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乱成了一团,安乐儿却很高兴。
随即,她被踢开,又被重重压在地上,不知是谁的脚踩住了她的手,不知是谁又给了她一巴掌。
她杀了人。
安乐儿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杀了人。
周围一阵闹声,被死死压在地上的脸庞动了动,安乐儿抬起了眼,见到了不远处匆忙赶来的江乔和萧晧。
他们估计全看到了,怪不得看向她的眼中有着惊诧。
于萧晧,她这一生中唯一的一个男人,她并无多少话语想同他说。
安乐儿转动眸子,望向了他身边的江乔。
她的江妹妹,她的好妹妹,她有心帮她,是她辜负了她的好意。
至少要说一声“抱歉”,安乐儿想着,唇在轻颤,还未发出一个音,她看见了江乔面上的微笑。
一个躲在人后的,自然而然的,幽幽的微笑。
安乐儿浑身在抖,直冒冷汗,在这一瞬,许多巧合都串联成线,为什么殷良娣会知晓她们的计划?为什么江乔安排的人迟迟不出现?为什么殷良娣安排的人,能旁若无人地欺骗她?
除非……
除非……
她想明白了,她本是太子奉仪,就算失去了宠爱,也还有位分,是江乔,是她不动声色地到处拱火,是她,害得她们落到这个下场。
她挣扎着,要冲上去,要去质问,要撕开江乔乖巧温顺的假面。
但安乐儿没有这个机会了。
用巫蛊诅咒太子,试图逃脱刑罚……如今还亲手杀了殷良娣,杀人偿命,数罪并罚,她再无生路。
看着安乐儿被捆住手脚,押送出去,江乔退后一步让出了道路,不远处,还有赶来的太医试图抢救殷良娣。
一片混乱。
而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结局,江乔算不上满意。
“别看了。”萧晧牵着她的手,对这混乱不堪的一幕,是打心底的厌烦,他喜欢看女人们鲜活的颜色,却不爱瞧她们的狰狞,“走吧。”
“好。”江乔对他微笑,却很可惜。
可惜死的人,不是他。
第36章 无罪
殷良娣死了,无药可救地死去了。
安奉仪被关了起来。
东宫的一个小奉仪动手杀了良娣,这丑闻一传出去,就引来了朝野震动,相比之下,那悬而未决的巫蛊案都算不得什么。
听说皇帝又震怒了,连夜派官员入东宫,势必要将此事审得水落石出。
按一早的通知,这日下午,轮到了江乔宫中,绝大部分的宫人都被带走,唯独姝娘留了下来,负责伺候。
“你紧张什么?”江乔问。
姝娘手一抖,将茶水洒到了桌上去,她又扯过帕子擦拭着,“没……”
“撒谎。”江乔冷冷地看着她。
利用安、殷二人的矛盾,让她们一死一伤,无论死的是谁,伤的又是谁,剩下一人势必不好过,到时候,这东宫中就她一人独大。
这是她的计划,也成功了,做得不算天衣无缝,可死人说不了话,活人的话,没人信。
唯一的破绽,在姝娘。
如今只有姝娘能证实,是她哄骗了安乐儿,也是她故意给了安乐儿希望,又让她绝望。
“滟滟……”她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唤江乔的小字,“这件事……”
“是。”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不能承认,江乔直接道,“根本没有人能救安乐儿出去,我也没有打算帮她。”
她也知道,殷良娣一直派人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她们的监视。
“可我没逼着殷良娣去将计就计,也没逼着安乐儿动手杀人。”
她是有诱导,但她们也可以不听不从,归根到底,之所以成了今日的局面,都是她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江乔根本不认为自己有罪。
“但你……但你不该……”姝娘断断续续。
“不该什么?”
“不该拿别人的性命设局啊。”姝娘没什么声量,但很有底气。
江乔冷笑一声,认为她天真,“我今日对她们手下留情了,明日,她们难道会对我手下留情?”
姝娘说不过她,但也不服气,是一个软弱可欺的犟种。
渐渐的,江乔也有了脾气,姝娘是她的人,跟着她一同进了这吃人的东宫来,不想着帮她筹谋,还要与她作对?
站起身来,指着空无一人的外头,她声音更冷,“你不服气,可以去告发我,反正我早当自己是死了一次,反正我早没人要,死了也没人心疼。你去告发我吧!让我们俩人一起去给她们赔命!”
“你——你——”
姝娘跳了起来,踩着小小的一块地,手足无措着。
她又生气又害怕,怎么都没想到江乔会说这样的话,全然是不懂她的心思,还要倒打一耙,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太生气,太害怕,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急之下,她只好跑开了。
江乔注视着姝娘远去的背影,心头半真半假的火熄了几分,但没想着挽回她。
一来,她认为姝娘只是一时的脾气,过了这几日,又会变成那个温顺的,对她一心一意的姝娘,二则,她该想着,无论如何都只能继续一条路走到黑。
后悔?徘徊?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思,她才不会!江乔恶狠狠地想。
接连几日,姝娘都没有出现,但已有其他宫人陆陆续续回到了殿中,江乔也不缺她一人的伺候。
这日下午,太子长史亲自过来,请她过去一趟。
“去哪儿?”江乔问。
“奉仪到了,就知晓了。”长史年纪算不上老,但已双鬓花白,他是看着萧晧长大的,在东宫中,不像奴才,不算主子。
“是要审我?”
长史但笑不语。
对于外人,江乔一直是看菜下碟,看着这位长史,她决定给几分面子,微笑着,“好的。”无非是要审问她。
旁人被一头雾水的带去,自然要怕。
但她就是他们要抓出的罪魁祸首,所以,她不怕。跟着去走一趟,也好叫她看看,他们有几分的真本事。
江乔被带到了东宫一隅的偏僻宫殿。
这处地方,之前一直是被荒废的,但近两日,为了腾出一个地方做一些严刑拷打的事,宫人们专程把此处清扫了出来,然后再把自己送进去。
手边有着茶水、糕点,身下的垫子刚晒过,江乔自娱自乐想着,门被推开,那负责审问她的官员没敢晾着她太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就走了进来。
“呦……”江乔惊讶地望着他,“是你。”
当初江潮生入狱,负责处理此事的人,正是温昭。
“温大人,这是升官了?”
