这门年久失修,并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就能推开。

而殿内,满目疮痍。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踩过杂草,踢开碎石,走到正殿前,依旧一片狼藉。

随行的宫女怕出事,小心翼翼说,“娘娘,这儿自前朝时,就荒了下来,多少年都没有人来打理,怕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们快走吧。”

江乔不言不语。

宫女忽的发出小声的惊呼,原来不知何时,她的裙摆上便是一片湿。

江乔低下头,才感觉到了疼。

宫女被吓傻了,就立在原地,目瞪口呆,而江乔却想起从前在流浪时见过的妇人产子,很果决,很果断地说,“去找太医,去找娘娘。”

她扶着宫女的手,几乎是把整个人都靠在了她们的怀中,疼是一阵又一阵的,在疼痛中,她身子软了,心思也散了t,恍恍惚惚中,她很认真地在回忆,那些妇人是怎么产子的?是做了什么,孩子就出来了?正经的法子一个想不起来,宫人还在吵吵闹闹,江乔一低头,看到了满腿满裙摆的血,红得吓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在这时候却开始怕了。

她什么都还没做呢,爱的人,恨的人,那么多的人,没道理他们还活着,她却要死!涂着蔻丹的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这疼痛也仿佛从肚子里转移到了手中,江乔睁开了眼,一点恶声恶气,一点气若游丝,她说,“去找槐玉!”

旁人,她是信不过。

而江潮生,她清楚,不能叫他看到她这要死不活的模样。

槐玉很快就来了,他定在不远处,睁大眼望着江乔,大概定了好几息的光景,直到又一声呻吟响起,他立即回过神,干脆利落地吩咐下去,自己则快步上前,一手伸过去,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一点点把她拽到了自己的怀中,很轻声说,“我来了。”

“好……槐玉……你来了。”江乔紧闭着眼,又紧紧闭上了嘴,她其实还有很多的话要叮嘱,比如皇后,比如腹中这个孩子,但她实在没多少的力气,剩下的力气要留下来踹息。

只要还能喘气,她就能活下去,至于旁的,她一时半会,顾不上了。

“喂,你可千万别死啊……”冷风在心头席卷而过,槐玉出了一身冷汗,宫人抬着软轿过来了,太医、嬷嬷也都赶来了,他却有一瞬的念头,不想把江乔交出去。

这深宫大院的事情,他们都明白。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你中有我,我中是你,这母与子,子与母,本该是天底下最稳固的关系,要荣辱与共,会休戚与共,但也有特殊之时。

这生死之时。

抱着江乔的手愈发用力,也愈发不敢用力,槐玉稳了稳心神,问,“把娘娘送到附近的宫殿去。”

这最近的,就是漪澜殿,但这地方,显然不能待人,有宫人小声:“椒房殿处已一切备好了。”

槐玉没吭声,只很冷很淡地望了过去,宫人们都噤声不言。

这时,另有一道声音响起,“就送到椒房殿中去吧。”

槐玉抬起眼,看到张灿。

按常理说,太子死后,这东宫的太监们没了伺候的主子,也该自寻出路去,若运气好一点,还能再宫中捞一个肥差,运气差一点,就只剩一条销声匿迹的路子。

但张灿却不动声,不动色,出现在皇帝身边,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本事,不是人人能有。

“将娘娘送到椒房殿吧。”张灿目光扫过江乔,稍作一顿,便自若地挪开,挪至了一旁槐玉的面上。

“是他的意思?”槐玉压低声音问,仍注视着怀中的江乔,她的脑袋往后仰着,露出洁白而脆弱的脖颈,薄薄的皮肤上是细细的汗,黏着丝丝缕缕的发丝,像是瓷器破裂的纹路,从前觉得她是精怪一般的人物,到此刻,是意识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伤,也会死,却巴不得她就是专诱人心的妖魔。

张灿一点头。

槐玉也不再犹豫。

等送了江乔上了软轿,槐玉久久注视着,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再拖了,他一点一点放开了江乔的指,松开了手。

槐玉没有跟去,注视着软轿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侧过头,看向张灿,轻声说,“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他是清楚的。

张灿背后之人,正是江潮生,不知二人是何时勾搭上的,但至少在北疆之时,他便已经是江潮生的人,若无他这东宫大太监配合行事,只怕萧晧之死还不能被轻易遮掩过去。

张灿还是那副神情,平静地望着他。

不管他是不是在装傻充愣,槐玉重复一遍,“我要去见江潮生。”说得更明白了,他不是天生的奴才,对谁都没有多少忠心,也不会计较张灿是否背弃旧主。

他要见江潮生,是为了江乔。

江乔梦游似地到了椒房殿,她的魂魄,在梦中游荡。

在梦里,她又变成了那个小姑娘,被谁牵着,被谁引着,往前走着,突然有人拿了石子砸她,她生了大气,可下一刻,便看见牵着她的手的人是江潮生,他笑得温柔,一双眼也温柔,他看着她,她就忘记了生气,巴不得就跟着他走,走到天昏地暗,走到天荒地老。

