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打开了匣子,又有一人接过匣子端进来,方便她看得仔细,第三人则是讲解来历。
这是在两日前——也就是她同殷良娣嫁入东宫的第二日,皇后赐下的赏赐,为了不打搅她与萧晧,宫人们只好在今日献上来。
江乔听着,挑挑选选,找到了一只精美的珠花,又笑着问,“皇后娘娘的赏赐……是人人都有的,还是独独我同殷良娣有的?”
宫人们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并未明说,可按规矩,该是您、殷良娣,安奉仪三人皆有的。”
按规矩是如此,那不按规矩呢?
这话,已经表忠心。
江乔使了一个眼色,叫下等的宫人们都出去,只留下了这几个贴身伺候的。
很快,这几个“忠心耿耿”的宫女们就将这三日中,发生在这东宫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还是这份赏赐引出的争端。
说到底,如今东宫中有名有份的三人都是妾,是轮不到皇后一一去记住、关心的,她赏赐下来,这只珠花怎么分,那匹锦缎要怎么分?都可由萧晧这位当主子的去安排。
若是别人,这件事不过几句话的事。
殷良娣品级最高,安奉仪资历最深,江乔处,少分是应该的,多分也合理——毕竟,这三日下来,人人都看得出来,她要成为这东宫首屈一指的大红人了。
而其他的美人,萧晧未必能记住,分一件、两件,沾沾喜气就可以。
这安排不难做,就连江乔都知晓,怎么做才好,但是,萧晧却根本没有安排!
他只顾着与江乔卿卿我我,顾不上外头那些女人的纷纷扰扰,只说了一句话——“随便她们。”
下头的人,果然是“随便”了。
宫女们摸不准江乔的脾性,虽表了忠心,但还在试探,“听说,昨日殷良娣的人和安奉仪起了冲突。”
“也不是别的事。”
“就是一匹布。”
“安奉仪喜绯色,便想要那匹织金的云锦,不料,却被殷良娣的人截下来,奉仪您……”
她要怎么做?
江乔将那珠花扔了回去,下头的人再随便,也不会随便到萧晧身上,而她此刻,不正是萧晧的人吗?
这一整个匣子的珠宝,都是最好的,最精美的。
只一眼,就将她从前有的唯一一个块玉,比成了路边的碎石子。
“这样的事,同我说,又有什么用呢?”
江乔又挑选了一只簪子,放在发边比划着,从镜中望去,宫女们里三层,外三层站着她身边,像是保护,也像是……个个容貌出挑。
不过,能被选到她身边伺候的,出挑的自然不止有容貌,还该有着颗颗七窍玲珑心。
江乔转过身,对她们笑着,“你们帮我挑挑,有什么东西能送给两位姐姐?”初来乍到,她可不就是想着与人为善吗?
很快,江乔就见到了这位殷良娣。
东宫后头有一大片花园,萧晧出门了,她一下子闲了下来,刺绣、绘画的事,她不会,就只能出去乱逛着。
殷良娣也在后花园里头。
两个人迎面碰上了,只隔着一道桥,对着瞧,足以看清对方的长相,过了一会儿,江乔先行了礼,又领着宫人,带着一点天真的笑,打算绕到桥对面去。
“殷姐姐……”江乔步伐轻盈,裙摆飞舞,成了这初春最漂亮的景色。
殷良娣冷淡地点了点头。
江乔又问:“殿下给我送了一些江南时兴的绸缎,给殷姐姐处送去了,姐姐可喜欢?”