江乔说着,打量了几眼他的装扮,还是很素净,看来也是个升官不发财的主。
温昭面不改色,轻声说,“是升了官衔。”
说出去更好听了,但没涨俸禄。
江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昭也微微一笑,他没想到江乔会记得他,也没想到,江乔既是记得他,还能坦然自若地同他谈笑。这很好。
虽只同她见过匆匆的几面,但他明白,她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
寒暄后,温昭换了一副正经面孔,开始问话。
问她近几日的去向,见过了什么人,是否听说过什么事,江乔老老实实回答了,包括从前私下给安乐儿送吃食的事。
“我们都怕外头送来的饭菜有毒,所以私下掏了银子,让小厨房另外再做一份。”
“奉仪是七日前的傍晚见过安乐儿?”
“是,安姐姐说,她有话同我讲,我便去见她了。”
“她同你讲了什么?”
江乔犹豫了片刻。
温昭轻声,“奉仪只需如实交代,也是为了殷良娣能够瞑目。”
瞑目吗?江乔也轻声,“安姐姐……就是说,什么怪啊,怨啊……温大人应该知晓的,前段时间,娘娘派人来教导,她们二人就结下梁子。”
殷、安二人的矛盾,甚至比江乔提起的此事,出现得更早。
最早是,二人争夺一份赏赐,紧接着便是皇后插手,又有巫蛊案……当时便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如此看来,闹到见血动手的地步,也是情理之中。
那江乔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温昭继续道,“奉仪是否知晓,殷良娣一直派人在暗处跟踪?”
“跟踪我?”江乔小脸一白,彷佛被惊吓到,“殷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昭观察着她。
安乐儿被赐了一段白绫,死刑定在十日后,或许是明白自己必死无疑,在今日清晨,她“出卖”了江乔。
但这一切,面前的江乔该是不得而知的。
江乔出着神,缓缓抱起了双腿,彷佛是意识到了什么,眸子骤然恢复了神采,她道,“是殷良娣!”
“她肯定是知晓了安姐姐出逃的计划,才想着将计就计。”
“肯定是如此的。”
“是她想要害安姐姐。”
江乔几乎是语无伦次,可语气笃定,在她的答话中,事件真相又往一个相反的样貌发展。
安乐儿说,最初提出出逃计划的,是江乔。
江乔却说,是安乐儿自己有了这个想法。
安乐儿说,如果不是江乔,她根本不会同殷良娣斗得这么狠。
江乔却说,她早劝过安乐儿,安分守己就好,但她不乐意,认为殷良娣有皇后撑腰,不早早将她斗倒,她们二人迟早再无立足之地。
必然是有一人在撒谎。
可无论是哪一人的话语,都无法被印证。
温昭沉咛片刻,问出了关键问题:“奉仪,当日去探望安乐儿,是否有人陪同您?”
只要有第三者的出现,这晦暗不明的角落便能被探清。
而这个第三者,是存在的。
姝娘。
江乔微不可闻地一怔,快速思考着,是否该说出姝娘的名字来。
若说出来了,姝娘又是否会吐露出这一切?
她从来都不是全心全意信着姝娘,只是看她好拿捏,耳根子软,这才用她。
若姝娘心向着她,哪怕这温昭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
若姝娘不向着她……
“奉仪?”在江乔的沉默中,温昭的猜测渐渐生根发芽,这是本就存在的,名为“怀疑”的种子,他有他的原则,不偏听不偏信,哪怕在旧相识面前。
“有。”她一个人不可能将事事都安排妥当,况且当日的卫兵是看见了她同姝娘二人的身影。
在这一个问题上,江乔没再纠结。
“是谁?”
“温大人得知后,是要严刑峻法伺候吗?她可不是我,没有奉仪的品级保驾护航。”江乔警惕。
这也合乎常理。
江乔并不信他。
温昭面色平和,解释,“在下并不是滥用刑罚之徒。”
江乔并不关心温昭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只知道,与t其赌姝娘对她有几分爱护,不如彻底将她藏起来。
而她,也绝无这个勇气主动冒出头来害她。
心思已定,江乔再次出声,便能坚定许多,只话不能过于直白,还该扯大旗。
“不成的,总不能叫她为我鞍前马后,还白白受你一顿拷打。就算传出去,也绝无这样的道理。温大人既然有本事,大可自己去找她。到那时候,我也无话可说。”
她耍无赖。
温昭也无奈,这对于这样的江乔,他也有几分困惑。
“从前见奉仪,并不是如此……胡搅蛮缠的。”他委婉地说。
甚至可以说是泼辣。
至于寻常的姑娘家,是否会直接找到大小是个官的他,威逼又利诱,温昭并不清楚。
江乔瞪他一眼,“我们才见过几面?”
不算今日,是两面。
温昭无声说,更冷静了几分,“奉仪莫要让我难办。”
“难办?我?”
江乔笑了一声,也慢吞吞想起了这人的“难办”,当初找他求情,他不肯高抬贵手,这大半年过去了,这温昭一如初见,仍是个不可雕琢的榆木脑袋。
但她却不同了。
“若我非要如此呢?”她施压。
温昭问,“奉仪是要以势压人吗?”
江乔爽快,“对。”
温昭沉默。
江乔继续冷冷盯着他,希望他知难而退。
长长的对峙,忽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可是奉仪的贴身丫鬟?”
温昭猜到了姝娘。
而江乔已顾不上他的发现,她扭过头,直勾勾看向门外。
并不知道天色是何时暗下的,他又是何时来,但天已全然暗,他正在。
幽幽冷冷的月光中,江潮生立在院子中,月白衣裳,乌黑长发,唇是朱砂色,眸是秋水流,他就站在那儿,彷佛下一刻,要乘风而去。
再也抓不住。
这一位假嫦娥,男仙子远远地望着她,又是这场景,江乔咬着唇,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挪开了视线,望向了温昭,也客气,“温兄,在下已同尹相禀明此事,已得大人许可。”
言下之意,此事将由他全权负责。
温昭无权过问。
第37章 妄想
温昭皱眉,“江大人……”
江潮生微笑,“温兄是不信在下吗?”