可走着走着,手就松开了,她找不到他,只能一个人往前走。

她又看见了萧晧,这早死的鬼又对她动手动脚,还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一些下流话,后来,他说,他要带她走,她不肯,怎么肯?他是阴间鬼,她是阳间人,生前她都不肯陪他一生一世,何况人鬼殊途了。他立即变了脸,扯她,拽她,拉她,还口口声声让她给他陪葬。

她拿起手边的匕首,又给了他一刀。

这鬼魂又一次魂飞魄散,最后,江乔轻飘飘停留在半空中,往下看,看见了躺在椒房殿偏殿的自己,她仰面躺在床榻上,鲜血打湿了裙,打湿了垫子,还在不断涌出,而一墙之隔,皇后、太医、女官、皇帝都急着团团转……她成了最要紧的人,也成了最不要紧的人。

他们都在问,孩子如何了?

孩子如何了?

孩子到底如何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握紧了她的手,却问,“江小姐,江乔,滟滟!你如何了!”

有人要拉走她。

她不肯,继续留在这产房中,“我就在此看着。”又轻声对她道,“一定要为了你自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江小姐……江小姐……”

江乔努力睁开眼,想去看清她,可肚子还在往下坠,拉着她往下走,像是抱石落水的人,她快喘不上气,心里着急,这一次,她又生气又想动手,忽的,她眼睛就能睁开了,伴随婴孩一声清脆的啼哭,江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尹蕴……”

“太好了,太好了。”她身边的一人,也笑着出了声,“太好了,小姐……”

是姝娘。

怎么是这二人?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去,又是怎么进了宫中?她想着,没空想了,只望着二人的微笑,她不知不觉且无缘无故地安了心,于是把眼睛一闭,呼出沉沉一口气,把魂魄吹回了身躯,江乔沉沉地昏睡过去。

第58章 想要

小皇孙刚生下来,就有了名——灏。

有广袤、苍茫之意。

是皇帝亲自取的,听说原定的是“浩”字,但因旁人的劝说,才改为了这更不常见的“灏”字。

这一改,再由皇帝亲自赐名,一时之间,朝野内外,就算再迟钝不解的人,也都清楚了这孩子的贵重。

寻常的皇亲贵胄是无需天下人避讳的。

萧灏。

江乔听了这个名字,一顿,又认了认字,面上没有多少的喜悦,等报喜的小太监走开,她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这个金疙瘩,她嫌重。

幸好这孩子又不知道像了谁,生下来就知情识趣,鲜少扯着一个嗓子大吵大闹,否则,她还要嫌烦。

但她再嫌,都不可能把他丢了,甚至不会叫他离开她眼皮子底下太久——不是她爱他,对这个孩子,江乔生不出太多的爱心,只是清楚人人都想要这个金疙瘩,她反而起了劲,非要占着他,也是天经地义,是她吃了这许多的苦头,拼死拼活地生了他。

姝娘捧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这小家伙躺在床榻上,立即慌了张,忙将手中东西放下,就抱起孩子,“小姐,你怎么把他一个人放旁边?小心翻个身,掉下来。”

“翻身?”江乔思索了一会,认真答,“这小耗子,该还不会翻身呢。”

“小耗子?”这次换姝娘愣了一愣,随即她也低下头,很认真地瞧了瞧襁褓里这个小家伙,平心而论,这小耗子是生得小了一些,毕竟他没有在娘胎待满十个月,就迫不及待呱呱落地,但只看外貌,他与“耗子”这种没个好名声的生物比,是绝是毫无相似之处的。

只养了一个月,就能养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唇,笑一笑,一侧还有一个不深不浅的小酒窝。

全是捡着他爹娘生得最好的地方,哪怕还不会说话,也能看得出是个聪明孩子,姝娘看着,心都化了,“贱名好养活,贱名好养活。”

江乔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只一直没往心中去,包括现在,她又定眼看了姝娘一眼,“尹蕴呢?”

“太子妃娘娘t?该是在前头陪着皇后娘娘说话呢。”姝娘继续哄着孩子,语气也随意。

江乔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她还是很朴素的打扮,一张脸蛋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多少修饰和点缀,白里透红,红里透着灵气,而那一双眼眸也是十分澄澈干净的,叫人一见就不自觉心生亲近之意。

而江乔看了,很是心满意足。

姝娘还是那个姝娘,分别的半年,没叫她有多少的长进,还叫她忘记了二人当时的龃龉。

她还是她的好姝娘。

江乔继续幽幽地问,“所以?那天,你们是怎么闯进宫里来的?”