眸子睁大些,目光真挚点,唇上扬,脑袋微微歪着,一个更为漂亮单纯的笑容。
也是萧晧说过的,他喜欢的笑。
殷良娣冷笑一声,“多谢妹妹好意,既然是殿下赏你的,你便好好收的,早有一日用得上。”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离去,竟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江乔呆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面上笑意黯淡许多。
“是我说错了话吗?”江乔轻声问。
宫女答:“自然不是奉仪的问题。”
江乔点点头。
自然不是她的问题。
殷良娣出身好,还是皇后养女,见过好东西不少,看不上她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江乔幽幽叹了一声气,刚转过身,又是迎面,碰见了另一人,她是俏下巴,厚嘴唇,身子高挑丰满,一个艳而不俗的大美人。
“是江妹妹吧?”她笑着,缓步走上前,柔柔地拉住了江乔的手,仔仔细细端详着,才喟叹道,“好漂亮的小妹妹,怪不得殿下喜欢,换作我,我也爱。”
江乔也认认真真打量她,“安姐姐也姿色不俗。”还点着头,像是附和着自己
安奉仪轻笑出声。
又退后了半步,将她更仔细打量,好奇,“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江乔轻声,不好意思似的,“那些首饰太重了,戴不惯。”
像个孩子。
安奉仪捏了捏江乔的脸蛋,也听说过她的来历,在寝宫的床榻上,从萧晧的口中,却没有想到她是这么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天真性子。
安奉仪忍俊不禁。
从她的动作里,江乔看到了萧晧的影子,于是,她也微微一笑。
安奉仪牵着江乔的手,在花园里头慢慢走着,身后跟着十来个宫女。
安奉仪微笑,“你早上送来的那些首饰、布匹我都收到了,很喜欢。”
“安姐姐喜欢就好。”江乔眸子一亮,也甜甜地笑着。
安奉仪瞥了江乔一眼,又若无其事问,“所以,当时你同殷良娣是怎么了?我来得晚,只瞧见你一人站在那儿,红着眼睛,像是要哭。”
江乔一顿,轻轻靠在她的身上,支支吾吾,“安姐姐,你别问了。”
她神色一冽,继续问,“是不是殷良娣给你脸色瞧了?”
江乔沉默。
安奉仪一副果然如此的痛心疾首模样,将她搂在了怀中。
江乔紧紧抓着她的袖子,许久后,像是缓缓升起了一点勇气,低声,“殷姐姐,好像不喜欢我。”
安奉仪叹息,可话却笃定,“她怎会喜欢你?”
“你们同一日入东宫,可殿下眼中只有你,根本瞧不见她。”
“你受宠了几日,她便被冷落了几日。”
“江妹妹你不知晓,女人的嫉妒心起来了,可是能杀人不见血的,偏偏她出身又好,有娘娘撑腰……不怪她如此得意。”
江乔似懂非懂。
“不过,江妹妹,你别怕,我们俩有殿下撑腰,她一时半会,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安奉仪直视着她的眼睛,“可有件事,你我都要当心。”
“如今这东宫中,太子妃之位还空悬着……若是她坐上了这个位置,可就再无你我的好日子了。”
江乔t似是害怕了,连忙将身子埋在了她的怀中。
安奉仪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微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偏她又是天生的上挑眼,如此一来,便带了一些不自知的笑意。
虽说,她只是商户之女,是一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身份,却也容不得别人的轻践。
一段新上供的锦缎不算什么。
但其中丢失的脸面,才是要紧的。
安奉仪望向怀中江乔的目光愈发轻柔。
夜色深沉,等到萧晧回来时,也听说了白日发生在后花园的事。
“你见了她们俩?”萧晧敞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大咧咧躺在床榻上,明知故问。
江乔卸下了钗子,闷声闷气,“嗯……”
萧晧向她招着手。
江乔迟疑了一下,才站起身,还未靠近,整个人就被扯到了他怀中。
江乔想起身,就听到他沉沉的声音,“别乱动,孤今日累了一天,不打算折腾你的,你再乱碰,就说不好了……”
他爱宣淫,不管白日或黑夜,江乔听多了,也就练出了一副厚脸皮,不会轻易泛红了。
只慢吞吞“噢”了一声。
“怎么像只乌龟?”萧晧笑。
要戳她一下,才能动一下。
江乔白了一眼。
萧晧抱着她,笑得更欢。
笑过闹过,萧晧结结实实抱住了这个抢来的大宝贝,问,“殷良娣给你气受了?”
江乔老实交代,“算不上。”
“那是怎么了?”
“你不会问旁人去?”
美人娇嗔,是雨后初晴,美得有灵气,美得有风姿,萧晧舔了舔唇,很想食言,不动声色地凑近了她的唇,继续道,“问谁去?”
东宫之内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他去,之前之所以不追究,只是懒得追究,一些小玩意,几个女人扯头花……这样的琐事,萧晧从来都只是一笑而过。
但此刻,他却心甘情愿地想,只要江乔告状,都不需要她再使什么心思、手段,他都会唯命是从,替她出头。
“你想做什么?”江乔又抬起了头。
很是警觉,他刚刚才答应过,今晚不折腾她的。
萧晧低声哄,“乖乖,那个殷氏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搭理她。”
江乔眸子一转,没有告状,“算了……”
萧晧追问,“怎么就算了呢?”