温昭迟疑,不想撒谎,干脆无声。
他信江潮生的能力,却不信他的人品。
在世人眼中,江潮生和温昭是大梁新历十年——这一个齐整好年份中,一齐升起的两颗紫微星,同样的出身贫寒,同样的能力出众,有不分伯仲的容貌身姿,更别说,还都未成家!这是顶好的谈资,大街小巷闲谈的妇孺都爱他们,且常是说到一人,便要说到另一人。
不知情的人听闻了,以为他们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并肩同行的挚友。
知情的人听了,就该暗自嘲笑,江潮生和温昭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从底子论,就不是一条路子的人。
江潮生之所以能在短短一年内,连升三品,一方面是他确有主事理政的本事,另一方面则是他极懂为官不正之道,不要财,不纳美人,只一心一意汲汲营营,谋求权力。
为此,趋炎附势、曲意逢迎,自古奸佞所为之事,他都干,偏偏又总是摆出一副风雅清正的姿态,叫人被奉承了,还不觉是低俗。
相比之下之下,板正的温昭实在不讨喜,从不赴宴,从“听不懂”人话,若不是他还有好用、能干的优点,该早被贬去穷乡僻野了。
这勉强留京的温昭还是不肯退让,于是,在不知不觉时,又得罪了太子奉仪,不,他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会得罪了江乔,但他不怕得罪。
江乔微笑,“温大人是要赖着不走吗?”
温昭不动如松,坚持,“江大人应避嫌。”
他们是兄妹。
无论二人关系如何,如今又是否生了嫌隙,总归是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让江潮生插手此事,难保他没有私心,或说,他必然有私心在,只看这私心有几分重,而江乔又是否真为这幕后真凶。
且此时再看,江乔的嫌疑又是重了三分。
“温大人好固执,你这般固执下去,是能得到什么好处?”江乔冷嘲热讽。
温昭彷佛听不出其中的讥讽之意,只答四个字,“为君为民。”
江乔冷了脸,“按你的意思,本宫的存在,是误国误民了?”
温昭看她一样,唇动了动,但还是一语不发。
“若你再纠缠不休——”江乔重重一拍桌子,拍得桌上的茶水、糕点都重重晃了晃,她拔高了声,“本宫就要请你出去了。”
被她这一闹,屋外的宫人都待不住,纷纷涌进来,又是上前哄着江乔,又是防备着温昭。他只是负责问话,但不代表他能肆意妄为。
更别说,如今连这问话的职权,也不属于他。
江潮生已接手此事,合乎程序,圣上钦点,众人皆知,自他进了这东宫,温昭的一举一动便成了无理取闹。
但江潮生是唱红脸的,“小妹不懂事,温兄见谅。若温兄愿意赐教,待到初审结束,在下可亲自将卷宗送至御史台。”
众目睽睽之下,温昭抿着唇,只沉默望着江乔,“奉仪,问心无愧吗?”
“当然。”江乔答。
温昭神色更为复杂。
江潮生一直无声观察着一切,这时候上前一步,拦截了温昭望向江乔的目光,也冷了脸,“为此事,陛下已数日动怒了,还请温兄行个方便。”轻声说,“也是为了自己。”
温昭并不怕被威胁,也不怕被误会,他求学、为官,这一路走来,大半的人生都是在被威胁和被误解中渡过的,他只是依旧望着江乔,想要一个答案。
可这个答案,没有人会给他。
等到温昭走后,宫人也退了出去,小小的屋子中,只剩下江乔和江潮生二人。
“他猜到了。”江乔冷淡地道。
温昭的最后一眼,意思很明显,他从她的行为中,猜到了一切,但还希望她主动承认一切。
“他的话,无人会信。”江潮生也语气淡淡。
江乔看了他一眼,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妨的。”江潮生上前来,轻轻地掰开了她的手,知道她在懊恼,还未安抚,江乔就把手抽出去。
“是无妨。他不过一个小小御史中丞,哪怕死了,也无人在意。”江乔轻声说,“我有一千个法子,能无声无息弄死他。”
但没必要,只是因为没必要。
江潮生有片刻诧异于她的直白,又微微一笑,“我信你。”
江乔又道,“安乐儿不是我逼死的。”
“我知道。”
“殷良娣是自以为是,才害死了自己。”
“嗯。”
“但我存心的,我存心想让她们自投罗网,自寻死路。”江乔一字一句地说,云淡风轻地说,一动不动盯着江潮生眼睛说着,彷佛根本不把几条人命放在眼里,却又在意至极。
她在意的,江潮生的反应。
可他的反应,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一种——江潮生毫不意外,是早早知晓了一切,早早看透了她,他只需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揉着几个穴位,这手法是他新学的,江乔人小却多心,长年累月下去,伤身伤神,要揉散才好。
又告诉她,“好,这件事过去了,无人会再追究。”
江乔垂着眸,无声又强硬地挣开了他的手。
江潮生露出了不解。
既然是他送她入了这东宫,自然该是由他,为她,一路保驾护航。
哪怕今日,他未能取得尹相的信任接手此事,负责调查,那早早安排在殷良娣初的小宫女,也会跳出来为做伪证,洗清江乔的嫌疑。
江潮生耐心说着,解释着。
他很想她。
“还有哪些人?”江乔打断他,问,“你的眼线。那些心甘情愿为你卖命的人。”
这些人本就是为江乔准备的,江潮生轻声,“晚些时候,我让姝娘把名单交给你。”
他毫不犹豫,继续微笑着望着江乔,这是一个真实的笑容,他从前便知晓,自己是离不开江乔的,但从未想到,竟是如此离不开。
自她出嫁后,他清醒的时间少,昏沉的时日多,像是半个人被掏空了,如今看到了她,才又算一个完整的人。
江乔盯着,她根本不稀罕这些“棋子”,这一点不屑和抵触,明晃晃摆在了眼中。
江潮生又道,“你孤身一人在宫中,总要有些人能帮着你做事。这些人虽不起眼,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只要用得好……”
这些人多多少少承过他的恩情,父母亲人也都被他捏在手中,和签了死契的奴才差不多,绝无可能背叛。
他是从前几年就开始t着手此事,费了不少力气,但他不会同江乔说这份不易——因知道,她不爱听。
无妨的。
他只想亲眼看看她。
江潮生探出手,想摸摸她的发,指尖还未落下,江乔已扭开了头,只留给他一个冷而傲的侧脸。
她还没有原谅他。
指尖蜷缩,江潮生一顿,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若无其事地道,“若你不喜欢如此……”他也有旁的法子,去讨好她。
她打断他。
“江白?兄长?这算什么,给一巴掌,然后再给一个甜枣?当我是狗驯着吗?以为我非离不开你,偏要你给我兜底善后?”