姝娘毫无防备,或说,她不觉得此事不能说,“是张公公,张公公回了东宫一趟,说了您要产子的事,太子妃娘娘就带着我进宫了。”

“只如此?”

“嗯。”姝娘的目光还凝在小耗子的小脸蛋上,连头都不抬,“就这样,没旁的了。”

她说的简单,但江乔却不敢往简单的方向去想。

小耗子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一见有人来哄他,就闹闹腾腾地笑了起来,这下子,她就要嫌他烦了,冷淡地一眼飘过去,姝娘先察觉,哄着,“小耗子,小耗子,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小耗子不会说话,连个完整的音也发不出来,当然只有回答“好”的份。

姝娘一边哄,一边笑着抱他出去,江乔一拉被子,将自己重新裹起来,坐月子的日子,很无聊,很无趣,但也是有好处的,在漫长的沉默中,她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路。

接着,她身子好了,就该雄赳赳,气昂昂冲出去了。

江乔第一个想要的,就是太子妃的位置。

理由也很充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耗子。

嫡出,庶出,对寻常人家而言,不是那么重要,对于多半要嫁人的女儿来言,一个嫡庶的身份也不能决定一生。

但小耗子不一样。

经了取名这一件事,大伙都知道,他多半是要成为皇太孙,要继承他爹、他祖父的位置,成为储君、乃至天子。

是天子,那他是否出身正统,就极其重要了。

在这一点上,王皇后同她达成了共识,只她毕竟站得更高,想得更多一些,抱来小金孙逗弄了一会,享受了一会天伦之乐,她叫人把小耗子抱下去,一直眼巴巴看着小耗子的姝娘也跟了下去。

王皇后转身面向江乔,谈起了正事,“是该如此,好孩子,你对江山社稷有功。晧儿的正妻之位,也该给你。”

江乔一点头,果不其然,听到了转折。

“但蕴儿,到底姓‘尹’……陛下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拉拢汉臣,若此时……”她叹气。

江乔依旧微笑,不急着表态。

王皇后轻声细语,“其实,眼下是有一个法子的,我看尹蕴这个孩子,对灏儿也是极其上心的……”言尽于此,没有说得更明白,让刚出生的孩子,认她人做母,对一位正常的母亲而言,实在太残忍。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江乔很恍然大悟地一点头,“让他记在太子妃名下,他自然而是嫡出。”

这语气太过自然,王皇后隐隐约约从这个不起眼的小皇孙之母身上察觉了古怪,但她只是望着江乔微笑,又缓缓出了声,“其实,还有第二个法子……”

没说完,被轻而易举截断,因时机太恰好,还不显得是无礼。

江乔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娘娘,您有意拉拢尹家,可万一,尹家不识抬举呢?”

王皇后适时做出了一点惊诧的神色。

江乔抿了抿唇,又拿起一旁的花蜜水润了润嗓子,继续浅笑,她也不需要说太多,说一半,留一半,这样的把戏,她也会。

尹骏在北疆的事,到底被翻了出来。

半年前,他的行为,顶多是刺杀一个小奉仪,如今算来,却是蓄意谋杀皇孙。

不是同等的罪名。

再想息事宁人,也不是一个难度。

在朝廷之上,尹相原先还能默不作声,可当那一句——“罪同谋逆,按律当斩”被堂而皇之说在了众人面前,他这位尹相,尹家家主,丧妻的鳏夫,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父亲终于忍不下去。

他请求再议。

再议此事,无非是再将那些板上钉钉的人证、物证翻出来一遍,叫天下人去看看他的教子不严,除非……几乎所有人都清楚,此事的关键不在尹骏,而在江乔。

而江乔想要的,是太子妃之位。

一个是亲生的儿子,多年以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如今更是犯下了大错,性命垂危。

一个是亲生的女儿,一直懂事听话,料理家事,上敬天地祖辈,下教族中弟妹,从无过错,内外之人,无不称赞,隐隐之中,将成为尹家下一代的掌舵人。

这个取舍,江乔不逼着尹相回答。

反正小耗子还小,她也年轻,而尹相老了,五六十的老人不知何时就要闭上眼,要么愧对亡妻,要么留下一族的烂摊子,尹骏也等不得了,在天下人得知新得皇孙的喜讯时,也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皇帝越是要摆出看重皇孙的架势,他的罪过越重,越要被严判。

江乔从椒房殿搬回了东宫,其中花了不少心思,也经了不少曲折,但她还是回来了。

如今这东宫,没有了萧晧,她一手抓着小耗子,一手压着尹蕴——虽然尹蕴当了快一年的太子妃,但一直没有把自己立起来——江乔轻而易举把这东宫,打造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今日,她请了温昭,只为了一个问题:“你是真心实意帮我?”