江乔幽幽地望着他,眉眼褪去了青涩,露出几分娇俏的怨,像新鲜的枣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又甜又酸。
萧晧没忍住,不轻不重在她脸颊上啃了一口。
这时,耳边传来江乔细细的,带着丝丝凉意的声音。
“色衰爱驰不可怕,可怕的是,色未衰而爱驰……等哪一日,你不要我了,我这个小小的奉仪可是要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日子的……”
萧晧立马表衷心,“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只要你乖乖的,我一辈子对你好。”
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捋开江乔厚厚的发,露出她细细长长的,白玉似的脖颈,舔着,嘬着。
江乔垂下眼眸,是根本不信他的话的,但发出来的声音,还是那样娇,那样的柔,猫儿唤似的。
“那说好了。”
说好了,就不能改了。
第29章 惹事
萧晧走出寝宫的时候,步子一拐,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转去了后花园。
背后的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赔着笑脸,轻声道,“小人看着,这安奉仪是愈发柔情似水了。”
这些贴身伺候的人,和影子差不多了,整日如影随形跟着,主子大小的事自然都被瞧了去。
萧晧淡淡扫去一眼,小太监立刻缩了缩脖子,忙说,“只是小人的愚见。前两日,是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在议论安奉仪的事,已经被遣出宫了。”
无论他和江乔是和好,还是打闹,都不是外人能指指点点的。
萧晧颔首,继续往前走。
但小太监的话,也点了他,这小半月下来,江乔的变化的确太大了一些,仿佛是彻彻底底变了性子了。
他问:“江白如何了?”
小太监答:“听说前些日子病了几日,如今病愈了,整日待在大理寺中,忙着重修法条。”
“病了几日?”
“是,问了大夫,该是陈年旧疾。”
萧晧嗤笑,“要死不活的病秧子。”
小太监揣度着他的心思,又将其他的事上报,诸如,江乔的匕首是在何处置办的,那卖刀具的商贩是否只是商贩。其中又有几个人经手,那些人又是什么身份……
事无巨细。
只看结果,那夜的事连刺杀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傻姑娘,在不识好歹地发疯。
萧晧不意外。
江乔从来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姑娘,不忠贞,不老实,心思多,很闹腾,若她不闹腾了,反而不是她。
这样的坏女孩,也有好处的。
比如,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就跟驯马一样,好马性烈,在最初时,都是不肯居于人下的,但为了不被鞭子抽死,不被锤子砸死,都会乖乖驯服。
至于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萧晧从来都不在乎,时日一久,谁还分得清是真是假?
萧晧:“母后送来的那匣子东珠,都给她送去。”
江乔肤白,用珠玉装饰,最适合。
小太监头更低,默默跟了上去。
离开江乔处,萧晧径直去了安奉仪的寝殿。
小宫女来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显然还在试探她的行事风格。
江乔笑眯眯牵起她的手,像是有商有量地问,“你想叫我怎么做呢?”
小宫女很干脆利索地下跪。
说不好是滑头,还是真的怕了。
江乔缓声,继续问着,:“和安姐姐争宠?还是说,将这件事告诉旁的人,坐看她们相争?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小宫女一下一下磕着脑袋,身子抖得不停,她这下是真的知道怕了,一个奴才,想骑到主子头上,无论是为主子好,还是不好,都算是包藏祸心。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江乔笑着,“我知道的,你是为了我好,我不怪你,也不会同旁人去说。”
无非是怕自己得不到重用。
跟着一位人淡如菊的主子,这些小宫女就只能做一些打扫清理的活,能得到什么好处?自是比不上为主子出谋划策。
江乔再次牵起她的手,没用什么力气,就把她拉起来了,还是一副孩子般的单纯笑脸。
这小宫女叫什么名字呢?