她的目光又凶又凉,跟她的话一样,是两把锋利见血的匕首,刺得江潮生心乱如麻,不知该解释,还是该顺着她心意哄,可江乔不给他纠结的机会,她面无表情地退后几步,视线少了几分凶,多了几分冷,是匕首套上了鞘,严丝合缝藏住冷光的瞬间,她也拎着裙摆,蹦跳到了屋外,在一群宫人的拥簇离去了。
江潮生动了动身子,很想追上去,但他克制住了冲动,只闭上了眼。
他迟早会叫她回心转意。
二人如前如此亲密,绝无说断就断的可能。
在此之前,温昭已将四处的宫人一一提审问话,口供详实、分明,江潮生接手后,只需再做一些归纳整理的事,此案便有了结论。
尹相简单翻阅了卷宗,还未看到底,就放在了一旁,只同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些年,随着右相倒台,皇帝对汉人臣子的再次提拔利用,尹相对外的面貌却是愈发和蔼可亲,在私下时,常是麻衣布鞋,彷佛隐居山林的闲云野鹤。
江潮生陪在身侧,有问必答,也是一个十足好学生,好下属的模样。
二人走到了相府后花园,假山流水,珍奇花卉,尹相赏了片刻,又叫江潮生做了一首诗词,大加赞赏,过了片刻,又叫身边小厮去传膳,“今日,你便留下来吧。”
“那学生又要叨唠老师了。”
尹相笑了笑,“是我离不开你陪,一个骏儿,一个蕴儿,都整日找不到人。”
江潮生也微笑,“尹少爷和小姐,都是孝顺的,学生前几日还听说,大少爷派人南下,采买优伶,想为老师贺寿。”
尹相笑容更深了几分,他带着江潮生沿着湖,慢慢地走。
“你如今,是少卿?”尹相明知故问。
江潮生猜到了他为何提及此事,但未表露出来,还是如方才一般,如常的口吻,“是。”
“大理寺是一个好地方,虽是本朝新建,但新建有新建的好处。”尹相意有所指地看他一眼,江潮生立即弯腰,做出心领神会状。
翻阅史书,是能寻到一处规律的,无论是三公九卿,还是御史台……都是新建时大权在握,最为帝王信任,随后,便趋于平常,逐渐落寞。
这是大势所趋。
如今,大理寺正在显赫时,而丞相之位,却远不如前朝的位高权重。
“潮生啊,再往上走走吧。古人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我却觉得太绝对,先立业再成家,也是可以的嘛。”尹相笑眯眯的,可声中难**露出几分惆怅,“晚些时候,你去陪蕴儿吧,自那日宫宴结束后,她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儿大不由娘,女大不听父。她愿意见你,你便多去见见她。”
其中的言外之意,人人都听得出,可所有小厮、侍女,包括刚刚赶来的管事,都只是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
自尹蕴和萧晧退婚之后,尹相便一直有撮合她与江潮生的意思。
尹氏一族本家人丁稀少,尹蕴知书达理,才华出众,却是女儿家,身为儿子的尹骏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尹相必须家中下一辈做打算。
而无人能比这样一位父母皆亡,容貌出众,又有手腕的学生,更适合成为他尹家的女婿,况且,尹蕴对其一直有意。
如此算来,也就门不当户不对这一点,值得为人诟病,但有尹相在,要有几个新贵,怎么“贵”,有多“贵”,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一道又一道各怀心思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交织出一张层层叠叠,密不通风的大网,而身处其中的江潮生心平气和,宠辱不惊,他只是缓缓露出了一个得体又自然的微笑,道,“学生都听老师的。”
第38章 发现
江潮生前前后后共来了东宫三日。
三日后,安乐儿因巫蛊、谋杀等数罪,被判了死刑,同日,殷良娣同太子妃规格下葬皇陵,东宫上下一片惨淡。
江潮生自太子处走出,一旁带路的小太监低着脑袋,把自己藏成了一只鹌鹑,方才萧晧的叱骂声不小,许多人都听见了,在这位太子口中,江潮生成了兔子爷,还是那种惹是生非,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这东宫扰得一团糟的疯兔子,欠得很。
这些话,下流,恶俗,哪怕是出生贫寒,身下挨过一刀的小太监都听得害臊。
其实他从前是不会害臊的。
他伺候萧晧十多年了,早知道这位太子的秉性,也没少见他露出这幅恶霸流氓的姿态。
今日之所以害臊,他想,多半是因江潮生。
他是一个白玉无瑕,冰清玉洁的人物,平白无故受了一通骂,却还是泰然处之的模样,无论他是强装的镇定,还是真心的不在意,都很难不叫人替他委屈一场,况且,江潮生前几日路出他们太监住所,是做了一件善事的。
“江大人,小人就送你到这儿了。”小太监轻声说,“前几日,小人的亲弟弟被几个同屋的小太监针对,是您出手相助,才叫他没生生得被折磨死,这份恩情,小人记在心里。”
“您今后若有事,只管差人说一声,只要小人能做的,自该是赴汤蹈火。”
江潮生停住步子,面向他,恍然大悟似的露出一个微笑,“举手之劳,莫要挂怀。”
他又转过身,月牙白的衣角荡起了月光般的一道影,仿佛不在意小太监口中的报恩。
小太监——张灿,这才算放下了心,他虽然是个知恩图报的,却不是甘愿被利用的,见江潮生并无携恩图报的意思,他才能安然示好、报恩。
张灿弯腰鞠躬,目送着他走出这一道门。
已无需有人引路,江潮生就能寻到江乔所居宫殿。
这汉宫是大周之前便存在的,历经大周十二帝,又到大梁一朝,已是极尽奢靡之意,唯独无人处的斑驳墙角,破败屋檐会显出森森之意。
无论如何,这宫殿都好过于破庙、桥洞、街边……
江潮生轻声对宫女说,“麻烦姑娘去通传一声。”
三日,他来了二回,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这是第三次。
宫女来回话,果然,滟滟还是不愿意见他。
不能强求。
江潮生又叮嘱了几句,目光似乎能透过这闭起的,厚厚的殿门望到里头去,微微一笑,他刚转身。
“江大人……实在是奉仪不方便。”宫女忽而开口,“今日殿下也在。”
江潮生脚步一顿,缓缓远去。
若只有承受了万千的苦楚,才能拥有一时的圆满,那他心甘情愿,承受时时刻刻的煎熬。
如此,才算对得起死者。
如此,才算无愧于心。
“你是个没心肝的吗?”萧晧忽地抬起脑袋,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乔背对着她,挑选着桌上的布匹料子,没理他的发疯。
这人古怪。
安乐儿半死不活的时候,不想着去看她一眼,没少嫌她,如今她被判了死刑了,他反倒念起了旧情,开始到处闹事。
刚才他就一个不顺眼,把她的贴身宫女都骂了一遍,还有好几个挨了他实实在在一脚,也不知道会不会呕血。
现在宫人都下去了,就来闹她了。
“你真想着安姐姐,你为什么不去找陛下?”江乔实话实说,也是实在没想明白。