当日朝廷之上,这一句“罪同谋逆,按律当斩”正是出自温昭之口,如今宫外人人都说,这温大人去了一趟北疆,就突然开了窍,明白了这世间种种不止是与非,不分黑与白。

“你为何要帮我?”江乔问得更直白了一点,认为没必要兜圈子。

温昭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又很得体地挪开,望向了小耗子。

江乔以为他在看姝娘,道,“你说吧,她是自己人。”

温昭轻声,“若有朝一日,娘娘能心想事成,可否应许我三件事?”

江乔皱了皱眉头,又是诧异,又是不解,语气冷淡了许多,“三件?温大人狮子大开口了,顶多两件。”她比出二根手指头。

一件,是答谢他朝中之言。

虽没了他,也会有旁人出口,但他既然主动开了口,她就承他的恩情。

而另一件,则是她的小心思了。

一来再一还,那就两清了,和温昭两清,不是太值当的事情。

于这样私相授受的事,江乔显然比他更得心应手,还有玩笑似得说一声,“温大人该说得委婉一些。”

温昭无奈一笑,“娘娘言笑了。”

他这样的神情,也是少见,江乔总算正了正色。

“娘娘……”

他说。

他的两求,两愿,一为己,一为天下,但说到底了,都是为了天下。

“温大人,实在高估了我。”江乔笑着。

“不算高估。”温昭还是微笑,这刻板自持之人,一旦稍融,不亚于雪山崩塌,大水泛滥,让人猝不及防。

江乔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话,去含糊、敷衍,但她望着他,只道,“第一条,我答应你,等此事了结后,南方十三县,任你挑选。反正,凭你的本事,去哪儿,对那里的百姓都是好事一桩,我也不算昧了良心。”

至于第二条。

她没说。

或许是没下决心,或许是早有防范。

但他,信她。

那一句话,并不是夸大其实。

温昭心有广阔之意,于是,这笑意更深,更叫人看得莫名。

他都要走,也没有第二回买卖了,江乔忽的笑,起了一点坏心思,“温昭,自那一日你跟我说了后,我就想起来了。”

“是你记错了。”

“其实,当日,我并不想救你的,你的救命恩人在一旁的。”

姝娘被点到,很是错愕,也顾得不上什么礼节,连连看了温昭好几眼,没想起他的身份。

江乔笑着,也同当初的温昭一样,不紧不慢,将往事娓娓道来。

长安城,花容坊。

“哦哦哦,你是那个被揍的书生……”姝娘口无遮拦,又觉得不好意思,显然今日的温昭,已不是往日可比。

“是。”温昭客客气气行礼,“当日之事,还要多谢姑娘。”又看向江乔。

她一双黑眼眸,正在笑,她以为,他再**让,是因为那日的恩情。

“我知道。”温昭也笑,“在下所为,皆出于本心。”

也是,皆为所妄。

第59章 情困

有温昭在前头同她里应外合,江乔便理所当然地高高挂起,居高临下着审视着前朝和后宫,决定待价而沽。

为此,她还专程去牢狱之中,见了尹骏一趟。

狱卒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开着道,一路点头哈腰,引着她不紧不慢到了牢狱最深处,又急急忙忙去捧来座椅,找来蜡烛。

烛一燃,这座椅上的污渍先被照得清清楚楚,狱卒轻轻“呦”了一声,笑容变得拮据,左顾右盼了一圈,连忙要弯下身,用袖口去擦,却被制止。

“你出去吧。”江乔道。

“小娘娘……”狱卒犹豫。

这个称谓,是新鲜出炉的,对着王皇后的“大娘娘”而出现。

此时此刻,这年这景,再叫江乔一声“良娣娘娘”,显然不合时宜,可尘埃未落定,旁的声音也不好先出来,这一声“小娘娘”正是集策群力,通达人情和世故的三字佳作。

江乔没说话,也没看他,只狱卒眼尖心灵,很快离开。

她上前一步。

在这牢狱的最深处,哪怕点了烛,也还是昏暗一片,尹骏的身躯一半笼罩在暗处,一半点亮在光中,发凌乱着,衣凌乱着,就一张脸勉强干净,面无表情,更衬出几分阴和冷。

彷佛来了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一趟,他也剥去了人皮,成了真畜生。

下一眼,这畜生冷不丁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江乔,“好大的架势。”

可江乔只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话,又道,“你不该开口的。”他一开口,就又成了那位尹大公子,没了丝毫可取之处。

尹骏才不管她的想法,冲了上来,双手扒着栏杆,“你到底想做什么?”用力摇着,像是想生生靠那一双手,把这铁栏杆给掰烂,但不能。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几乎要声嘶力竭。

接他这个上前的动作,江乔也将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很是遗憾地开口,“是尹相说了什么?还是谁使了银子?”