不记得,没记过,不重要。
她道,“安姐姐对我好,我也要对她好,晚些时候,你去把她请来吧,就说,我想家了,让她过来陪我聊聊天。”
“对,你是我贴身的宫女,自然是你要亲自去一趟的,旁人我信不过。”
安奉仪对江乔也是正热乎的时候,得了消息,就带着礼物来了。
还开玩笑,“你到了我这时候便明白了,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与其等着殿下的恩宠,不如自个儿找些乐子做,昨晚殿下来了我宫中,才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准备了一桌的吃食,都浪费了呢。”
江乔乖乖地笑。
“瞧你这又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安奉仪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蛋,又安慰道,“不过,你是不同的,殿下可舍不得你。”
江乔还是笑。
确定了她是一个“大方”的,安奉仪才放下了心,愿与她交底,“好妹妹,昨日殿下从你这儿离开后,来了我这边,他问起了昨日在后花园发生的事。”
来的时候,这个大男孩明显带着脾气。
都无需她铺垫,萧晧就问了话,她也自然而然地答了,那殷良娣……可没好果子吃。
安奉仪又冷艳又矜持地笑着,没忘记身边的小伙伴,嗔道,“在殿下面前,你怕什么?听说你还藏着掖着,不肯说?难不成是想替那人掩饰?只实话实说就好……”
江乔轻轻靠在了安奉仪身上,喟叹着,“安姐姐……我该早点叫你过来陪我的。”
“我见了你,心中才有了底气。”
安奉仪:“现在也不晚。”
两个女人凑到一块后,其实能做的事也不多。
聊天。
绘画。
下棋。
刺绣。
安奉仪探过头,笑着接过江乔手中的帕子,“你在家中没学过吗?”线头是杂乱的,若不是一旁放着牡丹图样,她绝对认不出这是何物。
江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没怎么练过。”
安奉仪也笑,“无妨,我教你。”
“洗耳恭听。”江乔凑过去,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注视着安奉仪笑,是一个很认真听话的好学生,可思绪早飘走。
她是接触过针线活的,在t八九岁的时候,不是长辈要求,而是她主动提出要学的。
当时,她与江潮生还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她看街头的姑娘卖织品,能赚回几个铜板,也跃跃欲试。
准备了针线,借着月光,缝缝补补,结果,织品是没有的,只剩下一手的水泡和针孔。
她很有水滴石穿的勇气和毅力,也接受了自己在针织一道上并无天赋的事实,况且只是两三个铜板一张的帕子,不需要太高的技术。
江乔打算继续练习。
是江潮生叫停了她。
他将她手中的帕子、细针、长线都接了过去,手起手落,便是一副针脚妥帖、栩栩如生的织品。
是的,自二人流离失所以来,她身上的衣物,都是由他缝补。
不止衣,还有食、住、所,甚至于该梳怎样的发,做如何的搭配,都是江潮生操的心。
他哄着她,旁敲侧击劝着她,神情温柔,语气也温柔,只是听着,手上的水泡是火辣辣的疼,针孔要淌血,她也在落泪,于是顺坡下驴,再未捻起绣花针,直到今日——
“江妹妹?”安奉仪看她好几眼。
江乔再次扬起笑容,“嗯?”
乖学生开小差被好老师抓包了,又如何,只能放她一马。
二人相视一笑。
等安奉仪离开后,江乔慢慢收敛了笑意,叫宫女打开她的衣橱。
粉蓝的、鹅黄的、嫩绿的……乍一看,和她从前所穿的衣物并无区别,非得细看,才能看出这料子的精美,绣工的精巧。
这些衣物都是出自宫中尚衣局,是那边的女官专门派人来寻问,又观察了她平日的习惯偏好,为着她,紧赶慢赶制出来的。
可她们不知道,就连江乔也忘了。
这全是另一人的喜好。
江潮生每日服丧似的,穿着一身月牙白,却偏偏爱将她打扮成这活泼的颜色。
江乔面无表情,“换了。”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还没懂,身子先跪下。
江乔转身笑,慢条斯理道,“这些衣服我不喜欢,换了吧。”
按她如今的身份,如今的宠爱,这只是一些衣裳,扔了也就扔了,哪怕要撕着玩,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
又有一位小宫女上前轻声问,“敢问奉仪,想要怎样的款式呢?”
什么款式?
长的?短的?交领的?
眼前闪过既定的答案,江乔不知道。
从头到脚审视自身一遭,认真瞧,仔细瞧,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里里外外,竟然不知道,哪些是她的意愿,哪些又是江潮生的念头。
二人天长地久携手走了一遭,早是魂牵着魂,魄融着魄,一呼一吸,生生相依,不分你我。
“奉仪……奉仪?”