“找他?我凑上去,他给我一个好脸色了吗?”萧晧冷笑。
显然是他又在宫里受了气,当儿子的被老子训一顿是应该的,当臣子的被皇帝骂一顿也是应该的,可萧晧是独生子,是半君半臣的太子,所以这份理所要大打折扣。
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江乔眨了眨眼,还是没搭话。
萧晧却更为不满,直接抽走了她手中的一段料子,又直直坐到了她对面,趴着上半身,脑袋隔着层层叠叠花里胡哨的衣料贴在了桌上,像是犯懒的猫,“喂,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江乔盯着他瞧了一会,别开眼,又拿起了剪子,“咔嚓咔嚓”几t声,从正中央剪开了布匹,“不想。”
“别剪了。”萧晧不耐。
江乔低着头,“我做我的事,没碍着你。”
萧晧被她气得坐直了身,抬起手,指着她,江乔也不怕他,对于他,她早怕过了,没用,所以她不怕他。
二人大眼对大眼,对了一会,还是萧晧先败下了阵来,因他没看腻她的那双大眼睛,依旧是一瞧就动情。
他嘟嘟囔囔说了几声,“没生你的气,就是我自己心里烦。”接着,有意无意瞥她一眼,声音飘过来,“你还不哄我……”还是有点生她的气。
“你心烦什么?”江乔想挤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因从前没练习过,她又生得不够温和宽厚,这笑,便成了一个怪里怪气的假笑。
萧晧没忍住,看着她,也笑得露出了牙,但他没忘记难过事。
“乐儿……”他起了一个头,顿了顿,仿佛没想好怎么说下去,先起了身,绕到另一边去,从背后抱住了江乔,抱得满怀实在,才有那么一点信心说下去,“我对不起她。”
能从他这位太子口中,听到这话不容易,江乔心里已经是泛起了冷笑声,但面上不显,“安姐姐吗……”
不多说一个字。
光是这软软的一声叹,就足够卸下了他本就不牢固的心房,萧晧“嗯”了一声,又道,“她跟我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小几岁,小脸蛋荷花瓣似的,一张小嘴也开开合合很闹腾……”
“但我喜欢她的闹腾。”
否则她也不会成为这东宫第一位有品有级的嫔妃。
江乔配合,“然后呢……”
“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了模样,再看她和颂娘……就是殷良娣,两个人闹,我实在烦的很。”
所以才坐视她们闹,闹大了,闹得没法收场了,闹到非死不可了。
“我有点悔。”萧晧说不下去,就将沉甸甸的脑袋靠在江乔小小的肩膀上。
江乔听到这儿,却突然想问问他,如果今日安乐儿没被处刑,他还会有这样一番表白的话吗?
他口口声声说着安乐儿,那殷颂娘呢?她勉强也算是他的青梅竹马,她死去了,他全然无动于衷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江乔没问,不想去听一个含糊其辞的话,还要去辨是真是假。
这几日,萧晧仿佛真伤心了,难得没有再到处沾花惹草,在安乐儿被处刑后,还专程派人去给她收了尸,找了一块好地方下葬。
可等安乐儿的头七一过,他又恢复了原状。
东宫接连着来了几个新人,而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有着很值得说道的来历。
“这位安姑娘,正是从前那位的亲妹妹,活脱脱是另外一个安……”
最后一个称谓,还是没有出现在宫人闲谈的口中,她们又急急忙忙转身,对着江乔行礼,“见过奉仪。”
江乔点点头,她没带宫人,正打算走,余光中瞥见这群宫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的,都明里暗里猜着她的心思,怕她生气。
那小安氏进了东宫,无论是不是受宠,会不会被封,多多少少要分去萧晧的视线,于此,换作任何一个正儿八经的嫔妃都该心生芥蒂。
江乔面无表情,她只是恰好出来闲逛,恰好听到了这一耳朵的话,绝无丝毫有意为之的心思,而对于那新来的安小美人,她并无关心,也无所谓。
但解释是不必要的,只需抓紧回宫去,省得再惹出闲话,最近的是后门,江乔没绕远路。
一开门,一关门,宫殿一隅落叶飘飘,江乔对上了一双澄澈透亮的大眼睛,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她像是心虚地做着贼。
“姝娘。”江乔抬起下巴,微微点头。
“小姐。”姝娘忸怩地叫了一声。
自经了那一件事后,她们二人就开始冷战。一人有人伺候,不缺“贴心”的人,一味地冷冰冰地想着给对方一个教训,另一个人则是个很有骨气的,哪怕周围人见她失了宠,都在意无意针对她,但她还是要自食其力。
但两人,一路闹到了今日,说不记挂对方,也是不可能的。
“你这些日子,又往哪儿去了?”江乔先问话,她小人有大量,愿意服个软,把好脾气的姝娘重新拉拢到自己身边来。
“哪儿都没去。”姝娘却是答得磕磕绊绊。
江乔皱了皱眉。
姝娘:“你怎么从这后门进来了。”
“噢,刚刚去后花园走了一趟。”江乔言简意赅说了方才的事,又盯着姝娘瞧。
这一眼,瞧出了玄机,江乔若无其事地问,“你手中拿了什么?”
姝娘探出手,张着手心,“什么都没有啊。”
很是欲盖弥彰。
江乔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也无需再问,江乔立即大跨步上前去,姝娘还要挡,可她仗着身子娇小,一个弯腰就绕过了姝娘。
在墙角处,一封信件还没被烧彻底,灰烬乘着风,洋洋洒洒转着圈。
“是谁的信?”江乔轻声问。
姝娘抿着唇。
“是他的对不对?”江乔以为自己会气急败坏,就像从前一样,但没有,她能够很心平气和地望向姝娘,轻轻松松地问着话。
她问,“你给江潮生通风报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十日前?三个月前?还是我刚来东宫时?”
“姝娘。告诉我。”
第39章 要求
此处虽偏僻,但保不齐就会冒出一个两个人,不适合谈话,江乔瞥来一道淡淡的眼风,先一步往前走去,姝娘踟躇着,确定墙角的信被完完全全烧毁后,又用脚踩了踩,蹭了蹭,将这一点痕迹也清除干净。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行云流水,得心应手,进了殿内,却显出了几分笨手笨脚,因这一串的,映在地上的脚印。
一路走,一路留。
走得快,留,走得慢,也留。
“进来。”江乔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一顿,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了很乖张的一句话,“脱了。”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脱了,不就行了?”