除了身上脏了一些,他身上并无伤痕。

能毫发无损的,在这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尹骏死死盯着她,“江乔,你别觉得你赢了,还没能够呢,你敢摸着良心说,萧晧的死同你毫无干系吗?”

烛光一闪。

她是压着他难以翻身,但他也并不是对她束手无策,鱼死网破的事,他也能做出来。

烛光又一闪。

这劣质的白烛冒出一点黑烟,缭绕着,绕到江乔面前,她皱了皱眉,像是受不了这刺鼻的味,侧过身,就在这小小的寸步之地,一边缓缓来回踱步,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你为何不说出去呢?是不敢吗?总不会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一顿,“让我猜猜,你是为了谁呢?”

“哦,对了,王皇后和你尹家一直以来,都私交甚笃,她前不久还说,要把萧灏——不是那个死人萧晧,不对,用不着我解释的,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说,要让我的儿子,做你们尹家的外孙,当尹蕴的儿子。这个消息,你肯定听到了。对不对?”

江乔停下脚步,尹骏还撑着一口气,不肯服软,“是又如何?”

“小耗子,多亏了他,旁人是投鼠忌器,有了他,则是投器忌鼠了。”江乔自认为说了一个笑话,不管尹骏有没有被逗笑,自个儿先微微扬起下巴,勾起了唇角,反复琢磨着她这闪光一闪。

对于尹骏、尹家、甚至王皇后、天下,她,江乔是否是杀人凶手,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叫小耗子的生母,成了杀了小耗子生父的人。

这样的丑闻,他们不敢赌。

想到这儿,江乔生出了些许母爱,不多不少,够她亲一亲小耗子的脸蛋,但过时不候,一眨眼,她就没了这个冲动。

眼中只剩下一个尹骏——人人都说,穷寇莫追,困兽莫打,但她非要呢?

“为了尹家的未来,为了大梁的天下,这样的念头,你不会有。”江乔定眼看向尹骏,戏谑口吻,她道,“喂,尹大少爷,问你一件事。”

“都说你荒淫无度,花天酒地,打架斗殴的事,向来一件不落,可为何,时到今日,还未成婚呢?自三年前起,尹相就多次谈起,为你商议亲事呢?为何至今,还一桩未成呢?”

看着尹骏一点点没了表情,一点点冷了眸光,一道撕裂的痕迹自他眼底出现,扩大,显形,摧枯拉朽,皮囊之下是赤。裸的灵魂,不堪一击的真心。

江乔微笑,还是微笑,微笑有着让人恐惧的力量,她轻声道,“是因为尹蕴吗?”

“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这实在,实在是……太恶心了呢。”

尹骏双目通红,他无法再忍受江乔的胡说八道,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她,让她闭嘴,彻底闭嘴。尹骏从栏杆的空隙中伸出手,掐住了那细细小小的脖子,用力,再用力。

很快,狱卒又冲了进来,重重一棒砸过去,从他手下,救出了奄奄一息的江乔。

江乔连连后退,靠在墙上喘着气,那微笑,并未收回去。

狱卒看着,无端恐惧,“良……小娘娘,我……小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什么都没听见吗?”江乔望向他。

如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到,他又如何来救她?

“别怕,本宫喜欢实话实说的人。”又轻轻埋怨道,“你那一棍子,太用力了。”

尹骏都被他砸晕了。

但也没关系,差不多了。

她面向了这小狱卒,见到了他的一脸茫然,想了想,将那条坦途给他指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要做个聪明人。”

只有聪明人,才能活得长久。

狱卒恍然大悟,往她所指的那条坦途狂奔而去,出了牢狱,出了府衙,他将实话说得人尽皆知。

尹骏试图再杀小皇孙之母!

还在这风口浪尖上。

他是死不悔改,是可恶至极,是胆大包天!

他这一举动,无疑是将自己彻底压下去,压到了断头台上,只差一天,一夜,一句话,那刽子手的刀,就该落下了。

到这时候,尹家总要做取舍了吧,江乔让宫女给自己细心点妆,又穿上了一层又一层足够华美,却不够舒服的宫装,她想着,既然要见尹相,总该摆出十足的态度,为此,忍一时的不舒服也不算什么。

对有能之人,她向来是敬重的。

可尹相却没来。

来的人,是尹管事,曾同她一面之缘。

但这一面之缘,在江乔心里,是远远谈不上旧情的,她一边叫人重新摘去这繁琐的发饰,一边舒服躺在宫殿里头,等着回话。

宫人回来了,传达了尹家的意思,很简单,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尹相愿意引咎辞乡,也愿意亲笔一书,为江乔请命。

也差不多了,没了尹相,尹家就是一只纸老虎,不用风吹,迟早就要自己先倒下去。

但江乔并不满意,但也说不清,她为何不满,一个人躺在美人榻上,她想起了小耗子,“他人呢?”