江乔木木地转身,见到一张张或真或假带着忧色的面庞,她们在担心她?为什么?她明明很冷静,转动眼眸,落在镜子中,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江乔抬起手,轻触面颊,一手湿润。
她哭了。
莫名其妙。
无缘无故。
为什么要哭?
为了江潮生吗?
都过去了十来天了,她竟然还是一想到他,就要莫名其妙落泪?
这件事叫她愤懑,乃至于要咬牙切齿着,才能不叫娇美的面容失了无邪的孩子气,但心中,早就是恨不得抓烂谁的发,撕开谁的皮,扯开骨,咬口肉,以便将江潮生的影子彻彻底底从自己身上抹去。
这么恨。
那么恨?
连恨着他的自己,也如此面目可憎。
“奉仪……奉仪……”
这是东宫宫女的声音。
她们异口同声劝着她,分明不知缘由。
“奉仪……奉仪!”
她们还在交唤。
又闯进了一波人,她们说,“皇后娘娘身边的孙女官来了。”
江乔笑了,哪怕还泪流满面。
很快,宫人们又说了下去——原来,是皇后娘娘听说了前不久殷良娣和安奉仪争吵的事,便派女官来教导女子四书。
自然的,安奉仪入宫早,不仅不懂事,还挑唆太子,惹事生非,罪加一等,另要禁足半月,罚俸三月。
至于皇后怎么得到这个消息呢……宫人议论纷纷,殷良娣曾是皇后养女,他们都说,皇后这是为她出头。
这巴掌,看似是皇后的管教,实则却是殷良娣打下来的。
而江乔只是恰好逃过一劫,都这样觉得,于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更为小心翼翼。
“可怜的安姐姐……”
江乔呢喃着,旁人的噩耗,为她这半日无缘无故的眼泪,寻到了理由。
她胆小。
她怕事。
她和安奉仪相见恨晚,已有情谊,至于这份怕,这份情谊,是否能叫她如此狼狈不堪?
没有人会不长眼的去追究。
为着这位江奉仪,东宫已经少了好几人了。
江乔听完了外边的消息,轻声细语,“可怜安姐姐,平白受了灾祸……我想去为安姐姐向殿下求情。”
“替我收拾一下吧。”
又蹙着眉头问,“殿下回来了吗?这样的大事,他总要知道。”
这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
宫人们已不敢为这位主子拿主意了,闻言,挨个低下了脑袋。
江乔走在东宫的宫道上,两边宫墙高耸,两侧宫人避让,唯有她,带着乌泱泱的随行宫人,一路畅通无阻地逛过去。
这东宫,她是不想来的,但既然来了,那就要认!
但她从不允许,让旁人来摆弄她的命运!
第30章 生非
萧晧身边的小太监来传了信,解了她的禁足。
安奉仪笑着送人出去,等人走远后,一点点收敛了笑意,只剩冷冰冰的目光,无声地望着无人的前方。
禁足半月,改成了三日。
罚俸半年没变,但她出身商贾之家,并不缺钱。
且这件事,算是萧晧为了她驳了亲生母亲的面子。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这只是无伤痛痒的一次处罚。
但安奉仪不甘心,她貌美嘴甜,又能拿捏萧晧的脾性,自进了东宫后,就是无往而不利的。
这一巴掌,没能实实在在伤她分毫,却叫她完完全全落了脸面,她没脸见自己!
能怪谁?
皇后?不,皇后怎么会搭理太子身边的一群小嫔妃。
是殷良娣。
安奉仪冷笑一声,从前只觉得她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后养女,不过是猫儿鸟儿似的养在身边逗弄的,不是亲生的,算不得什么东西——如果是亲生的,也嫁不到这个东宫来。
却没想到,是她眼拙,竟然忘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理。
殷良娣虽只是皇后养女,但也是皇后身边的人,日积月累处下来,哪怕她如今人不在椒房殿中,却还有往日的旧情能替她去说话。
安奉仪再一次冷笑。
她败了一次,不代表要一输到底,在这个东宫中,她不一定是最红火的颜色,但一定要做这常青树。
所有要妨碍她的人,都是她的眼中钉。
身边的小宫女传来了声,“主子,江奉仪来了。”
安奉仪慢慢收回视线,盯了这小宫女片刻,仿佛才想起了江乔这号人物,又忽而笑,“快去准备些好吃好玩的,我要好好谢谢我这位江妹妹。”
江乔被一路迎进了正殿中,安奉仪一见到她,她就被牵过了手,直直拉到桌前坐下。
安奉仪使了一个眼色,等到宫女都退下,她酝酿着情绪,想着该如何再开口,她已别无选择了,萧晧是靠不住的,唯独是江乔是可以拉拢的。
“江妹妹……”刚张口。
“安姐姐!”江乔软软倒在了她的怀中,泪珠子说洒就洒,“吓死我了。”她轻轻抽噎着。
安奉仪一愣,随即,将两条漂亮的秀眉拧到两了一处,“好妹妹,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快说说,是发生了什么?”