姝娘还是红了脸,既是害臊,也是羞愧,但她还是弯下身,脱掉了布鞋。
宫女很有眼色,拿了托盘,从她手中取过那双沾着泥泞和灰尘的鞋,姝娘小声道谢,一双赤足踩在白玉似的地板上,脚趾忍不住蜷缩起。
姝娘一步一步走进偏殿,这是江乔起居的地方,没有她的吩咐,宫人们都不敢进出。
江乔是要单独问那些信件了,姝娘想着,心里发慌。
其实江潮生对此早有叮嘱。
他说,江乔迟早有一日会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到这一日,她只需如实交代,江乔不会迁怒于她。
姝娘也是这样打算的,却不是一个想法。
她一直以来所作所为,只是将江乔的一举一动都如实记录,告诉江潮生。
总归不是旁人,二人是兄妹,无论发生过什么事,都还是兄妹,在世人眼中,他们是一体的,不是夫妻,更胜夫妻。
夫妻没有隔夜仇,兄弟姊妹之间也没长长久久不往来的道理。
而无论是谁,在世间行走,都离不开亲人朋友的帮助,江乔没有别的亲人,也没有别的好友,她小小一个人儿,风里雨里闯了十几年,半生羁绊唯独江潮生一人而已。
她能依靠的,也只有江潮生一人。
当初姝娘主动担了此责,正是一半为了江乔打算,一半为了自己的良心,至今,她仍是问心无愧。
但是……她又有点怕。
怕江乔。
姝娘还是打算实话实说,一路低着头进了寝殿,江乔懒懒地躺在了美人榻上,镶着东珠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脚,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脚尖摇摆。
姝娘安静地站在她面前,像是面壁思过。
“姝娘,说说吧。”江乔似笑非笑盯着她。
姝娘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江乔先拉住了她。
抬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她不知何时起了身,歪着脑袋,她说,“你叫我伤心了,都快伤心死了,你说,你该怎么弥补我?”
姝娘微微张着唇,又抿了抿,将刚刚理顺的满腹话都咽了回去,喏喏,“我怎么叫你伤心了?”
其实她想说,她没这本事,让江乔伤心。
“好姝娘,我还以为,你不肯理我了呢。”江乔的胳膊很灵活地攀住了她,轻轻靠着姝娘的肩膀,又微微一笑。
“没有。”姝娘低着头。
“就是有。”江乔半是胡搅蛮缠,半是真情流露,“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在和我赌气。你这个人,太容易看透了,小心别人欺负你。”
“怎么会生你的气……”姝娘习以为常地表忠心,忽地想起了安乐儿,顿了一顿,又问,t“你又打算做什么事?”
“什么事?”江乔轻轻巧巧反问。
姝娘凝视着她。
江乔轻笑,很亲昵地撒着娇,“好姝娘,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只江乔听闻了那位小安氏的存在,又恰好碰见了姝娘。
平心而论,姝娘一点不比这个、那个美人差,江乔轻轻问,“你觉得萧晧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姝娘退后几步,终于有了警惕心。
“姝娘,萧晧是什么模样,你也看到了。他这个人,是没有多少真心的。”江乔笃定地道,“我要一个孩子。”
深宫、后宅,男男女女,几分情,几分爱,归根到底都为传宗接代。
妻子、妾室,皇后、妃子,无论这女子是何身份,又有怎样的聪明才智,唯有育子者,才能长长久久伫立不倒。
“要孩子,你自己去生!同我说什么?”
姝娘顿时红了脸蛋,眸子水亮亮的,唇红润润的,还有那丰腴的身子,招摇的腰臀,江乔瞧着,便认为她是一个家藏巨宝还非要过苦日子的傻家伙。
也是一个遭人记恨的家伙。
江乔哀声叹气,几分真,几分假,“你瞧我,是能生育的模样吗?”
她当着姝娘的面转了一圈,又定定站立。
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江乔心中有数,别说生儿育女,倘若此时刮一阵风来,不被吹跑,都算她小心谨慎。
她俏皮地笑,“你忘了,当时那媒婆来家中提亲,说我了什么。她说我是个薄福无子的。”
姝娘摇头,“不行的,这绝对不行的。”
“不行?有什么不行的?”江乔哂笑,“萧晧是太子,多少人争着抢着给他生孩子,母凭子贵,姝娘,这个道理我不信你不知道。”
姝娘无力,“你别说了。”
见她油盐不进,江乔也急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可一开始谁是愿意的?你当我一开始便是心甘情愿吗?不过眼一闭,腿一伸的事,你就当自己半死不活,又不叫你去偷,去抢。”
姝娘愣愣看她。
江乔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她缓了缓神色,知道姝娘吃软不吃硬,“姝娘……反正你要跟着我在这个宫里头耗下去,有一个孩子,对你,对我,都是好事一桩。”
“只要你一点头,我就安排下去。”
美人,奉仪,她想要什么位置,她都能为她筹谋来。
她只要一个孩子,有这个孩子,她就是手握尖兵利器的士兵,冲锋陷阵,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江乔指尖动了动,她忍了许久,可以再忍两三年,但绝无一辈子忍下去的道理。
姝娘站在那儿,双眼发愣,仿佛没懂她的话,江乔耐着性子,再次抓住她的手,拉到胸口处,握紧了,“姝娘,我只信得过你,旁人我都信不过。”
姝娘像是听懂了,一下一下眨着眼,长长的睫是黑鸦羽翼,惊慌之下,扑朔离枝。
许久之后,这彷徨的鸟儿才寻见了落枝,江乔神色更殷切。
“你疯了!”
姝娘吓到一般小声叫出来,又挣开她的手,到这时候,她的动作还是轻而有力的,不会伤到她,却足以叫自身离开江乔的掌控。
又气又急,又慌又乱,她口不择言,“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萧晧生孩子?我是个丫鬟,是个下人,但我能洗衣服,会做饭,有一双手能养活自己的嘴巴,绝不需要靠这种事……攀龙附凤。”
她绞尽脑汁,说了这个文绉绉的词,还是词不达意,姝娘小小跺着脚,怎么都没想到江乔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仿佛被人夺舍了去,“你……你怎么能……”
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有这样的念头?
不敢看江乔,低声,还是急,“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公子去。”
跟告状似的。
说完,她就转过身,只给江乔留了一个背影,哪像是一个丫鬟,一个下人?