宫人告诉她,正由姝娘带着,在外头散着步。

江乔慢慢“噢”了一声,没说想见孩子,也没说不想见。

过了片刻,宫人又来传话,却是说尹蕴要来见她,江乔一点头,觉得见见也无妨。

她坐起了身,却见到了一个款款而来的尹蕴,她面容平和,眼中含笑,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风雨雨都同她无关,她说,“江小姐,我想同你谈谈。”

时至今日,她还用旧称呼来唤她。

江乔略有感慨,一点头,很给面子地叫宫人都退下,“你说吧。”

抱怨,憎恶,诅咒,这些话,虽然不像是尹蕴会说出口的,但如果她真的说了,她也会受着,江乔没忘记生产当日的事。

生孩子归根到底是一个人的事。

没了尹蕴,她照样能生出一个会哭会闹的小耗子。

但她的的确确是来了,在旁人都不关心她的生死时,是尹蕴说了那些话,她听着,记着,于是所剩无几的良心又隐隐占了上风。

“江小姐,我想,请您放了我兄长。”她语气也寻常,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娓娓道来般。

“嗯,等你爹递上辞呈后,尹骏会改头换面,被送出长安城,到时候会另有一个死刑犯替他受刑。”江乔以为,是尹蕴的消息慢了一拍,还不止她同尹相谈妥的事。

“不。”尹蕴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是想请您,澄清此事。”她抬起手,亲手摘下象征太子妃身份的五尾凤钗——这是王皇后当初亲自为她带上,所有人都知此物重要,只平日,她从未带出来。

乌发散下,尹蕴跪下,双手托起凤钗,是脱簪待t罪,也是表明决心,“我决意,自请下堂。”

江乔缓缓望向她,“你该知晓吧?尹相的要求是,留你的太子妃之位,与我一东一西,两宫并尊,按照狄人的旧例。”

“我答应了。”

不是因尹相的请求,也不是因为王皇后的压力,只是因她是尹蕴。

她很给她面子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吗?”江乔拧起眉头。

尹蕴目光如水,平缓望着她,“并无不满,也无此意。滟滟……请恕我自主主张如此唤你,我只是,不能坐视我兄长,为我,落到这地步。”

她嘴角有了笑意,“他是为了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从前便是如此了……”

有个问题,是自幼时,就时常困扰她的,为何父亲、母亲,甚至尹管事都要求兄长奋发图强,一旦见他逃学玩闹,就要动气斥责,而对她,却常年是温柔相待,只要求她有礼识字。

她做了新诗,能与教书先生辩一辩圣人言论,他们说“好”,劝她莫要辛苦。

她逃学,也不完成功课,他们知晓了,也只微笑。

后来,她得知了原因,因她是女儿家,而兄长是男儿,在这钟鸣鼎食之家,男子要建功立业,要不辜负先人基业,而女儿只需知书达理,自有父亲兄长托举,嫁个好人家。

“我很不甘心,却不知怎么办,又很害怕,怕天长日久听着这些话,也甘心如此,甚至乐在其中。”尹蕴轻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动气,对兄长。”

“其实我也明白,我只敢对他动气,因无论如何,他都会惯着我。”

“事实也是如此,为了叫我开心,叫我不再害怕,他做了蠢事。”

记忆中,幼时的兄长,虽是顽皮,却也聪颖,他会玩闹,但从不过度,可那一日后,他就变了。

他们给了她向下的自由。

她不愿。

于是,兄长替她去了。

“自那时起,一切就不一样了,父母对兄长越失望,对我便越满意,我一开始欣喜,后来却惶恐,再后来,却是不知所措,干脆不想不念。”

“那你,为何要同我说?”江乔憋着气。

尹蕴抬起眼,还是浅笑,“因为,我想求您,放了他。他不该为了我,废弃了他的一生。”

江乔短而急促地冷笑了一声,她没说实话,尹蕴为何要长篇大论说着一番话,她再明白不过。

求情,要以情动人。

这暧昧不清的兄妹之情啊,也曾困她,可不是当下最好的话头?