江乔缓缓抬起眼,水光滟滟的眸。
怪不得萧晧喜欢她,安奉仪想着,愣神片刻,没有错过江乔的哭诉。
也没什么好消息。
江乔单纯是为她来的,顺便小小“告状”,“方才我去见了殷姐姐……只是她……她没见我。”
安奉仪正色,郑重其事地扶住了她,“你去见她做什么?”
江乔犹豫,还想靠到她怀中,却被推开。
“傻妹妹!难道你还想同她服软吗?”安奉仪直勾勾瞧着她的眸子,又一字一句告诉她,生怕她继续糊涂下去般,“早不可能了。”
“你瞧好了,今日被针锋相对的是我,明日就该是你了。”
“早就知道她是个不好相处的……怪我,怪我我……”
说不下去。
毕竟,当初她以为敌人有两个,其中有一人,就是这出身不显,容貌颇佳,好似要重复她的辉煌来时路的江乔。
安奉仪止住了话头,只苦笑。t
江乔也渐渐停了眼泪,还懵懂无措地望着她,“安姐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安奉仪又一次牵住了她的手,仿佛只要二人手牵着手,便成了坚不可摧的同谋,天不怕,地不怕,一往无前。
江乔眨着眼。
“好妹妹……你放心。”安奉仪微微一笑,狐狸似的眼眸再次闪过精光。
她心中有了计划,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害人的事,安奉仪没有告诉江乔。
只叫她,下次去拜见皇后的时候,不忘带上她。
“经此一事,皇后娘娘定然看我不满……我也想去赔罪道歉。”安奉仪笑。
江乔点头,答应她。
回了寝宫,江乔施施然坐到梳妆镜前,又一把摘去发上的首饰,长发散落,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像是盯着自己瞧,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出神。
良久后,她笑了笑,见镜子中的自己也笑了笑,她又伸了一个懒腰,心中说不出的满意。
她无声道,“安姐姐,别叫我失望。”
没过几日,宫中就来了一道旨意,叫东宫有品级的太子妃嫔都随同萧晧入宫赴宴。
东宫中美人不少,但大多算不上数,能被带入宫面圣的,还是她们三人。
临走前,萧晧指着殷良娣和安奉仪二人,很不耐烦地道,“在宫里头,你们俩别给我惹是生非。”也清楚,这两人已是结下了梁子。
安奉仪默不作声。
殷良娣笑,“殿下……”
萧晧摆摆手,懒得听她说话。
殷良娣还想说什么,“殿下!”
“好啦。”萧晧蹙眉,“时辰快到了,有话回来再说。”
等回来后,他只会一头钻进江乔的寝宫里,再不济,也是去找安奉仪,她嫁入东宫一个多月了,见过萧晧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甚至比不上从前还未成为太子良娣的时候,怎么能叫她毫无脾气?
在萧晧面前,殷良娣还是藏不住心思,立即问,“等回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这话,是追着他赶。
没有人喜欢被要求,萧晧尤其是。
除了皱紧的眉头,他几乎是面无表情,要动怒似的,殷良娣后知后觉说了不该说的话,一边懊悔自身莽撞,一边继续怨怪,怨萧晧的无情,怨那群莺莺燕燕扰人。
但还是想弥补,“萧晧,我……”
不等她继续,萧晧冷哼一声,“你要闹,就去母后面前闹,我不吃这一套!”就当着宫人,当着外人,说这话,是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
殷良娣脸都白了。
萧晧牵着身边的江乔扬长而去。
安奉仪也没想到,只要把这个殷良娣放在萧晧面前,她就会自寻“死路”。
一下子,只觉得天也清,风也暖,这些日子的沉闷之气一扫而空了。
扭着腰上前去,一个轻飘飘的眼风扫过去,欣赏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再落井下石,“早听闻殷良娣和殿下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今日一见,果是如此,换作我呀,万万是不敢这般冲着殿下说话的。”
“还得是殷妹妹。”她笑得客气,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殷良娣握紧了拳,不大的眸子能喷火。
以免她气急败坏,做出泼妇状,安奉仪见好就收,早早退后了一步,对着她优雅端庄地行了一个礼,又向远处唤道,“好妹妹,你且等等我。”
江乔果然停下了步子。
她这一停下,萧晧也不得不停下来等她。
安奉仪小碎步上前,冲着他们笑,“待会要入宫,殿下可要多提点我们,别看我们闹笑话。”
江乔轻声细语,“我才是呢。”
萧晧大笑,捏着她的脸蛋,“你也有怕的?”