“你敢走!”江乔高声,瞪着一双眼。
姝娘脚下一顿,还是背对着她,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过来,她低声,“来福死了,就前两天的事,宫里不能葬它,我托人将它带出去,葬到了城外。”
江乔蹙眉。
姝娘又侧过身,深深看她一眼,匆匆离去。
来福,便是那条狗,这是姝娘给她取的名字,江乔后知后觉想起了它。
还是不解。
一条狗,死了便死了,算什么?下意识又恼着姝娘的莫名其妙,江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明白了她的话。
姝娘说她疯了,江乔死死咬着唇,许久后,她低而急促地冷笑一声,身子慢慢跌回了美人塌上。
镶嵌东珠的玉底鞋“啪塔”一声掉在地上,江乔眯着眼,也觉得自己疯的彻底。
她不打算解释,根本没法解释。
“傻”是一种福气,可一味的傻,也不是什么好事,瞧见了她的疯,姝娘肯定手足无措,只能去找江潮生寻主意。
让她去。
江潮生或许会猜到她为何而疯——他总是能看透她,懂她,而她正恨着他的“懂”——让他猜去,让他看着。
无论她是要乘风而起,还是坠落悬崖,他都只能在一旁看着她。
她无暇再落去一点余光。
不管姝娘是否会心意回转,江乔的“战线”都要一步步推进下去。
宫女们是这宫中最不起眼,又最寻常的所在,就像空气和阳光,江乔从不会忽视她们。
正如宫人们先前猜测,这位小安氏果然得了宠爱,隐隐之中,已有与江乔平分秋色之意。
但或许是因亲姐死得惨烈,这位小安氏踩着前人的尸骨走来,也学乖了许多,时时刻刻收敛着脾性,向着萧晧温柔小意,对着江乔恭敬有礼。
见此,江乔也很给面子,没去找事,也不搭理,只关上门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直到这一日,宫中来了女官,请她入宫侍奉皇后。
“你不去谁去?孤这东宫,可没有旁的人了。”
萧晧手上牵着她,身后正跟他那位新宠——显然,这位新宠,在他眼中还算不得人。
“我还没见过娘娘……”大半年过去,对于这幅乖巧可人模样,江乔已是扮得炉火纯青,她踮起脚尖,在萧晧耳边说,“我怕。”
萧晧拦腰将她抱起,跟抱孩子似的姿势,也凑近了咬耳朵,“那要不要我陪你去?”
故作深沉,但笑意从眼中透出来,“只要你求我……也不是不可以。”
她轻轻挣扎,重新踩到了石子路上,当着小安氏,以及众多宫人的面,江乔整理了裙摆,微微扬起下巴,“别瞧不起人,娘娘要见我,我就大大方方地去,我可是你正儿八经娶进来的奉仪,又不是见不得人。”
“好厉害的小奉仪!”萧晧朗声大笑,拍手叫好。
“你就知道捉弄我。”江乔低声。
萧晧又上前来,从身后环住她,“不捉弄你,捉弄谁去?”
江乔的目光若有若无往后边的小安氏身上瞟去。
小安氏望着她们微笑,似乎甘心做个陪衬、附庸,似乎也不介意自己不被当做一个人,实话实说,除了容貌身段,她与安乐儿再无相似之处。
可容貌身段难作假,性情却不是。
萧晧又笑,“你个小醋坛子。”
江乔别过脸,轻“哼”一声,带着几分骄横,几分娇蛮,几分娇气,是娇得恰到好处,恰如其分,恰恰好,能娇到了萧晧心里去。
第40章 背弃
江乔被引入深宫中。
这是她第二次入宫。
其实变化并不大,江乔还是奉仪,每月奉例照旧,伺候她的宫人照旧,只是萧晧身边少了几个人,又多了几个人,人来人往中,只有她不变,就显出了独一无二。
领路的女官对她恭敬了许多,弯着身,垂着眸,将她带入椒房殿偏殿后,轻声道,“还请奉仪稍等片刻,娘娘方起身。”
又吩咐小宫女,为她送上了茶饮、坐垫。
江乔轻轻点头,眨着眼,女官退到一旁,她坐下又起身,环视着四周。
椒房殿自数百年前起,便是皇后居所。
可与国母的身份比,如今这处椒房殿不免显得太素净,四方描金椒墙经历了数朝风雨,已变得黯淡、肃静,几处的摆设也是大周旧物,既贵且雅,却只适合放在礼单里,难以实在使用。
江乔扫了一圈,目光在掠过女官时,稍作停顿,又不好意思地一笑,坐回位上。
这次,她终于老实了下来,没有再东看西看,那女官也收回了视线,只留着一道余光,打量着她这位江奉仪。
江乔只等了小半个时辰,比起上回,这次的等待,实在不算辛苦,况且,等待是有结果的。t
一个宫女自寝殿走出来,到了女官身边,窃窃几句,紧接着,那女官就转身到了江乔身前,还是低着脑袋,“奉仪,娘娘传唤您。”
“好。”江乔再次站起身,适时做出了紧张的模样。
她是做给这女官瞧的,也是做给萧晧瞧的,但归根到底,她是做给这位王皇后瞧的。
糟糠之妻难当。
一路患难而来,在功成名就后,还被丈夫敬且爱的糟糠之妻更难得。
王皇后本是前朝小官之女,是作为公主陪嫁,嫁到当时的狄族王庭之中的,后来她侍奉的公主死了,她的家乡被攻破了,她的父母亲成了狄人铁骑下的冤魂,她却活着,越活越好,先是汗王大妃,再是大梁皇后。
如今,王皇后年逾四十,芳华不在,按常理说,旧爱自然比不上新欢,当后宫美人一茬一茬地开,这位可敬的妻,被尊放在庙堂之上,便以足够。
可这些年,无论是哪家的贵女,还是他国的美人进了宫,都未能分去王皇后的半点宠爱。
且至今,皇帝膝下,都只有王皇后所出的太子萧晧一人,并无其他的子女。
从一位小官之女,长成王皇后,甚至于来日的王太后,这样的人生,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命”字能决定了。
江乔是真心想见她,想见见她是什么模样,为此,她要小心谨慎,再谨慎。
可出乎意料。
王皇后半卧在美人榻上,只着一身素净的罗绮锦袍,不施粉黛的面容有着几条清晰可见的浅浅纹路,她微笑着,看到江乔进来,也只有一句简单的招呼声,“你来了。”
又拉过她的手,细细地看着,和善地看着,“是个好孩子。”
如一位寻常富商家的老夫人,有着被长久富贵和平稳岁月温润出来的平和。
江乔乖巧地笑,“见过娘娘。”小心抬着眼,好奇地望着她,王皇后也对她微笑,又叫人给她拿了坐垫。
来椒房殿之前,江乔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不认为王皇后是无缘无故要见她的,东宫刚发生了这许多事,王皇后不可能一无所知,对她,要么质问,要么敲打,她也做好了准备。