可惜,她没尹蕴这般的好兄长——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一点,关于尹蕴和尹骏这条线,二人的情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不是我真正想加的“醋”。

最早设计这条线,是因为看到一个观点,原话有点忘记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女性不单单是一种性别,更多是一种处境,再这个“处境”之下,我们,她们,常被给予一种向下的自由。而这时候,我妈妈,她在我年幼时,说过的一句话,也成了一道警钟,她说,“结婚,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我个人是很不喜欢这句话的,结婚,不该作为任何人的出路,但在此,我无意去谈婚姻,也无意去批判任何想法。我只想说,我喜欢所有有野心,有欲望的女孩,像江乔,像尹蕴,也希望所有女孩,能努力去争取想要的一切,不被这“向下的自由”给裹挟。

第60章 斩草

尹蕴还在说。

她要求情,但不会只求情,她还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说清楚了所有可能的顾虑。

为尹骏澄清,这件事不难做,尽管四面八方的口舌早已将此事咀来嚼去多次,试图从中榨出最后一滴汁水,但为了给彼此留一点周旋谈判的空间,江乔从未真正出面,将此事说死、说绝。

尹蕴注视着她,秀气的眉,漂亮的眼,她说着话,说了不少的话,几乎全部的话都是她一个人说的,可她跪在殿门前,背不弯,颈不垂,眸光平静,也叫人觉得安静,最后,她说道,“只要您愿意出面,澄清这种种事端皆是误会。”

“一切便能尘归尘,土归土,落得自然。”

她放尹骏一马,尹蕴自请下堂,自此,她就是这小耗子唯一的娘,东宫唯一的主人。

这样的结局,也在江乔最初的设想之中,但她沉默着,不表态。

忽的,她开口,“这是第一次。”

尹蕴望她,目光询问。

“这是我第一次发了善心,却被人不识好歹地驳了。”江乔一点头,觉得尹蕴有几分不识好歹,但因一直以来,这位尹大小姐都是不识相的,而不是单单不给她面子,所以她生气得也有限。

尹蕴不催,不再问。

江乔也不答,只思索着,很快,她就思索出了答案,“我不答应。”

尹蕴的身子微不可闻地软了。

没有拿腔作调的怪里怪气,江乔轻声细语地说,“也别来怪我,你心里也清楚,尹骏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因他是尹骏的缘故。换做旁人,没有这样的好父亲,好妹妹来给他兜底的。”

“你说的话,不管用。”

“你要求,也该去求你爹。如今这局面,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你同尹骏是兄妹,你要欠他,你继续欠着去,没道理拉扯我。我说这些话,已经是记着你的好,但也劝着你一句,别想着蹬鼻子上脸。”

她们俩,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是最好的。

尹蕴怔怔地坐在原地,仿佛是头一回认清楚这世间种种是如此的,江乔面无表情起了身,也不怕她闹,她多年的教养让她做不出歇斯底里的事。

而经了这些事,尹蕴是否要继续天真,也无关她的意愿。

打算把这地方留给尹蕴,江乔往外走,碰上了刚走回来的姝娘,她抱着小耗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尹蕴,一脸惊诧,“发生了什么?”

江乔瞥了一眼,小耗子对她眨巴着眼,几个月过去,这小家伙是生得越发漂亮了,他见了谁都笑,谁见了他也笑,有说他像爹的,也有说她像娘的。

但江乔自诩生性不爱笑,就算笑,也要目的笑,小耗子往嘴边一边吐泡泡一边笑的事,绝不可能是像了她。

那一点怜惜之情,骤然消失得一干二净,江乔再一点头,“我出去走走。”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姝娘犹豫了一下,没追去,还是认为尹蕴的状态更让人担忧,上前去,“怎么了?别坐在地上,当心着凉。”

“哎呦,怎么哭了,快擦擦眼泪。”

“小耗子也在呢,你瞧瞧他,他多可人。小耗子快笑一个,哄哄你大娘。”

小耗子很配合地把泡泡吹破了,露出那个小酒窝。

尹蕴没能破涕为笑,她仍然呆滞地望向远方,姝娘凑近了,才听到她口中反复呢喃的二字,她说——“抱歉”。

姝娘不解,但过了几日,她便都知道了。

不止她,全天下人都也要知道了。

尹相辞官归乡,同日,其子尹骏被斩首。

自此,传承百年的尹家,注定了败落。

但只是败落,是不够的,张灿找到了江乔,低着头,轻声说,“是大人的意思。”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尹蕴是在宫中,无法下手,也难以以一己之力东山再起,但尹相、尹骏都不能留。

这样的狠毒手段,是江潮生能做出来的,他是前朝余孽,一身的仇,一心的恨,自然而然觉得旁人也会同他一样,与其防不胜防,不如主动出手,江乔很能理解。

她叠了信纸,放在烛上点燃,在火舌就要灼烧肌肤时,松开指尖,任凭灰烬又碎成了三块、四块,碎成细末,洋洋洒洒,起起伏伏,最终落在白玉所砌的地面上。

“需要我做什么?”江乔漫不经心问。

张灿答:“无需娘娘您亲自做什么,只需等着,瞧着。”

江乔盯着他。

张灿微笑。

的确用不着她做什么,她只是什么都没做,尹骏就死了。

而没过几日,尹相就死在了回乡的路上,皇帝为了彰显恩德,又派了人,去查探此事,不日也有了结果,买凶杀人的,是前左相的人。

昔日的左相,正是因尹相才倒台的,其幸存于世的亲人还对尹相心怀怨恨,也是情理之中。

只对着这兜来兜去的关系,江乔忍不住又问了一嘴,“t是谁?”