她笑,她也笑,三人其乐融融。
殷良娣一人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一寸寸发冷,又一寸寸发烫,宫人撑着伞上前来,将她头顶的阳光遮挡去了,但火还在五脏六腑里烧着。
“主子……”贴身宫女安慰,“到时候我们见了娘娘,叫娘娘给我们撑腰。”
是啊,还有皇后在。
她不会这么认输。
殷良娣僵硬地笑了笑,刚迈开步子,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转了过来。
她脚下一顿。
只见江乔轻启红唇,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不等辨认,她便微微一笑,软弱无骨的将半个身子都挂在了萧晧胳膊上。
殷良娣心头一颤,阵阵凉意浇灭了心头的怒火,她从未想到,这看似乖巧笨拙的江乔竟有这一面。
是安奉仪指示的吗?她们俩早早统一战线了。
那萧晧知道吗?
萧晧肯定知道的,要不然不会这么宠她。
她在挑衅。
那两个字是——“再见”。
殷良娣气得浑身发抖。
直到入了宫中,殷良娣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宫人几次提醒,她都只是点头附和,唯有丝丝缕缕的目光时不时望着江乔。
她望着越久,江乔越是要往萧晧怀中躲。
“你做什么?”萧晧声中含笑。
“讨好你。”江乔顺势抱住他的脖子,眨巴眼,刻意放轻、放软了声音,“怕你把我扔下了,这么大的皇宫,我可不敢一个人走。”
很刻意,很造作,但她有瓷娃娃般的可爱,能扮天真且不讨人嫌。
而萧晧就吃这一套,几人都心知肚明。
宴席还未开始,按流程,她们三人该去拜见皇后。
到了椒房殿外,女官来传话,说皇后身子不利索,无暇接见她们,只领着她们三人在殿外远远地磕了一个头。
江乔倒不觉得什么,她能糊弄萧晧,是萧晧心甘情愿被她糊弄,这是王八看绿豆——恰好对上了眼,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她可没有这个本事,去糊弄皇后。
在她的小半辈子,十多年中,从来没有任何女性长辈出现过,她也没有机会去练习、扮演一位孝顺可人的小辈。
所以,不见也好,省得露怯。
不同她的心思,安奉仪却是神色凝重,前段时间她实实在在受到了椒房殿的问责,虽说不一定全然代表了皇后娘娘的心思,但越到位高权重之处,越要小心,一点点寻常的风吹草动,都足以他们去仔细揣测。
为此,安奉仪做了不少准备。
却未想到,皇后直接拒绝见她。
“安姐姐?”江乔唤她。
安奉仪撑起笑容。
江乔云淡风轻,“没什么。”目光飘到一旁。
皇后不见的,不止是她们二人,还有殷良娣。
一视同仁,不给任何人进一步的机会,也是不叫任何人落后一步。
江乔没再说什么,安奉仪却惊讶道,“好妹妹……没想到……”没想到她,除了娇滴滴的小女孩模样,还有这幅算计面孔。
可下一刻,江乔又腼腆地笑了,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轻语,“这样一来,殷良娣可没法子‘告状’。”
还是小孩子的心思。
安奉仪噗嗤一笑,心弦松了些,但不多,因不远处还站着她头号的敌人。
是温水煮青蛙地讨好一位尊贵长辈,祈求庇护,或是一击必中地铲除眼中钉,永除后患?
安奉仪没读过几本书,认识的几个大字也是成为奉仪后为撑脸面,匆匆忙忙习得的,更别说懂什么“围魏救赵”、“远交近攻”的计策,但她是她,有着天生的果决和直觉。
孰是孰非,孰先孰后,她自有定数!