但设想中的质问、敲打,都没发生。
江乔坐到一旁软软的垫子上时,还心神未定。
王皇后和身边几位女官闲聊,也是一些关于吃食、衣裳、首饰的普通话题,偶尔问到江乔,也是很随意的一问,没有旁敲侧击的意思。
“娘娘。”
只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江乔闻声望去,见到了一个熟人。
尹蕴似乎也意外于能在此处见到她,但她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面带微笑上前,“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红豆枣泥薏米糕,您尝尝,祛湿暖身最好。”
“你这孩子,是不是你的主意?”王皇后嗔。
女官也笑,“娘娘前些日子贪凉吃冰,此时吃些这暖身的东西最好。到底是尹小姐的孝心。”
王皇后笑意更深,轻轻摆着手,叫尹蕴上前。
这一下,真亲热和假亲热便见了分晓,江乔也微笑着,这微笑,同左右几人的,并无区别。
午间,王皇后要小憩。
尹蕴亲自伺候皇后入睡后,又与左右宫女叮嘱了几句,走出椒房殿。
江乔在椒房殿后边的一处小径上等她,一见她,挑起眉似笑非笑,“从前只是听闻皇后待你如亲女,如今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尹蕴面不改色,“是娘娘待人仁慈。”
既无夸耀之意,也不害臊。
江乔觉得没趣,尹蕴太正经,做人做事都滴水不漏,同她说话,还不如去找姝娘,“说吧,你找我又有什么事?这地方,也就你这种常常能入宫的人,才能找到了。”
她不再兜圈子。客套和微笑,是要花力气的。
尹蕴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之所以约在此处相见,的确是因为不想有人听到、见到她们的谈话。
“江小姐……”尹蕴想着,该如何开口。
江乔看着她。
尹蕴轻声,“是因为江潮生吗?”
她过去的绝望,她过去的歇斯底里,她现在的微笑,现在的平心静气。
是因为江潮生吗?
“什么?”江乔像是没听懂,一边笑,一边下意识反问。
尹蕴注视她,轻声,“一直以来,我以为你不愿嫁入东宫,是因萧晧并非良配……可纵是如此……”她会如此愤怒吗?
“安奉仪同殷良娣争斗一事,我也猜到了几分,若是旁人,我不一定信,但江小姐,我曾认识你。”
江乔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却也不会无缘无故惹是生非,只是为了争夺男人的宠爱,为了一点于事无补的权力和地位,她会如此不择手段吗?
不会。
都不会。
这个疑惑,从最初时就存在了,一点点加深,如今尹蕴有了猜测,所以有了今日的对话。
“你很了解我?”江乔冷了脸。
尹蕴摇头,她与江乔从相识,到今日,拢共不到两年的岁月,说太了解,并无可能。
“那你是做什么?想叫我瞧瞧你的本事?你的能耐?”江乔顿了顿,“还是为了江潮生?”
这个名字,自尹蕴心尖滑过,是石子投入湖面,一圈涟漪是欢喜,一圈涟漪是哀伤,一圈一圈荡过去,湖面归于平静,她再次摇头,“一半是。”
声音止不住颤抖,“可你们是兄妹。”
“哪又如何?”江乔面无表情,“你知道什么?我同他,他同我,我们曾说了,要一辈子在一起,他毁了约,背弃我,我不该怨他?”
况且,他们不是兄妹。
他早知晓他们并无血缘,偏瞒着她,偏看着她,坐视她弹自唱,痛心断肠。
他可恶。
更可恶。
“你想做什么?”尹蕴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了。
江乔一顿,忽而笑了,“我能做什么?”
她望着这位大小姐,后知后觉她的天真,于是,话语中带了一点稀疏平常的笑意,她认真地告诉她,“尹大小姐,别为他担心,我做不了什么事。我不过一个小小奉仪,除了无声无息恨着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尹蕴不信。
这份不信明晃晃摆在眼底,还带着一点旁的什么情绪,江乔没仔细看,也懒得瞧,她退后一步,白净的小脸蛋上是一点与身份相符的沉稳持重。
她歪了歪脑袋,又顿时变回那个充满孩子气的小姑娘,可口吻依旧,“尹大小姐,我没什么本事,只求安稳度日,我听闻了令尊有意为您和江白,向皇帝请旨赐婚。”
“这是好事一桩,若您需要我微不足道的祝贺,那我眼下便祝您同他,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若您不需要呢,就当耳旁风,听过算数。”
“但是——”她顿了顿。
尹蕴缓慢挪动眸子,望向她。
“别再试探我。”江乔还是微笑,那双黝黑的眼眸却冷冽了许多,“我无心与您作对,请您,让我当一回好人吧。”
江乔再退后一步,行了一个并不规范的礼,施施然转身,准备离去,尹蕴再次叫住她。
她的手在抖,心在颤,不知为了谁,或者谁都为了,但这句话,她是为了自己的良心说出口的,“江小姐……不值得的。”
“为此毁了自己……不值得的。”
她天真,尹蕴真的天真,但江乔竟羡慕她的天真,就一瞬,可她生来就没法拥有同尹蕴一般的天真,这无关她的意愿,也无需太多的羡慕。
“不值得?或许吧,但我乐意。”
江乔径直离去。
尹蕴留在原地,久久伫立,初夏,这避人的角落已奏起阵阵叫暖的蝉鸣,正午暖阳照人,不一会,她额间便有滴滴细汗渗出,可她心底,却是一片荒凉。
渗人的寒意。
因江乔,也因江潮生。
许久后,久到耳边传来宫人寻她的动静,尹蕴迟缓地挂起微笑,走了出去,“我在这儿。”
女官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嗔怪,“你是往哪儿去了?娘娘醒来后,就一直叫你呢,吉服要早早准备,拖不得,按娘娘的意思,你今日就留在宫中,宫殿是早就收拾出来的。”
“不行。”尹蕴不假思索回答,见到女官一脸诧异,她再次露出笑容,轻声解释,“家父大寿在即,许多事,离不开人。”
宫人们又是一阵溢美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