槐玉磕着瓜子,因这关系剪不乱理很乱,很是有趣,也乐意再说一遍,“是从前那左相府上的七姨娘的小叔子。你说说,这算是哪门子的亲戚?绕来绕去的,都扯不到一个族谱上。”

见江乔不说话,他放下了手中的一把瓜子,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江乔回神,微笑,“这人,我认识。几年前,萧晧拿他‘诬陷’过江潮生,给我也惹来了不小的麻烦事,当时就往来过,只没想到几年过去,这人还在长安城。”

“噢……”槐玉慢慢应了一声,又轻声问,“所以,你怀疑……”

“算不上怀疑。”江乔继续道,“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怨,这不算什么。”

只是……

江乔又道,“槐玉,你去盯紧一些,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了呢。”

“我也觉得。”槐玉笑了笑,“你说,江白绕了这一大圈子,是为了什么呢?斩草除根,是应该的,换做我,我也会这样做,但他——如今他官运亨通,翻遍整个长安城,都没有人能压去他的风头,也没有人还敢明着同他作对。所以,他何必操之过急呢?”

见江乔冷了脸,他眸子转了半圈,还笑,“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江乔翻了他一眼,“说都说了……”

“那我就继续说了?”槐玉玩笑。

江乔又轻轻瞪他。

槐玉只笑,倒是没有继续说,在这东宫待得越久,越是觉得这地方小,是远远比不上北疆的天阔云高的,但小也有小的好处,正如此时,二人坐在这雕梁画栋的宫殿之中,左右都是伺候的宫人,但他,还是能一眼瞧见她。

“你别完全信了他,哪怕他是你兄长。认真的。”槐玉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江乔看了看他,一点头。

尹相一死,江乔的册封礼又要延后,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早一点,晚一点,区别也不大,她不着急。

王皇后却是替她着急了,轻轻叹一口气,很遗憾似的感慨着“这事一出,不知等什么时候,才能翻篇呢。”

“回母后,迟早的事。”江乔答。

“迟早?是迟早。”王皇后又露出那副神情,像是台上的王母像,一边怜悯众生,一边高高在上,她道,“但孩子,你该记住母后的一句话,事迟恐变。”

江乔眨眼,微微张开唇,很茫然般。

王皇后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手背,“孩子,大智若愚,这是应该的,但莫要当旁人也是傻子。”

尹家被除得太干脆,太利落,不留丝毫情面,哪怕是兔子死了,没了食物的狐狸也要悲戚两声,何况是这长安城中其余的达官显贵呢?

没有一世的敌人,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母后说的是。”江乔抿唇一笑,清楚自己又成了别人眼中的木鱼,该时不时的敲打,才能叫信徒扮出几分虔诚。

王皇后点着头微笑,对着敲打出来的声音并不算满意,她又道,“近些年来,宫中的人少了一波又一波,前些日子,陛下也同本宫提过,觉得宫中冷清,眼下也知会你一声,把灏儿抱进宫中养着吧。”

她身边的女官附和,“也该如此,小皇孙尊贵,是该接到宫中养着。”

又一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好。”

不等江乔说什么,椒房殿的宫人行动了起来,这是早有准备的事,不出片刻,他们就收拾好了一切,只剩一个小耗子。

姝娘被叫回来,王皇后让人抱过耗子,逗弄着,“你瞧瞧,他生得和太子多像?”

江乔:“是啊。”

王皇后又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逗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声也淡了几分,“你也别不服气,你是小皇孙的母亲,往后是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的。”

江乔还是不说话,王皇后叹了叹气,把姿态放得更显然几分,“见面三分情,你该为了孩子想一想。陛下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松口呢。”

“是差了一个字,但一个字的差,就是天差地别。”

是小皇孙,不是皇太孙。

为了孩子想一想。

这个说法很新鲜,可是,江乔没想明白原因。

她为了小耗子着想了,但就小耗子这七八个月大的脑袋瓜子,能记住什么?他记不住她对他的好,她对他再好,也没有用处。

过了片刻,她走出了椒房殿,风一吹,脑子倒是清晰了,原来是王皇后盯上了小耗子。

正如她拿着小耗子,做了东宫的主人一般,这王皇后也不甘寂寞,想当这皇宫的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